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9年正月,建康城外隋军的战鼓已经擂了三天。城里的十万守军还没来得及列阵,一个消息从后宫传到了前线——大将萧摩诃的妻子,被皇帝留在了宫中,一夜未归。
萧摩诃愣在马背上,脑子里一片空白。这位被称为南朝第一猛将的男人,曾经单枪匹马冲入万军之中,替陈宣帝打下过南朝最辉煌的单兵战绩。可现在,他连握缰绳的力气都没有了。

几个时辰后,二十里长的一字长蛇阵全线崩溃。再过几个时辰,一个三十三岁的皇帝正抱着两个女人,蜷缩在景阳宫后面的一口枯井里。
井口上方,是韩擒虎五百精骑踏碎的宫门残片。井底下面,是南朝最后一个皇帝的呼吸声。
001
隋军找到这口井的时候,其实已经把整座宫城翻了个底朝天。贺若弼的人马搜遍了每一座殿宇,韩擒虎的士兵撬开了每一扇暗门。都没找到人。
最后是一个内侍悄悄指了指御花园里的那口枯井。
士兵趴在井口喊了几声,没人应。又喊了几声,还是没动静。有人扬言要往下扔石头,井底才传出求饶的声音。
绳索放下去,往上拉的时候,士兵们觉得沉得不对劲。本来以为是皇帝体胖,等拉上来一看,一根绳子上串着三个人。陈叔宝、张丽华、孔贵嫔,三个人挤在一个箩筐里,满身泥水。
张丽华爬出井口的时候,脸上的胭脂蹭在了井台石头上。后来建康人管这口井叫胭脂井。这个名字比它的主人活得久得多。
张丽华当天就被隋军斩首于青溪中桥。一同被杀的还有施文庆、沈客卿这些陈叔宝最信任的佞臣。而陈叔宝本人,被五花大绑押往长安。
说起来也怪,就在几天前,宰相袁宪还劝过陈叔宝。袁宪说,陛下不如正衣冠、坐正殿,像当年梁武帝面对侯景那样,至少保住帝王的体面。陈叔宝想都没想就拒绝了。梁武帝最后是被活活饿死的,这个结局他可不想要。
他说了一句话:锋刃之下,未可与争,吾自有计。
这个自有计,就是跳井。
002
陈叔宝这个皇帝,其实当得并不容易。
他十岁之前一直跟着父亲陈顼在北朝做人质,直到天嘉三年才被接回南方。一个从小在异国长大的孩子,回到建康后面对的是一个他完全陌生的朝廷。母亲柳敬言一手把他拉扯大,父亲陈顼忙于夺权,基本没怎么管过他。
这种成长环境塑造了陈叔宝的性格。他从来不是一个有雄心的人。
太建十四年,陈宣帝驾崩。按说太子继位是板上钉钉的事,偏偏他的二弟陈叔陵不这么想。在父亲灵柩前,陈叔陵掏出一把锉药刀,对着陈叔宝的脖子就是一顿猛砍。
当时在场的宗室亲贵全都傻了,没人反应过来。是柳太后和陈叔宝的乳母扑上去死死抱住了陈叔陵,替陈叔宝挡了好几刀。四弟陈叔坚也冲过来帮忙制住了凶手。
陈叔宝脖子上的伤口很深,但没伤到要害。
萧摩诃随后领兵平定了叛乱,陈叔陵被杀。陈叔宝带着一脖子伤口登上了皇位。养伤期间,朝政全部交给了四弟陈叔坚。谁知道陈叔坚大权在握之后日益骄纵,后来甚至用巫术诅咒皇帝。陈叔宝一度想杀他,最终被花言巧语糊弄过去,只是削了职。
就是从这个时候起,陈叔宝开始用另一种方式处理权力。他不信任兄弟,不信任武将,只信任身边那些陪他喝酒写诗的文人,和后宫里那个记忆力惊人的女人。
003
张丽华这个人,后世只记住了她的美貌。但翻开史料就会发现,她远不只是一个花瓶。
她原本是宫女出身,被陈叔宝一眼看中,从此平步青云。她的头发有七尺长,黑亮得可以当镜子照。肌肤白得像雪,一双眼睛顾盼之间就能让人移不开目光。陈叔宝第一次见她就写了那首后来名扬千古的《玉树后庭花》。
可张丽华厉害的地方不在脸上。宫里每天进来的奏折数量庞大,宦官李善和蔡脱儿经常处理不过来,丢三落四。张丽华看过一遍就全记住了,还能条条做出应答,一条不漏。陈叔宝养伤那几个月,只留她一个人陪着,等伤好了之后更加依赖她。
她跟孔贵嫔联手把沈皇后的养子、原太子陈胤拉下了马,换上了自己的儿子陈渊。陈叔宝甚至打算废掉沈婺华,改立张丽华为皇后。这事没办成,不是他不想,是隋军来得太快了。
陈叔宝在位七年,干的最大工程是给张丽华盖房子。他嫌陈霸先留下的宫殿太寒酸,命人在光照殿前修了临春、结绮、望仙三座高阁。每座几十丈高,全用千年沉檀木打造,窗棂栏杆镶满金银珠宝,阁与阁之间还架了空中复道。阁下堆石为山、凿池种花,微风一吹,香气飘出几十里。
张丽华住临春阁,孔贵嫔住结绮阁,龚贵嫔住望仙阁。陈叔宝住在中间,穿着复道来回跑。每天的日程就是喝酒、写诗、听歌、赏花。江总、孔范这些文臣围坐在旁边,配合着写几首艳词,挑最好听的让宫女唱。
忠臣傅縡实在看不下去了,上书直谏,说陛下再这样下去,隋朝迟早要打过来。陈叔宝气得发抖,派人到监牢里问傅縡:我想赦免你,你能不能改过?
傅縡的回答只有一句:臣心如面,臣面不可改,则臣心不可改。
陈叔宝杀了傅縡。从此,满朝文武再没有一个人敢说真话。
004
就在建康城里歌舞升平的时候,北方的杨坚已经磨了好几年的刀。
开皇八年,杨坚下诏列出陈叔宝二十条大罪,把诏书抄了二十万份散发到江南各地。有人劝他用兵讲究保密,何必搞得天下皆知。
杨坚说了一句硬话:如果他看到诏书能改过自新,我还有什么可求的?我这是堂堂正正地替天行道,用不着藏着掖着。
他动用了五十一万八千人。晋王杨广挂帅,韩擒虎从庐江急进,贺若弼从庐江出发奔京口,杨素从永安誓师,刘思仁从江陵东进。
旌旗舟楫横亘数千里,东接沧海,西抵巴蜀。这是南北朝三百多年来最大规模的一次军事行动。
消息传到建康,陈叔宝在干什么呢?他在临春阁上喝酒。
沿边州郡的告急文书飞马送进皇城,全被中书舍人施文庆截下来了。施文庆怕影响皇帝的心情,一封也没往上递。等到实在瞒不住了,有人当面跟陈叔宝说隋军已经渡江,陈叔宝笑了笑,端起酒杯说:齐兵来过三回,周师来过两回,哪次不是灰溜溜地滚回去了?他们又能怎样?
旁边的孔范接茬:长江天险隔断南北,他们难道能飞过来?边将是想邀功才故意报急。隋军要是真打过来了,那我至少也能混个太尉当当。
陈叔宝听完哈哈大笑。
萧摩诃那时候急得快疯了。他不止一次请求出击,想趁隋军渡江后立足未稳,集中兵力打一个反击。以萧摩诃的能力,这个方案并非没有可能成功。建康城内当时还有十万兵力,如果指挥得当,至少可以把战争拖入僵持。
但每一次请战,都被施文庆和孔范挡了回来。陈叔宝信这两个人,不信萧摩诃。
等到隋军彻底合围,一切都晚了。

005
最后一战的转折,来得荒唐至极。
陈叔宝终于下令迎战。他让萧摩诃统兵列阵,摆出了那个致命的一字长蛇阵,南北延伸二十余里。这个阵型最忌讳的就是首尾不能照应,但凡对方集中兵力打中间任何一段,整条防线就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下去。
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陈叔宝做了一件事。
他把萧摩诃的妻子召进了宫里。
萧摩诃在前线接到消息的时候,整个人呆住了。这个替陈叔宝拼过命、平过叛的男人,此刻发现自己的皇帝正在后方染指自己的妻子。他的斗志瞬间崩塌。
贺若弼首先攻向阵中最弱的孔范所部,陈军一触即溃。连锁反应之下,各段防线相继崩散。萧摩诃坐在马上一动不动,被隋军俘虏。
任忠跑回宫里对陈叔宝说了句臣已无力回天,转头就出城投了韩擒虎。他亲自带着隋军冲向朱雀门,沿途陈军想要阻拦,任忠大喊了一声:老夫尚降,何况尔等!
守军一哄而散。
朝堂上的百官跑了个精光,只有袁宪和后阁舍人夏侯公韵还守在原地。陈叔宝拉着张丽华和孔贵嫔往后宫跑,一头扎进了那口枯井。
如果那天萧摩诃没有收到那个消息,如果他的方案在几天前就被采纳,南陈的结局会不会不一样?历史没有如果。但这个因为一个女人而瓦解的防线,确实是中国战争史上最令人唏嘘的案例之一。
006
陈叔宝被押到长安的那天,杨坚在大殿上看着这个灰头土脸的亡国之君。头发散乱,脸色发白,一身酒气。
杨坚没杀他。
这个决定不是心软,是算计。杨坚刚刚结束了三百八十九年的南北分裂,统一了整个中国。他需要向天下证明,大隋不是靠杀戮立国的。尤其是江南百姓,刚从战火中走出来,人心不稳。留着陈叔宝这个活人,好吃好喝养着,比杀了他有用得多。
他给了陈叔宝长城县公的封号,三品官员的待遇,赐了宅院,每月发俸禄。宴会上特意嘱咐乐师不许演奏江南曲子,怕勾起亡国之君的伤心事。
陈叔宝一点都不伤心。
监守他的官员向杨坚汇报:这位前皇帝,整天喝得烂醉如泥,难得有清醒的时候。杨坚先是让人劝他少喝点,后来又改了主意,说算了,由着他吧,不让他喝酒,他拿什么打发日子?
又过了些天,杨坚问他有什么特别爱好。回答是:喜欢吃驴肉。问他一天喝多少酒?回答是:跟弟弟们一起喝,一天一石。
一石酒是个什么概念?按当时的计量折算,大约相当于几十斤。就算有水分有夸张成分,这个数字也足够让杨坚吃惊了。
杨坚看着这些汇报,心里的石头越来越轻。一个只知道吃驴肉喝烂酒的废帝,能掀起什么浪花?
007
陈叔宝在长安住了几个月后,觉得日子实在无聊。
当皇帝的时候,再怎么不理朝政,每天好歹有人来请安有人来汇报,有一种被需要的感觉。现在呢?四面墙壁,几个老仆人,连个说话的人都找不到。
于是他干了一件让杨坚哭笑不得的事。他通过监守官递了一份奏章给杨坚,说自己现在没有秩位,每次参加朝会都觉得不方便,能不能赐个官号?
杨坚看完,差点没气晕过去。一个亡了国的皇帝,被俘虏软禁在敌国首都,居然好意思开口要官做。
他拿起笔,在奏章上写了四个字:全无心肝。
这四个字传回陈叔宝手里,陈叔宝看了,非但不生气,还乐了。他让人把这四个字写成大字,贴在自己房间墙上。喝醉了就指着墙上的字跟仆人念叨:皇上说我没心没肺,说得对,太对了。
长安城里的官员都在背后笑他脸皮厚。但杨坚从这件事里看出了另一层东西。
真有野心的亡国之君不会这样。他们会装作悲痛欲绝,会写满是故国之思的诗词,会暗地里跟旧臣联络。陈叔宝这种毫不掩饰的贪图享乐,说明他是真的认了命。一个彻底放弃了尊严的人,反而是最安全的。
开皇十四年,杨坚东巡邙山,带上了陈叔宝。宴会上,陈叔宝当场提笔写了一首诗,大意是说隋文帝功德盖天,山川都为帝居增色,太平盛世无以回报,只能上书请求封禅泰山。
杨坚没答应封禅,但心里挺受用的。他目送陈叔宝走下台阶的时候叹了口气,说了一句:如果这个人把写诗喝酒的劲头拿来治国,何至于落到今天这步?当年贺若弼攻京口的时候,前线的告急文书送到他床底下,连封皮都没拆过。
008
开皇十二年发生了一件让陈叔宝吓破胆的事。
江南有人打着他的旗号起兵造反。消息传到长安,陈叔宝的第一反应不是激动,是恐惧。他立刻给杨坚上书,把自己骂了个狗血淋头,说自己就是个废物,绝对没有能力也没有胆量复国,叛军跟他没有任何关系,求皇上明鉴。
杨坚派人查了,确实跟陈叔宝无关。叛军只是借了他的名号壮声势而已。
经过这件事,杨坚对陈叔宝更放心了。
这让人想起另一个亡国之君的故事。三百多年前,蜀汉后主刘禅投降曹魏后被带到洛阳,司马昭设宴招待他,席间演奏蜀地音乐。旁人都泪流满面,刘禅面不改色。司马昭问他想不想蜀国,刘禅回了一句:此间乐,不思蜀。
陈叔宝和刘禅走的是同一条路。装傻。装得越彻底,活得越久。刘禅在洛阳活到了六十四岁,善终。
但不是所有人都选了这条路。南唐后主李煜被宋太祖灭国后,虽然也被带到开封软禁,可他忍不住写诗。那些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的句子,才华是真才华,但也实实在在地要了他的命。宋太宗赵光义看了《虞美人》,觉得李煜还有复国之心,赐了一杯毒酒。李煜四十二岁就死了。
再看宋徽宗赵佶,靖康之变被金人掳到五国城,受尽屈辱,妻女被凌辱,五十四岁死在冰天雪地里。
同样是亡国之君,同样是被俘虏,陈叔宝活了五十二岁,善终。刘禅活了六十四岁,善终。李煜活了四十二岁,被毒杀。宋徽宗活了五十四岁,受尽折磨而死。
规律很残酷:能活下来的,不是有骨气的,而是让胜利者觉得没威胁的。
009
仁寿四年十一月,陈叔宝在洛阳病逝。享年五十二岁。
他比灭掉他的杨坚还多活了四个月。这个细节被后人反复提起,颇有几分讽刺意味。
隋炀帝杨广刚继位不久,给陈叔宝追赠了大将军头衔,封长城县公,谥号炀。按照谥法,好内怠政、逆天虐民曰炀。这是一个很重的贬义谥号。
十几年后,杨广自己死于江都之变。大臣们给他上的谥号也是炀。隋炀帝。
同一个字,从陈叔宝身上绕了一圈,落到了灭掉他的那个王朝的第二代皇帝头上。历史的幽默感有时候比任何剧作家都强。
陈叔宝被葬在洛阳邙山凤台乡。他的邻居是另外两个亡国之君:三国时期吴末帝孙皓,还有后来被唐朝灭国的百济国王扶余义慈。三个失败者,安静地睡在邙山的黄土下面。
他的弟弟们倒是各有各的结局。最出息的是老十七陈叔达,此人历仕陈、隋、唐三个朝代,在唐初还参与了玄武门之变后拥立李世民的大事。
贞观九年病逝,追赠户部尚书,谥号忠。一个亡国皇帝的弟弟,在新朝混到了忠字谥号,也算是一种另类的家族荣光。
而整个陈氏宗室入隋之后,竟然没有一个人被杀。在南北朝那个动不动就灭族的年代,这几乎是一个奇迹。
010
回头再看那口胭脂井。
陈叔宝跳下去的那一刻,他真的是在逃命,还是做了一个冷静的选择?
袁宪劝他学梁武帝,正衣冠、坐正殿、以帝王之姿面对入侵者。梁武帝确实这么做了,结果被侯景围在台城里活活饿死。陈叔宝虽然昏庸,但不傻。他知道帝王的体面在刀枪面前一文不值。
他选择了跳井。虽然姿态难看,但他活下来了。
沈婺华倒是没跑。这个被丈夫冷落了一辈子的皇后,在城破的时候镇静自若。后来她入了隋朝的尼姑庵,青灯古佛过完了余生。跟陈叔宝比起来,谁更有骨气?可能也说不清楚。
陈叔宝在长安和洛阳一共活了十五年。这十五年里,他喝酒、吃驴肉、写拍马屁的诗、把全无心肝四个字贴在墙上当座右铭。他把一个亡国之君能放下的东西全放下了,面子、尊严、帝王的架子、故国的记忆。
后人评价他,有人说他是怂包,有人说他是聪明人。清代丁耀亢说他就是个浮荡痴子弟,以诗酒谑浪亡天下,亡了国还不知耻,向隋主乞官。

可这个浮荡痴子弟,硬是比杀掉他国家的那个英主多活了四个月。
他这辈子做皇帝做得一塌糊涂,做俘虏倒活得通透。也许这两件事之间有某种联系,也许没有。历史不负责给每个人一个清清楚楚的评语。
建康那口井后来被填平了,又被挖开,又被填上。到了唐朝,诗人们路过秦淮河,还能听到有人在岸边唱《玉树后庭花》。杜牧写了那句著名的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曲子还在,唱曲子的那个人,早就烂成了邙山上的一把黄土。
信息来源:《陈书》卷六·本纪第六·后主《隋书》卷三·帝纪第三·文帝下《资治通鉴》卷一百七十六至一百七十七·陈纪
原创文章,作者:马超,如若转载,请注明出处:http://m.gaochengzhenxuan.com/news/9503.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