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包薄得透光。
两根手指捏住,搓开。一张浅绿色的五元纸币。
马健的笑容堆在脸上,同事们低头吃菜。手机震了,银行短信进来:“您尾号xxxx账户年终奖转入5.00元。”
我继续吃完那碗米饭。
半个月后,我在墨尔本街头喂鸽子。陌生号码,一遍遍响。拒接。短信跳出来:“谢工,我是保洁王芹,有急事,关于老厂区那块地。”
回国那天,推着行李箱走到楼道口。黑压压一片人堵在我家单元门前。
陈昊然推开想说话的马健,膝盖一弯,直挺挺跪了下去。水泥地闷响。
身后那排西装革履的身影,像被风吹倒的麦子,一个接一个矮了下去。

01
年会开得热闹。
行政部把会场布置得红彤彤的,舞台背景板上“宏达科技年度盛典”几个字金灿灿的。
优秀员工上台领奖,财务部的小刘举着五万元现金牌,脸涨得通红。
董事长陈昊然讲话,说今年业绩增长百分之三十,明年要冲刺上市。
掌声雷动。
我们研发部坐在最后几排。马健回头,压着嗓子说:“一会儿部门单独聚,都别走啊。”
散场后,二十来人挤进公司附近的家常菜馆。
大圆桌坐满,凉菜先上。
马健要了两箱啤酒,挨个倒满。
“今天放开喝,”他说,“陈董说了,上市成功,咱们都是功臣。”
我端起杯子抿了一口。酒是苦的。
菜上到一半,马健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沓红包。
“来来来,年终奖,一点心意。”他笑得眼睛眯成缝,挨个分发。
有人当场拆开,发出低低的惊叹。
传到我这桌时,红包只剩薄薄一个。
马健递过来:“老谢,你的。”
红色信封没有厚度。我接过,捏了捏。
旁边的小张凑过来:“谢哥,多少啊?”
手指捻开信封口,抽出来。一张纸币。浅绿色,毛泽东头像。五元。
桌上安静了几秒。筷子碰碗的声音停了。
马健还在笑:“公司今年困难,大家理解。老谢是元老,更得带头体谅。”
我把纸币对折,放回红包里。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摸出来看。银行短信通知。
“您尾号3478账户12月31日18:22年终奖转入5.00元,余额12763.41元。”
屏幕的光刺眼。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吃菜吃菜,”马健招呼着,“老谢,尝尝这鱼,新鲜。”
我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嚼了很久,咽不下去。
小张小声说:“谢哥,是不是弄错了……”
“没错,”马健打断他,“财务那边核对过的。老谢去年那个项目延期了嘛,公司有制度。”
我放下筷子。去年那个项目,延期是因为客户反复改需求,马健亲自拍板接的。为了赶工,我在公司睡了整整一个月。
“我吃饱了。”我说。
“再喝点?”马健举起杯子。
我摇摇头,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砖,发出尖锐的声响。
走出包间时,身后的说笑声又响起来。走廊的窗户开着,冷风灌进来。我把红包塞进大衣口袋,那张五块钱的边角硌着手心。
电梯下行。镜面门映出一张脸,三十岁,眼角有细纹,头发乱了。
我想起八年前。
也是冬天,老陈总——陈昊然的父亲——在简陋的办公室里拍我肩膀:“小谢,跟着我干,公司有你的份。”他当场拟了份协议,给我百分之零点五的股份,说这叫创始员工股。
老陈总肝癌去世三年了。公司从三十人做到三百人。我工资涨过三次,职位还是高级工程师。
那百分之零点五,从没分过红。
电梯门开。大堂灯火通明。旋转门外,城市夜景璀璨。我摸出那张五块钱,对着光看了看。
水印的毛主席像,清晰端正。
02
办公室在十六楼。
晚上九点,这一层只剩我工位还亮着灯。
我把私人物品收进纸箱:一个用了五年的保温杯,几本技术书籍,抽屉深处一盒没开封的薄荷糖,还有桌角那盆绿萝——叶子黄了一半。
键盘鼠标是公司的,留下。显示器背后贴着张便利贴,写着去年项目的测试密码,撕下来,揉成团。
纸箱不重。我抱着它往电梯走。
保洁王姐正拖着吸尘器从会议室出来。看见我,她愣了一下。
“王姐。”我点点头。
“小谢……”她关了吸尘器,声音很轻,“这么晚还加班?”
“不是加班。”我把纸箱往上托了托,“我离职了。”
王姐张了张嘴,没出声。她五十岁上下,在公司做了十几年保洁,话很少。每次她来打扫,我都把椅子推进去,她总会小声说“谢谢”。
走廊的灯管滋滋响。
“走了也好。”王姐忽然说。
我看向她。她低着头,用抹布擦吸尘器的把手,一下又一下。
“您说什么?”
王姐抬起头,眼睛在昏暗光线里显得很深。“这地方,”她顿了顿,“不是以前那地方了。”
她没再解释,推着吸尘器往走廊那头走。橡胶轮子碾过地砖,声音沉闷。
电梯来了。我走进去,转身。王姐站在走廊尽头,朝这边望着。门缓缓合拢,她的身影变成一条细线,然后消失。
地下车库冷得刺骨。我把纸箱放进后备箱,坐上驾驶座。没点火,就这么坐着。
手机屏幕亮着,银行APP打开。年终奖那栏显示:5.00。
八年前,第一个年终奖,老陈总发现金,三千块。他递给我时说:“辛苦了,明年会更好。”
第二年五千。第三年八千。第四年公司转型,亏钱,老陈总还是给每人包了两千红包。他说:“再难不能难员工。”
老陈总去世后,陈昊然接手。第一年还好,照旧。第二年就开始“绩效改革”。我的年终奖从一万二降到八千,再降到五千。去年三千。
今年五块。
不是钱的问题。三千块我能接受,五百块我也能接受。五块钱,是告诉你,你连一顿像样的盒饭都不值。
我发动车子。引擎声在空旷车库里回荡。
回到家十点半。老婆孩子已经睡了。我把纸箱放在书房角落,脱掉外套,发现那张五块钱还在口袋里。
掏出来,摊平,放在书桌上。
台灯光线下,纸币上的花纹清晰可辨。我看了很久,然后拉开抽屉,找了本旧书,把它夹进去。
像夹一片枯叶。

03
离职流程要走三天。
第一天,找部门主管签字。马健的办公室门关着,敲了三下才开。他正在打电话,看见我,指了指沙发。
“对,李总,您放心,上市材料我们一定抓紧……是是是,老员工的问题我们会妥善处理……”他捂着话筒,朝我笑笑,用口型说“稍等”。
电话打了二十分钟。挂断后,马健搓搓手:“老谢,真要走?”
我把离职申请表推过去。
他扫了一眼,叹气:“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但公司现在要上市,一切按制度来。你那项目确实延期了,影响评估……”
“签字吧,马总。”我说。
马健拿起笔,又放下。“其实陈董很看重你。这样,你再考虑考虑?我帮你争取个特批,年终奖补一点……”
“不用。”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响。签完字,他盖了部门章。“后面的流程,人力资源部会告诉你。”他站起来,伸出手,“老谢,这些年辛苦了。”
我没握。“电脑和门禁卡放工位了。”
“好,好。”他收回手,笑容有点僵。
第二天,去财务部结清报销。会计小姑娘敲着计算器:“谢工,您还有三笔出差报销没交发票。”
“不要了。”我说。
“啊?加起来一千多呢……”
“不要了。”
小姑娘看看我,低头在单子上盖章。
第三天,人力资源部。
负责离职的小李接过表格,噼里啪啦敲键盘。
“谢工,按司龄算,您有八个月补偿金,大概四万多一点。另外,您的社保会交到这个月底。”
“好。”
打印机嗡嗡响。离职证明、补偿金确认单一张张吐出来。小李递给我:“您核对一下,没问题就签字。”
我看了一眼。补偿金数额没错。在最后一页签下名字:谢自明。
小李收起文件,例行公事地问:“还有别的问题吗?”
“有。”我说,“我要转让股份。”
她愣了一下:“什么股份?”
“创始员工股。百分之零点五。”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隔壁工位的人转过头看。
小李反应过来:“这个……我得问一下领导。”
她拿着手机出去。五分钟后回来,脸色有点不自然:“谢工,我们总监请您去他办公室谈。”
财务总监姓赵,五十多岁,戴金丝眼镜。见我进来,他起身握手:“老谢,坐。”
办公室很大,落地窗外是江景。赵总监泡了茶,推过来一杯。“听小李说,你要转让股份?”
“按《创始员工协议》第五条,”我说,“离职时公司有优先回购权。”
“我记得,我记得。”赵总监摘下眼镜,擦了擦,“不过老谢,这点股份,其实也没多少价值。公司这几年没分红,你拿着也就是个名义……”
“我卖。”我说。
他看了我一会儿,重新戴上眼镜。“行,我让人查查章程。”
他打了个内线电话。十分钟后,一个年轻会计送来文件夹。赵总监翻看着,眉头慢慢皱起,又舒展开。
“协议规定,”他抬头,“回购价格按上年度经审计净资产的百分之零点五计算。”
“去年净资产多少?”我问。
赵总监报了个数字。我心算了一下。
三百七十万。
茶杯在手里晃了晃,茶水差点洒出来。
“当然,”赵总监补充,“这是理论值。实际操作要考虑流动性折价、公司前景……”
“我要这个数。”我说。
他笑了,有点无奈:“老谢,公司现在筹备上市,现金流紧张。这样,我请示一下陈董,给你争取个合理价格。”
“三百七十万,少一分我找律师。”我站起来,“协议白纸黑字,打官司我耗得起。”
赵总监的笑容消失了。他盯着我,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你等一下。”
他拿起手机走进里间。玻璃门关上,能看见他在打电话,表情严肃。通话持续了七八分钟。
门开了。赵总监走出来,脸上重新堆起笑。
“陈董同意了,”他说,“就按协议价。不过,这笔交易需要保密。你签个补充协议,承诺不对外透露价格细节。”
“可以。”
“还有,”他顿了顿,“钱分两笔支付。第一笔一百五十万,三天内到账。第二笔二百二十万,两个月后付清。”
“为什么?”
“公司资金安排。”赵总监摊手,“你要不同意,那就只能走评估程序,拖个一年半载。”
我想了想。“第一笔什么时候到账?”
“你签完字,我马上安排。”
“行。”
补充协议打出来,三页纸。我仔细看完,签了字。赵总监盖章,让会计去办手续。
走出财务部时,走廊的灯光惨白。我靠在墙上,摸出烟,想起这是禁烟区,又塞回去。
老陈总当年说“公司有你的份”,原来不是一句空话。
但为什么赵总监答应得这么痛快?为什么陈昊然愿意掏这笔钱?
电梯来了。我走进去,看着镜面里自己的脸。
忽然想起王姐那句话。
“这地方,不是以前那地方了。”
04
钱是第三天下午到账的。
手机震动,银行通知:“您尾号3478账户01月03日14:17转账存入1,500,000.00元,余额1,512,763.41元。”
数字太长,我数了两遍。
老婆下班回来,看我坐在沙发上发呆。“怎么了?”她问。
我把手机递过去。
她盯着屏幕,眼睛瞪大。“这……这是?”
“股份卖掉的钱。”我说,“还有一半,两个月后到。”
“多少钱?总共?”
“三百七十万。”
她捂住嘴,慢慢坐到我旁边。“怎么这么多?”
“协议写的。”
“那你之前还说,那股份就是张废纸……”
“我也以为。”我点开手机银行,看着那串数字,“现在看,可能不是。”
老婆沉默了一会儿。“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我说,“先放着吧。”
“别放活期,”她说,“转定期,或者买理财。”
我应了一声,但没动。这笔钱来得太容易,让人心里发慌。
晚上睡不着,爬起来打开电脑。搜索“宏达科技上市”。新闻不少,都是通稿:完成B轮融资,引入知名投资机构,计划今年第三季度递交招股书。
又搜“宏达科技老厂区”。
结果不多。一条三年前的本地新闻,说宏达科技计划搬迁老厂区,原地块拟开发商业综合体。评论区有几个人留言:“化工厂搬走好”
“那块地污染严重,能住人吗”。
我关了网页。
书房窗外,城市的灯光绵延到天边。
我想起老厂区。
八年前我刚入职时,公司还在那里。
铁皮厂房,冬天漏风,夏天像蒸笼。
实验室条件简陋,做废水处理实验时,我和两个同事自己焊反应器。
老陈总常来车间转,袖口沾着机油。他说:“咱们现在苦点,以后做大做强了,盖自己的研发大楼。”
他没能看到大楼盖起来。
肝癌确诊到去世,只有四个月。
葬礼那天,全公司停工。
陈昊然从国外赶回来,跪在灵前哭得站不起来。
那时他才二十八岁,瘦瘦高高的,戴副眼镜,像个学生。
谁也没想到,三年后,他会让马健发五块钱的年终奖。
手机亮了一下。微信有新消息,是部门群。没人知道我退群了,消息还在弹。
马健:“@所有人明早九点项目复盘会,不准迟到。”
小张:“收到。”
李姐:“收到。”
一个个“收到”刷屏。我看着那个群名“宏达研发一部”,长按,退出。
屏幕暗下去。
第二天,我去银行办了笔大额存单。柜员问存多久,我说一年。
“一年期利率2.1%,”她敲着键盘,“三百七十万的话,到期利息七万七千七百元。”
我签字。回单打出来,薄薄一张纸。
走出银行,阳光很好。我站在路边,看车来车往。
忽然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八年了,每天七点起床,赶地铁,上班,下班,加班。现在链条断了,人像悬在半空。
手机响了。陌生号码。
“喂?”
“谢工,我小张。”声音压得很低,“你……你真走了?”
“嗯。”
“那五块钱的事,我们都觉得太过分了。马总今天开会还说,公司要精简架构,有些元老跟不上发展……”
“小张,”我打断他,“我已经离职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谢工,我就是……就是想跟你说声对不起。那天吃饭,我没敢帮你说话。”
“没事。”
“还有,”他声音更低了,“你小心点。我听说,公司急着清理老员工,是因为上市前要做股权重组。你那股份……”
“我卖了。”
“卖了?!”小张惊呼,“卖了多少?”
“按协议价。”
“协议价多少?”
“不方便说。”我顿了顿,“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挂掉电话,我站在街边点了支烟。小张说的“股权重组”,赵总监答应的痛快,还有那笔异常顺利的回购款。
像拼图碎片,但缺了最关键的一块。
烟烧到滤嘴,烫了手。我扔掉烟蒂,踩灭。
手机震动,旅行APP推送广告:“冬季特惠,澳洲新西兰15日游,尊享价39999元。”
我点进去。行程单往下滑:墨尔本、大洋路、皇后镇、峡湾……
手指停在“立即购买”按钮上。
八年没休过年假。每年攒的假期,到最后都作废。
老婆昨晚说:“要不我们出去旅游吧,你这么多年都没好好休息过。”
我说:“等第二笔钱到账再说。”
但其实,第一笔一百五十万,已经足够。
阳光照在手机屏幕上,反光刺眼。我眯起眼睛,按了下去。
支付成功。

05
旅行团十五个人。
大多是退休的叔叔阿姨,三对年轻情侣,还有一个独自出行的女孩。导游是个中年男人,让大家叫他“阿杰”。
飞墨尔本十一个小时。我靠窗坐,旁边是位头发花白的阿姨。飞机起飞后,她问我:“小伙子,一个人旅游?”
“挺好,”她笑,“自由。”
她姓吴,退休前是中学老师。女儿嫁到悉尼,这次是去看外孙。“我女儿说,让我玩几天再过去,”吴阿姨说,“不然一去就被孩子拴住了。”
我笑笑,没说话。
“你呢?”她问,“工作休假?”
“离职了。”
“哦……”她点点头,“也好,换个环境。我以前那些学生,现在动不动就跳槽。不像我们那会儿,一个单位干一辈子。”
舷窗外是云海。我调低座椅,闭上眼。
飞机降落是墨尔本清晨。过关,取行李,大巴已经在等。阿杰举着小旗子:“大家上车先休息,酒店在市区,一小时车程。”
酒店房间不大,但干净。放下行李,我洗了把脸。镜子里的男人,眼袋明显,胡子没刮。
手机有信号了。微信跳出几条消息,都是老婆发的:“到了吗?”
“注意安全。”
“玩得开心点。”
我回了句“到了,放心”。
还有一条银行通知,利息到账几百块。往下翻,公司群退了,但前同事小赵私聊我:“谢哥,听说你把股份卖了?”
我没回。
他又发:“马健今天在会上发火,说有人吃里扒外。”
我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最后还是锁了屏。
旅行团行程松散。第一天市区观光,弗林德斯火车站、联邦广场、圣保罗大教堂。吴阿姨让我帮她拍照,我接过手机,她站在教堂前,笑得灿烂。
“你也来一张,”她说,“我帮你拍。”
我摇头:“不用了。”
“拍一张嘛,留念。”
我走到教堂台阶上。吴阿姨举起手机:“笑一笑!”
我扯了扯嘴角。闪光灯亮起。
晚上自由活动。我独自走到雅拉河边,看对岸高楼灯火。游船驶过,音乐飘来。情侣在岸边拥抱,笑声清脆。
手机震了,国内号码。我挂断。又打来,再挂断。
第三次响起时,我接了。
“谢工?”是马健的声音,“你在哪儿?”
“有事?”
“那个……股份回购的事,财务部说手续有点问题。第二笔款,可能要延迟。”
“协议写了两个月。”
“我知道,但公司现在资金紧张……”
“那就按协议走法律程序。”我说。
“你!”马健压着火,“谢自明,你别太过分。公司待你不薄,你现在拿着钱出国潇洒,有没有良心?”
我笑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
“马健,”我说,“年终奖五块钱的时候,你怎么不提良心?”
“那是制度!你项目延期……”
“我项目为什么延期,你比我清楚。”
他噎住了。
过了一会儿,声音软下来:“老谢,咱们这么多年同事,我也不想闹僵。这样,第二笔款我给你争取,但你要签个补充协议,放弃所有追索权。”
“不签。”
“你——”
“还有事吗?”我说,“国际长途挺贵的。”
挂断电话,我把号码拉黑。
河边风大,我裹紧外套。手机屏幕亮着,搜索引擎自动补全了我昨天查的词条:“宏达科技环保问题”。
我点进去。第一页还是那些通稿。翻到第三页,有个本地论坛的旧帖,标题:“宏达化工厂老厂区,地下水还能喝吗?”
发帖时间五年前。
楼主说附近居民反映井水有异味。
下面十几条回复,有说“早就该搬”,有说“没人管”。
最后一条回复是三年前:“厂子搬了,地要卖了,谁还记得污染的事?”
帖子里提到一个词:六价铬。
我记得这个词。八年前,我们做电镀废水处理实验,目标就是去除六价铬。老陈总当时说:“这东西有毒,处理不干净,要出大事。”
实验做了半年,数据不理想。后来公司转型做电子化学品,那个项目就停了。
手机屏幕暗下去。我抬起头,对岸的灯光在水面碎成金箔。
心脏跳得有点快。
第二天去大洋路。大巴沿着海岸线开,左边是悬崖,右边是太平洋。十二门徒岩矗立在海中,浪花拍打礁石,轰隆作响。
吴阿姨靠过来:“小伙子,你脸色不太好。”
“没事,有点晕车。”
“我这儿有晕车药。”她翻包。
我吃了药,靠在椅背上。窗外风景飞速倒退,我却想起老厂区那个简陋的实验室。生锈的反应器,手写的实验记录本,还有堆在角落的采样瓶。
当时负责检测的老李说:“小谢,这批水样铬超标严重,得重新处理。”
我问:“超标多少?”
他伸出三根手指:“三十倍。”
后来怎么处理的?好像是稀释后排放了。老陈总知道吗?应该知道,但那时公司账上没钱,建正规处理设施要上百万。
他说:“先记下来,等有钱了补上。”
后来有钱了,厂子搬了,那块地要卖了。
“到啦!”阿杰喊,“十二门徒,给大家四十分钟拍照!”
我跟着人群下车。风很大,吹得人站不稳。吴阿姨拉着我合影,我勉强笑了笑。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短信,陌生号码:“谢工,我是保洁王芹,有急事,关于老厂区那块地。”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发凉。
吴阿姨问:“怎么了?”
“没事。”我把手机揣回口袋,“风大,我回车上等。”
大巴里空荡荡的。我坐在最后排,拨通那个号码。
响了五声,接了。
“王姐?”
“小谢……”她的声音很急,背景嘈杂,“你听我说,公司出大事了。”
06
“你在哪儿?”王姐问。
“澳大利亚。”我说,“出什么事了?”
电话那头有脚步声,她好像走到了安静的地方。“老厂区那块地,公司要卖,买家做环境调查,挖出问题了。”
“什么问题?”
“废水。”她压低声音,“当年你们实验室排的那些水,没处理干净,渗到地下了。现在检测出来,铬超标……超标几百倍。”
我握紧手机:“买家知道了?”
“知道了,要退地。不知道谁捅给了记者,这几天好几拨人来附近采访居民。”王姐顿了顿,“公司压不住,可能要出事。”
“环保局呢?”
“还没介入,但快了。”她的声音发颤,“小谢,我昨天打扫会议室,听见马健和财务总监说话。他们说……说这事要是曝光,上市就黄了,公司得赔死。”
车窗外,旅行团的人陆续回来。吴阿姨朝我招手,我点点头。
“王姐,”我问,“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老陈总对我有恩。”她说,声音很轻,“我男人早年工伤,瘫了,公司一直给发生活费。老陈总去世前,还交代财务,这钱不能停。”
她吸了吸鼻子:“现在管事的这些人,心黑了。我怕他们把事情推到你头上。”
“推给我?”
“你是当年技术负责人,实验记录是你签的字。”王姐说,“马健昨天说,得找个替罪羊。”
大巴发动机启动,导游阿杰拿起话筒:“各位,咱们下一站是洛克阿德峡谷……”
我把耳机塞紧:“王姐,实验数据有备份。当年为了申请专利,我做过完整归档。”
“在哪儿?”
“公司旧服务器。但不知道还在不在。”
“在!”王姐立刻说,“去年机房升级,旧设备没扔,堆在仓库。我去打扫时看见过,上面贴着‘2015年数据备份’。”
我闭上眼睛。2015年,正是那个废水项目的时间。
“小谢,”王姐的声音带着恳求,“那些数据能不能证明,你们当时努力处理过?如果能,公司也许还有救。老厂区旁边住着几十户老工人,要是公司倒了,他们怎么办?”
大巴拐弯,阳光刺进车窗。我抬手挡了挡。
“我不知道数据有没有用。”
“你回来看看,行吗?”王姐说,“算王姐求你。我在这公司干了十四年,看着它从铁皮房做到大楼。老陈总的心血,不能就这么毁了。”
导游在介绍景点,乘客们发出惊叹。我却只听见电话里王姐压抑的呼吸声。
“我后天回国。”我说。
“好,好。”她连声说,“你小心点,别让公司知道。”
挂掉电话,我靠在椅背上。手心全是汗。
吴阿姨回头看我:“小伙子,不舒服?”
“有点累。”我说。
“旅游就是放松的,别想太多。”她递来一瓶水。
我接过,没喝。
晚上到酒店,我给老婆打电话。她接得很快:“玩得怎么样?”
“还好。”我说,“我可能得提前回去。”
“怎么了?”
“公司有点事。”
“你不是离职了吗?”
“是以前的事。”我顿了顿,“回去再说。”
挂掉电话,我打开电脑查机票。最近一班回国航班是明天中午,墨尔本直飞上海。下单,付款。
然后给导游阿杰发消息:“家里有急事,我得提前回去。剩余行程不参加了。”
他很快回复:“理解。但团费不能退哦。”
手机屏幕暗下去。我站在窗前,看楼下游泳池泛着蓝光。几个孩子在打闹,笑声传上来。
八年前,我也是个对技术充满热情的年轻人。老陈总拍我肩膀时,我觉得自己可以做出一番事业。
后来呢?日复一日的加班,越来越少的年终奖,最后是五块钱的羞辱。
我以为卖掉股份,一走了之,就能斩断过去。
原来不能。
那些没处理干净的废水,那些超标的铬,那些可能受影响的老工人——它们还在那里,像地下的暗河,总有一天会涌上来。
手机震了。王姐发来短信:“小谢,记者去老厂区了,拍了照。网上有帖子了。”
我点开她发来的链接。本地论坛的新帖,标题触目惊心:“黑心企业污染地下水,附近居民癌症高发。”
主贴没点名,但描述的位置就是老厂区。下面跟帖已经上百条。
“我就住那儿,这几年好几家得癌的!”
“宏达科技要上市?这种企业配吗?”
“环保局出来走两步!”
我关掉页面。
窗外,墨尔本的夜色温柔。但我已经看不见风景了。
眼前只有老厂区生锈的铁门,斑驳的厂房,还有那片埋着秘密的土地。

07
飞机落地上海是凌晨。
开机,几十条未读消息涌进来。老婆的:“到了吗?”
“我在家等你。”王姐的:“记者报道出来了,点名公司了。”还有几个陌生号码的未接来电。
我没回,拖着行李箱往外走。接机口挤满人,举牌子的,拥抱的。我一个人穿过人群,去坐机场大巴。
到家时天刚亮。老婆开门,眼睛红红的:“你脸色好差。”
“没事,时差。”我把行李放墙角,“你再去睡会儿。”
她没动:“公司的事,严重吗?”
“可能。”我脱掉外套,“你先别问,等我弄明白。”
洗漱,换衣服。我打开书房电脑,搜索“宏达科技污染”。新闻已经出来了,三家本地媒体报道,虽然没完全实锤,但指向明确。评论区炸了锅。
“上市圈钱前先看看自己屁股干净吗?”
“创始人老陈总人不错,怎么儿子这么黑心?”
“环保局已经介入调查了。”
我一条条往下翻。手机响了,还是陌生号码。这次我接了。
“谢自明?”是陈昊然的声音,沙哑,疲惫。
“陈董。”
“你回国了?”
“刚到家。”
电话那头有打火机的声音,他深吸一口烟。“报道你看到了?”
“看到了。”
“公司现在很麻烦。”他说,“调查组明天进驻,如果坐实,不仅要罚款,上市肯定没戏,可能还得刑事责任。”
我没说话。
“老谢,”陈昊然顿了顿,“当年那个废水项目,你是技术负责人。”
“所以?”
“实验记录是你签的字。”他的声音很轻,“如果……如果真有问题,你得站出来说明情况。”
我笑了:“陈董,你是让我去顶罪?”
“不是顶罪,是澄清!”他提高音量,“那时候公司条件有限,处理技术不成熟,大家都尽力了。你要把当时的困难说清楚,证明公司不是故意违规。”
“然后呢?”
“然后……事情就有转圜余地。”他说,“我们可以承诺治理,赔偿居民,争取从轻处理。”
窗外的天空泛白。我站起来,走到窗前。小区里已经有早起的老人在晨练。
“陈昊然,”我说,“你爸在世时,那个项目因为资金不足停了。他跟我说,等有钱了,一定要把处理设施补上。”
“后来有钱了,厂子搬了,那块地要卖了。”我继续说,“你们想过补处理设施吗?想过把地下的污染清干净吗?”
“我……”
“你们只想快点卖地,套现,上市。”我说,“现在出事了,想起我了?”
“老谢,我知道公司对不起你。”陈昊然的声音低下去,“年终奖的事,我后来才知道,是马健擅自做主。我已经批评他了。”
“五块钱和五百块钱,有区别吗?”
“实验数据有备份。”我说,“在旧服务器里。如果能证明我们当时做了技术努力,也许能减轻责任。”
“真的?!”他声音一亮,“数据在哪儿?”
“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什么条件都行!”
“我要公司公开承诺,承担全部治理责任,并优先赔偿受影响居民。”我说,“具体方案,我要参与制定。”
“这……”他犹豫,“赔偿标准需要评估……”
“那你自己找数据吧。”我说。
“等等!”他急了,“我答应!我答应你!”
“白纸黑字,签协议。”
“好,签协议。”他说,“你现在来公司,我们当面谈。”
“我不去公司。”我说,“协议拟好,送到我家来。”
挂掉电话,我坐在椅子上。太阳升起来了,阳光照进书房,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老婆轻轻推开门:“喝点粥吧。”
我点头。她端来一碗白粥,一碟咸菜。我慢慢吃着,粥是温的,咸菜很脆。
“会很麻烦吗?”她问。
“可能。”我说,“但这事我得做。”
“为什么?”她看着我,“公司那么对你。”
“不是为了公司。”我说,“是为了那些老工人。他们住在那儿几十年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握住我的手。“我支持你。”
上午九点,门铃响了。
监控屏幕里,陈昊然站在门口,一身西装皱巴巴的,眼袋深重。
身后还跟着几个人,马健,财务总监赵总,还有两个我不认识的高管。
我开了门。
陈昊然想说什么,我先开口:“协议呢?”
他递过来一个文件夹。我翻开,三页纸。快速浏览,条款写得很模糊,“尽力赔偿”
“依法治理”,全是空话。
我把文件夹递回去:“重拟。”
“老谢,这已经……”
“我要具体条款。”我说,“第一,设立专项治理基金,金额不低于地块评估价的百分之三十。第二,委托第三方检测,逐户评估健康影响,按标准赔偿。第三,公司公开道歉,承诺后续监测三十年。”
马健忍不住了:“谢自明,你别太过分!公司现在困难……”
“那就让公司倒闭吧。”我看着他,“反正坑害居民的是你们,不是我。”
“你——”马健涨红了脸。
陈昊然拦住他。他盯着我,眼睛里有血丝:“这些条件,董事会不一定同意。”
“那是你的事。”我说,“数据在我脑子里,旧服务器密码只有我知道。没有数据,你们连辩解的余地都没有。”
身后一个高管小声说:“陈董,时间不多了,调查组下午就到……”
陈昊然闭上眼睛。再睁开时,他眼里有泪光。
然后他做了一件我没想到的事。
膝盖一弯,他直挺挺跪了下去。
水泥地闷响。
“老谢,”他声音发抖,“算我求你。公司是我爸一辈子的心血,不能毁在我手上。那些老员工,好多跟着我爸干了几十年,公司要是倒了,他们怎么办?”
马健愣住了。赵总监张着嘴。另外两个高管面面相觑。
陈昊然回头,低吼:“都跪下!”
马健脸色铁青,但慢慢屈膝。赵总监也跟着跪下。一个,两个,五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跪在我家门口的楼道里。
场面荒诞得像电视剧。
但我笑不出来。
因为陈昊然哭了。他跪在地上,肩膀颤抖:“我爸临走前跟我说,要把公司做好,对得起员工,对得起社会……我搞砸了,我知道我搞砸了……”
楼道声控灯灭了。昏暗的光线里,那些跪着的身影,像一排墓碑。
08
我没让他们进门。
“起来吧。”我说。
陈昊然抬头看我,脸上有泪痕。
“协议按我的要求改,今天下午五点前送来。”我转身,“数据在旧服务器‘2015_废水处理’文件夹里,密码是老陈总的生日加‘hxcl’。”
门关上了。
我靠在门板上,听见外面窸窸窣窣的声音,脚步声,电梯门开合。然后安静下来。
老婆从卧室出来,小声问:“走了?”
“他们真跪了?”
“真跪了。”
她走过来,抱住我:“你打算怎么办?”
“等协议。”我说,“如果条款合适,就给他们数据。”
“要是他们耍花样呢?”
“那数据就永远消失。”我拍拍她的背,“放心,我知道轻重。”
下午三点,门铃又响。这次只有陈昊然一个人。他递来新的协议,厚了整整十页。
我仔细看了一遍。专项基金、第三方检测、公开道歉、长期监测……我提的条款都在,金额和标准写得明确。
“董事会同意了?”我问。
“我以个人股权担保。”他说,“老谢,这次我说话算数。”
我翻到最后一页,签字栏空着。
“需要你签字,”陈昊然说,“作为技术顾问,协助数据提取和解释。”
“我有条件。”我说,“数据提取全程录像,我必须在场。解释权归我,你们不能断章取义。”
“还有,”我看着他,“王姐——保洁王芹,她男人是公司老员工,工伤瘫痪。公司要继续负担生活费,并且这次治理,她家如果在受影响范围,优先赔偿。”
陈昊然点头:“我记下了。”
我拿起笔,在协议上签下名字。
去公司的路上,陈昊然开车。他沉默了很久,忽然说:“老谢,对不起。”
我没接话。
“年终奖的事,我真的不知道。”他握着方向盘,手指发白,“马健跟我说,按新绩效制度,你的项目延期,影响评估,只能象征性给点。我太忙了,没细看……后来看到银行流水,五块钱,我简直……”
“都过去了。”我说。
“过不去。”他摇头,“我爸要是知道,我这样对待老员工,会从坟里跳出来骂我。”
车开到公司楼下。停车场围了一群人,拉着横幅:“严惩污染企业”
“还我健康家园”。有记者在采访。
我们从侧门进去。大厅空荡荡的,前台看见陈昊然,低下头不敢说话。
机房在二楼。旧设备果然堆在仓库角落,灰尘很厚。我和技术员一起,把那台2015年的服务器搬出来,接电,开机。
风扇轰鸣,指示灯闪烁。
我输入密码。系统启动,文件夹列表弹出来。找到“2015_废水处理”,双击打开。
几百个文件。实验记录、检测报告、图纸、照片。日期从2015年3月到11月。
陈昊然凑过来看。我点开一份实验报告,里面详细记录了六价铬的去除实验数据,从超标三十倍,经过处理后降到接近标准。
“我们试了七种方法,”我说,“最后这种生物絮凝法效果最好,但成本太高,当时公司负担不起。”
又点开一份会议纪要。老陈总手写的批注:“技术可行,资金不足,暂缓。但数据保留,待日后有条件时实施。”
陈昊然盯着屏幕,眼圈红了。
“我爸他……真的想解决。”他喃喃道。
“他想,但后来病了,顾不上。”我关掉文件,“再后来,你们只想着上市。”
技术员开始拷贝数据。进度条缓慢移动。
陈昊然忽然问:“老谢,如果当年资金够,真能把污染处理干净吗?”
“能。”我说,“但需要时间,需要持续投入。”
“现在呢?”
“现在更难。”我看着服务器屏幕,“污染在地下八年,扩散范围可能更广。治理成本会更高。”
他低下头,肩膀垮了下去。
数据拷贝完成。我把U盘递给陈昊然:“原件我留一份备份。”
“应该的。”他接过,“谢谢你,老谢。”
“别谢我。”我说,“我是为了那些居民。”
走出仓库时,马健等在门口。他看见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径直走过去。
“老谢。”他叫住我。
我停下脚步。
“我……”他憋了半天,“对不起。”
我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电梯下行。镜面门映出我的脸,比半个月前更憔悴,但眼神清晰。
回到小区时天黑了。家门口的地面干干净净,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老婆做了几个菜,等我吃饭。我们面对面坐着,她给我夹菜。
“解决了?”她问。
“第一步解决了。”我说,“后面看他们怎么做。”
手机震动。王姐发来短信:“小谢,公司下午来人,给我家装了净水器,说这几天安排体检。谢谢你。”
我回:“应该的。”
放下手机,我端起碗。饭是热的,菜很香。
窗外的夜色里,万家灯火。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家,一些平凡的人,过着平凡的日子。
他们不该因为八年前某家公司的错误,而活在污染的阴影里。
这顿饭,我吃得很踏实。

09
调查组进驻一周后,宏达科技发了公告。
承认老厂区存在历史遗留污染问题,道歉,承诺全面治理。
公告附了那份2015年的实验数据,证明公司早期曾进行技术探索,但因资金问题未能实施。
舆论依然汹涌,但有了些不同的声音。
“至少没完全隐瞒。”
“老陈总那时确实困难。”
“现在肯认错,算有良心。”
公司股价跌了三天,然后稳住。上市进程中止,但没被直接否决。环保局开了罚单,金额不小,但没到致命的程度。
陈昊然组建了专项小组,亲自负责治理。他搬去老厂区附近的临时办公室,每天和居民代表开会。
我偶尔看新闻,能看到他穿着工装,在勘察现场的照片。人瘦了一圈,但眼神比之前坚定。
第二笔股份回购款按时到账了。二百二十万,加上之前的,三百七十万齐了。
我把钱分了四份:一百万存定期,一百万买理财,一百万付了套小户型首付(写老婆名字),剩下七十万活期备用。
老婆说:“这下踏实了。”
我说:“还没完。”
治理方案公示那天,我去了现场。
在老厂区空地上搭的棚子,几十个居民围着。
陈昊然站在前面,讲解治理步骤:先封锁污染区,抽排地下水,注入修复药剂,长期监测。
有老人问:“要搞多久?”
“至少三年。”陈昊然说。
“三年后能住人吗?”
“我们会请权威机构评估,达标才能解封。”他顿了顿,“这期间,公司负责大家的临时安置费用。另外,健康补偿方案已经拟好,下周逐户沟通。”
居民们窃窃私语。有人骂,有人叹气,也有人点头。
我站在人群最后面。王姐看见我,走过来。
“小谢。”她眼睛红了,“谢谢你。”
“别谢我,”我说,“是你们该得的。”
她男人坐在轮椅上,被推过来。瘦得皮包骨,但精神还好。他抓住我的手,说不出话,只是用力握了握。
陈昊然讲完,朝我这边看了一眼。他走过来,递给我一份文件。
“治理小组的技术顾问聘书,”他说,“不用坐班,就关键节点把把关。报酬……”
“不用报酬。”我说。
“那不行,这是规定。”他坚持,“按市场价。”
我翻开,报酬那栏写着一个适中的数字。我签了字。
“还有,”陈昊然压低声音,“马健离职了。”
我抬眼。
“他自己提的。”他说,“董事会批了。财务总监也调岗了。”
我点点头,没说什么。
“老谢,”陈昊然犹豫了一下,“等这事了了,公司……如果你想回来,随时欢迎。”
“不了。”我说,“我找了新工作,下个月入职。”
他眼神黯了黯,但没强求。
那天晚上,我收到一封邮件。
匿名发件人,标题是“谢谢”。
正文空白,附件是一份扫描件——八年前我签的那份《创始员工协议》。
老陈总的签名在旁边,还有他手写的一行字:“小谢,公司有你一份,永远都是。”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把邮件存进加密文件夹。
新工作在一家环保技术公司,做研发工程师。规模不大,但项目实在。面试时,技术总监看了我的简历,问:“你在宏达做过废水处理?”
“做过。”
“为什么离开?”
“理念不合。”
他点点头,没多问。
入职前一天,我把书房收拾了一遍。那些技术书籍装箱,准备捐掉。在书架最底层,翻出那本夹着五块钱纸币的旧书。
纸币还在。浅绿色,毛泽东头像。
我把它拿出来,放在桌上。然后打开打火机。
火苗舔上来,边缘卷曲,变黑,化作灰烬。
灰烬落在烟灰缸里,轻轻一吹,散了。
手机响了。新同事拉我进工作群,群名是“技术部”。有人发:“欢迎谢工!”
我回了个笑脸。
窗外,春天来了。树枝抽出新芽,麻雀在电线杆上跳。
日子总要继续。
但这一次,是我自己选的路。
10
三年后。
我在新公司做了两个完整项目,升了高级工程师。带两个新人,每天忙,但踏实。
宏达科技的污染治理上了新闻。阶段性验收合格,部分区域解封。居民赔偿基本落实,几户重病家庭拿到了额外补助。
公司最终没上市,转型做环保设备代理,规模小了一半,但活下来了。陈昊然还在管,头发白了不少。
偶尔从前同事那里听说,他经常去老厂区转,看监测井的数据。有人说他变了,不像以前那么飘,脚踩实地了。
王姐的男人去年冬天去世了。走前,公司结清了所有费用,还给了笔抚恤金。王姐还在宏达做保洁,但调到了新厂区,工作轻松些。
我们偶尔通电话,她总说:“小谢,你是个好人。”
我说:“您才是。”
生活平静如水。
直到上个月,我收到一笔银行转账。五万块,汇款人空白,附言写:“谢工,一点心意,请务必收下。”
我打电话问银行,对方说无法查询汇款人详细信息。
第二天,又收到快递。
是个纸箱,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十袋真空包装的土特产:红薯干、腊肉、辣椒酱。
箱底有张纸条,没署名,字迹歪歪扭扭:“家里自己做的,干净。谢谢你。”
我把土特产分给同事,大家都说好吃。
老婆说:“肯定是老厂区那些居民。”
我说:“也许吧。”
那天晚上,我梦见老陈总。还是八年前的样子,穿着工装,袖口沾着机油。他拍我肩膀:“小谢,干得不错。”
我醒了,窗外天还没亮。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着。我点开新闻APP,本地板块有条不起眼的消息:“宏达科技老厂区治理通过最终验收,地块将转为城市绿地。”
配图是那片荒废多年的土地,现在长出了草。几个孩子在草地上跑,风筝飞得很高。
我看了很久,然后关掉手机。
起床,洗漱,做早饭。煎蛋,热牛奶,切水果。老婆和孩子还在睡。
阳光照进厨房,灶台擦得发亮。
这是最平凡的一天。
也是我最珍惜的一天。
上午出门上班,在电梯里遇见邻居。他问:“谢工,最近忙不?”
“还行。”我说。
“我看新闻,以前你们公司那事,总算解决了。”
“嗯,解决了。”
电梯到了一楼。我走出去,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桂花香。
走到小区门口,保安大叔打招呼:“谢工,有你的包裹。”
是个文件袋。拆开,里面是份技术期刊。我三年前写的一篇论文,关于工业废水处理技术的改良,被收录了。
翻到目录页,我的名字印在上面:谢自明。
字很小,但清晰。
我把期刊夹在腋下,朝地铁站走去。
路边的银杏树叶子黄了,风一吹,哗啦啦响。
像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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