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总,您就帮帮忙吧,咱们好歹是一个村出来的。"
刘德胜的声音带着几分颤抖,双手撑在我办公桌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窗外是深圳湾的万家灯火,他的脸在暗影里显得格外狼狈。
我没说话,只是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封面的本子,轻轻放到桌上。
纸页泛黄,边角卷曲,封面上用圆珠笔写着"1995-"的字样。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他的目光落在本子上,脸色一点点变了。
"我记账,记了二十年。"

01
1995年腊月二十八,我妈站在村口老槐树下送我。
那天风大得很,把她围在头上的蓝布巾子吹得猎猎作响。
她往我兜里塞了三百块钱,又塞了两个煮鸡蛋,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到了记得写信"。
我点点头,跳上了村口那辆开往县城的拖拉机。
刘德胜就坐在我旁边,怀里抱着一个蛇皮袋子,里头装的是他全部家当。
我们两个从小一块儿长大,他家就在我家隔壁,小时候一起偷过生产队的红薯,一起在稻田里抓泥鳅。
他比我大两岁,初中没读完就辍学了,在家帮他爹种了两年地。
我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在家闲了半年,越闲越烦躁,最后一咬牙,决定跟他一块儿南下。
"听说深圳那边随便找个活儿,一个月能挣好几百。"他跟我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像两盏灯。
我信了。
那年头,村里但凡有点门路的年轻人,都往南边跑。
火车票是我托在县城当司机的表哥买的,硬座,从长沙到深圳,要坐将近二十个小时。
我和刘德胜挤在车厢连接处,脚下垫着蛇皮袋子,身上挤满了汗味、烟味、泡面味。
车厢里的灯忽明忽暗,有人在打牌,有人在骂孩子,有个女人抱着婴儿,孩子哭了一路。
我睡不着,就盯着窗外看。
黑漆漆的夜,偶尔闪过几点灯火,那些灯火像星星一样,一晃就没了。
刘德胜倒是睡得踏实,还打呼噜,震得我脑壳疼。
火车到深圳的时候是第二天下午。
我一下车,差点被那股热浪给闷晕过去。
腊月里,这边居然热得能穿短袖。
空气里有一股咸湿的味道,混着柴油和工地扬起来的灰尘。
我们两个拎着行李,像没头苍蝇一样在火车站广场转了半天,最后被一个中年男人拦住了。
那人穿着脏兮兮的工装,手里举着块牌子,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招建筑工人,包吃住"。
刘德胜拉了拉我:"就这个吧。"
我看了看牌子,又看了看那个中年男人,点了点头。
就这样,我们稀里糊涂地上了人家的面包车,被拉到了一个叫布吉的地方。
那是个正在建设中的住宅区,到处是脚手架和水泥堆。
工棚搭在工地旁边,石棉瓦顶,一刮风就呜呜响。
十几个男人挤在一间屋里,高低铺,被褥散发着潮乎乎的霉味。
我选了个下铺,刘德胜睡我旁边。
那天晚上,我躺在咯吱作响的床板上,听着外头推土机的轰鸣声,心里头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我妈给我的那两个煮鸡蛋,我一个也没舍得吃。
后来发现已经坏了,只好扔掉了。
02
工地上的活儿比我想象的苦。
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天还没亮就得干活。
我被分到搬砖组,一块砖头七八斤重,一天下来要搬几千块。
刚开始那几天,我的手掌全是血泡,肩膀疼得抬不起来。
晚上躺在床上,浑身骨头像散了架一样。
刘德胜跟我一样,也是搬砖的。
但他比我机灵,干了没半个月,就跟工地上的小队长混熟了。
那个小队长姓周,四十来岁,是个光头,说话粗声大气的,但人其实不坏。
刘德胜天天给他递烟、打热水、帮他洗衣服,把人哄得服服帖帖。
有一回工地上的搅拌机坏了,正好赶上浇筑水泥的节骨眼儿。
周队长急得团团转,到处找人修。
刘德胜不知道从哪儿打听来的消息,说隔壁工地有个老师傅会修这玩意儿。
他二话不说,骑着工地上唯一一辆破自行车,愣是把那老师傅请来了。
机器修好了,周队长当着全工地的人夸他:"德胜这小子,脑子活络,以后有出息。"
从那以后,刘德胜就不用搬砖了。
周队长把他调去管材料,活儿轻松,工钱还高一点。
我有点羡慕,但更多的是佩服。
我这个人,从小就不太会跟人打交道,嘴笨,脸皮也薄,让我去给人递烟说好话,我开不了那个口。
所以我只能继续搬砖。
一个月三百块钱,除去生活费,能攒下两百多。
我把钱装在一个旧信封里,塞在枕头底下,每隔几天就拿出来数一数。
那年头,深圳的夜晚特别热闹。
工地旁边有条小街,卖盒饭的、卖凉茶的、卖盗版磁带的,应有尽有。
周末的时候,刘德胜总拉着我去逛。
他喜欢买磁带,什么《心太软》《忘情水》,买回来用一台破录音机放,声音沙沙的,但他听得津津有味。
有一次,他指着街边一家大酒楼对我说:"振邦,你看那酒楼,听说老板开了三家分店,住的是别墅。"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只见那酒楼灯火通明,门口停着好几辆小轿车。
"以后我也要开酒楼,当老板。"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我笑了笑,没接话。
那时候的我,哪敢想当老板这种事,能每个月按时拿到工钱,过年的时候寄点钱回家,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转眼到了1996年夏天,工地上来了个新面孔。
是个年轻女人,二十出头,穿着碎花连衣裙,皮肤白净,跟工地上那些灰头土脸的人比起来,简直像另一个世界来的。
后来听人说,那是工程老板的闺女,叫陈巧燕,刚从广州的学校毕业,回来帮她爸打理生意。
她偶尔会来工地转转,每次来都会带一些矿泉水和绿豆汤给工人们。
所有人都对她客客气气的,喊她"陈小姐"。
刘德胜的眼神,从第一次见到她开始,就不一样了。
03
我不知道刘德胜用了什么法子接近陈巧燕。
只知道从那以后,他变得更卖力了,不光帮周队长干活,还主动揽了很多额外的工作。
有一回下暴雨,工地上的材料仓库进了水,大半夜的,所有人都在呼呼大睡。
刘德胜一个人爬起来,拿着塑料布和沙袋,愣是在雨里忙活了两个多小时。
第二天,老板亲自来工地视察,听说了这件事,当场表扬了他,还给了他两百块钱奖金。
陈巧燕也在场。
她看刘德胜的眼神,带着几分好奇和欣赏。
后来的事情,发展得比我预想的还要快。
到了1997年春节,刘德胜告诉我,他不打算回老家过年了。
"老板请我去他家吃年夜饭。"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得意。
我愣了一下,半天才反应过来。
他这是攀上高枝了。
那年春节,我一个人坐火车回了老家。
车厢里还是那么挤,那么吵,那么热。
我妈看到我瘦了一圈,心疼得直掉眼泪,一个劲儿地给我夹菜。
我把攒下的两千块钱全给了她,让她去镇上买点年货。
她收下钱,嘴里还在念叨:"省着点花,别太累了……"
过完年,我又坐上了南下的火车。
回到工地的时候,刘德胜告诉我一个消息——他要离开搬砖组了,老板让他去当项目主管。
我没说什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也没说什么,只是笑了笑。
那天晚上,他搬出了我们的工棚,住进了工地旁边一间独立的平房。
从此以后,我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了。
1998年的夏天,深圳出奇地热。
工地上的活儿越来越少,听说是因为那边什么金融风暴,很多工程都停了。
我被迫休了半个月的假,没有工钱,只能窝在工棚里发呆。
那段时间,我经常一个人跑到附近的一家小书店去。
那书店是个四川人开的,姓郭,三十来岁,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说话慢悠悠的。
店里卖的都是便宜书,什么成功学、养生秘方、武侠小说,五花八门。
我偶尔会买一两本翻翻,打发时间。
有一天,我在角落里发现了一本旧杂志,封面是个西装革履的中年人,标题写着"从泥瓦匠到千万富翁"。
我站在那儿,把那篇文章从头到尾看了三遍。
也不知道为什么,看完之后心里头突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劲儿。
我把那本杂志买了下来,两块钱,藏在枕头底下。
后来的日子里,我把那篇文章看了不下二十遍,连里头的标点符号都能背下来了。
文章里有一句话,我记得特别清楚:"人这辈子,能指望的只有自己。"
那句话就像一颗种子,在我心里扎下了根。
04
1998年8月,刘德胜结婚了。
娶的就是陈巧燕。
婚礼办得很热闹,在深圳最好的酒店,来了好几百号人。
我也去了,穿着一身借来的西装,头发用发胶梳得油光锃亮。
婚礼上,我看到刘德胜站在台上,身边是穿着婚纱的新娘,背后是巨大的红色喜字。
他笑得很开心,那种从心底里往外冒的开心。
敬酒的时候,他走到我面前,拍了拍我的肩膀:"振邦,以后咱们兄弟有钱一起赚。"
我举起酒杯,一口干了。
那酒有点辣,呛得我直咳嗽。
婚礼结束后没多久,老家那边组织了一次同乡聚会。
在深圳打工的老乡有不少,大大小小凑了二三十个人。
地点选在一家湘菜馆,老板也是咱们那边的人,说起话来一股子乡音,听着格外亲切。
那天晚上,刘德胜来得比较晚。
他开着一辆崭新的小轿车,车身是黑色的,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辆车上。
"德胜,这是你的车?"有人问。
"老丈人送的,不值几个钱。"他轻描淡写地说,但脸上的得意是藏不住的。
聚会上,大家轮流敬酒,说着客套话。
刘德胜坐在主位上,端着酒杯,那姿态活像个财主。
酒过三巡,话题渐渐多了起来。
有人问我:"振邦,你现在还在搬砖呢?"
我点点头:"还在搬,混口饭吃。"
话音刚落,刘德胜突然放下酒杯,笑着接过话:"振邦啊,说实话,你这样下去可不行。"
我抬头看他,没说话。
他继续说:"咱俩一起来的深圳,你看看我,再看看你。我不是说你不好,但你这人吧,太老实,太死心眼。"
旁边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我端着酒杯的手,微微有些僵硬。
"搬砖能有什么出息?一辈子搬下去,也就是个苦力命。"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像是在开玩笑,但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得出来,那不是玩笑。
我的脸烧得厉害,不知道是因为酒,还是因为那句话。
有人想打圆场:"德胜,振邦踏实肯干,以后肯定也能……"
刘德胜摆了摆手,打断了那人的话:"行了行了,我就是随口一说。振邦,你别往心里去啊。"
我把杯里的酒喝完,站起来说:"我去趟厕所。"
厕所里没有人,水龙头哗哗地流着水。
我把脸埋进双手里,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镜子里的自己,黑瘦、憔悴,嘴唇干裂,眼眶有些发红。
他说的是实话。
我就是个搬砖的,没钱没势,连给人敬酒都没底气。
可是,凭什么他能那样说我?
我咬了咬牙,打开水龙头,把冷水泼在脸上。
回到座位上的时候,刘德胜正在给大家发名片。
他没给我。
散场的时候,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振邦,有空来我公司坐坐,我请你吃饭。"
我点点头,没说话。
那天晚上回到工棚,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刘德胜那句话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夜。
"一辈子搬下去,也就是个苦力命。"
我翻出那本牛皮纸封面的本子,那是我用来记账的,记录每天的收入和支出。
翻到新的一页,我用圆珠笔写下了四个字:
"刘德胜,记。"
05
第二天醒来,我的眼睛又红又肿。
工友们还以为我喝多了,打趣我说:"振邦,是不是跟哪个姑娘喝醉了?"
我苦笑了一下,拿起手套,继续搬砖。
但那天的砖,我搬得格外用力,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胸口里砸出去。
1998年的下半年,工地的活儿越来越少。
老板说资金紧张,可能要裁人。
我心里清楚,像我这样的临时工,肯定是第一批被裁掉的。
十月份的一个傍晚,我被正式通知离开了。
工头把最后一个月的工资结给我,三百二十块钱,皱巴巴的纸币,我数了两遍。
离开工地的那天,我拎着蛇皮袋,站在路边等公交车。
天已经黑了,路灯昏黄,远处有霓虹灯在闪烁。
我不知道该去哪儿。
后来,我在一个叫坂田的地方租了间房子。
那是个农民房,潮乎乎的,窗户很小,白天也照不进多少阳光。
一个月租金八十块,水电另算。
我开始四处找工作。
去过电子厂,人家嫌我不会操作机器;去过餐馆,人家嫌我端盘子的手太粗糙;去过一家搬运公司,倒是愿意要我,可工钱比工地还低。
那段时间,我几乎每天都在街上晃荡,像条丧家之犬。
有一天晚上,我路过一家废品回收站,看到一个老头正在整理纸板箱。
他的动作很慢,手上全是老茧,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
我站在那儿看了半天,突然问他:"老板,你这儿收不收人?"
老头抬起头,上下打量了我一番,说:"干这个辛苦,你干得了?"
我说:"干得了。"
就这样,我开始跟着老头收废品。
每天骑着三轮车在大街小巷穿梭,收纸板、收塑料瓶、收旧电器。
说来也怪,干这活儿的时候,我心里反而比在工地上踏实。
因为每收到一样东西,我都能算出来它值多少钱。
纸板四毛钱一斤,塑料瓶三分钱一个,旧电器按种类算。
我开始学着记账,把每天的收入和支出都记下来。
那个牛皮纸封面的本子,也渐渐从"账本"变成了我的日记。
1999年春节,我没有回老家。
给我妈打了个电话,说工作忙,回不去。
其实是没脸回去。
二十五岁的大小伙子,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还在街上捡破烂,传出去能笑死人。
除夕那天晚上,我一个人窝在出租屋里,吃了一包泡面。
外面的鞭炮声噼里啪啦响了一夜,我一个人躺在床上,听着那些声音,眼泪莫名其妙就流下来了。
哭完了,我又拿起那个本子,翻到第一页。
"刘德胜,记。"
那四个字还在。
我用圆珠笔在下面又加了一行:"总有一天,我要让你亲口收回那句话。"
06
收废品这活儿,干了大半年,我慢慢摸出了一些门道。
我发现,光靠骑三轮车在街上转,赚的都是辛苦钱,没什么出息。
但如果能找到固定的货源,比如工厂、写字楼、商场这些地方,那就不一样了。
他们每天产生的废品量大得很,价格又好谈。
问题是,怎么才能搭上那些地方的线?
我开始留心观察。
那时候坂田这边有不少电子厂,规模都不小,每天都有大量的边角料和废旧零件需要处理。
我花了半个月时间,把周边几家工厂的情况摸了个遍——谁负责采购,谁管后勤,谁跟废品回收站有来往。
然后,我开始主动出击。
第一次去电子厂谈业务的时候,我紧张得手心都是汗。
那个后勤主管姓罗,四十多岁,长得精瘦,说话声音很冲。
他看了我一眼,问:"你是哪儿的?"
我说:"我是附近收废品的,想问问您这儿有没有需要处理的东西。"
他皱了皱眉:"我们有固定的合作方,不需要。"
我点点头,没走,从兜里掏出一包烟,双手递过去:"罗主管,您抽烟吗?"
他愣了一下,接过烟,看了看牌子,目光有些松动。
那烟是我特意买的,十块钱一包,比我平时抽的贵了五倍。
"你这小伙子,倒是会来事儿。"他笑了笑,"行吧,有些零碎的东西,你可以先拉走试试。"
就这样,我拿下了第一个客户。
从那以后,我开始频繁往返于各个工厂之间。
有时候送点小礼物,有时候帮人家搬个东西,有时候就是坐下来聊聊天。
慢慢地,越来越多的工厂愿意把废品交给我处理。
到了2000年底,我已经不用再骑三轮车了。
我租了一辆小货车,又雇了两个小工帮忙。
生意虽然不算大,但每个月能稳定地赚两三千块,比在工地上搬砖强多了。
那年过年,我终于回了趟老家。
我妈看到我的时候,又哭了一场。
这次她哭的不是心疼,是高兴。
我给她买了件棉袄,红色的,她穿着在村里走了一圈,逢人就说:"这是我儿子从深圳买回来的。"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的笑脸,心里头那股憋了好几年的郁气,总算散了一些。
回到深圳后,我开始琢磨一件事——光做废品回收,天花板太低了。
那段时间,我经常去郭老板的书店转悠,看一些创业和管理方面的书。
虽然很多看不太懂,但硬着头皮啃,总能学到点东西。
有一天,我在书里看到一个词,叫"产业链"。
大概意思是说,生意要往上下游延伸,才能做大。
我开始思考:废品回收的上游是什么?下游又是什么?
上游是那些产生废品的工厂、商场、家庭。
下游是那些收购废品进行加工再利用的企业。
如果我能把这两头都抓住,那生意就不一样了。
2001年夏天,我用攒下的钱,加上从亲戚那儿借的一些,凑了三万块,在坂田租了个小场地,开了一家废品回收公司。
公司就我一个人,又当老板又当业务员又当搬运工。
说是公司,其实就是个大杂货铺,堆满了纸板、塑料、金属废料。
但不管怎么说,我终于有了自己的"公司"。
07
公司开起来了,可困难也跟着来了。
第一年,我几乎没赚到什么钱,大部分利润都被各种开销吃掉了。
租金、人工费、运输费、水电费……加起来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有几个月,我甚至发不出工资,只能自己先垫着。
最难的一次,是2002年春节前。
一个大客户欠了我两万多块钱的货款,怎么催都不给。
我去他工厂跑了不下十趟,每次都被前台挡在门外。
后来打听到那人喜欢喝酒,我就托人约他吃饭。
一顿饭吃下来,我喝了差不多一斤白酒,差点把胃喝穿了。
最后那人看我实在,把欠款结了一大半,剩下的打了欠条。
从那以后,我学会了两件事——第一,做生意一定要看人;第二,能不赊账就不赊账。
到了2003年,公司总算有了起色。
我开始接触一些大型的拆解和回收项目,利润比之前高不少。
那年,我在坂田附近买了一套二手房,七十多平方,不大,但至少是自己的窝。
搬进去的那天,我站在窗户前往外看,看到远处的楼群和霓虹灯,心里头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我想起刚来深圳那会儿,住在工棚里,睡在咯吱作响的床板上,连澡都洗不痛快。
再想起刘德胜那句话:"一辈子搬下去,也就是个苦力命。"
我笑了笑,从抽屉里拿出那个牛皮纸封面的本子。
翻到记刘德胜那一页,在下面又加了一行:
"我买房了,你呢?"
当然,这话我没法当面跟他说。
那几年,我几乎没再见过刘德胜。
听老家的人说,他混得越来越好,开了好几家建筑公司,承包了不少大项目。
他老婆陈巧燕也给他生了一儿一女,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而我呢,虽然也有了点小成绩,但跟他比起来,还是差得远。
这种差距,有时候会让我心里不太舒服。
但更多的时候,我会告诉自己:急什么?路还长着呢。
2005年,我的公司开始转型。
我不再只做简单的废品回收,而是往环保材料加工和再生资源利用的方向发展。
这个领域门槛高,竞争也激烈,但利润空间大。
为了学技术,我专门跑了一趟东莞,花了两万块钱买了一套二手的塑料造粒设备。
又花了半年时间,自己摸索、反复试验,终于把生产流程跑通了。
到了2008年,公司已经有了二十多个员工,年营业额突破了三百万。
那一年,我把公司名字改了——从"振邦废品回收站"改成了"振邦环保科技有限公司"。
名字虽然只是一个符号,但它代表着我对未来的期待。
在那个本子上,我写下了一行字:
"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但只要还在走,就会有光。"
那年年底,我收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
有人告诉我,刘德胜出事了。
他的建筑公司资金链断裂,几个项目同时停工,银行催债催得紧,听说连房子都抵押出去了。
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景,沉默了很久。
一周后,我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但接通后,那边的声音我再熟悉不过。
"振邦,是我,德胜。"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我从未听过的疲惫,"能出来坐坐吗?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08
我选了一个僻静的茶馆。
那茶馆开在一条老巷子里,门面不起眼,但里头布置得雅致,老板娘泡的工夫茶很有味道。
刘德胜来得比约定时间早了十分钟。
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坐在包间里了。
十年不见,他变了很多。
曾经那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如今头发有些稀疏了,眼角的皱纹深了,眼神里少了当年的锐气,多了几分说不清的灰败。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看上去还算体面,但仔细看能发现,袖口有些磨毛了。
"振邦,好久不见。"他站起来,朝我伸出手。
我跟他握了握手,坐下。
"德胜,确实好久了。"
老板娘进来倒茶,我们谁也没说话。
等她出去后,刘德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长长地叹了口气。
"你应该也听说了吧,我最近的情况。"
我点点头:"听说了一些。"
他苦笑了一声:"这两年行情不好,我又太冒进了,投了几个项目,全砸手里了。银行那边天天追着要钱,老丈人那边也……"
他没说下去,但我能猜到。
当年他能起来,靠的是老丈人的关系和资源。如今落难了,老丈人那边多半也帮不上什么忙了。
"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什么?"我问他。
他放下茶杯,两只手交叉搓了搓,似乎在组织语言。
"有个项目,是跟政府合作的环保园区建设。之前拿下来的时候,觉得肯定能赚钱,结果工程做到一半,资金跟不上了。现在政府那边给了最后期限,必须在三个月内完成一期工程,否则就要收回合同,还要追究违约责任。"
我听着他的叙述,心里大概有了数。
这种事在行业里并不少见——贪大求全,战线拉得太长,一旦资金链断裂,就是满盘皆输。
"所以呢?"我问。
他抬起头,直视着我的眼睛。
"振邦,我知道你这几年做得不错。这个项目,如果能拉到一个合作方,资金问题就能解决。我想问问你……有没有兴趣接手?"
我没有立刻回答。
茶馆里很安静,只听见外头巷子里隐隐约约的蝉鸣。
"具体什么条件?"
他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到我面前。
"项目总投资两千三百万,目前完成了百分之四十左右。如果你愿意入股,可以占百分之四十九的股份,剩下的事情都由我来处理。利润分成按股份比例来,你完全不用操心具体事务。"
我翻开文件,一页一页看过去。
那是一份项目可行性报告,加上一些财务数据和合同副本。
从数字上看,这个项目确实有利可图——前提是能顺利完工。
"我需要时间考虑。"我合上文件。
刘德胜点点头:"应该的,你慢慢考虑。"
他又喝了口茶,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低声说了一句:"振邦,那年聚会上的话……我是喝多了胡说的,你别往心里去。"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似乎有些尴尬,干笑了两声:"都是老同学,这么多年了,那些事早该翻篇了。"
"是吗?"我淡淡地说。
他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很快掩饰过去:"当然了,年轻时候不懂事嘛……"
茶喝完了,我们一起走出茶馆。
巷子里的路灯已经亮了,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那我等你消息。"他说。
我点点头,没有再跟他多聊。
看着他的车尾灯消失在巷口,我站在原地,点了一根烟。
烟雾升起来,在夜色里缓缓消散。
09
回到公司后,我把那份文件仔细研究了一遍。
说实话,这个项目本身是没什么问题的。
政府主导的环保园区建设,政策支持力度大,市场前景也好。只要能顺利完工,利润是相当可观的。
问题在于,刘德胜还能不能信。
这些年,我听过太多关于他的消息。
有人说他做生意手段狠,坑过不少合作伙伴;也有人说他是个讲义气的人,对老乡一向照顾有加。
真假难辨,我只能靠自己的判断。
我花了一周时间,把他公司的情况摸了个大概。
通过一些行业里的朋友,了解到他的资产状况、负债情况、以及那个项目的真实进展。
结论是:他确实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如果三个月内拿不到足够的资金,不光这个项目要黄,他名下的其他资产也会被银行全部冻结。
到时候,等待他的就是破产。
我坐在办公室里,对着那份文件发了很久的呆。
二十年了。
从1995年到2015年,整整二十年。
当年他站在那个聚会上,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我"一辈子只能搬砖"。
那句话,我记了二十年。
现在,风水轮流转,他反过来求到我头上了。
我应该怎么做?
如果是为了赚钱,这个项目可以投。风险有,但收益也有。
如果是为了出一口气,我完全可以拒绝他,看着他一步步走向深渊。
但我发现,自己两个都不太想做。
投资,是为了让他欠我一个人情?
拒绝,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报复心理?
不管哪个,都让我觉得不太对劲。
我想了很久,最后做了一个决定。
一周后,我给刘德胜打了电话,约他再见一面。
这一次,地点选在我的公司。
他来的时候,我正好在开会。
让前台带他去会议室等着,我故意多等了半个小时才过去。
推开会议室的门,他正坐在沙发上发呆,手里的茶杯早就凉了。
"久等了。"我在他对面坐下。
"没事没事,你忙。"他连忙说。
我拿出那份他之前给我的文件,放到桌上。
"这个项目,我看过了。"
他的眼神立刻亮了起来,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前倾。
"怎么样?"
我没直接回答,而是从抽屉里拿出那个牛皮纸封面的本子,轻轻放到桌上。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他的目光落在本子上,脸上露出疑惑的神情。
"这是……?"
"我的账本。"我说,"从1995年记到现在,整整二十年。"
我翻开本子,翻到其中一页,推到他面前。
他低下头,看到那一行字——
"刘德胜,记。"
他的脸色一点点变了。
"1998年8月12日,同乡聚会,刘德胜当众说:'振邦一辈子搬下去,也就是个苦力命。'"
我的声音平静,像是在念一份普通的文件。
"后面还有几条,你要不要看?"
他没说话,只是盯着那本泛黄的本子,眼神复杂。
"振邦,我……"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解释什么。
我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我不是来翻旧账的。"
他愣住了。
"二十年了,我从一个搬砖的,变成了现在这样。这条路上,我吃过的苦、遭过的罪,数都数不清。但有一件事我一直记着——当年你说那句话的时候,我在心里发过一个誓。"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发誓,总有一天,要让你亲口收回那句话。"
他的脸色难看极了,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现在,你是来求我合作的。"我继续说,"这个项目,我可以投。"
他的眼睛猛然亮了起来,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但是——"
他的身体僵住了。
"我有一个条件。"
10
"什么条件?"他的声音有些颤抖。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窗外是深圳湾的夜景,万家灯火,像是铺了一地的星星。
"当年那次聚会,在座的有二十几个人。"我说,"我要你在同样的场合,当着同样的那些人的面,收回你说过的话。"
背后沉默了很长时间。
我没有回头,只是静静地等着。
"你……"他的声音沙哑,"你这是让我出丑?"
"这不叫出丑。"我转过身,看着他,"这叫给我一个交代。"
他的脸涨得通红,手握成拳头,指节咯吱作响。
"二十年了,我可以不追究你当年那番话。但我需要一个态度。"我走回桌边,把本子合上,"如果你觉得这个条件太过分,那这个项目,我不投了。"
他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我拿起本子,转身往外走。
"等等!"
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我停住脚步,但没有回头。
"我……答应你。"
那一瞬间,我的心里涌上来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
不是痛快,也不是解气,更像是一种如释重负。
我转过身,看着他。
他的头垂着,肩膀有些佝偻,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
"振邦,你赢了。"他的声音很低,"从一开始,你就赢了。"
我没说话。
"这些年,我一直觉得自己比你强。"他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可到头来,我才发现,真正强的人是你。"
"我不需要你夸我。"我说,"我只需要你兑现承诺。"
一个月后,我们在那家湘菜馆再次聚会。
来的还是当年那些人,有些老了,有些胖了,有些头发白了,但大多数都认得出来。
刘德胜站在人群中间,端着酒杯。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各位老乡,今天我请大家来,是想当众说一句话。"
他深吸一口气。
"1998年的那次聚会上,我说过一些不该说的话,伤了一位老朋友的心。这件事,我记了二十年,一直没有当面道歉。今天,我想当着大家的面,跟何振邦说一声——对不起。"
他转向我,深深鞠了一躬。
"振邦,当年那句玩笑,我收回。你不是只能搬砖的命,你是真正有出息的人。"
包间里安静极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们两个人身上。
我端起酒杯,走到他面前。
"德胜,这杯酒我敬你。"我说,"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我们碰了一下杯,各自把酒喝了。
那酒还是有点辣,但这次没有呛到我。
11
后来的事情,说起来其实没什么特别的。
那个项目,我投了。
用了两个多月时间,一期工程顺利完工,政府那边也很满意。
到年底结算的时候,我拿回了本金,还赚了一笔不小的利润。
刘德胜的公司也缓过来了,虽然规模比以前小了很多,但至少没有倒闭。
他后来跟我说,经历了这次事情,他想明白了很多东西。
"以前太浮躁了,觉得什么都能搞定。"他苦笑着说,"现在才知道,踏踏实实做事才是正道。"
我听着,没说什么。
每个人都有自己要走的路,要吃的苦,要悟的道理。
这些东西,别人是教不了的。
2016年春节前,我把那个牛皮纸封面的本子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是空白的。
我拿起笔,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1998年的账,今天结清了。"
然后,我合上本子,放回了抽屉最深处。
那天晚上,我站在阳台上抽烟。
深圳湾的灯火依旧璀璨,海风吹过来,带着一点点咸味。
我想起1995年第一次来深圳的时候,火车上挤满了人,空气里全是汗味和泡面味。
想起在工地上搬砖,手掌磨出血泡,肩膀疼得抬不起来。
想起刘德胜那句话,和我在厕所里红着眼眶发的誓。
二十年,弹指一挥间。
我不是什么成功人士,也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本事。
我只是一个普通人,在该努力的时候努力,在该坚持的时候坚持。
仅此而已。
那本牛皮纸封面的账本,我到现在还留着。
偶尔翻出来看看,会觉得那些年的自己,挺傻的,也挺倔的。
但正是那股傻劲和倔劲,才让我走到了今天。
人这辈子,谁没被人看轻过?
重要的不是别人怎么看你,而是你自己怎么看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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