腊月廿八,1941年1月25日,拂晓前的潘家峪还在睡着。
几天前,日本兵往周边村子放出了话:过年不打仗,躲山里的人可以回家过个安生年。
许多人信了,收拾了行李,带着孩子下山。
没人知道,这句话是一个预谋已久的套。
天刚蒙蒙亮,驻唐山、丰润、滦县、遵化等16个据点的3000多名日军和2000多名伪军,在驻丰润日军顾问佐佐木二郎的指挥下,把这个燕山褶皱里的小山村围了个水泄不通。
潘家峪村位于丰润区东北30公里处,抗日战争爆发后,八路军冀东区的军区药品藏储所、军事修械所、军区司令部、丰滦迁联合县政府、被服厂、尖兵报社等党政军机关和单位先后设在这里。

一个只藏在山坳里的小村子,却承载着冀东根据地运转的血脉。
自1938年至1940年,敌人来村烧杀、抢掠达138次,仅在村子周边就打了大大小小54次村头仗,潘家峪的抗日烈火越烧越旺。
正因如此,佐佐木二郎才把这里列为必须彻底解决的目标。
这不是临时起意。
伪丰润县县长凌以忠1958年11月受审时供认,日军血洗潘家峪不是偶然事件,而是有预谋、有组织、有指挥地进行的。
佐佐木二郎在预谋会上说:这次到潘家峪,一个是打八路军,一个是惩罚老百姓。
001
1941年1月25日拂晓前,3000多名日伪军在佐佐木二郎的率领下,将潘家峪团团包围起来。
他们将伪军全部安排在四周的山上站岗,日军则进入村中,用枪托、刺刀把人们全部驱赶到村中心的西大坑。
西大坑长30米,宽10多米,坑底有一尺多厚的积雪,周围是一人高的石坝。
鬼子本来想在这里屠杀,但是这里太小,人又太多,他们怕一开枪大家四散逃跑,就改变了主意。
大约上午10点,一个翻译官走过来说:你们都到大院去,看场好戏,然后就让你们回家过个痛快年。
这话说得那么随意,还有人以为真的能回家。
日军将人们赶到了地主潘惠林的大院。
这里分东、中、西三院,前后三层房,四周是一丈多高的院墙。
院内已经铺满浇了煤油的松枝柴草。
周围院墙上站满了荷枪实弹的日军,土堆和平房顶上也架起了机枪。
有人看见了院子里的柴草,看见了墙上的机枪,掉头往门口冲。
已经来不及了。
佐佐木二郎下令屠杀,当即日军的机枪、步枪一齐开火,并引燃柴草。
手无寸铁的群众虽作殊死搏斗,但最终只有29人逃生。
002

大院里面,穿堂跨院,房前房后,屋里屋外,有许多亲人立着卧着被烧死。
许多亲人被烧成骨灰,有的被烧成一堆焦炭。
在安葬亲人时,就有800多人烧得无法辨认。
院墙上还留着绝望的手印。
那是人们在烟火和弹雨里,死命向外扒墙时留下的。
布满血迹的土墙,在之后的岁月里,成了这段历史最直白的物证。
大屠杀一直延续到次日下午7点,大屠杀后的潘家峪,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村子里到处是焦尸白骨,到处是断壁残垣。
日军还没收手,日伪军还在村内四处搜索,将抓到的群众32人在南崖集中杀害,点火焚尸。
有30多名妇女在白薯窖中被日军奸污后,也惨遭杀害。
全村1700口人中被杀掉1230名,33户被杀绝,96人受伤,全部财物被抢劫一空,1300间房屋全被烧毁。
这场屠杀从黎明一直延续到傍晚,方圆几十里都能看见上空浓黑的烟幕。
003
活下来的人,余生都带着那天的烙印。
潘春义对6岁时亲历的那场惨案记不太清,只有恐惧与不安相伴了71年,仍纠缠不去。

他反复说,梦里总是天着火了,地也着火了,连墙缝都冒着火,后来他就在梦里飞起来。
潘善瑞在每年除夕的前一天都要吃冷饭、睡凉炕。
天气冷啊,吐口水都能上冻,掉地上摔两瓣,可他在那天宁可冷着,也看不得火!
年前禁灶的习惯一直保留到他去年去世。
一个人用了一辈子,来克服那天对火的恐惧,到死也没克服成。
潘守三那一年13岁,和8岁的弟弟同父母一起进了潘家大院。
那一天,他一家10口人死了7口,包括父亲、母亲、大嫂、兄弟和大哥的3个孩子,3个孩子大的7岁,小的刚会走路。
他两个哥哥那天不在村里,侥幸逃过一劫,后来都加入了复仇团,也都牺牲在战场上。
004
惨案发生后第二天,冀东军分区部队赶到潘家峪,带来粮食、衣服、药品。
周围22个村庄的乡亲挥泪赶来,捐献出大批苇席和其他物资,帮助潘家峪人埋葬死去的同胞。
因为死者太多,烧得太重,整整忙活了3天,才在村南集中埋进四座大坟。
1230条人命,沉在那里。
1941年5月9日,冀东党政领导在火石营村召开了追悼大会。

冀东军分区政治部主任刘诚光庄严宣布潘家峪复仇团成立。
从最初的28个幸存青年出发,复仇团迅速发展到120多人,投入了冀东的抗日战场。
他们要的那个账,等了一年多。
005
1942年7月,侦察员向第十二团报告,制造潘家峪惨案的刽子手佐佐木二郎正准备押送物资,往被围困的据点赶运。
第十二团决定在其途经的必经之路干河草村设伏。
1942年7月18日,复仇团与八路军冀东军分区12团战士在干河草设伏,与敌激战5个小时,全歼183名日军,俘虏100余名伪军,潘家峪惨案的刽子手、现场指挥官佐佐木二郎被战士们亲手击毙。
战士们在谷子地里找到他。
仰面朝天躺着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家伙,嘴里龇着金牙,一把蓝穗战刀泡在他身下的污血里。
血洗潘家峪后获得的一枚六角银质勋章,还挂在他血肉模糊的胸脯上。
这一仗,打了整整一天。
对那些打进伏击圈的战士来说,不仅仅是一场军事行动,更是那1230条亡魂拖着他们打的。
006
村子里有一棵600多年的老槐树,抗战时期树洞里藏过无数份机密文件,一次也没被鬼子发现。
潘家峪惨案发生时,这棵树也被日本鬼子烧得只剩一个树干。

第二年,这棵树又重新生根发芽,长出了茂密的枝叶。
现在的潘家峪满眼都是绿色的葡萄架。
村支书潘春喜介绍,新中国成立后,潘家峪村大力发展林果种植业,葡萄种植面积已达1000亩,年产葡萄100万公斤,被誉为燕山脚下的小吐鲁番。
地方政府和潘家峪村民自1952年起,先后重修遇难者坟墓,树立墓碑、纪念碑和纪念塔,并修建了一座祠堂和一座纪念馆。
1998年建成的潘家峪惨案纪念馆,现在每年接待参观游客20多万人次。
那堵弹痕斑斑的大院残墙还在,警钟长鸣,勿忘国耻几个字就刷在上面。
墙上那些当年留下的手印,在阳光下看,还能分出深浅。
2005年,一位名叫田中进的日本卡车司机来到潘家峪,久久地跪在四座坟墓前,为日本的侵华罪行痛哭谢罪。

后来陆续还有日本学者、民间团体专程赶来,向遇难者致哀。
那棵被烧剩一根树干的老槐树,每年春天还是会发芽。
信息来源:河北省纪委监委《河北党史百年百事·潘家峪惨案》(2021年5月)
信息来源:中新网《1941年潘家峪惨案:抗日堡垒1230人被杀害》(2014年12月)
信息来源:唐山党史网《潘家峪惨案的复仇之战——干河草伏击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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