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十三年,京城春寒未退,翰林院门前却已人声渐盛。天未大亮,一队队身着补服的官员匆匆而入,门外几个候补小吏远远看着那一排排顶戴花翎,只能悄声感叹一句:“要是能混进这地方,当真是不枉读书一辈子。”在当时的官场氛围里,翰林院几乎就是仕途的“最高门牌”,但有意思的是,到了清代中期以后,这座曾经只向进士开放的“天梯”,竟陆续出现了一批“野翰林”。
在明清两朝,普通读书人的路径既单调又残酷。童生、中秀、乡试、会试、殿试,一关一关挨过去,最终夺得进士,一甲三名更是凤毛麟角。那些被选入翰林院的,一般不是状元,就是探花,或是庶吉士出身的“预备翰林”。在官场内部,早就流传着一句话:“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阁。”听起来有点夸张,却形象地说明了翰林的地位。
正因为门槛高,清代官场才会对某些“走偏门”进入翰林院的人,起了一个颇带讥讽的称呼——“野翰林”。这一称呼,不是制度条文里的正式名称,而是士大夫圈子里自发流传的行话,既有调侃,也有不服,背后折射出的,却是清代用人制度在特定历史背景下出现的缝隙与妥协。
“野翰林”三个字,说白了就是“出身不正”。在许多正科进士看来,真正的翰林必须按部就班,“由生员而举人,由举人而进士,由进士而馆选”,一步都不能少。只要不是从科举正途一路过关斩将而来,不论是真学问还是沾了皇恩,统统都要被划入“野”这一边。不得不说,这种眼光既傲慢,又真实地反映了清代官场的出身情结。

从时间上看,所谓“野翰林”的出现,并不是自清朝建立之初就有的,而是从康熙中期开始逐渐增多。背后的原因,很难单用“优待人才”四个字简单概括,更与朝廷处理民族矛盾、笼络士人、维系统治有关。换句话说,翰林院不再只是一处清谈诗文的机构,还成了皇帝主动“下场”调度士林的一块重要棋盘。
有意思的是,这些被称作“野翰林”的人,也并非一群全无本事之辈。其中既有饱学宿儒,也有从未中过生员的草野书生,甚至还有旗籍官员、皇帝宠臣。只是在正统科举观念根深蒂固的清代,他们的“入馆路径”与主流不合,哪怕做出再大成绩,也难摆脱“异途而来”的标签。
那么,这些人是如何跨过那道看似牢不可破的门槛,堂而皇之地出现在翰林院值房里的?大体看去,有几条渠道尤为关键,其中既有为了安抚人心而开设的特科,也有为了推崇经学而临时加开的选拔,还有在具体官制安排下衍生出的“外班翰林”和皇帝一言而决的“特授馆职”。这些路径,看似零散,实则紧紧扣着当时的政治局势与皇权逻辑。
一、康熙特科:在动荡中“请”进来的翰林
时间要推回到康熙十八年。那一年,三藩之乱尚未完全平定,吴三桂打着“复明”的旗号,利用的是汉族士人对政权更替的复杂情绪。一句“共举大明之文物”,确实击中了不少前明遗老的内心。清廷虽在军事上逐步占优,但在士人心里,却远未真正立住。

在这种局面下,康熙并没有只指望刀兵解决问题,而是动了另一条心思:主动去争取那些还对前朝念念不忘的读书人。康熙十七年,朝廷发布谕旨,准备开设一场与常规科举不同的特别选拔——“博学鸿儒”科。因为开科年份为己未,后世也称“己未词科”。
这一次,报名资格不再拘泥于原有科举层级。各省督抚推荐的人选,从明朝故臣的后代,到名儒耆老,再到寒门书生,出身背景极为杂糅。有的人连最基本的生员功名都未拿到,有的只是举人,严格按制度算,距离翰林院至少还隔着好几道门槛。
康熙十八年三月初一,考试地点设在体仁阁。这次考试,与其说是较量八股之功,不如说是一次公开的政治姿态。试题看似讲究文采,实际难度却不高:首场写一首《璇玑玉衡诗》,再一场写《省耕赋》。且不限制交卷时间,有人当天完稿,有人磨墨几日,官样程式意味很重。
更重要的是,康熙刻意放松了文字禁忌。此前清初文狱阴影犹在,士人提笔多有顾忌,而在这次特科中,不管措辞是否触及敏感,皇帝大多采取宽容态度,这一点在当时极为罕见。可以说,这一科更像是康熙与汉族士人之间的一次“公开沟通”。
最终录取名单里,一等二十人,二等三十人,总共五十名“博学鸿儒”,其中大部分进入翰林院任职。那些未能入馆者,只要文理尚通,也被吏部分派到了各级官署担任实职。这样一来,不仅是脸面上的优待,更是实实在在地把一批本该站在对立面的士人,拉进了制度体系之中。

不得不承认,这一举措在缓和民族矛盾上确实起了不小作用。一些原本对清廷持强烈抵触态度的学者,如黄宗羲、顾炎武这一类“硬骨头”,虽然未必就此心悦诚服,但在对朝廷的评价上,明显出现了微妙变化。对康熙来说,“己未词科”不仅收了几名文坛名士,更是在士林中投下了一颗略带安抚意味的“定心丸”。
从科场出身的角度看,这批“博学鸿儒”多半并非正规进士。与通过会试、殿试脱颖而出的那一批相比,他们的考试路径与制度规定显然不在同一条轨道上。于是,在正科翰林眼里,这些人虽然有“翰林”名号,却被视为“半路上进来”的,久而久之,“野翰林”的称呼便带着几分不屑流传开来。
值得一提的是,康熙开设“己未词科”,带有明显的非常时期色彩。三藩之乱风云未定,边疆局势复杂,朝廷需要的是更广泛的支持者。特科选士某种意义上就是“非常手段”,等到局势稳定,这样的科目便不再频繁出现。从整个清代来看,这类特科次数不多,却对“野翰林”的形成起了一个关键开端。
二、乾隆再开特科与经学保举:从“笼络人心”到“借经术立威”
到了乾隆初年,清王朝的局面已经完全不同。三藩之乱早成旧事,各地反清武装基本被肃清,雍正时期的整顿财赋与吏治,也为乾隆继位时留下了相对稳固的基础。乾隆帝坐上宝座时所面对的,是一个国力鼎盛、士林气氛表面安稳的王朝。

在这种背景下,再开特科,就不再有“火急”意味,而更像是一场带有仪式感的文治展示。乾隆元年九月,朝廷开设“博学鸿词”科,因开科年份为丙辰,史称“丙辰词科”。与康熙那次“博学鸿儒”相比,这一科从一开始就被赋予了“求真才”的口号。
应试者多达一百九十三人,考试仍分两场,但题目明显比当年要难得多。首场出《五六天地之中合赋》,要以“敬爱授民时,圣人所先”为韵,第二场则直接考《五经》。这里面的含义很清楚:不仅要文辞,更要经学功底。考场上不再是仅仅看谁诗写得好,而是要借题目拉开差距。
录取名额也极其有限,只取一等五人,二等十人,总共十五人。与康熙朝五十人的规模一比,差距立刻显现出来。名额少,难度大,看上去更符合统治者口中“宁缺毋滥”的选才标准。但是从政治作用上看,这一科却难以像“己未词科”那样,对缓和矛盾产生立竿见影的效果。
乾隆开设“博学鸿词科”,更多是一种形象工程。一方面展示皇帝本人好文、重文的姿态,另一方面,也借此宣示清代文化在康熙、雍正规范化之后,仍在他手中持续繁盛。参加这次特科的士人,大多出身不低,有相当一部分已经在科举中崭露头角,只是未能走通翰林这条“正路”,从而希望借特科另辟蹊径。
对于那些从“丙辰词科”入翰林的人来说,名义上固然荣耀,毕竟是皇帝亲自主持的科目;但在翰林院内部,仍然难以完全摆脱“特科出身”的烙印。尤其是一些原本就在翰林院供职的庶吉士,对这类“横插一杠”的同僚,总难免心怀芥蒂。久而久之,“野翰林”的说法也顺势套到了这些人身上。

更有意思的是,在“丙辰词科”之后,乾隆又玩了一次更讲究“经术门第”的做法。为了提倡经学,乾隆下令由内外大臣保举“品行端谨,湛深经术”的读书人,进京参加亲试。这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科举,而是以保举为起点的特别选拔。
从乾隆十三年至十四年间,经大学士、九卿等推荐,最终选出了五十五人,这些人悉数入翰林院任职。就经学水准而言,这一批人的确称得上“苦读多年之士”,许多人在经义、版本校勘等领域都有相当造诣。乾隆看中的,也是他们在经学上的权威性,可以为自己打造成“文治之主”的名声添砖加瓦。
然而,从制度角度看,这种“保举经学入翰林”的举措,仍旧跳过了科举正常程序。并不是所有人都经历了“乡试—会试—殿试”三道关卡,而且标准掌握在推荐的权贵手中,多少带有个人好恶色彩。对那些辛辛苦苦从童子试一路熬过来的进士们来说,这种“另开一门”的入馆方式,很难被完全认可。
值得注意的是,在整个清代,这样大规模以经学途径入翰林的情况,只有这一回。既然是“仅此一次”,就更能看出其非常性质。等这批经学翰林陆续进入仕途,外界对他们的评价也带有两层含义:一方面承认其学问扎实,另一方面又难免在出身上“打折扣”,这便是“野翰林”称呼得以巩固的又一原因。
从“己未词科”到“丙辰词科”,再到经学保举,清廷三度打破翰林院的原有门槛,背后的逻辑都不复杂:在特定时刻,为了政治需要,也为了皇帝个人的形象与统治诉求,适当“开一个口子”。门虽开了,但在士大夫心理中,科举正途仍是衡量身份的第一标准。凡是从这个门槛外绕道进入的,哪怕官衔一样,终究也要多背一个“野”字。

三、外班翰林与特授馆职:皇权与出身的微妙拉扯
除了那些通过特科或经学保举进入翰林院的士人,还有一批人则是借着清代特殊的旗人制度,走了一条完全不同的路。这就是所谓的“外班翰林”。
在清代,旗人并不以科举见长。受早期军事贵族传统影响,许多旗人子弟对八股文章兴趣有限,真正以进士身份出头的人远不如汉族士人。在庞大的旗籍官僚体系里,既要维护旗人特权,又要填满翰林院这种象征文化地位的机构,这就形成了一道难题。
朝廷想出的办法,是在翰林院中人为地保留一部分旗人名额。至于具体人选,则从各部院中那些多少有点“科甲出身”的旗籍官员里挑选。所谓“科甲出身”,范围可以拉得很宽,进士也算,举人也算,有时候甚至只要沾上“曾参加过科举”的边就能入选。
这些通过选调方式进入翰林院的旗人官员,被称作“外班翰林”,与由正科进士及庶吉士转任的“内班翰林”形成对比。“外班”二字,已经清楚标明了身份不同。对于习惯以名次、榜眼、探花评判高低的汉族士子而言,这种“平移式”入馆,自然难以心服。

更有甚者,有一类旗人,仅以举人出身或文墨略通为凭,就被安排入翰林院。这在当时汉族官僚眼里,简直是“半文不白”。私下里,士人给这类人起了一个颇为刻薄的绰号——“斗字翰林”。“斗”字之意,隐含“只认得几个斗大的字”的讥讽,言下之意是:识字不多,却也戴上了翰林的帽子。
从制度角度讲,“外班翰林”的存在,是清代旗汉有别的一种真实写照。皇帝需要保持满族贵族在重要机构中的存在感,即使这些人未必能在文章经术上与汉族翰林竞争。这样一来,翰林院里便出现了两个体系:一个靠科举,一条条从乡村学舍拼到金銮殿前;另一个靠身份,只要符合旗人的标准,便有机会被“抬入”这座号称文宗云集的衙门。
与“外班翰林”相比,还有一种更为典型的“野翰林”来源,那就是皇帝直接特授的馆职。这种任命几乎完全取决于皇帝个人意志,既不看科举履历,也不必顾及出身门第。清代皇权高度集中,一旦皇帝有意为某人“铺路”,规制就显得无足轻重。
拿和珅来说,便是一个极具代表性的例子。他不过是个官学生出身,连举人都未考上,按寻常理路,只能算是下层生员。若走科举正道,即便才力不差,也需要十年二十年的苦熬,未必能摸到翰林院的大门。然而,凭借乾隆帝的格外宠信,他竟被委任为翰林院掌院学士。
按清代官制,掌院学士本应由博学淹通、德望俱高的重臣兼任,是翰林系统里的最高职位之一。这样的位子落在一个没有任何进士资历、又极少科场磨砺的人身上,自然引起诸多议论。虽然这些议论不敢摆到台面上说,却在私下谈论中不断累积,使“野翰林”的说法更添一层意味:并不单指学问不够,而是指“出身不顺”。

当然,并非所有特授馆职都如和珅一般招人侧目。乾隆晚年编纂《四库全书》时,大量汉族学者被召入京城,从事纂修工作。这些人多在经史校勘上颇有才学,有的原本就是地方名士,却未曾通过殿试进入翰林体系。出于对其专业能力的认可,朝廷将其中不少人授以庶常之职,让他们名正言顺地在翰林院挂名。
这类人虽然同样不是科举正途出身,却凭扎实的学问和具体的工作成果,得到士林一定程度的认可。相比那些单凭皇帝喜爱而飞黄腾达的特宠之臣,他们身上的“野味”要淡不少。但在严格区分出身的清代官场,只要不是“殿试进士—庶吉士—翰林”这条路径,终究还是会被归在“异途入馆”的一类之中。
归根结底,清代士大夫对翰林院有一种近乎固执的认知:翰林代表的是科举制度的最高荣誉,只有一步步通过考试赢得来的身份,才算名正言顺。无论是因政治需要开设的特科,因推崇经学而实行的保举,还是出于旗人特权与皇帝私恩的“特授”,全都被视为“对传统路径的破例”。破例多了,自然被归纳出一个称呼——“野翰林”。
从表面看,“野翰林”似乎是一句笑谈,甚至带点戏谑。但细想之下,却能隐约看到清代政治运作中的几条线索:一条是皇权对制度的超越,一条是士人对出身的敏感,还有一条是各族群、各阶层之间微妙的张力。翰林院的门没有真正大开,只是在特定时刻为特定人群留出了一条侧门。那些从侧门走进来的人,在漫长的官场岁月里,一直背着“野”字前行。
等到清代行将走向终局,翰林的荣耀日渐失色,“野翰林”与“正宗翰林”的区别,在后人眼中也逐渐模糊。对后来研究这段历史的人来说,更有价值的,或许不是谁算“正宗”,谁算“旁门”,而是透过这些称呼,看清那个时代制度与人心之间那种既紧绷又不得不妥协的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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