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山东师范大学,有一批致力于“冷门绝学”研究的学者。他们在这个被速度与流量裹挟的时代,甘于寂寞,甘坐冷板凳,默默耕耘在各自的研究领域,用坚守与执着守护着文明的火种。历史文化学院教授代生,便是其中之一。与竹简为伴,与古文字对话,二十余年深耕出土文献与古文字研究,在这个被称作“冷门绝学”的领域里执着前行,追寻中华文明深处的历史印记。
研究竹简是一种自然的归途
“我在出土文献与古文字领域里已经‘摸爬滚打’了20余年。” 作为“80后”,代生与简牍的缘分,还要从20多年前说起。
他出生在曲阜,小时候,那些关于孔子的故事就流淌在耳边,但真正让他对历史产生“实感”的,是在山东师范大学读书的时候。那时候,他有幸跟随著名历史学家安作璋先生学习秦汉史。安先生教导学生,历史不能只在书本里打转,要去触碰最原始的材料。也就是在那时,他第一次接触到了睡虎地秦简。
当看到那些关于牛马管理的简牍时,他被震撼了——原来历史不仅仅是帝王的丰功伟绩,还有这样具体而微的行政管理细节。通过这些法律条文,他看到了秦帝国是如何高效运转的。通过撰写《从睡虎地秦简对牛马的管理看秦统一》一文,他第一次尝到用出土文献研究历史的甜头。
从那以后,他就对简牍产生了浓厚兴趣。2005年,他考入了国学大师李学勤先生在烟台大学创办的中国学术研究所,师从江林昌先生攻读硕士学位。“江老师师承姜亮夫和李学勤两代国学大师,他对我的训练极其严苛,也是他真正把我领进了出土文献这一神圣领域。”
对清华简,
我真是“上头”了
清华简为什么重要?代生介绍,清华简作为战国中晚期的出土文献,其意义不仅仅在于增添了多少新材料,更在于提供了一把能够重新校核、厘清传世记载的标尺。它不仅证实了此前学界对一些传世文献(如《古文尚书》)的质疑,更颠覆了我们对许多重大历史事件和制度起源的固有认知。
2025年9月,代生主持的国家社科基金一般项目《清华简所见春秋史事研究》顺利通过结项,并获评“优秀”等级。该项目以清华简所涉及的春秋史资料为研究对象,利用历史学、古文字学、文献学、考古学等多学科理论方法,深入发掘春秋史事,总结春秋时代贤君名臣的社会治理思想和实践。为了推进这一研究,代生反复对比研读《左传》和《系年》,单单是学术卡片就做了一千多张。
“那段时间,整个脑子里就好像有个过滤器,看什么都往那几支竹简上联想。去博物馆参观,站在展柜前,别人看的是青铜器的纹饰有多精美,我却死死盯着器物上的铭文,脑子里想的是:‘这个字的写法,和清华简里的那个字是不是同一个演变脉络?’”
做学术,最难的不仅是钻研本身,还有如何打破学科的壁垒。他有一个执念:历史学的研究,需要求真求实,但千万不能故步自封,要打破学科界限,进行跨学科的“立体式”研究。
这种痴迷,让我成了
一个对“光”极度敏感的人
清华简的照片是红外扫描的,有的字迹很淡,要在特定的光线和角度下才能看清。为了辨认一些模糊不清的古文字,他把办公室的台灯换了好几个,亮度调了又调。有的时候,为了研究一个历史“细节”,他需要反复比对、统计不同简文中的文字书写情况。白天光线好的时候,他就迎着阳光看;阴天或者晚上,他就把脸几乎贴在电脑屏幕上,甚至拿放大镜去数像素点。
那段时间,他看什么都带着重影。“这种痴迷连家人都无法理解。”外出旅行时,家人都在逛景点、买特产,他却钻进当地的书店,直奔古籍区,去看看有没有没见过的资料。回到家,行李箱装的不是特产,而是几本沉甸甸的书。妻子常说:“景区不过是你的另一个办公室罢了。”
十几年来,代生完成了100余万字的清华简研究成果,包括27篇学术论文、3部学术专著,每一个字都是他在无数个清晨和深夜里“抠”出来的。学生说他是学术“苦行僧”,只有他自己知道,这种苦不是身体上的累,而是心甘情愿被这堆竹简“困”住,在其中寻找文明的脉络。
解读古文字,
为中华文明修补断章
在进行学术研究的同时,代生在《中国社会科学报》《学习时报》等刊物上,发表了许多普及性的观点。这源于他在清华简研究中的另一个重要发现——清华简中有一批非常珍贵的战国文献,系统地展现了先秦时期关于“治国理政”的丰富思想和政治实践。这些沉睡了两千多年的竹简,为我们理解中国古代的政治智慧打开了一扇新的窗口。
“现在学界评价清华简的价值,很大一个方面就是涉及治国理政的阐述。而将清华简与治国理政联系起来作研究,我算是比较早的。”他举例,清华简《治政之道》与《治邦之道》是目前所见最为集中论述治国理政的长篇文献。起初学界以为它们是各自独立的两篇,后来经过研究证实,《治邦之道》可以与2019年公布的《治政之道》编连为完整的一篇,全文共70支简。
这篇全面阐述战国时期治国理念的政论文献,系统论述了君主应当如何修明德义、勤恤百姓、慎用武力、亲睦邻国。2020年,代生在《暨南学报》发表《咨政耆老与先秦治国理政——以清华简“书”类文献为中心的考察》一文。该文被人大复印报刊资料《先秦秦汉史》全文转载,《中国社会科学文摘》等摘编。
除了提炼宏观理论,代生还将研究触角延伸至更具体的历史时期和人物思想,丰富了我们对先秦治国实践细节的认知。“研究子产等思想家的修身理政观念,充分挖掘简文中任用贤才、倡行节俭、宽以待民等思想的当代价值,无疑能为今天的政德建设提供有益借鉴。”
作为孔子故里的学者,我们
有责任把儒学研究“立”起来
“作为孔子故里的学者,我们有责任把这些埋藏在地下的儒家思想挖掘出来,让山东的儒学研究真正‘立’起来、‘响’起来。”山东是孔孟之乡,是儒学的发源地。作为土生土长的孔子故里曲阜人,代生有一个心愿,那就是倾尽自身之力,为山东儒学研究贡献绵薄之力。
他介绍,目前公布的楚简中,可利用的资料十分丰富,郭店简、上博简、清华简、安大简以及王家嘴楚简、秦家嘴楚简中,都有与孔子及孔门后学相关的文献。“这些资料,是提升儒学研究水平的重要突破口。简帛文献的研究,看似是在处理碎片化的信息,但这些碎片拼凑起来,就是中华文明的深层脉络。”
在山东师范大学,杜立晖、李建平等 致力于冷门绝学研究的学者 ,默默耕耘在各自的研究领域,用坚守与执着守护着文明的火种。 “我们经常交流心得,也会互相鼓励。在冷门绝学的道路上,我们不是孤军奋战,而是一群人在并肩前行。” 正是这份志同道合的坚守,让这些看似“冷门”的学问有了温度与活力,也让更多人看到了传统文化研究的价值与魅力。华夏文明根植厚土,在中华大地上绵延千年。现在,深耕冷门绝学的学者们,何尝不是一颗颗火种呢?
我要做一个在冷门绝学中
热气腾腾地活着的人
“我要做一个在冷门绝学中热气腾腾地活着的人,我会一直守在我的办公室里,每天早上8点,准时赴一场跨越千年的约会。”
回顾这20多年,从接触秦简开始,他就没有离开过这个领域。虽然清苦,虽然孤独,但乐在其中。因为手中的每一片竹简,都是通往祖先智慧的路标;解读的每一个古文字,都是在为中华文明修补断章。
今年1月,代生获批国家社科基金冷门绝学学者个人项目。他说,这至少需要五年的时间去读书、写作才能完成。前路漫漫,他决心一路走下去。
/山东师大党委宣传部 融媒体中心/
编辑:李欣蔚 姜丽雪
审编:徐金 王泽南
终审:连菁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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