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子铭没死,还成了锄奸团的骨干。
当孟万福在坑底认出那张熟悉的脸时,整个故事突然拧出一道麻花。 上次见面是在死人堆里,两人一起被抓了壮丁。 如今重逢,一个成了大户人家的厨子,一个成了专杀汉奸的刺客。
更讽刺的是,黄子铭这次的任务目标,正是孟万福的东家田家泰。

“你给他做饭? ”黄子铭盯着孟万福,“那你知不知道,他上个月刚和日本商会的工藤签了合作协议? ”
孟万福愣住了。 他确实见过工藤来田府喝茶,客厅里传出过日语交谈声。 报纸上的新闻他也偷偷看过,白纸黑字写着“实业家田家泰与日方深化合作”。
“帮我。 ”黄子铭声音很低,“你是他身边的人,有机会。 ”

锄奸团的规矩孟万福听说过,名单上的人活不过七天。 他攥着手里的面粉袋,指甲缝里都是白的。
田家泰的肩膀还在渗血。

增寿楼门口的枪击是真的,子弹擦过锁骨,医生取弹头时他咬着毛巾没出声。 丁玉娇站在病床前,看着他苍白的脸,问出了所有人都想问的话:“你到底在为谁做事? ”
房间里很静,能听见窗外电车驶过的声音。
“我的工厂,”田家泰开口时声音沙哑,“机器一旦开动,造出来的子弹会打进哪个中国人的身体,我说了不算。 ”

他留学日本时认识的工藤,如今代表军方来“接管”机械厂。 合作是假,吞并是真。 拒绝的后果很直接——工藤把他们过往的同学合影和几句模糊的谈话记录拼凑起来,做成“中日亲善典范”登了报。
这张报纸成了锄奸团的猎杀令。
“七哥在找机会烧厂。 ”田家泰说得平静,“烧干净,事情推到锄奸团头上,日本人没了念想,我也能暂时安全。 ”

丁玉娇忽然想起仓库里那些贴着封条的机器。 她原以为是战乱导致停产,现在才明白那是田家泰最后的抵抗——宁可闲置,也不为虎作伥。
“那你今天这出戏……”
“给七哥创造机会。 ”田家泰闭上眼睛,“我越危险,厂子那边的看守才会松懈。 ”

他算准了第一步,没算准结局。
七哥的尸体被发现时,面部已经无法辨认。

工厂大火烧了半夜,消防队赶到时主车间只剩骨架。 日本宪兵在废墟边缘发现了尸体,身旁有自制燃烧瓶,脸上有枪伤。 现场勘察报告写着:抗日分子破坏后自杀殉道。
只有田家泰知道,那一枪是七哥自己开的。
烧厂任务完成了,但巡逻队来得太快。 七哥如果被捕,熬不过宪兵队的刑讯。 只要他吐出一个“田”字,整个计划满盘皆输。

于是他做了选择。 用执行任务的枪毁掉自己的脸,让所有线索断在火光里。
消息传到田府时,田家泰砸碎了书房那架阿尔卑斯山飞机模型。 金属碎片崩得到处都是,他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丁玉娇听见动静推门进来,看见他手里握着块锋利的残片,血顺着手腕往下滴。

“苦撑待变……”田家泰笑起来,眼圈却是红的,“撑到最后,变的就是身边人的死活。 ”
孟万福蹲在后厨剥毛豆。

张汝贤慢慢踱进来,坐在小板凳上帮他一起剥。 豆子一颗颗落在盆里,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东家的事,”张汝贤忽然说,“你怎么看? ”
孟万福手停了停:“外面都说他是汉奸。 ”

“光绪二十九年,我在天津见过一个商人。 ”张汝贤不急不缓,“明面上给洋行当买办,暗地里把海关查扣的军火偷运给义和团。 后来事情败露,他被挂在城墙上示众,底下百姓朝他扔烂菜叶。 ”
毛豆壳在张汝贤手里捻开:“你说,他是汉奸还是义士? ”
孟万福答不上来。

“看人要看碗底。 ”张汝贤把剥好的豆子推进盆里,“面上盛着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碗底压着的东西。 ”
那天晚上,孟万福梦见黄子铭又来找他。 梦里他问黄子铭:“要是杀错了人呢? ”
黄子铭的枪口在黑暗里闪着冷光:“锄奸团从不杀错。 ”

义卖会在法租界的小教堂举办。
丁玉娇忙着清点募来的棉衣,曾雪飞走过来递给她一杯热水。 “田先生托人捐了一批磺胺,”曾雪飞压低声音,“这东西现在比黄金还贵。 ”

“他认识你? ”丁玉娇有些意外。
“何止认识。 ”曾雪飞笑了笑,“这三年的冬季物资,有一半走的是他的账。 ”
丁玉娇握着温热的杯子,忽然想起田家泰书桌上那些看不懂的财务报表。 她曾经以为那是生意往来,现在才明白,那些数字可能在悄悄变成前线士兵脚上的棉鞋、手里的绷带。

而这一切,都用“汉奸”的名头盖着。
中秋夜,工藤带着清酒来访。

田家泰在阳台摆开茶桌,两人对坐赏月。 工藤说起留学时光,说起阿尔卑斯山的雪。 “家泰君,我们当年追求的真理和自由,你现在还信吗? ”
“信。 ”田家泰给他斟茶,“所以我的工厂宁愿烧了,也不造杀人的子弹。 ”
工藤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登报那天我就知道了,”田家泰语气平淡,“老同学一场,你送我上锄奸团的名单,我送你一座废墟。 很公平。 ”
月亮移到中天时,工藤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他回头:“邵老那边,我帮你拖不了多久。 ”
“够用了。 ”田家泰站在月光里,“替我谢谢邵老,他想要的入股合同,我明天就签字。 ”

门关上后,田家泰在阳台站了很久。 他想起七哥,想起七哥最后一次领任务时说的话:“东家,这事办成了,我能堂堂正正做人吗? ”
现在他没法回答这个问题了。

孟万福最终没有给黄子铭开门。
他在门内说:“东家救过我家老爷和太太的命。 你要杀他,先杀我。 ”
门外沉默片刻,脚步声渐渐远去。

第二天买菜时,孟万福在菜市场听见两个妇人闲聊。 “听说了吗? 田家那个厂子烧了,说是抗日分子干的。 ”“烧得好! 这种汉奸的厂子就该烧! ”
他拎着菜篮低头走过,想起张汝贤剥毛豆时说的话。 碗底到底压着什么,恐怕只有端碗的人自己知道。
而此刻的田府书房,田家泰正在整理保险箱里的文件。 他把地契、汇票和几封没有署名的信叠好,锁进一个小铁盒。 钥匙有两把,一把扔进了黄浦江,另一把压在女儿满月照的相框后面。

照片里,丁玉娇抱着孩子,笑容很淡,眼神清澈。
教堂的钟声敲响第六下时,丁玉娇清点完了最后一箱药品。

曾雪飞拍拍她的肩:“明天有批货要送去苏北,你跟我一起押车吧。 路上不太平,多个人多个照应。 ”
丁玉娇点点头,没问货是什么,也没问送去哪里。
走出教堂时天色已暗,她回头看了一眼彩绘玻璃透出的光。 那些光碎碎地洒在台阶上,像某种隐秘的记号。

她明白,此行一别,或许经年累月,或许便是诀别。正如她听懂了田家泰那句“和曾小姐好好做事”里,沉甸甸的、不足为外人道的弦外之音。
夜上海的霓虹依旧流光溢彩,百乐门的靡靡之音慵懒地淌过苏州河的水面。无人知晓,一辆满载着药材箱的卡车已悄然驶离城门;更无人留意,车上那两个衣着简朴、面容平静的女子。
车轮轧过潮湿的青石板,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声响,载着她们,一路向北,沉入更深的夜色与未知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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