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归山林，何以隐居？古人的“合法摸鱼”

身在无间，心在桃源。

万历年间的一个秋日，苏州拙政园的主人王献臣送走最后一拨访客。他并没有急于回到内室，而是信步走向园中的玉兰堂。

拙政园 玉兰堂

推开虚掩的格子门，一股楠木的淡雅幽香混合着书卷气扑面而来。堂内，一张宽大的画桌临窗而设，桌面上摊开的画卷墨迹未干，一旁的玫瑰椅静静守候。

他坐下，目光掠过桌案简洁流畅的线条，投向窗外——一池秋水，几块瘦石，数竿修竹。

墙外隐约传来市井的喧哗，但在这方丈之地，他却感到“绝怜人境无车马，信有山林在市城”的安宁。

这并非简单的闲情逸致，而是一场精心构筑的精神实践。

市隐，一种迫不得已的风雅

“市隐”的概念古已有之，但直到明代中晚期，才成为一种普遍的社会文化现象和自觉的生活选择。其背后的动力，是理想与现实之间的折中。

明 宋懋晋 《寄畅园图》

红尘难舍，林泉心向往之

晚明是一个光怪陆离的时代，政治趋于腐朽，党争激烈，让许多有识之士倍感压抑；与此同时，海外贸易的繁盛使得商品经济空前繁荣，江南市镇的生活便利与物质享受，又让习惯于精致文化的文人难以彻底割舍。

明 仇英 《梧竹书堂图》

“大隐隐于市，小隐隐于野。”

——唐王偃《小隐》

真正的深山老林意味着艰苦与孤寂，这对于过惯了雅集、品茗、鉴藏生活的士大夫而言，缺乏吸引力。

正如白居易诗中言：“丘樊太冷落，朝市太嚣喧”，于是，一种折中的 “中隐” 便成为了文人雅士的首选——不必远离朝市，而是在朝市中开辟净土，这个净土，就是 “园” 。

苏州 拙政园

园纳万象，咫尺再造乾坤

明代中晚期，园林成为实现“市隐”理想的绝佳载体。它是在方寸之地模拟的宇宙乾坤，是“壶中天地”。

王世贞《游金陵诸园记》中，记载了一座“市隐园”。

从北门到茅亭，向南行向左转，有一座小山，山周围种着竹子。小山前面有一大池，纵横可达七八亩。右有一平桥，过桥即见平屋五楹，叫做“中林堂”。在池前建有亭、台、桥、馆。堂后一轩，枕池而建，称为“鹅群阁”。每逢下雨，坐在阁中，可听雨声琅琅，望见池水波尽为鳞蹙。放眼望去，那座小山被黑云笼罩，如同泼墨画意。

明 文徵明 《浒溪草堂》 辽宁博物馆藏

网师园、拙政园、留园等，无一不是这种“城市山林”的典范。在这里，文人可以同时享受城市的便利与山林的意趣，实现身体在红尘、精神栖林泉的双重生活。

宋 佚名 《会昌九老图卷》

然而，仅有亭台楼阁、山水花木，这座精神的容器仍是空旷的。

真正能称之为“家”的地方，是需要让心有所归属。而让其从景观变成可居、可游、可思之“家”的，正是这些被称作 “屋肚肠” 的家具。

留园

屋有家具，便如人胸有点墨。

陈设，园林家具的摆放哲学

明代文人将对“简朴自然”的追求，深深烙印在了他们为自己园林订制的家具上。

这些被后世誉为“明式家具”的杰作，其风格“简练朴素、静穆大方”，线条如行云流水，充满了“自然天成”的意趣。

明清古典家具 雅然古典家具艺术博物馆藏

不过现在我们在苏州园林看到的家具，大多是清式风格。

这是因为后来清式家具的风靡，取代了明式家具，且解放后明式家具被大量拆毁别作他用，留存下来的清式家具做工复杂，难拆出料，加上年代晚于明式，所以大多都保存了下来。

拙政园 太师椅

中国古代家居陈设十分考究，如厅堂桌案上摆放花瓶和太湖石，取谐音“石、瓶”，寓意一世平安。

明朝中晚期建造园林的相当一部分群体是富庶乡绅，商人在外行商，家人为其祈祷平安的祝愿，在家具的摆放上也有所表现。

留园 厅堂陈设

拙政园 东瓶西镜

在厅堂陈放太师壁，在太师壁一旁的桌案上摆放镜子、花瓶和座钟。东瓶西镜，中间放座钟，三者谐音“钟（终）声（生）瓶（平）镜（静）”，寄托了对在外经商，或在朝为官亲人一生平安、风平浪静的祝愿。

厅堂彰礼，阵列宣示身份

堂者，当也，谓当正向阳之屋，以取堂堂正正高显之义。

——明 计成 《园冶》

严格来讲，厅和堂是两个概念，用扁方木料作梁架的称作“厅”，用圆作的称作“堂”，不过现在习惯把二者并称，因为后来的厅和堂扁圆混作，于是厅和堂也就合二为一，统称厅堂了。

厅堂一般是用来待客的，客人到来，在家中客厅招待是延续到现代的传统，它是一座屋宅的主体。

园林也是住宅，只是体量较寻常人家大得多，它的厅堂布置自然也是最重要的。

厅堂一般坐落在整个园林的中轴线上，《园冶》中记载：“凡园圃立基，定厅堂为主，先乎取景，妙在朝南。”

拙政园平面图 远香堂

拙政园的“远香堂”或留园的“五峰仙馆”，它们位于整个园林的中轴线上，是园主进行重要社交、彰显家族礼法与地位的舞台。这里的家具陈设，体现的是“礼”与“序”。

这类厅堂一般一厅两用，用屏风或者隔断类分割空间的家具，对厅堂进行划分。

留园 五峰仙馆 厅堂及隔断

这样的好处是分出南北，以作不同季节的选择。夏天选择朝北的一边，冬天选择朝南的一边，称作“鸳鸯厅”。

也有一厅作四面透光的，比如拙政园的远香堂，四面皆可打开，晨光微熙时，满堂透亮，心清神静，怡然自得。

拙政园 远香堂四面透光

厅堂格局一般严格遵循中轴对称原则，以屏门为背景核心，前置长条案，两侧各设一架高脚花几，花几上放置花瓶，墙壁上挂一幅挂画，挂画两边各贴两张成对的对联。

靠着条案的下方置一八仙桌，桌两侧配太师椅，形成视觉焦点。左右两侧，对称摆放四椅三几，身份尊卑通过座次体现。

网师园 条案、八仙桌和太师椅

书斋适意，器用滋养心性

隋唐时期，文人雅士们的园林里都少不了“草堂别业”，这是书屋的古称。

书斋是园林主人最私密的精神堡垒，也是“市隐”生活的核心。

明 仇英 《竹院品古》

明 文徵明 《绿荫草堂》（局部）

这里的家具服务于阅读、书画、抚琴、冥思，讲究的是“适意”与“雅趣”。

“斋较堂，惟气藏而致敛，有使人肃然斋敬之意，盖藏修密处之地，故式不宜敞显。”

——明 计成 《园冶》

明清时期的古画中多有记载这种书斋，文徵明的《真赏斋卷图》中，已经能很明显的看出古人的家宅区域划分了，其中能清晰辨别左侧书房的陈设，有多层书架、琴桌等书房器物。

明 文徵明 《真赏斋卷图》

书斋较厅堂而言，是更加私密的空间。所以它不必像厅堂的陈设那么严谨，书房的陈设讲究的是“文”和“雅”，满腹诗书气自华，建筑同样如此，书卷墨香，赋予了室内空间仿佛与生俱来的雅致。

“书房里的家具，有长桌一，榻床一，床头小几，笋凳六，禅椅一，下滚脚凳一。”

——明 文震亨《长物志》

屋内临窗光线最佳处，安放画桌或书桌，但不可太迫近窗槛；桌旁配轻巧玫瑰椅，其矮靠背不遮挡视线，颇受文人喜爱。

清 黄花梨透雕螭龙捧寿玫瑰椅（一对） 南京正大2026迎春拍卖拍品

室内一隅可设榻，供午憩或与知己清谈；墙边则立书橱、多宝格，用于储书与展示珍玩。

留园的揖峰轩和网师园的五峰书屋皆是传统的园林书房格局，用料精而不奢，工艺巧而不炫。

网师园 五峰书屋

拙政园 书房多宝格

在这里，“隐”是彻底的，家具是主人心性的外化，是与自我、与艺术对话的媒介。

亭轩融景，木石邀人入画

园林中那些半开放或开放的空间，如亭子、水轩、曲廊，是欣赏景致、感受四季变幻的场所。

这里的家具陈设，核心是“融合”。

在“闻木樨香轩”这样的高点赏景处，亭中仅设石凳，这些“户外家具”多用石、木、瓷为材，与自然景观浑然一体，形态追求天然意趣。

网师园 闻木樨香轩

在池边观鱼，则可摆放轻便的交椅或造型古朴的根结椅；廊下小憩，一张美人靠便是最佳选择。

清 天然木根结椅

它们邀请人坐下、停留，从“观景”变为“入景”，实现人与园林天地的物我两忘。“市隐”达到了最高境界——当真是身在无间，心在桃园了。

雅室西渡，殿春簃远赴重洋

明代文人的“市隐”实践及其物化的园林家具，影响深远，甚至超越了国界。

1972年，中美关系随着美国总统尼克松访华开始缓和，美国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获藏一批明式家具，想为其配一展览空间。

1972年 尼克松访华

中国园林大师陈从周先生说："既然是明代家具，就应该放在明代的花园里，我来给你们找一个正宗的明代花园，用不着费心思去设计。你们这几件家具放到那样的花园里再合适不过了。”

网师园 殿春簃

他们敲定了网师园的殿春簃，美国人认可了这个提议，但是怀疑现代中国人是否还能造出同明代一样精巧的建筑，于是约定第二年来苏州看模型。

传承的魅力正在于此，第二年美方回访，看到是是一座和网师园里一模一样的殿春簃。

网师园 殿春簃

惊叹之余，他们想要带走这件精巧卓绝的复制品，但最终还是决定将其留在苏州，由陈先生带团队赴美又新造了一个，建于大都会博物馆，取名“明轩”。

美国大都会博物馆 明轩

美国大都会博物馆复制 网师园殿春簃

今天，我们在江浙一带的园林中，仍能通过那些“幽香雅室”的场景，深切感受到那种“简练朴素、静穆大方”的永恒魅力。

回望明代，文人士大夫在政治与商业的夹缝中，以一种充满智慧的创造性姿态，找到了安顿身心的方式。他们“大隐隐于市”，而隐逸的载体，便是那一方园林。

园林的灵魂，又栖居于那些精心摆设的家具之上——厅堂的秩序、书斋的雅趣、亭轩的天然，共同谱写了一曲物质与精神共鸣的乐章。

当我们的指尖掠过拙政园案几温润的木纹，或是在网师园那空灵的亭台楼榭间稍作停驻，所触碰的早已不是器物。而是数百年前清醒的灵魂，在时代洪流中为自己择定的位置——一种主动的沉潜，一种以退为进的坚守。

那是在喧嚣世界中，为自己开辟的一片永恒宁静的“木石桃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