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手机震了第三次。
林默按掉闹钟,翻身坐起。
窗外天刚蒙蒙亮,五点四十。
他套上洗得发白的工装裤,动作利落得像尺子量过。
厨房水龙头开到最小,接了半锅水,抓把挂面。
等水开的功夫,把昨晚剩的半个馒头掰碎泡进碗里。
六点整,面出锅。
六点零五,吃完洗碗。
六点十分,出门锁门。
楼道里感应灯坏了三个月,他摸黑下楼,脚步轻得没声音。
送奶站门口已经排了七八个人。
老王看见他,招手:“小林,今天三栋那边路修,你绕一下。 ” 林默点头,接过奶箱。
三十斤,单手拎上三轮车。
“对了,”老王凑过来,“你隔壁那姑娘,昨晚好像又吵了。 ” 林默动作顿了下:“几点? ” “十一点多吧,摔东西呢。 ”老王压低声音,“她那个男朋友,我看着不像好人。 ”林默没接话,蹬上三轮。
奶瓶在箱子里碰撞出清脆的响声。
晨曦刚爬过老居民楼的屋顶,把防盗窗的影子拉得细长。
这个城市醒得慢,尤其是这片九十年代建的小区。
下岗职工、外地租客、做小生意的,挤在五十平米的两居室里,日子像生了锈的铰链,转动时总带着刺耳的摩擦声。
七点二十,送完最后一栋。
林默把三轮车锁在奶站后头,步行去菜市场。
早市已经热闹起来,菜贩的吆喝声、剁肉声、塑料袋的哗啦声混在一起。
他在熟食摊前停住。
“还是半只? ”老板娘麻利地扯塑料袋。
“嗯。 ” “给你挑只肥的,你看这油。 ”老板娘把烤鸡拎起来,“一个人吃啊? ” “送人。 ” 老板娘瞥他一眼,没再问。
林默拎着烤鸡往回走。
路过水果摊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蹲在路边。
苏晚晴。
她穿着件米色针织衫,袖子挽到手肘,正把散落一地的橙子往塑料袋里捡。
橙子滚得到处都是,有几个被踩烂了,汁水流了一地。
她捡得很慢,手指在发抖。
“让开让开! ”水果摊老板站在摊位后面,手里还拿着秤盘,“说了不赊账,捡什么捡? 踩烂的都得赔! ”旁边几个买菜的大妈围过来看。
“这姑娘看着挺体面,怎么这样……” “听说欠了好几次了。 ” “她男朋友不是挺有钱吗? ”苏晚晴低着头,耳根通红。
她没说话,只是加快手上的动作。
一个橙子滚到林默脚边。
林默弯腰捡起来,走过去,放进她塑料袋里。
苏晚晴抬头看他,眼睛里有血丝。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多少钱? ”林默转向老板。
老板打量他:“连上踩烂的,六十八。 ” 林默从裤兜掏出个旧钱包,数出三张二十的,又摸出几个硬币。
老板接过钱,脸色好了点:“早这样不就行了? ”围观的人散了。
苏晚晴站起来,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白。
她声音很小:“谢谢……我明天还你。 ”“不用。 ”林默拎起自己的烤鸡,“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小区。
苏晚晴住他隔壁,302。
她搬来半年,在一家小公司做文员。
林默只知道这些,还有她那个每周来两三次的男朋友。
开黑色轿车,穿西装,说话声音很大。
走到三楼,苏晚晴掏钥匙。
门刚打开,里面冲出来个人。
“你死哪儿去了? ! ”男人吼声震得楼道嗡嗡响。
是那个男朋友,王志强。
他衬衫领口敞着,头发乱糟糟的,满身酒气。
“我……我去买点水果。 ”苏晚晴往后退了一步。
“水果? ”王志强一把抢过塑料袋,看了眼,直接摔在地上,“橙子? 你他妈还有钱买橙子? 老子昨晚跟你说的话都当放屁是吧? ”橙子又滚了一地。
林默站在自家门口,钥匙插进锁孔。
“看什么看? ! ”王志强瞪过来。
林默转动钥匙,门开了。
“我问你话呢! ”王志强往前跨了一步,手指差点戳到林默脸上,“你谁啊? 跟她一块儿回来,什么意思? ” 苏晚晴拉住他:“你别这样,他是邻居……” “邻居? ”王志强甩开她的手,“大早上一起回来? 苏晚晴,你可以啊,我说怎么最近老往外跑——”林默进了屋,关上门。
关门声不轻不重,正好截断外面的吼叫。
他站在玄关,听见外面又吵起来。
摔东西的声音,哭喊声,然后是一声闷响,像人被推在墙上。
林默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晨风灌进来,带着楼下早餐摊的油烟味。
他点了根烟,没抽,夹在指间看着它慢慢燃。
外面安静了。
接着是重重的摔门声,脚步声下楼。
林默掐灭烟,看了眼时间:七点五十。
他该去下一个地方了。
第二章修车铺在老街最里头,门脸窄,里面黑乎乎的。
林默换下工装,套上沾满油污的蓝色工作服。
老陈从里间探出头:“来了? 那辆五菱宏光等着呢,离合器打滑。 ”“嗯。 ”林默蹲到车底下。
扳手、螺丝、轴承,这些零件在他手里听话得像士兵。
老陈蹲在旁边递工具,有一搭没一搭说话。
“听说要拆迁了。 ”老陈说。
林默动作没停。
“就咱们这片,规划图都出来了。 ”老陈压低声音,“一平米补八千,五十平就四十万。 你租那房子,房东该乐坏了。 ”林默拧紧最后一颗螺丝,从车底滑出来。
“跟我没关系。 ”他站起来,去洗手。
“怎么没关系? ”老陈跟过来,“你住那儿啊。 拆迁了你住哪儿? 现在房租都涨成什么样了。 ” 林默没接话,肥皂搓出厚厚的泡沫。
下午三点,活儿干完了。

林默收拾工具,老陈从抽屉里数出两百块钱:“今天活儿多,给你加五十。 ” “不用。 ” “拿着。 ”老陈硬塞进他手里,“对了,晚上有个饭局,我侄子的项目,缺个司机。 一趟三百,去不去? ”林默擦干手:“几点? ” “七点,金鼎大酒店。 ”老陈拍拍他肩膀,“穿干净点。 ”林默回到家时,刚过五点。
他打开冰箱,把烤鸡放进去。
想了想,又拿出来,敲了敲隔壁的门。
没人应。
他等了几秒,准备转身,门开了条缝。
苏晚晴站在门后,半边脸肿着,眼眶通红。
她看见是他,愣了下,把门开大了些。
“这个。 ”林默递过烤鸡。
苏晚晴没接:“我……我不能要。 ” “买多了。 ”林默把塑料袋挂在她门把手上,“热的。 ”他转身要走,苏晚晴叫住他:“那个……钱我会还的。 ” “说了不用。 ” “要还的。 ”她声音很轻,但很坚持,“还有,早上的事……对不起。 ”林默回头看她。
她站在昏暗的楼道里,背挺得很直,但肩膀在微微发抖。
那种发抖不是害怕,是用力绷着的结果。
“他经常这样? ”林默问。
苏晚晴低下头,没说话。
“报警。 ” “没用。 ”她苦笑,“警察来了,他说是家务事,情侣吵架。 教育几句就走了。 ” 她顿了顿,“而且……我欠他钱。 ”林默没问欠多少。
他点点头,掏出钥匙开自己家门。
“林默。 ”苏晚晴突然叫他的名字。
他停住。
“你……你是退伍兵,对吧? ” 林默转身。
“老王说的。 ”苏晚晴解释,“他说你以前在部队待过,身手很好。 ”“以前的事。 ” “那……”她咬了下嘴唇,“你能教我两招吗? 防身的那种。 ”楼道里安静了几秒。
感应灯灭了,黑暗罩下来。
“明天早上六点。 ”林默说,“小区后门空地。 ”---第三章第二天早上,苏晚晴准时到了。
她穿着运动服,头发扎成马尾,肿已经消了些,但眼眶下的淤青还在。
林默已经在空地上等她,旁边停着那辆送奶的三轮车。
“先热身。 ”林默说。
他示范了几个简单的拉伸动作。
苏晚晴跟着做,动作僵硬。
“放松。 ”林默纠正她的姿势,“你不是要学打架,是要学怎么跑。 ”接下来二十分钟,林默教她三个动作:被抓住手腕怎么挣脱,被从后面抱住怎么脱身,以及—— “最重要的,”林默看着她,“发现苗头不对,立刻往人多的地方跑,或者制造动静。 摔东西,大喊着火,什么都行。 ”苏晚晴认真记着,反复练习挣脱动作。
她力气小,但学得很快。
“你当兵的时候,”她喘着气问,“是不是很厉害? ” “普通兵。 ” “老王说你立过功。 ” 林默没接话,看了眼时间:“差不多了。 ”“明天还能来吗? ”苏晚晴问。
“嗯。 ” “谢谢。 ”她顿了顿,“真的。 ”林默蹬上三轮车走了。
苏晚晴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晨光洒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家走。
上午九点,林默出现在金鼎大酒店门口。
老陈的侄子叫陈浩,三十出头,做建材生意。
他打量林默一眼:“会开车吧? ” “会。 ” “今晚客人重要,机灵点。 ”陈浩递过车钥匙,“黑色奥迪,停车场B区。 ”饭局设在酒店三楼的包厢。
林默把车停好,坐在大堂角落等。
他翻着手机,屏幕上弹出条新闻:“恒远集团进军本地房地产市场,拟投资百亿打造商业综合体”。
配图是个中年男人的照片,西装革履,笑容温和。
王志强。
苏晚晴那个男朋友。
林默盯着照片看了几秒,关掉手机。
晚上七点半,客人陆续到了。
陈浩在门口迎接,点头哈腰。
林默站在车边,看着那群人走进酒店。
最后下车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微胖,戴金丝眼镜。
陈浩叫他“刘局”。
饭局持续到十点。
林默把车开到门口,陈浩扶着刘局出来。
刘局喝多了,话特别多。
“小陈啊,你们那个项目……放心,规划那边我打过招呼了……” “谢谢刘局,谢谢刘局! ”陈浩一边赔笑,一边给林默使眼色。
车开到半路,刘局突然说:“停一下。 ” 林默靠边停车。
刘局摇下车窗,对着路边绿化带吐了。
吐完,他靠在座椅上喘气:“妈的,恒远那个王志强……今天也在隔壁包厢。 ” 陈浩赶紧递水:“刘局认识王总? ” “认识? ”刘局冷笑,“那小子,手段脏得很。 上次城西那块地,他找人把竞争对手的账目黑了,逼得人家跳楼。 ” 他喝了口水,“不过这小子确实有点本事,攀上高枝了。 听说要娶赵副市长的侄女。 ”林默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陈浩压低声音:“那他现在那个女朋友……” “早该甩了。 ”刘局摆手,“一个普通小职员,能帮上什么忙? 王志强精着呢,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 ”车重新启动。
林默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夜色里流动的车灯。
送完刘局,陈浩让林默送他回家。
“今天听到的,别往外说。 ”陈浩坐在副驾驶,点着根烟。
“嗯。 ” “王志强这人,咱们惹不起。 ”陈浩吐了口烟,“你知道他起家靠什么吗? 放贷。 后来洗白了,搞房地产,但底子还是不干净。 ” 他看了林默一眼,“你住那片老小区,是不是快拆了? ” “听说了。 ” “就是恒远接的项目。 ”陈浩说,“王志强亲自盯。 拆迁补偿压得低,但有赵副市长那边的关系,没人敢说什么。 ”车停在陈浩家楼下。
陈浩掏出三百块钱:“辛苦。 ” 他下车,又折回来,敲了敲车窗。
林默降下车窗。
“你隔壁是不是住个姓苏的姑娘? ”陈浩问。
林默看着他。
“王志强带她来过一次饭局。 ”陈浩说,“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 那姑娘太老实,跟王志强不是一路人。 ” 他顿了顿,“你提醒她一句,早点脱身。 王志强要结婚了,结婚前肯定得把这些‘尾巴’处理干净。 ”陈浩走了。
林默坐在车里,没立刻发动。
他掏出手机,翻到苏晚晴的号码——是上次她坚持要留的,说方便还钱。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只发了一句:“明天早上六点,老地方。 ”第四章苏晚晴没来。
林默在空地上等到六点半,三轮车上的奶瓶在晨雾里凝出水珠。
他掏出手机,没有回复。
他蹬车去送奶。
经过苏晚晴那栋楼时,他抬头看了眼三楼窗户。
窗帘拉着,灯没开。
老王凑过来:“找那姑娘? ” 林默点头。
“昨晚又吵了。 ”老王摇头,“吵到半夜,后来没声了。 早上也没见她出门上班。 ”林默送完奶,回到小区时已经八点。
他上楼,站在302门口。
敲了三下,没人应。
“晚晴? ”他叫了一声。
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
门开了条缝,苏晚晴的脸露出来。
她脸色苍白,眼睛肿得像核桃。
“你没事吧? ”林默问。
苏晚晴摇头,想挤出一个笑,没成功。
“今天请假了? ” “嗯。 ”她声音沙哑,“有点不舒服。 ”林默看着她。
她穿着长袖睡衣,但手腕处露出一截青紫。
“他打你了? ” 苏晚晴下意识把袖子往下拉:“没有……我自己撞的。 ” “苏晚晴。 ”林默声音很平静,“你欠他多少钱? ”她愣住了。
“二十万。 ”她低下头,“我妈去年做手术,我借的。 他说不用利息,但……” “但什么? ” “但要我帮他做件事。 ”苏晚晴声音越来越小,“他公司有些账目……需要人签字。 他说我是他女朋友,签个字就行。 ”林默沉默了几秒。
“你签了? ” “签了几张。 ”苏晚晴抬起头,眼里有泪光,“后来我发现不对,那些单子上的金额很大,而且……项目我根本没听过。 我问他,他就发火。 ”楼道里有风吹过,感应灯晃了晃。
“林默,”苏晚晴突然抓住他袖子,“我害怕。 他说如果我敢说出去,就让我妈医院知道,说我骗钱……我妈刚做完第二次手术,受不了刺激。 ”她的手很冰,抖得厉害。
林默低头看她:“那些单子,你有复印件吗? ” “我……我偷偷拍了几张照片。 ” “发给我。 ” 苏晚晴睁大眼睛:“可是——” “发给我。 ”林默重复,“然后,今天收拾东西,去朋友家住几天。 ” “我没地方去。 ” “那就去旅馆。 ”林默掏出钱包,把所有现金拿出来,大概一千多,“先拿着。 ” 苏晚晴没接:“我不能要你的钱。 ” “算借的。 ”林默把钱塞进她手里,“现在,收拾东西。 我送你去车站。 ”半小时后,苏晚晴背着个双肩包出来了。
她换了身衣服,戴了顶帽子,把脸遮住大半。
林默带她走小区后门,绕到公交站。
“去哪? ”他问。
“我有个大学同学在邻市。 ”苏晚晴说,“我先去她那住几天。 ” 车来了。
苏晚晴上车前,转身看着林默:“那些照片……我发你微信。 ” “嗯。 ” “林默,”她声音哽咽,“谢谢你。 ” 林默点点头。
车开走了。
他站在原地,直到公交车消失在路口。
手机震了下,微信收到几张图片。
是账目单的拍照,模糊,但能看清金额和签字栏。
其中一张的备注栏里,写着“拆迁补偿专项款”。
林默放大图片。
项目名称:老城区改造一期(清河片区)。
签字人:苏晚晴。
金额:三百七十万。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然后打开通讯录,找到一个三年没拨过的号码。
电话响了五声,接通了。
那边没说话。
林默开口:“老班长,是我。 ”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个粗犷的声音:“你小子还活着啊? ”第五章城北汽修厂,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赵大勇——老班长,现在汽修厂老板——把烟灰缸推过来:“说吧,什么事能让你主动找我? ” 林默把手机递过去。
赵大勇眯着眼看照片,脸色慢慢沉下来。
“王志强。 ”他吐出这个名字,“你惹上他了? ” “不是我。 ”林默简单说了苏晚晴的事。
赵大勇听完,把手机扔回桌上:“你他妈还是老样子,见不得人受欺负。 ”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王志强这人,我听说过。 放贷起家,现在搞房地产,手底下养了一帮人。 去年城西有个钉子户,不肯搬,腿被打断了。 报警也没用,没证据。 ”“这些账目,”林默说,“如果查,能查出问题吗? ” “能。 ”赵大勇转身,“但谁查? 王志强搭上赵副市长那条线,现在风头正劲。 你这几张照片,顶多证明那姑娘被坑了,动不了王志强。 ” 他盯着林默,“而且,那姑娘签字了。 法律上,她就是责任人。 ”林默没说话。
“你想帮她,我理解。 ”赵大勇走过来,拍拍他肩膀,“但这事你得想清楚。 王志强不是街边小混混,你那些部队学的本事,对付不了他背后的关系网。 ”“那就从他背后入手。 ”林默说。
赵大勇愣了下:“什么意思? ” “你刚才说,他要娶赵副市长的侄女。 ”林默看着手机里王志强的照片,“如果这门婚事黄了呢?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
赵大勇突然笑了:“你小子……还是那个战术思维。 ” 他坐回椅子上,“赵副市长的侄女叫赵婷婷,二十六岁,在银行工作。 王志强追了她半年,上个月才订的婚。 婚礼定在下个月。 ” 他顿了顿,“赵副市长这人,爱面子,尤其在乎家风。 如果他知道王志强在外面还有女人,还让人顶包签假账……”“需要证据。 ”林默说。
“不仅要证据,还得让证据‘合理’地送到赵副市长手里。 ”赵大勇摸着下巴,“而且得快。 拆迁项目马上启动,一旦动工,王志强拿到第一笔工程款,就更难动了。 ”林默站起来:“帮我查几个人。 ” “谁? ” “王志强公司的财务,司机,还有他常去的几个地方。 ” 赵大勇看了他一会儿,笑了:“行,就当还你当年救我的人情。 ” 他从抽屉里拿出个旧笔记本,撕了张纸,写下一串号码,“这是我一个兄弟,现在在开网约车。 王志强经常用他的车,知道不少事。 ”林默接过纸条。
“林默,”赵大勇叫住他,“你想清楚了? 为了个邻居姑娘,捅这个马蜂窝? ” 林默走到门口,回头:“她不是‘邻居姑娘’。 ” “那是什么? ” 林默没回答,拉开门走了。
下午,林默拨通了那个号码。
网约车司机叫小周,一听是赵大勇介绍的,很痛快地答应了见面。
他们在路边一家奶茶店碰头。
小周三十来岁,瘦瘦的,说话时眼睛总往两边瞟。
“王总啊,我拉过他七八次。 ”小周咬着吸管,“每次都在金鼎大酒店或者夜总会门口接,送他回公司或者……去个小区。 ” “哪个小区? ” “锦绣花园,高档小区。 但我感觉那不是他家,因为他每次去都只待一两个小时,而且……”小周压低声音,“有次我听见他打电话,叫对方‘宝贝’,肯定不是赵小姐的声音。 ”林默记下。
“还有,”小周说,“他车上经常放文件。 有次他喝多了,文件掉地上,我帮他捡的时候瞟了一眼,是什么拆迁补偿名单。 上面有个名字被圈出来了,姓苏。 ”林默手指收紧:“那份文件,你还记得什么样吗? ” “蓝色文件夹,封面印着‘恒远地产’。 ”小周想了想,“哦对了,他最近常去一个地方,不是公司也不是酒店。 ” “哪? ” “西山墓园。 ”小周说,“每个月去一次,挺奇怪的。 那么大老板,扫墓还亲自去? ”林默付了小周五百块钱信息费。
离开奶茶店,他去了趟网吧。
查了恒远地产的公开信息,法人是王志强,注册资本五千万。
但去年一年的项目合同总额超过三个亿。
他盯着屏幕上的数字,又搜了“王志强 赵婷婷 婚礼”。
本地论坛里有讨论帖,说婚礼定在希尔顿酒店,包了整个宴会厅。
有人爆料说赵婷婷已经怀孕了,所以婚礼才这么急。
下面有条回复:“王志强前女友怎么办? 听说还欠他钱呢。 ” 这条回复很快被删了。
林默关掉电脑。
走出网吧时,天已经黑了。
他买了两个包子,边吃边往家走。
走到小区门口,看见楼下停着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
王志强靠在车边抽烟。
看见林默,他直起身,把烟扔在地上踩灭。
“我找苏晚晴。 ”王志强说,“她人呢? ” “不知道。 ” “不知道? ”王志强笑了,“邻居会不知道? 我查过了,昨天早上你们还在一块儿。 ” 他往前走了一步,“林默是吧? 送奶的,还在修车铺打工。 一个月挣多少? 三千? 四千? ” 他凑近,压低声音,“把苏晚晴交出来,我给你五万。 ”林默看着他:“她欠你钱,你还找她? ” “那是我们的事。 ”王志强脸色沉下来,“最后问一次,她在哪? ” “我也最后说一次,”林默语气平静,“不知道。 ”王志强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笑了。
“行。 ”他转身上车,“你会知道的。 ”车开走了。
林默站在原地,看着尾灯消失在街角。
他掏出手机,给苏晚晴发了条信息:“别回来。 等我消息。 ”第六章第二天,林默照常送奶。
但路线变了。
他绕到锦绣花园附近,在小区对面的早餐摊坐了半小时。
七点四十,一辆红色宝马开出来。
开车的是个年轻女人,戴着墨镜。
林默拍下车牌。
接着,他去了西山墓园。
墓园很安静,工作日没什么人。
林默沿着主路走,视线扫过一排排墓碑。
他不知道王志强来祭拜谁,只能凭感觉找。
在墓园最里面的角落,他停住了。
那块墓碑很新,大理石材,比周围的大一圈。
碑上刻着:先父王建国之墓。
生于1958年,卒于2022年。
立碑人:子王志强。
2022年,正好是王志强公司注册的时间。
林默蹲下来,看着墓碑前的供品。
有水果,有酒,还有一束已经干枯的花。
花束里夹着张卡片,只露出一角。
他左右看看,没人。
轻轻抽出卡片。
上面用钢笔写着两行字:“爸,项目成了。 您放心,该拿的我一分不会少拿。 ——志强”林默用手机拍下卡片,放回原处。
离开墓园时,他给赵大勇打了个电话:“帮我查个人,王建国,王志强的父亲。 怎么死的,生前做什么的。 ”下午,修车铺。
老陈一边拧螺丝一边说:“昨天有人来打听你。 ” 林默动作没停:“谁? ” “两个男的,穿黑西装,不像好人。 ”老陈压低声音,“问你是不是在这儿干活,平时跟谁来往。 我说你就是个临时工,干完活就走,什么都不知道。 ”林默点头:“谢谢陈叔。 ” “小林啊,”老陈放下扳手,“你是不是惹什么事了? ” “没有。 ” “没有最好。 ”老陈叹气,“咱们这种小老百姓,安安稳稳过日子就行,别惹那些有钱有势的。 ”林默没说话。
手机震了,是赵大勇发来的信息:“王建国,下岗工人,2022年脑溢血去世。 死前住在老城区,就是现在要拆的那片。 有意思的是,他死后三个月,王志强就注册了公司,拿到了第一个项目——老城区改造的前期调研合同。 ”林默盯着屏幕。
赵大勇又发来一条:“我托人查了当年的病历,王建国送到医院时已经不行了。 但有个护士记得,送他来的人不是王志强,是个陌生男人。 而且,王建国死前一周,刚和拆迁办签了补偿协议,五十平房子补了四十万。 ”四十万。
正好是王志强公司的注册资本。
林默回了个电话:“那个护士还能找到吗? ” “退休了,住乡下。 ”赵大勇说,“但我有她地址。 怎么,你想去? ” “给我地址。 ” “林默,”赵大勇声音严肃,“如果王志强他爸的死有问题,那这事就大了。 你想清楚,捅出来,可能收不了场。 ”林默看着修车铺外头灰蒙蒙的天:“已经收不了场了。 ” 他顿了顿,“苏晚晴被他盯上了。 如果我不动他,他会动她。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地址我发你。 ”赵大勇说,“还有,我那个开网约车的兄弟说,王志强这几天在打听一个叫‘林默’的人。 你小心点。 ”挂掉电话,林默继续干活。
他把一辆破桑塔纳的发动机拆开,清洗零件,再一个个装回去。
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晚上八点,他回到家。
门口被人用红漆喷了个“欠”字。
林默看了一眼,掏出钥匙开门。
屋里被翻过了。
抽屉拉开,衣服扔在地上,连床垫都被划开了。
但没什么可翻的——他家里最值钱的大概就是那台旧手机。
林默蹲下来,从床底摸出个铁盒子。
打开,里面是几枚军功章,一本退伍证,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二十岁出头的他,穿着军装,站在边境的哨所前。
眼神很亮,像藏着火。
他把照片放回去,锁好盒子。
然后开始收拾屋子。
衣服叠好,抽屉推回原位,床垫翻过来还能用。
收拾完,他坐在唯一完好的椅子上,给苏晚晴发信息:“你那边怎么样? ”过了几分钟,回复来了:“还好。 同学对我很好。 你那边呢? ” “没事。 ” “林默,”她又发来一条,“我今天想了想,那些账目……我想去报警。 ” “再等等。 ” “等什么? ” “等我拿到一样东西。 ”林默关掉手机,走到窗边。
夜色里,老小区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呼吸沉重。
远处,新城区的高楼灯火通明,像另一个世界。
他知道,两个世界的碰撞,快了。
第七章长途汽车在颠簸的山路上开了四个小时。
林默坐在最后一排,看着窗外掠过的田野。
赵大勇给的地址在邻县的一个小镇,护士姓李,退休后回老家养病。
下午两点,车到站。
林默按地址找到一栋自建房。
敲门,一个六十来岁的女人开门,警惕地看着他:“找谁? ” “李秀英阿姨? ” “你是谁? ”林默拿出退伍证:“我是王建国儿子王志强的朋友。 他托我来看看您,顺便问点当年的事。 ” 李秀英脸色变了:“我没什么可说的。 ” 她就要关门,林默伸手挡住:“阿姨,王建国死前,您见过送他来的人吗? ” “说了不知道! ” “那个人,”林默盯着她,“是不是给了您一笔钱,让您别说出去? ”李秀英的手僵在门把上。
她脸色发白,嘴唇哆嗦:“你……你胡说什么? ” “两万块钱。 ”林默说,“用信封装着,塞在您护士服口袋里。 对吗? ”沉默。
漫长的沉默。
李秀英终于松开手,让开门:“进来吧。 ”屋里很简陋,但干净。
她给林默倒了杯水,手一直在抖。
“你怎么知道的? ”她问。
“猜的。 ”林默说,“王建国送到医院时已经没救了,但抢救记录上却写了‘尽力抢救半小时’。 如果真是陌生人送来的,不会坚持抢救,因为没钱付医药费。 ” 他顿了顿,“除非,送他来的人承诺付钱,并且要求‘走完流程’。 ”李秀英坐在椅子上,双手捂着脸。
“那天我值夜班。 ”她声音很轻,“凌晨两点多,两个人抬着个老头进来,说是突发脑溢血。 其中一个年轻点的,就是王志强。 他当时很急,但眼神……很冷。 ” 她抬起头,“他塞给我一个信封,说‘按程序抢救,别多问’。 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两万块钱。 我那时候儿子要上大学,缺钱,就……就收了。 ”“另一个人长什么样? ” “四十多岁,脸上有疤。 ”李秀英回忆,“我不认识,但听王志强叫他‘龙哥’。 ” “后来呢? ” “抢救了半小时,其实人早就没了。 开死亡证明的时候,王志强让我写‘突发疾病,抢救无效’。 我照写了。 ”李秀英眼泪掉下来,“后来我越想越怕,就申请提前退休,回老家了。 ”林默从包里拿出五百块钱,放在桌上。
“这钱我不能要……” “不是封口费。 ”林默站起来,“是感谢您说实话。 ” 他走到门口,回头,“那个龙哥,您还记得他有什么特征吗? ” 李秀英想了想:“他右手虎口有个纹身,像条蛇。 ”回到市区时,天已经黑了。
林默直接去了赵大勇的汽修厂。
赵大勇听完,眉头紧锁:“龙哥? 难道是‘过江龙’刘彪? ” “你认识? ” “道上混的,专门帮人处理‘脏活’。 ”赵大勇说,“去年进去了,但听说快出来了。 如果王志强当年找他处理自己亲爹……”“那就不是意外死亡。 ”林默说。
“可没证据。 ”赵大勇摊手,“光凭护士一面之词,定不了罪。 而且过去两年了。 ” “不需要定罪。 ”林默说,“只需要让赵副市长知道,他未来女婿可能涉命案。 ”赵大勇眼睛一亮:“你想把消息递上去? ” “不止消息。 ”林默拿出手机,翻出墓园那张卡片的照片,“还有这个。 ” 赵大勇凑过来看:“‘该拿的我一分不会少拿’……这话有意思。 他爹死了,他拿什么? ” “拆迁补偿款。 ”林默说,“王建国签了协议后突然死亡,四十万补偿款自然由唯一继承人王志强继承。 他用这笔钱注册公司,拿到项目,然后项目又拆了他爹住的那片地——等于一笔钱,他赚了两遍。 ”赵大勇吹了声口哨:“这小子,够狠。 ” 他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踱步,“但要怎么把消息递到赵副市长手里? 直接寄材料? 他可能看都不看就扔了。 ” “婚礼。 ”林默说,“下个月婚礼,赵副市长肯定到场。 ” “你想在婚礼上闹? ”赵大勇瞪大眼睛,“那可都是保安,你进都进不去。 ” “我不进去。 ”林默说,“有人会进去。 ”他拨通了苏晚晴的电话。
响了五声,接通了。
“林默? ”苏晚晴声音有些紧张。
“你同学家,能上网吗? ”林默问。
“能。 ” “帮我查个人,刘彪,外号‘过江龙’。 去年因故意伤害罪入狱,看看他关在哪,什么时候出狱。 ” “好。 ”苏晚晴顿了顿,“你查到什么了? ” “查到王志强可能不止想要钱。 ”林默说,“他还想要他爹的命。 ”电话那头传来倒吸冷气的声音。
“苏晚晴,”林默声音平静,“下个月王志强婚礼,你敢不敢回来? ” 沉默。
然后,苏晚晴说:“敢。 ” “好。 ”林默说,“从现在开始,听我安排。 ”第八章接下来两周,林默的生活表面如常。
送奶,修车,回家。
但每天晚上,他都会去不同的网吧,用不同的账号在本地论坛发帖。
帖子的标题很隐晦: “八一八某地产新秀的第一桶金” “父亲去世三个月后公司成立,是巧合还是算计? ” “拆迁户突发脑溢血,补偿款归了谁? ”帖子没有指名道姓,但细节对得上的人自然懂。
起初没什么水花,但很快,跟帖的人多了起来。
有人爆料:“听说王总父亲死的那天,他人在外地谈项目。 ” 有人质疑:“四十万注册公司? 现在开个奶茶店都不止这个数吧? ” 还有人匿名说:“我是恒远前员工,公司账目确实有问题,但我怕报复不敢说。 ”王志强显然注意到了。
林默第三次在小区楼下看见那辆黑色轿车时,王志强直接下车走了过来。
“帖子是你发的? ”王志强开门见山。
“什么帖子? ” “别装傻。 ”王志强脸色阴沉,“林默,我查过你。 退伍兵,没背景,没亲戚,一个月挣三四千。 你凭什么跟我斗? ” 林默看着他:“我没想跟你斗。 ” “那你想要什么? 钱? ”王志强掏出支票本,“开个价。 十万? 二十万? 拿了钱,删帖,消失。 ”林默没接支票。
“三十万。 ”王志强加码,“够你买个小房子,娶个老婆,安安稳稳过日子。 ” “王总,”林默说,“你父亲去世前,签了拆迁补偿协议,对吗? ” 王志强眼神一凛:“你什么意思? ” “四十万补偿款,你用来注册公司。 然后公司接的第一个项目,就是拆你父亲住的那片地。 ”林默语气平静,“一笔钱,赚两次。 挺会算。 ”王志强笑了,但眼里没温度。
“林默,你知道什么叫死无对证吗? ”他凑近,压低声音,“我爸死了,钱是我的,项目是我凭本事拿的。 你那些捕风捉影的帖子,能证明什么? ” 他顿了顿,“倒是你。 非法入室——我家里丢了块表,价值十万,有监控拍到你在附近。 你觉得警察信你还是信我? ”林默看着他:“你家里有监控? ” “当然。 ” “那正好。 ”林默拿出手机,点开一段视频,“这是你上周在我家门口喷漆、翻我屋子的监控。 需要我报警吗? ”王志强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盯着手机屏幕,视频里清晰拍到他手下的脸。
“你哪来的监控? ” “邻居装的,防小偷。 ”林默收起手机,“王总,你现在有两个选择。 第一,撤销对苏晚晴的债务,把那些假账的责任自己扛了。 第二,我继续发帖,顺便把这段视频也发出去。 ”王志强盯着他看了足足一分钟。
然后,他笑了。
“林默,你确实有点意思。 ”他转身拉开车门,“但我选第三。 ” 车开走前,他降下车窗:“婚礼见。 ”林默站在原地,直到车尾灯消失。
他知道,第一回合结束了。
但真正的较量,才刚开始。
第二天,林默接到赵大勇电话:“刘彪下周出狱。 我托人问了,王志强已经安排人去接他了。 ” “盯紧。 ”林默说。
“还有,”赵大勇声音严肃,“王志强在查你退伍前的事。 他好像找到你当年部队的领导了。 ”林默握紧手机。
“我这边没事。 ”他说,“你继续盯刘彪。 ”挂掉电话,林默翻出铁盒子里的那张军装照。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边防七连,林默,2009-2014”。
五年。
最苦的五年,也是最干净的五年。
下午,修车铺来了个陌生客人。
开的是辆军绿色越野车,车牌是白色的——军牌。
车上下来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肩章显示是中校。
老陈赶紧迎上去:“长官,修车? ” “我找人。 ”中校目光落在林默身上,“林默? ” 林默放下扳手,站起来:“是。 ” “找个地方说话。 ”两人走到修车铺后面的小巷。
中校打量着他:“我是赵建国,你当年在七连的时候,我是营长。 ” 林默立正:“营长好。 ” “放松。 ”赵建国摆摆手,“王志强找到我,问你的情况。 他说你骚扰他未婚妻,还造谣诽谤。 ” 林默没说话。
“我不信。 ”赵建国点了根烟,“七连出来的人,干不出这种事。 但王志强有背景,他岳父是赵副市长。 如果他想整你,很容易。 ”“营长,”林默抬起头,“如果我说,王志强可能涉命案呢? ” 赵建国抽烟的动作顿住了。
林默简单说了王建国的事,还有苏晚晴被坑的账目。
赵建国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有证据吗? ” “有线索,没铁证。 ” “那就别动。 ”赵建国说,“没铁证,你动不了他。 反而会把自己搭进去。 ” 他顿了顿,“林默,你已经退伍了,不是军人了。 有些事,该放手就放手。 ”“营长,”林默声音很轻,“当年在边境,您说过一句话:穿不穿军装,心里那杆秤不能倒。 ” 赵建国看着他,眼神复杂。
“你要我怎么做? ” “不用您做任何事。 ”林默说,“只要您别信王志强的话就行。 ” 赵建国把烟掐灭,拍拍他肩膀:“需要帮忙,找我。 ” 他走了两步,回头,“对了,下个月军区老首长退休宴,赵副市长也会来。 王志强肯定跟着。 如果你想到什么‘证据’,那天是个机会。 ”林默眼睛一亮:“谢谢营长。 ”晚上,苏晚晴发来信息:“刘彪的下落查到了。 他出狱后会被接到城西一个洗浴中心,王志强在那里有股份。 ” 林默回复:“继续查那个洗浴中心,特别是账目。 ” “林默,”苏晚晴又发来一条,“我有点怕。 ” “怕什么? ” “怕你出事。 ”林默盯着屏幕,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只回了两个字:“不会。 ”第九章婚礼前一周,城西“金碧辉煌”洗浴中心。
林默穿着维修工的衣服,拎着工具箱走进后门。
保安拦住他:“干嘛的? ” “修热水器的。 ”林默出示一张伪造的工作单,“302包厢报修。 ” 保安看了眼单子,摆摆手:“快点。 ”林默低头走进员工通道。
洗浴中心很大,装修奢华,但透着股廉价的金光。
他走到302门口,敲门。
里面传来粗犷的声音:“谁? ” “修热水器的。 ” 门开了条缝,一个脸上有疤的男人探出头——正是刘彪。
他刚出狱,头发剃得很短,眼神凶狠。
林默走进包厢。
里面烟雾缭绕,茶几上摆着酒瓶和剩菜。
刘彪靠在沙发上,打量他:“我没叫维修。 ” “前台说的。 ”林默放下工具箱,“热水器漏水,不修影响楼下。 ” 刘彪骂了句脏话,指了指卫生间:“赶紧的。 ”林默走进卫生间,假装检查热水器。
耳朵却竖起来,听外面的动静。
几分钟后,有人敲门。
刘彪开门:“王总。 ” 王志强的声音:“怎么样,里面还习惯吗? ” “比监狱强。 ”刘彪笑,“王总,那事……” “放心,钱已经打到你账户了。 ”王志强坐下,“但最近风声紧,你得出去避避。 ” “避? 去哪? ” “云南,或者缅甸。 ”王志强说,“等我这边的项目稳了,你再回来。 ” 刘彪沉默了几秒:“王总,当年你爹那事,我可是把嘴闭死了。 现在你不能用完就扔吧? ” “你这话说的。 ”王志强声音冷下来,“我要是想扔你,你还能坐在这儿? ”卫生间里,林默悄悄打开手机录音。
“刘彪,”王志强继续说,“你帮我办了事,我记你的情。 但你也知道,赵副市长那边盯得紧,婚礼前不能出岔子。 你先出去躲几个月,回来我给你安排个经理当当。 ” “行吧。 ”刘彪叹气,“但钱……” “再加五十万。 ” “成交。 ”林默关掉录音,从工具箱里拿出个螺丝刀,在热水器上敲了几下。
然后走出去:“修好了。 ” 刘彪摆摆手:“走吧。 ” 林默低头往外走,路过茶几时,脚下一滑,工具箱掉在地上。
工具散了一地。
“妈的,小心点! ”刘彪骂。
“对不起对不起。 ”林默蹲下捡工具,顺手把一个小型录音笔粘在茶几底下。
走出洗浴中心,他拐进旁边小巷,摘下维修工的帽子。
手机震动,苏晚晴发来信息:“洗浴中心的账目查到了,每月有一笔固定支出,二十万,收款方是空壳公司。 我顺着查下去,发现那家公司法人是刘彪。 ” 林默回复:“证据保存好。 ” “林默,”苏晚晴又发来一条,“婚礼的请柬,我弄到了。 ”林默盯着屏幕:“你怎么弄到的? ” “我同学的表姐在婚庆公司工作。 ”苏晚晴说,“我让她帮我多印了一份。 ” “太危险了。 ” “你说过,听你安排。 ”苏晚晴回复,“你安排我拿到证据,我拿到了。 现在,该我上场了。 ”林默站在小巷里,头顶是城市灰蒙蒙的天。
他知道,箭已离弦。
婚礼前一天,军区招待所。
老首长退休宴,来的都是军界和政界的人。
赵副市长坐在主桌,王志强陪在旁边,笑容得体。
林默穿着服务员制服,端着托盘穿梭在宴席间。
赵大勇托关系把他塞进来的。
宴会进行到一半,赵建国起身敬酒。
敬到赵副市长这桌时,他特意提到:“赵市长,听说令侄女明天大喜? 恭喜恭喜。 ” 赵副市长笑:“谢谢赵营长。 志强这孩子,踏实,能干,晚晴嫁给他我放心。 ” 王志强谦虚地笑:“叔叔过奖了。 ”赵建国话锋一转:“不过我听说,志强公司最近有些传闻? ” 桌上安静了一瞬。
王志强脸色不变:“生意做大了,总有人眼红,造谣生事。 ” “是吗? ”赵建国从口袋里掏出个U盘,“我这儿倒有些材料,赵市长要不要看看?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U盘上。
赵副市长皱眉:“什么材料? ” “关于志强公司账目问题,还有他父亲去世的一些……疑点。 ”赵建国把U盘放在桌上,“当然,可能是假的。 但明天就是婚礼,万一婚礼上有人拿这些做文章,恐怕不好看。 ”王志强站起来:“赵营长,您这是听谁胡说八道? ” “一个朋友。 ”赵建国看向林默。
林默端着托盘走过来,放下三杯茶。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王志强:“王总,还记得我吗? ”王志强瞳孔收缩。
赵副市长看看林默,又看看王志强:“这位是? ” “退伍兵,林默。 ”林默说,“也是王总邻居的朋友。 ” 他顿了顿,“王总,您父亲去世那天,您在哪儿? ”第十章宴会厅里鸦雀无声。
所有宾客都看着这桌。
王志强脸色铁青:“林默,这里不是你胡闹的地方。 ” “我没胡闹。 ”林默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段录音。
刘彪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王总,当年你爹那事,我可是把嘴闭死了……” 王志强的声音: “你帮我办了事,我记你的情……”录音不长,但关键信息都有了。
赵副市长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王志强猛地站起来:“伪造的! 这是伪造的! ” “是不是伪造,技术鉴定就知道。 ”林默收起手机,“还有,王总公司账目里,每月给刘彪的空壳公司打二十万,持续了两年。 这笔钱,是封口费还是劳务费? ”赵副市长盯着王志强:“志强,怎么回事? ” “叔叔,他诬陷我! ”王志强急道,“这个林默,他骚扰晚晴,被我制止,就怀恨在心,编造这些来报复! ” “骚扰? ”林默笑了,“王总,您未婚妻叫赵婷婷。 那苏晚晴是谁? ”王志强噎住了。
林默继续:“苏晚晴,您的前女友,欠您二十万。 您让她在假账上签字,顶替三百万的窟窿。 她不肯,您就威胁她母亲。 这些,需要我放聊天记录吗? ”赵副市长猛地拍桌子:“够了! ” 他站起来,看着王志强:“你跟我出来。 ”两人离开宴会厅。
宾客们窃窃私语。
赵建国对林默点点头,示意他做得好。
但林默知道,这还没完。
五分钟后,王志强一个人回来了。
他脸色铁青,但居然还挂着笑:“各位,一点误会,已经解释清楚了。 大家继续,继续。 ” 他走到林默面前,压低声音,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林默,你找死。 ” “婚礼还能办吗? ”林默问。
“当然能。 ”王志强冷笑,“赵叔叔说了,婚礼照常。 至于你那些‘证据’……你觉得,一个退伍兵的话,和一个副市长的话,谁更有分量? ”林默看着他:“所以,赵副市长选择保你。 ” “不然呢? ”王志强凑近,“我娶他侄女,他保我前程,双赢。 至于你……明天之后,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后悔。 ”王志强走了。
赵建国走过来,脸色凝重:“赵副市长压下去了。 他说录音可能是拼接的,账目问题需要调查,但调查需要时间——而婚礼就在明天。 ” “意料之中。 ”林默说。
“你还有后手? ” 林默没回答。
晚上十点,林默回到家。
门口站着个人。
苏晚晴。
她瘦了些,但眼睛很亮。
看见林默,她笑了笑:“我回来了。 ” “你不该回来。 ” “该不该,我都回来了。 ”苏晚晴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这是洗浴中心的所有账目复印件,还有刘彪空壳公司的银行流水。 另外,我找到了当年给王建国看病的医生,他愿意作证,王建国死前一周体检一切正常,突发脑溢血的可能性很低。 ”林默接过文件袋:“这些你哪来的? ” “我同学是记者。 ”苏晚晴说,“她帮我找的关系。 ” 她顿了顿,“林默,明天婚礼,我要去。 ” “不行。 ” “我必须去。 ”苏晚晴看着他,“那些假账是我签的字,我有责任站出来。 而且,如果我去了,赵副市长就不能假装不知道王志强有‘前女友’这件事。 ”林默沉默了很久。
“你会被针对。 ” “我不怕。 ”苏晚晴笑了,“你教我的,发现苗头不对,就往人多的地方跑。 明天婚礼,人最多。 ”林默看着她,突然想起第一次见她时的样子——蹲在路边捡橙子,手指发抖,但背挺得很直。
“好。 ”他说。
第二天,希尔顿酒店。
婚礼现场奢华得像电视剧。
鲜花、水晶灯、交响乐队,宾客非富即贵。
赵副市长坐在主桌,笑容满面。
赵婷婷穿着婚纱,挽着王志强的手臂,一脸幸福。
仪式开始前,王志强在休息室最后确认流程。
助理匆匆进来:“王总,外面有个女的,说是您朋友,没请柬,非要进来。 ” “谁? ” “她说她叫苏晚晴。 ”王志强脸色一变:“拦住她! ” 但已经晚了。
苏晚晴穿着简单的白色连衣裙,走进了宴会厅。
她没有请柬,但门口的保安没拦她——因为林默穿着侍者制服,把她带了进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赵婷婷皱眉:“志强,她是谁? ” 王志强强作镇定:“一个朋友,可能走错了。 ” 他快步走过去,压低声音:“苏晚晴,你想干什么? ” “来参加你的婚礼。 ”苏晚晴声音不大,但足够周围几桌听见,“顺便,把一些东西还给你。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王志强。
“这是什么? ” “欠条。 ”苏晚晴说,“二十万,我连本带利还清了。 从今天起,我不欠你任何东西。 ” 她顿了顿,“还有,这些账目单——你让我签字的那些,我已经交给税务局了。 他们说,涉嫌虚假合同和逃税,会立案调查。 ”王志强脸色煞白。
赵副市长站起来:“怎么回事? ” 苏晚晴转向他:“赵市长,我是王志强的前女友。 他让我在假账上签字,顶替三百万的窟窿。 我这里有所有证据,包括录音、账目复印件,还有他威胁我母亲的聊天记录。 ”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如果您需要,我可以现在放给大家看。 ”宴会厅炸开了锅。
赵婷婷一把扯下头纱:“王志强! 她说的都是真的? ” “婷婷,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 ! ”赵婷婷眼泪掉下来,“你跟我说她是骚扰你的疯子,结果她是你的前女友? 你还让她签假账? ! ” 她转身就跑,伴娘赶紧追上去。
赵副市长脸色铁青:“王志强,你给我说清楚! ” 王志强慌了:“叔叔,这些都是诬陷! 那个U盘是假的! ” “假的? ”林默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他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遥控器,按下按钮。
宴会厅的大屏幕亮了。
上面是洗浴中心的监控录像。
画面里,王志强把一摞现金推给刘彪:“当年我爸的事,谢了。 ” 刘彪笑:“王总客气。 不过老爷子那药,下得确实猛了点……” 王志强脸色一变:“闭嘴! ” 但已经晚了。
全场哗然。
赵副市长猛地站起来,指着王志强:“你……你给你爸下药? ! ” “不是! 那是剪辑的! ”王志强嘶吼,“林默! 你他妈阴我! ” 林默关掉屏幕:“是不是剪辑,技术鉴定就知道。 不过在那之前,王总,警察已经在外面等你了。 ”宴会厅门开了。
几个警察走进来,出示证件:“王志强,涉嫌经济犯罪和故意杀人,请跟我们走一趟。 ” 王志强倒退两步,突然冲向林默:“我杀了你! ” 林默侧身,一个简单的擒拿动作,把他按在地上。
动作快得没人看清。
警察给王志强戴上手铐,带走了。
宴会厅里一片死寂。
赵副市长颓然坐下,手捂着脸。
婚礼,彻底毁了。
苏晚晴走到林默身边,轻声说:“结束了? ” “还没。 ”林默看向门口。
赵建国走进来,对赵副市长说:“赵市长,纪委的同志想跟您聊聊。 ” 赵副市长抬起头,眼神空洞。
他知道,自己也被拖下水了。
第十一章三个月后。
老小区终于开始拆迁了。
但补偿标准提高了,一平米补一万二。
老王拿着补偿协议,乐得合不拢嘴:“小林,多亏了你啊! 要不是你扳倒王志强,换了开发商,咱们哪来这好事! ”林默笑笑,没说话。
他站在即将被推倒的楼前,看着工人在墙上画“拆”字。
苏晚晴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你接下来什么打算? ” “还没想好。 ” “赵大勇说,想跟你合伙开个汽修厂。 ”苏晚晴说,“他出钱,你出技术。 ” “你呢? ”林默问。
“我同学帮我介绍了份工作,在报社当编辑。 ”苏晚晴顿了顿,“但我还没答应。 ” “为什么? ” 苏晚晴看着他,眼睛很亮:“我想做点别的。 ” “什么? ” “跟你一起开汽修厂。 ”林默愣了下。
苏晚晴笑了:“怎么,嫌我没技术? ” “不是。 ”林默摇头,“这行苦。 ” “我不怕苦。 ”苏晚晴说,“而且,我学了三个月会计,能帮你管账。 ” 她顿了顿,“林默,你教过我,发现苗头不对,就往人多的地方跑。 但你忘了教我一件事。 ” “什么? ” “如果没地方跑,就自己建个地方。 ”林默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好。 ”汽修厂开在城北,离赵大勇的厂子不远。
开业那天,来了不少人。
老王带着几个老邻居来捧场,赵建国也来了,还送了块牌匾:“诚信经营”。
苏晚晴忙着招呼客人,笑容明亮。
晚上,客人都走了。
林默坐在厂子门口抽烟。
苏晚晴走过来,坐在他旁边。
“王志强判了。 ”她说,“十五年。 ” “嗯。 ” “赵副市长被双规了。 ” “嗯。 ” “刘彪又进去了,这次是无期。 ” 林默弹了弹烟灰:“罪有应得。 ”夜色渐深,远处新城区的高楼亮起灯,像一片倒过来的星河。
苏晚晴轻声说:“林默,你后悔吗? 如果当初不管我,你现在可能还在送奶、修车,安安稳稳的。 ” 林默没立刻回答。
他想起边境的哨所,想起那些寸土必争的日子,想起营长说的话:穿不穿军装,心里那杆秤不能倒。
“不后悔。 ”他说。
苏晚晴笑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明天第一批车要来保养,早点睡。 ” 她走了两步,回头,“对了,我给厂子起了个名字。 ” “什么? ” “七连汽修。 ” 林默手指顿住了。
苏晚晴看着他,眼睛在夜色里闪闪发亮:“边防七连的林默,不能倒。 ”她转身进了屋。
林默坐在原地,烟燃尽了,烫到手指才回过神。
他抬头,看着厂子门口的招牌。
还没挂上去,但他仿佛已经看见了那四个字。
夜风吹过,带着机油和铁锈的味道。
但这个味道里,有了新的东西。
像种子破土,像火苗重燃。
很轻,但很坚定。
原创文章,作者:梁雪莹,如若转载,请注明出处:http://m.gaochengzhenxuan.com/news/18277.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