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刚拿到离婚证,还没焐热,小姑子来电:“哥,你这个月2万的工资转给我,我给自己报个游泳班。”我冷笑道:“刚跟你嫂子离了。”

周六早上七点半,冯程被手机闹钟吵醒。

他迷迷糊糊伸手去摸床头柜,却摸了个空。

睁开眼睛才发现,手机在妻子叶雯那边。

叶雯已经醒了,正靠坐在床头看手机。

她的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有些疲惫。

“几点了?”

冯程揉着眼睛问。

“七点半。”

叶雯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过分。

她把冯程的手机递过来。

屏幕上是冯薇薇发来的微信消息。

“哥,我十点到,妈也来,记得多买点菜。”

消息是昨晚十一点发的。

那时候冯程加班到十点才回家,倒头就睡。

根本没看见。

冯程心里一沉。

“薇薇要来?妈也要来?”

他坐起身,看着叶雯。

叶雯放下自己的手机,转过头看他。

“你没告诉你妹妹,这周末我们要去看家具吗?”

她的眼神很平静。

但冯程知道,那平静下面是压抑了很久的东西。

“我……我忘了说了。”

冯程抓了抓头发。

上周冯薇薇确实打电话说想周末来玩。

他当时正在赶项目,随口说了句“再说吧”。

没想到冯薇薇直接定了。

“忘了?”

叶雯掀开被子下床。

她走到衣柜前拿出衣服。

“你上个月也说忘了,结果你妈和你妹妹不请自来。”

“上上个月你也说忘了,她们又来了。”

“冯程,这是我们自己家,不是冯家驻城办事处。”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还是很平静。

但冯程听出了里面的凉意。

“雯雯,你别生气。”

冯程赶紧下床,走到叶雯身边。

“我现在就打电话,让她们别来了。”

“我们今天就去看家具,我答应你的。”

叶雯转过身看着他。

她的眼睛很好看,但此刻里面没有笑意。

“你打得通吗?”

她问。

冯程一愣。

“你妹妹昨晚十一点发的消息,你今早七点半才看到。”

“按照她的习惯,这会儿应该还在睡觉。”

“你妈应该已经出门了,从老家到市里的早班车是六点半。”

“现在她们应该都在路上了。”

叶雯说着,把衣服穿好。

“我去准备早饭。”

她走出卧室。

冯程站在原地看着关上的房门。

他拿起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拨通了冯薇薇的电话。

果然,关机。

又打给母亲王秀兰。

响了几声,接通了。

“妈,您今天要过来?”

冯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

“是啊,薇薇说想去你们那儿玩玩。”

王秀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农村妇女特有的大嗓门。

“我给你们带了点家里的土鸡蛋,你爸昨天去集上买的。”

“妈,我今天和雯雯有点事……”

冯程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有事?有什么事比见你妈和你妹妹还重要?”

王秀兰的声音立刻拔高了一个度。

“冯程,你是不是娶了媳妇就忘了娘了?”

“我跟你爸辛辛苦苦供你读书,你现在在城里站稳了,就不想见我们了?”

“不是,妈,我不是那个意思……”

冯程赶紧解释。

“那是什么意思?我告诉你,车已经开了一半了,十点到!”

“你跟叶雯说一声,中午做点好吃的,薇薇想吃红烧排骨。”

“行了,车上信号不好,挂了啊。”

电话被挂断了。

冯程举着手机,听着里面的忙音。

心里像堵了块石头。

他走出卧室,叶雯正在厨房煎鸡蛋。

“妈说她们已经在路上了,十点到。”

冯程小声说。

叶雯煎鸡蛋的动作停了一下。

然后又继续。

“哦。”

她就回了这么一个字。

冯程走过去,站在厨房门口。

“雯雯,对不起,我真忘了跟她们说了。”

“要不我们下午去看家具?上午陪陪她们,中午吃完饭就让她们回去?”

叶雯关掉火,把煎好的鸡蛋盛到盘子里。

“冯程,你妹妹上次来说‘中午吃完饭就回去’。”

“结果吃到晚上八点,你妈说太晚了没车了,要住下。”

“家里就两间卧室,你妈睡客房,你妹妹非要跟你挤,让我去睡沙发。”

“最后是你去睡的沙发,你妹妹跟我睡,一晚上都在说想买新手机。”

她端着盘子走到餐桌前放下。

然后转身看着冯程。

“那次之后,你答应过我什么?”

冯程低下头。

“答应过……她们来要提前跟你说,而且要当天来回,不能过夜。”

“你还答应过什么?”

叶雯又问。

冯程的声音更小了。

“答应过……不再随便给薇薇钱,大额支出要跟你商量。”

“你都记得。”

叶雯点点头。

“但你哪一条做到了?”

冯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叶雯看着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慢慢黯淡下去。

“吃饭吧。”

她拉开椅子坐下。

冯程也坐下,两人沉默地吃早餐。

鸡蛋煎得有点老,是叶雯平时不会犯的错误。

冯程知道,她心情不好。

吃到一半,冯程的手机响了。

是冯薇薇。

这次开机了。

冯程接起来,按了免提。

“哥!我跟妈快到了,你去地铁站接我们一下啊!”

冯薇薇的声音又脆又亮,带着理所当然的命令语气。

“我们带了不少东西,拿不动。”

“薇薇,你们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冯程的话又被打断了。

“我昨晚不是发微信了吗?你没看见?”

冯薇薇的语气很不耐烦。

“行了行了,别废话了,十点整在地铁C口等我们。”

“对了,我想喝那个什么网红奶茶,就你们公司楼下那家,你顺便买三杯带过来。”

“我要杨枝甘露,妈要珍珠奶茶,你自己看着办。”

“记得要冰的啊,这天热死了。”

说完,电话就挂了。

冯程看向叶雯。

叶雯正在喝豆浆,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你去接吧。”

她说。

“我收拾一下家里,买菜估计来不及了,冰箱里还有菜,将就吃吧。”

“雯雯……”

冯程想说什么。

“快九点了,你再不去买奶茶,十点前赶不到地铁站。”

叶雯放下碗,起身开始收拾餐桌。

“记得买三杯就行,我不喝。”

冯程看着妻子背对着他刷碗的背影。

心里那团石头更沉了。

他最终还是起身换了衣服出门。

九点的周六早晨,小区里很安静。

冯程走到车库开出他那辆二手国产车。

这车是结婚时买的,贷款还没还完。

叶雯本来想买辆好点的,但冯程说想把钱省下来早点买房。

结果省下来的钱,一半给了家里,一半被冯薇薇以各种理由要走了。

想到这里,冯程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他开到公司楼下那家奶茶店。

周六早上人不多,但奶茶店已经排了五六个人。

冯程排了十分钟才买到。

三杯奶茶,一杯杨枝甘露,一杯珍珠奶茶,一杯他自己随便点的果茶。

五十七块钱。

冯程扫码付款的时候,心里算了一下。

这差不多是他和叶雯两天的菜钱。

叶雯很节俭,买菜都会挑晚上打折的时候去。

但冯薇薇要喝奶茶,从来不管多少钱。

十点差五分,冯程在地铁C口停好车。

他拿着三杯奶茶站在出口处等。

十点整,人群涌出。

冯程很快就看到了母亲和妹妹。

王秀兰穿着件碎花短袖,手里拎着个很大的编织袋。

冯薇薇则打扮得很时髦,短裙,小吊带外面罩了件防晒衫,手里就拿着个小手包。

“哥!”

冯薇薇也看到了冯程,挥手喊了一声。

母女俩走过来。

“妈,薇薇。”

冯程迎上去,接过母亲手里的编织袋。

很沉。

“这是什么啊?”

“土鸡蛋,还有你爸种的菜,还有一些腊肉。”

王秀兰擦擦额头上的汗。

“你爸说你们在城里买的菜不好,有农药,自家种的健康。”

“谢谢妈。”

冯程心里一暖。

但随即又觉得沉重。

每次父母从老家带东西来,接下来就会提要求。

要么是要钱,要么是要他办事。

“哥,奶茶呢?”

冯薇薇已经伸手了。

冯程把奶茶递给她。

冯薇薇接过,先拿出杨枝甘露,插上吸管喝了一大口。

“啊——活过来了,热死我了。”

她又拿出珍珠奶茶递给王秀兰。

“妈,你的。”

王秀兰接过,喝了一口,皱了皱眉。

“这么甜,还这么贵,一杯要十几块吧?”

“妈,这杯十九呢。”

冯薇薇说。

“十九?!”

王秀兰的声音立刻高了八度。

“这么贵!冯程,你怎么这么不会过日子!”

“叶雯也不管管你,就这么乱花钱?”

冯程嘴唇动了动,想说这是冯薇薇要喝的。

但冯薇薇抢先开口了。

“妈,我哥现在一个月挣两万呢,十九块钱算什么。”

“再说了,我们在老家想喝还喝不到呢。”

她说着,挽住冯程的胳膊。

“是吧哥?”

冯程勉强笑了笑。

“走吧,车在那边。”

上了车,冯薇薇很自然地坐进副驾驶。

王秀兰坐后座。

“哥,你这车该换了啊。”

冯薇薇一上车就开始挑毛病。

“坐着不舒服,空调也不凉,内饰也太土了。”

“你看我闺蜜她哥,开的是宝马,那才叫车。”

冯程发动车子,没接话。

“冯程,你现在工资这么高,是该换辆好车了。”

王秀兰在后座说。

“男人在外面要面子,开好车人家才看得起你。”

“妈,我房贷还没还完呢。”

冯程说。

“再说了,这车才开三年,还能用。”

“你就是太老实!”

王秀兰不满地说。

“你看村里那个王老二,他儿子一个月才挣八千,开的都是二十万的车。”

“人家怎么买的?不就是女方家出的钱?”

“要我说,当初就不该娶叶雯,她家就给那么点嫁妆,车也不陪嫁一辆。”

冯程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妈,叶雯家给了十万嫁妆,不少了。”

“十万还叫多?”

王秀兰的声音更大了。

“你堂弟媳妇家给了二十万!还陪了辆车!”

“叶雯家不就是城里人吗,有什么了不起的,抠门得要死。”

“妈!”

冯程忍不住提高了声音。

“您别这么说叶雯。”

车里安静了一下。

冯薇薇转头看了冯程一眼,眼神有点奇怪。

“哥,你怎么了?以前妈说嫂子,你都不吭声的。”

“今天吃枪药了?”

冯程深吸一口气。

“没什么,就是……叶雯挺好的,您别老说她。”

王秀兰哼了一声。

“行行行,我不说了,你媳妇好,你妈不好,行了吧?”

“真是娶了媳妇忘了娘。”

冯程不说话了。

他知道再说下去,母亲能念叨一路。

车子开进小区,停好。

冯程拎着编织袋,冯薇薇拎着没喝完的奶茶,王秀兰空着手,三人上楼。

到了家门口,冯程敲了敲门。

“雯雯,我们回来了。”

门开了。

叶雯站在门口,她已经换了身家居服,头发扎了起来。

“阿姨来了,薇薇来了,进来吧。”

她的语气很客气,客气得有些疏离。

“嫂子。”

冯薇薇叫了一声,也没看叶雯,直接挤进门,把奶茶放在鞋柜上,然后开始换鞋。

王秀兰走进去,四下看了看。

“这地该拖了,瓷砖都不亮了。”

“还有这沙发,靠垫怎么这么放,歪歪扭扭的。”

“叶雯啊,不是我说你,家里要收拾干净,男人才愿意回家。”

叶雯站在门口,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然后她弯腰从鞋柜里拿出两双拖鞋。

“阿姨,换鞋吧。”

王秀兰换上拖鞋,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冯薇薇已经打开电视,调到综艺节目,声音开得很大。

“薇薇,声音小点。”

冯程说。

“哎呀,家里就咱们几个人,大声点怎么了。”

冯薇薇不以为然,但还是把声音调小了点。

叶雯关上门,走进厨房。

“阿姨,薇薇,你们坐会儿,我去做饭。”

“多做点啊嫂子,我饿死了。”

冯薇薇头也不回地说。

冯程把编织袋拎到厨房。

“妈带的土鸡蛋和菜,还有腊肉。”

“嗯。”

叶雯接过,打开编织袋看了看。

鸡蛋大概有三四十个,用稻草一层层垫着。

菜是青菜和豆角,很新鲜。

腊肉是整条的,黑乎乎的。

“腊肉怎么吃?”

叶雯问。

“蒸一下切片炒吧,薇薇爱吃。”

冯程说。

叶雯没说话,开始洗菜。

冯程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妻子的背影。

他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说什么。

“你去陪她们吧,我这里不用帮忙。”

叶雯说。

“雯雯……”

“去吧。”

叶雯的声音很平静。

冯程站了一会儿,还是转身去了客厅。

王秀兰正在跟冯薇薇说话。

“薇薇,你那工作找得怎么样了?”

“别提了妈,那些公司都给得特别低,一个月才四五千,够干什么的。”

冯薇薇一边看电视一边嗑瓜子。

“我闺蜜在商场卖化妆品,一个月都能拿七八千呢。”

“那你也去卖化妆品啊。”

王秀兰说。

“我不去,站一天累死了,还要对客人点头哈腰的,我才不干。”

冯薇薇吐掉瓜子皮。

“妈,我想好了,我要去学游泳。”

“学游泳?”

冯程在沙发上坐下,问了一句。

“对啊,学游泳,现在可流行了。”

冯薇薇转过头,眼睛发亮。

“我闺蜜报了个游泳班,私教一对一,特别专业,两个月就能学会。”

“学会了还能减肥塑形,多好啊。”

“你想学就去学啊。”

冯程说。

“哎呀,哥,你是不知道,那种班可贵了。”

冯薇薇放下瓜子,凑过来。

“我闺蜜报的那个,两个月,一万八呢。”

冯程心里咯噔一下。

“一万八?这么贵?”

“私教当然贵了,但效果好呀。”

冯薇薇拉着冯程的胳膊晃了晃。

“哥,你给我出钱呗,我学会了给你看,保证身材倍儿棒。”

“一万八太贵了。”

冯程摇头。

“薇薇,普通的游泳班也就两三千,你报个普通的先学着。”

“我不要!”

冯薇薇立刻甩开冯程的胳膊,脸拉了下来。

“普通班一个老师教十几个人,能学到什么?”

“我就要私教,我闺蜜都有,我也要有。”

“哥,你现在一个月两万,一万八也就你一个月工资,你就给我出嘛。”

冯程皱眉。

“薇薇,我一个月工资两万,但房贷要还六千,车贷两千,生活费也要两三千,还要存钱……”

“存钱干什么?”

冯薇薇打断他。

“你们现在不是有房住有车开吗,还存钱干什么?”

“我跟雯雯想换个大点的房子,以后有孩子……”

“孩子?”

冯薇薇嗤笑一声。

“嫂子都嫁过来三年了,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还孩子呢。”

“要我说,哥,你是不是该带她去检查检查,别是不能生吧?”

厨房里传来“哐当”一声。

像是锅盖掉地上了。

冯程立刻站起身。

“薇薇!你胡说什么!”

“我怎么胡说了?”

冯薇薇也站起来,声音尖利。

“三年了都没孩子,不是她有问题是什么?”

“妈,你说是不是?”

王秀兰一直没说话,此刻才开口。

“冯程,薇薇说得也不是没道理。”

“你们结婚三年了,叶雯肚子一直没动静,是要去看看。”

“要是真有问题,该治治,治不好就……”

“妈!”

冯程的声音提高了一个度。

“您别说了!”

他转身走进厨房。

叶雯背对着他,正在切菜。

她的背影很直,但冯程看到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雯雯……”

冯程走过去,想碰碰她的肩膀。

叶雯往旁边让了一步。

“菜马上好了,你去摆碗筷吧。”

她的声音很稳,稳得有些不正常。

“雯雯,薇薇她胡说八道,你别往心里去……”

冯程着急地说。

“我知道。”

叶雯打断他。

“你去摆碗筷吧,我炒完这个菜就好。”

冯程站在她身后,看着她一刀一刀切着豆角。

刀落在砧板上,发出规律的声音。

很重。

冯程站了一会儿,还是转身出去了。

客厅里,冯薇薇又在嗑瓜子,电视声音开得更大。

王秀兰在玩手机。

冯程默默地从橱柜里拿出碗筷,摆到餐桌上。

四副碗筷。

他摆到第三副的时候,手停了一下。

然后还是摆上了第四副。

饭菜很快好了。

三菜一汤:红烧排骨,豆角炒腊肉,清炒青菜,番茄鸡蛋汤。

都是家常菜,但叶雯做得很用心。

排骨烧得红亮,豆角翠绿,青菜油润。

“吃饭了。”

叶雯端着最后一盘菜出来,放到桌上。

然后解下围裙,在冯程旁边坐下。

冯薇薇第一个拿起筷子,夹了块排骨。

“嗯,嫂子手艺不错,就是排骨买得有点瘦,我喜欢吃肥一点的。”

她又夹了块腊肉。

“腊肉太咸了,妈,你下次少放点盐。”

“青菜炒得还行,就是油多了点,减肥的人不能吃这么油。”

叶雯低着头吃饭,没说话。

王秀兰吃了口饭,看向冯程。

“冯程,薇薇那个游泳班的事,你怎么想的?”

冯程筷子一顿。

“妈,一万八太贵了,我觉得……”

“贵什么贵?”

王秀兰把筷子放下。

“你妹妹想学个东西,你这个当哥的不该支持吗?”

“你小时候,家里有什么好吃的,不都先紧着你?”

“现在你妹妹想学游泳,一万八你都舍不得?”

“妈,不是舍不得……”

“那就是舍得?”

王秀兰盯着他。

“那你今天就给薇薇转钱,让她赶紧报名,别耽误了。”

冯程看向叶雯。

叶雯正在慢慢吃饭,一口米饭嚼了很久。

“妈,这事我得跟雯雯商量一下。”

冯程说。

“我们家钱是雯雯在管。”

这话半真半假。

工资卡确实在叶雯那里,但冯程有绑定手机支付,大额转账需要叶雯确认。

“跟她商量什么?”

冯薇薇不高兴了。

“哥,你自己的工资,你自己不能做主吗?”

“再说了,这是给我花的,又不是给外人花的,嫂子凭什么不同意?”

叶雯放下筷子。

她抬起头,看向冯薇薇。

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很冷。

“薇薇,一万八不是小数目。”

“我和你哥每个月要还房贷车贷,要生活,还要存钱换房。”

“如果你真想学游泳,我可以帮你找个普通的游泳班,两三千的那种,效果也不错。”

冯薇薇也放下筷子。

“嫂子,你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是嫌我花钱多?”

“我花我哥的钱,你心疼了?”

“薇薇!”

冯程喝止。

“怎么跟你嫂子说话的?”

“我怎么说话了?我说错了吗?”

冯薇薇声音尖了起来。

“我花我亲哥的钱,天经地义,轮得到外人说三道四吗?”

“谁是外人?”

叶雯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冯薇薇,我是你嫂子,是这个家的女主人。”

“你要花这个家的钱,我有没有资格过问?”

冯薇薇被噎了一下。

随即她看向王秀兰。

“妈,你看嫂子!”

王秀兰脸色沉了下来。

“叶雯,你这话就不对了。”

“薇薇是冯程的亲妹妹,花她哥的钱怎么了?”

“你这个当嫂子的,不帮着照顾妹妹,还在这儿斤斤计较,像什么样子?”

叶雯看向王秀兰。

“阿姨,我不是斤斤计较。”

“但一万八确实不是小钱,冯程一个月工资也就两万,去掉房贷车贷和生活费,剩不下多少。”

“我们要为将来打算……”

“将来?什么将来?”

王秀兰打断她。

“你们现在不是过得挺好吗?有房有车,冯程工资又高,你还想怎么着?”

“妈,雯雯的意思是,我们想换个大点的房子,以后有了孩子……”

冯程试图解释。

“孩子?你还有脸提孩子?”

王秀兰猛地一拍桌子。

“结婚三年了,她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

“我跟你爸在村里,被人问了多少次了,脸都丢光了!”

“现在还想着换大房子?换了给谁住?给空气住吗?”

叶雯的脸色白了。

她的手在桌下握成了拳。

冯程看到,赶紧在桌下握住她的手。

叶雯的手很凉,在微微发抖。

“妈,孩子的事不急,我们还年轻……”

“还不急?你都二十八了!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你都会打酱油了!”

王秀兰声音越来越大。

“冯程,我今天就把话放在这儿!”

“薇薇这个游泳班,你必须给报!”

“你要是不报,我就当没你这个儿子!”

“妈!”

冯程也急了。

“您能不能别这样逼我?”

“我怎么逼你了?我养你这么大,供你读书,现在让你给你妹妹花点钱,就是逼你了?”

王秀兰站起来,指着冯程。

“冯程,你摸摸良心,你妹妹对你不好吗?”

“你小时候上学,你妹妹把零花钱省下来给你买笔买本子!”

“你现在有本事了,看不起你妹妹了是不是?”

冯薇薇也站起来,眼睛红了。

“哥,我就想要个游泳班,你都不肯给我……”

“我在闺蜜面前都夸下海口了,说你会给我报的,你现在让我怎么办?”

“我不管,我就要报!你今天必须给我转钱!”

“不然……不然我就从你家楼上跳下去!”

“薇薇!你胡说什么!”

冯程头皮发麻。

叶雯突然站了起来。

她抽出被冯程握着的手。

“我吃饱了,你们慢慢吃。”

她说完,转身进了卧室。

门轻轻关上了。

冯程想跟进去,但被王秀兰拉住了。

“让她去!什么态度!”

“妈,您少说两句行不行?”

冯程甩开母亲的手,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

“这是我家!叶雯是我妻子!您能不能尊重她一点?”

王秀兰愣住了。

冯薇薇也愣住了。

她们大概没想到,一向孝顺听话的冯程会这么说话。

“冯程,你……你为了她,跟你妈这么说话?”

王秀兰指着冯程,手指都在发抖。

“我真是白养你了!白养你了!”

她说着,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开始抹眼泪。

“我辛辛苦苦把你养大,供你读书,现在你有出息了,娶了媳妇,就不要妈了……”

“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不如死了算了……”

冯薇薇赶紧过去拍母亲的背。

“妈,您别这样,哥他不是故意的……”

她说着,瞪向冯程。

“哥,你看你把妈气的!”

“还不快给妈道歉!”

冯程站在那里,看着哭泣的母亲,看着怒视自己的妹妹。

又看向紧闭的卧室门。

他觉得自己的头快要炸开了。

“妈,对不起,我不该那么跟您说话。”

他最终还是低了头。

“但薇薇的游泳班,一万八真的太贵了。”

“我可以给她出三千,报个普通班,行吗?”

王秀兰还在哭,不说话。

冯薇薇开口了。

“三千?三千够干什么的?”

“我就要私教!就要一万八的!”

“哥,你今天必须给我转钱,不然我和妈就不走了!”

冯程看着她理直气壮的脸。

突然觉得特别累。

“薇薇,我不是摇钱树,我也有我的日子要过。”

“你哥我一个月挣两万,听着多,但去掉房贷车贷,就剩一万二。”

“这一万二要养家,要生活,要存钱,真的不容易。”

“你能不能体谅体谅我?”

冯薇薇冷笑。

“体谅你?谁体谅我?”

“我闺蜜用的都是名牌化妆品,背的都是名牌包,我呢?”

“我连个像样的游泳班都报不起!”

“哥,你就说,这钱你给不给吧?”

冯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我给不了。”

“一万八我给不了。”

“如果你非要报,我可以出三千,剩下的你自己想办法。”

冯薇薇的脸色彻底变了。

“冯程!你还是不是我哥!”

“就当我不是吧。”

冯程说完这句话,转身走向卧室。

“冯程!你给我站住!”

王秀兰在后面喊。

冯程没停。

他打开卧室门,走进去,然后关上了门。

把母亲的哭声和妹妹的骂声都关在了外面。

卧室里,叶雯坐在床沿,背对着门。

她的肩膀在轻轻颤抖。

冯程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雯雯……”

他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叶雯转过头看他。

她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眼泪。

“冯程,我们离婚吧。”

她说。

声音很轻,很平静。

冯程脑子里“嗡”的一声。

“雯雯,你说什么胡话……”

“我没说胡话。”

叶雯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决绝。

“这日子,我过不下去了。”

“每次你妈和你妹妹来,都是这样。”

“我要忍,要伺候,要被挑剔,要被羞辱。”

“三年了,我忍了三年了。”

“我累了,真的累了。”

冯程抓住她的手。

“雯雯,对不起,对不起,是我的错……”

“是我的错,我没处理好,我没护着你……”

“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以后……”

“没有以后了。”

叶雯抽回手。

“冯程,我给过你很多次机会了。”

“第一次,你妈说我做饭不好吃,你说妈年纪大了,让我别计较。”

“第二次,你妹妹要买新手机,你背着我把工资转给她,那是我们攒了半年准备去旅游的钱。”

“第三次,我父亲生病,我找你拿钱,你说钱在你妈那儿理财取不出来,我自己掏了医药费,你妈说嫁出去的女儿不该管娘家。”

“今天是第几次,我数不清了。”

叶雯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刀子,扎在冯程心上。

“冯程,我不怪你妈,也不怪你妹妹。”

“我只怪你。”

“你是我丈夫,可你从来没有站在我这边过。”

“每一次,每一次,你都在和稀泥,在让我忍,在让我体谅。”

“那我呢?谁体谅我?”

冯程的眼眶红了。

“雯雯,我知道,我都知道……”

“不,你不知道。”

叶雯摇头。

“你要是知道,今天就不会让她们进门。”

“你要是知道,就不会去买那三杯奶茶。”

“你要是知道,在你妹妹说我不能生的时候,就应该让她出去。”

“可你没有。”

“你只是让我忍,让我体谅,让我别往心里去。”

叶雯站起来,走到窗边。

“冯程,我不想忍了。”

“我也不想体谅了。”

“这日子,我真的过够了。”

冯程也站起来,走到她身后。

“雯雯,我改,我真的改。”

“我现在就出去跟她们说清楚,以后我们家的事,她们不能插手。”

“以后我的工资卡你保管,我一分钱都不给她们了。”

“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最后一次,行吗?”

叶雯转过身,看着他。

她的眼神很复杂,有悲伤,有失望,也有一丝动摇。

“冯程,你这句话,说过多少次了?”

“每一次,你都说改,都说最后一次。”

“可下一次,还是一样。”

“我真的……不敢相信你了。”

冯程的心像被一只手攥紧了,疼得喘不过气。

“这次是真的,雯雯,这次一定是真的。”

“我要是再犯,你就跟我离婚,我净身出户,什么都给你。”

“我发誓。”

他举起手。

叶雯看着他,看了很久。

外面客厅里,王秀兰的哭声已经小了,变成了絮絮叨叨的抱怨。

冯薇薇的声音尖利,在说着什么“白眼狼”“没良心”。

叶雯闭了闭眼。

“好。”

她睁开眼。

“冯程,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现在,你出去,跟你妈和你妹妹说清楚。”

“第一,游泳班,最多三千,多了没有。”

“第二,以后她们来,必须提前三天跟我说,我同意了才能来。”

“第三,在这个家里,不许再说我不能生,再说一次,我立刻请她们出去。”

“你能做到吗?”

冯程用力点头。

“能!我能!”

“我现在就去说!”

他转身,走向卧室门。

手放在门把手上,他回头看了叶雯一眼。

叶雯站在窗边,晨光照在她脸上。

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已经碎了。

冯程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门。

客厅里,王秀兰和冯薇薇坐在沙发上。

看到他出来,两人都看过来。

“妈,薇薇,我有话跟你们说。”

冯程走过去,在她们对面坐下。

他的背挺得很直。

这是他第一次,在母亲和妹妹面前,挺直了背。

“说什么?说你怎么娶了媳妇忘了娘?”

王秀兰还在生气。

“妈,刚才是我态度不好,我道歉。”

冯程说。

“但有些话,我必须说清楚。”

“第一,薇薇的游泳班,我可以出三千,报个普通班。”

“一万八的私教班,我出不起,也不会出。”

冯薇薇立刻炸了。

“冯程!你……”

“你听我说完。”

冯程打断她,声音不高,但很坚定。

“第二,以后你们想来我家,必须提前三天跟叶雯说,叶雯同意了才能来。”

“不能像今天这样,不请自来。”

王秀兰瞪大了眼。

“冯程,你什么意思?我来我儿子家,还要她同意?”

“妈,这是我家,也是叶雯的家。”

冯程看着母亲。

“您来,我们欢迎,但必须提前打招呼,这是基本的礼貌。”

“第三,在这个家里,不许再说叶雯不能生。”

冯程的目光转向冯薇薇。

“薇薇,你嫂子身体很好,我们只是暂时不想要孩子。”

“你刚才说的话,很伤人,以后不许再说了。”

“现在,请你跟你嫂子道歉。”

冯薇薇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冯程,你让我跟她道歉?”

“是。”

冯程点头。

“你做错了事,就该道歉。”

“我不!”

冯薇薇尖叫。

“我没错!我说的是事实!”

“三年了都没孩子,她就是不能生!”

“啪!”

冯程猛地一拍茶几。

茶几上的杯子都跳了一下。

“冯薇薇!”

他站起来,脸色铁青。

“我再跟你说一遍,跟你嫂子道歉!”

“现在!立刻!”

冯薇薇被他吓住了。

她从没见过哥哥这么生气的样子。

王秀兰也愣住了。

“冯程,你……你怎么能这么跟你妹妹说话……”

“妈,您别管。”

冯程看着冯薇薇。

“道歉,否则我现在就请你们出去。”

他的声音很冷。

冯薇薇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

“妈!你看哥!”

王秀兰也站起来。

“冯程,你为了个外人,这么对你妹妹?”

“妈,叶雯不是外人,她是我妻子。”

冯程一字一句地说。

“在这个家里,她比我重要。”

“如果您接受不了,那我也没办法。”

“但今天,薇薇必须道歉。”

客厅里陷入了僵持。

冯薇薇在哭。

王秀兰在喘粗气。

冯程站在那里,背挺得笔直。

卧室的门开了。

叶雯走了出来。

她走到冯程身边,看着冯薇薇。

“道歉就不用了。”

她说。

“但冯薇薇,请你记住,这是我的家。”

“你不尊重我,就没有资格进这个门。”

“现在,请你和你母亲离开。”

冯薇薇瞪大了眼。

“叶雯,你赶我们走?”

“是。”

叶雯点头。

“请你们离开。”

“冯程!你就看着她这么赶我们走?”

王秀兰看向冯程。

冯程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

“妈,薇薇,你们先回去吧。”

“今天大家情绪都不好,改天再说。”

王秀兰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指着冯程,手指发抖。

“好,好,好!”

“我养的好儿子!娶了媳妇忘了娘!”

“薇薇,我们走!这地方,咱们不稀罕待!”

她拉起冯薇薇,就往门口走。

冯薇薇还在哭,一边哭一边瞪叶雯。

“叶雯,你给我等着!我不会放过你的!”

“还有你,冯程,你没良心!你对不起妈!”

门被重重摔上了。

巨大的声响在客厅里回荡。

冯程站在那里,看着紧闭的门。

心里空了一块,但又有一种奇异的轻松。

他转头看向叶雯。

叶雯也在看着他。

她的眼神很复杂,有惊讶,有欣慰,也有一丝不确定。

“雯雯,我……”

冯程想说什么。

叶雯摇了摇头。

“先把桌子收拾了吧。”

她说完,转身走向餐桌。

冯程看着她的背影,心里那股不安又涌了上来。

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而他不知道,这仅仅是个开始。

一个小时后,冯程的手机响了。

是冯薇薇发来的微信。

“哥,妈气得不舒服,我送她去医院了。”

“医生说要检查,你先转五千块钱过来。”

紧接着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王秀兰躺在医院的病床上,闭着眼,脸色苍白。

冯程的心一下子揪紧了。

他拿着手机,看向正在厨房洗碗的叶雯。

叶雯背对着他,水声哗哗。

冯程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

最终,他还是点开了转账。

输入金额:五千。

密码:叶雯的生日。

屏幕上弹出一行字。

“转账失败,银行卡余额不足。”

冯程愣住了。

他重新输入了一次。

还是失败。

他打开手机银行,查看余额。

余额:376.42元。

冯程的大脑一片空白。

这张卡是他的工资卡,每个月两万工资都会打到这张卡上。

除去房贷车贷自动扣款,应该还有八千多。

加上上个月的结余,至少应该有一万。

钱呢?

他点开交易记录。

最近的一笔支出,是三天前。

金额:20000元。

收款人:冯薇薇。

备注:借款。

冯程的手开始发抖。

他冲出厨房,拿起客厅茶几上的钱包,翻出另一张卡。

那是他和叶雯的联名储蓄卡,存着准备换房的首付。

他打开手机银行,登录。

余额:1520.33元。

交易记录显示,同一时间,转出十万。

收款人:冯薇薇。

备注:投资。

冯程的眼前一黑。

他扶着墙,才没倒下去。

“雯雯……”

他的声音在发抖。

叶雯关了水龙头,转过身。

她的手上还沾着泡沫。

“怎么了?”

冯程举起手机,屏幕对着她。

“钱……钱怎么回事?”

叶雯看着屏幕上的交易记录。

她的表情很平静。

平静得可怕。

“三天前,你妹妹来家里,说你妈突然头晕,要住院,急需两万。”

“她拿了你的手机,说你知道,让她自己操作。”

“我刚好下班回来,看到她拿着你的手机在转账。”

“我问她,她说你同意了。”

叶雯的声音很平稳。

“我打电话给你,你当时在开会,没接。”

“后来你回电话,我跟你说这事,你说‘知道了,先转吧,妈看病要紧’。”

“你记得吗?”

冯程的脑子里“轰”的一声。

他想起来了。

三天前,他确实在开一个很重要的会。

冯薇薇给他发了微信,说妈头晕,要钱看病。

他当时忙得焦头烂额,只匆匆回了个“好”。

后来叶雯打电话,他正在汇报,根本没听清她说什么,就说了句“先转吧”。

他以为只是两万。

他没想到……

“那十万呢?”

他的声音干涩。

“十万是你妈要的。”

叶雯擦干手,走出厨房。

“上周,你妈打电话,说老家的房子要翻修,要十万。”

“你说好,让我转。”

“我当时说,那是我们换房的首付,不能动。”

“你说,先给妈,房子晚点换没关系。”

叶雯走到冯程面前,看着他。

“冯程,你记得吗?”

冯程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记得。

他当然记得。

母亲打电话来哭诉,说老房子漏雨,冬天冷得睡不着。

他心一软,就答应了。

“可……可妈说,那是借的,会还的……”

冯程的声音越来越小。

“还?”

叶雯笑了。

笑容很冷。

“冯程,你妈从我们这儿‘借’了多少钱,你还记得吗?”

“你妹妹从我们这儿‘要’了多少钱,你还记得吗?”

“结婚三年,你给了家里四十多万。”

“他们还过一分吗?”

冯程的腿一软,跌坐在沙发上。

四十多万。

他和叶雯省吃俭用,想换个大点的房子,想以后给孩子好一点的生活。

可这些钱,都给了家里。

给了那个永远填不满的无底洞。

“雯雯……”

冯程抬起头,眼睛红了。

“对不起,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有这么多……”

“你知道。”

叶雯打断他。

“你只是不愿意知道。”

“每次转账,每次给钱,你都知道。”

“你只是觉得,那是你妈,那是你妹妹,给就给了。”

“那我呢?”

叶雯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

“冯程,我算什么?”

“我跟你一起还房贷,一起还车贷,一起省吃俭用。”

“我省下买衣服的钱,省下护肤品的钱,想着早点把房子的贷款还清。”

“可你妹妹随随便便就要一万八的游泳班。”

“你妈随随便便就要十万翻修老房子。”

“冯程,我们的家呢?”

“我们的未来呢?”

“在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

冯程的眼泪掉了下来。

“有,雯雯,你在我心里,你最重要……”

“不,我不重要。”

叶雯摇头。

“在你心里,最重要的是你妈,是你妹妹,是你那个永远满足不了的原生家庭。”

“我只是个外人。”

“一个可以陪你吃苦,但不能有怨言的外人。”

“一个可以给你钱,但不能问去向的外人。”

“冯程,我累了。”

“我真的累了。”

叶雯转身,走向卧室。

“雯雯!”

冯程站起来,想追过去。

叶雯在卧室门口停住。

她没有回头。

“冯程,你出去吧。”

“我想一个人静静。”

“还有,告诉你妹妹,别再用你妈的病骗钱了。”

“那张照片,是三个月前你妈感冒时我拍的。”

“我当时发在家庭群里,说‘阿姨病了,大家多关心’。”

“没想到,她存到现在,用来骗钱。”

叶雯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冯程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手机又响了。

冯薇薇发来微信。

“哥,钱转了吗?妈这边等着交费呢。”

“医生说要住院观察,你先转两万过来吧。”

“妈说心脏不舒服,可能要做支架,你先准备十万。”

“哥?你在吗?”

“哥,你不会不管妈了吧?”

“冯程!你还是不是人!妈都这样了,你还不转钱!”

冯程看着那些消息。

一条接一条。

像刀子,扎在他的心上。

他终于明白了。

明白了叶雯这三年的委屈。

明白了她为什么今天会说出“离婚”两个字。

明白了她眼里的光,是怎么一点一点熄灭的。

他拿着手机,手指在发抖。

然后,他拨通了冯薇薇的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

“哥!钱转了吗?”

冯薇薇的声音很急,但冯程听出了一丝心虚。

“薇薇。”

冯程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他自己都惊讶。

“妈在哪个医院?病房号是多少?”

“我现在过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在……在县人民医院,病房号……我忘了,等我看看……”

冯薇薇的声音有点慌。

“县人民医院?”

冯程重复了一遍。

“可我记得,妈早上还在我这里,十点多才离开。”

“从市里到县城,坐车要两个小时。”

“现在才一点半,妈就住进县人民医院了?”

“还做了检查,医生还要做支架?”

冯薇薇彻底不说话了。

电话里只有呼吸声。

“薇薇。”

冯程的声音冷了下来。

“妈到底有没有病?”

“你跟我说实话。”

“我……我……”

冯薇薇支支吾吾。

“妈是有点不舒服,但……但不严重……”

“我就是想……想多要点钱……”

“那个游泳班……我真的很想报……”

冯程闭上了眼。

心脏像被人狠狠攥住,疼得他喘不过气。

“冯薇薇。”

他叫她的全名。

“从今天起,我不会再给你一分钱。”

“妈那边,我会打电话问清楚。”

“如果让我知道,你再拿妈的病骗钱……”

他没有说下去。

但话里的冷意,让电话那头的冯薇薇打了个寒颤。

“哥,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冯薇薇开始哭。

“我就是太想要那个游泳班了,我闺蜜都有……”

“哥,你原谅我这一次,我以后不敢了……”

冯程挂断了电话。

他不想再听了。

一个字都不想再听。

他走到卧室门口,抬手想敲门。

但手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他想说什么?

说对不起?

说我知道了错了?

说他以后不会了?

可这些话,他说过太多次了。

叶雯还会信吗?

他自己还信吗?

冯程放下手,转身走到阳台。

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烟,点燃。

他其实戒烟很久了。

叶雯不喜欢烟味。

但此刻,他需要一点东西,来麻痹心里那股钝痛。

烟雾缭绕中,他看向窗外的城市。

高楼林立,车水马龙。

这是他和叶雯一起打拼的城市。

他们在这里相遇,相恋,结婚,安家。

他们曾经有过很多计划。

换个大点的房子,生个孩子,周末去郊游,假期去旅行。

那些计划,在柴米油盐里,在冯薇薇一次次的“哥,给我转点钱”里,在王秀兰一次次的“你妹妹不容易,你多帮帮她”里。

一点一点,磨没了。

冯程狠狠吸了一口烟。

尼古丁入肺,带来短暂的眩晕。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王秀兰。

冯程看着屏幕上“妈”这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接起来。

“喂,妈。”

“冯程!你怎么回事!薇薇说你骂她了?”

王秀兰的声音中气十足,完全不像生病的样子。

“我告诉你,你妹妹就是想报个游泳班,你当哥的不该支持吗?”

“一万八怎么了?你一个月工资不就两万吗?”

“给她报了怎么了?”

“你非得听叶雯的,为了个外人,跟你妹妹过不去?”

“妈。”

冯程打断她。

“您身体怎么样?还头晕吗?”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我……我好多了,不用你管!”

“您在哪家医院?病房号多少?我现在过去看您。”

冯程继续问。

“我……我在家!不用你看!”

王秀兰的声音有点慌。

“在家?您不是住院了吗?还要做心脏支架?”

冯程的声音很平静。

“薇薇说您病得很重,让我转十万过去。”

“我……我那是老毛病,躺躺就好了!”

王秀兰提高了声音。

“冯程,你别岔开话题!我就问你,薇薇的游泳班,你给不给报?”

冯程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

“不给。”

“三千的普通班,我出。”

“一万八的私教班,她自己想办法。”

“冯程!”

王秀兰的声音尖利起来。

“你还是不是我儿子!”

“我是您儿子。”

冯程说。

“但我也是一家之主。”

“我有我的日子要过,有我的家要养。”

“妈,您心疼薇薇,我理解。”

“但您能不能,也心疼心疼我?”

电话那头陷入了沉默。

长久的沉默。

然后,王秀兰的声音传来,带着哭腔。

“冯程,你说这话,是在戳妈的心啊……”

“妈把你养这么大,供你读书,现在你出息了,就这么对妈……”

“你妹妹不就是想要个游泳班吗,你都不给……”

“你是不是要逼死妈……”

冯程听着母亲的哭声,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

但他没有松口。

“妈,我不是摇钱树。”

“我也有我的难处。”

“您要是不满意,我也没办法。”

“但我只有一句话:一万八,我给不了。”

“您要是觉得我不孝,那就当没我这个儿子吧。”

他说完,挂了电话。

手在发抖。

烟已经燃到了尽头,烫到了手指。

冯程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

他看着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城市华灯初上,万家灯火。

可没有一盏灯,是为他亮的了。

卧室的门开了。

叶雯走了出来。

她换了身衣服,背着包。

“我要回我妈那儿住几天。”

她说。

冯程转过身,看着她。

“雯雯,我……”

“你不用说了。”

叶雯打断他。

“冯程,我们都需要冷静一下。”

“这段时间,你好好想想,这个家,你到底还要不要。”

“我也好好想想,这段婚姻,我还能不能坚持下去。”

她走到门口,换鞋。

冯程冲过去,拉住她的手腕。

“雯雯,别走……”

叶雯没有挣开,只是看着他。

“冯程,放手。”

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冯程害怕。

“雯雯,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了……”

冯程的声音哽咽了。

“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最后一次,我求你……”

叶雯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抽回了手。

“冯程,机会我给过你很多次了。”

“这一次,我给不了。”

“因为我的心,已经死了。”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轻轻关上。

冯程站在那里,看着空荡荡的客厅。

餐桌还没收拾,剩菜已经凉了。

沙发上,冯薇薇留下的瓜子壳散了一地。

电视还开着,里面在放热闹的综艺节目。

可这个家,已经冷了。

冯程慢慢蹲下来,抱住头。

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不知道的是,这才是崩溃的开始。

三天后,冯程收到了银行的催款短信。

他名下的信用卡,被刷爆了。

五万额度,一分不剩。

而刷卡人,是冯薇薇。

冯程坐在银行贵宾室里,对着那张账单,手抖得几乎拿不稳纸。

五万块。

五万块的消费,分散在三天内,几十笔交易。

地点全是奢侈品店和高端商场。

最后两笔,一笔一万八,是某高端健身房的私教游泳课。

另一笔三万二,是一个名牌包。

“冯先生,这张信用卡是您本人办理的吗?”

银行经理坐在对面,语气很客气,但眼神里带着审视。

“是……是我办的。”

冯程的声音干涩。

“但刷卡的人不是我。”

“那是谁?”

“是我妹妹。”

冯程闭了闭眼。

“她……她拿我的身份证,偷偷办的卡。”

经理沉默了一下。

“冯先生,这种情况,我们建议您立即报警。”

“冒用他人身份办理信用卡,属于……”

“不,不用报警。”

冯程打断他。

“她是我妹妹,亲妹妹。”

经理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很多内容。

最后,经理只是点点头。

“那这笔账单,您打算怎么处理?”

“最低还款额是五千,但下个月会出利息,利滚利的话……”

“我会还。”

冯程说。

“这个月就还清。”

经理又看了他一眼。

“冯先生,五万不是小数目,您……”

“我会还。”

冯程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坚定。

他从银行出来,外面的阳光刺得他眼睛疼。

手机响了。

是冯薇薇。

冯程盯着屏幕上的名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接起来。

“喂。”

“哥!你收到银行短信了吧?”

冯薇薇的声音很兴奋,完全没有一点心虚。

“我告诉你,那个包我闺蜜看了都说好看!”

“还有游泳课,教练可帅了,是专业运动员退役的!”

“对了,哥,这个月最低还款额是多少?你记得还啊,别影响我信用。”

冯程站在街边,车流在身边呼啸而过。

他觉得这个世界很不真实。

“冯薇薇。”

他叫她的全名。

“你拿我的身份证办信用卡,刷了五万块。”

“你觉得这样做对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然后冯薇薇笑了。

“哥,你是我亲哥,用一下你的身份证怎么了?”

“再说了,我又不是不还,等我找到工作,发了工资就还你。”

“你工资那么高,先帮我还一下嘛。”

冯程握紧了手机。

“冯薇薇,你二十三岁了,不是三岁。”

“你知道偷拿别人身份证办信用卡是什么性质吗?”

“你知道五万块我要工作多久才能攒出来吗?”

“你知道我为了还房贷车贷,每天加班到几点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引来了路人的侧目。

“哥,你凶什么凶啊!”

冯薇薇也不高兴了。

“不就是五万块钱吗,你至于吗?”

“我可是你亲妹妹!花你点钱怎么了?”

“再说了,妈说了,你的钱就是我的钱,我花我自己的钱,有什么不对?”

冯程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他喘不过气。

“冯薇薇,你听好了。”

他一字一句地说。

“从今天起,我不会再给你一分钱。”

“这张信用卡的账单,你自己还。”

“还不上,银行会找你,会起诉你,会把你列为失信人。”

“那都是你的事,与我无关。”

说完,他挂了电话。

然后,他做了三件事。

第一,打电话给银行,挂失这张信用卡。

第二,打电话给所有银行,把预留手机号换成新的。

第三,回家,把家里所有重要的证件、卡,全部锁进保险箱。

钥匙只有一把,他贴身带着。

做完这些,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这个家。

叶雯已经回娘家三天了。

这三天,他给她发了无数条消息。

她没有回。

他给她打电话。

她接了,只说了一句“我想静静”,就挂了。

冯程知道,这次不一样了。

以前他们也吵过架,叶雯也会回娘家。

但最多两天,她就会回来。

她会说:“冯程,我们谈谈。”

然后他们会谈,他会道歉,她会原谅。

但这次,三天了。

她没有要回来的意思。

甚至连谈都不想谈。

冯程站起来,走到卧室。

他打开衣柜,叶雯的衣服少了一半。

化妆品也少了一大半。

她带走了很多东西,像是要出远门。

或者说,像是不会再回来。

冯程坐在床上,看着空了一半的衣柜。

心里有个地方,也跟着空了。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王秀兰。

冯程看着屏幕,没有接。

电话响了很久,自动挂断。

然后又开始响。

一遍,两遍,三遍。

冯程终于接起来。

“喂。”

“冯程!你怎么回事!”

王秀兰的声音尖利,穿透耳膜。

“薇薇说你骂她,还说不给她还钱?”

“那张卡是你让她办的!你现在不认账了?”

冯程平静地说:

“妈,我从来没有让薇薇办信用卡。”

“是她偷拿我的身份证去办的。”

“那又怎么样!”

王秀兰理直气壮。

“她是你妹妹!用一下你的身份证怎么了?”

“再说了,她花点钱怎么了?你当哥的不该给她花钱吗?”

冯程闭上了眼。

“妈,我最后说一次。”

“我不会再给冯薇薇一分钱。”

“那张卡的账单,她自己还。”

“如果您觉得我不对,那我也没办法。”

“但我就是这个态度。”

电话那头,王秀兰的呼吸声很重。

然后,她哭了。

不是假哭,是真的哭。

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冯程啊……我白养你了……”

“我辛辛苦苦把你养大,你现在就这么对你妹妹……”

“你是不是要逼死我……”

“你是不是要我去死,你才甘心……”

冯程握着手机,听着母亲的哭声。

他的心在疼。

但他没有松口。

“妈,我没想逼您。”

“我只是想过我自己的日子。”

“您心疼薇薇,我理解。”

“但您能不能,也心疼心疼我?”

“我也是您的儿子。”

王秀兰还在哭。

“冯程,妈求你了,你就帮薇薇这一次……”

“她一个女孩子,要是被银行起诉,这辈子就毁了……”

“你就帮她还了,五万块,对你来说不多……”

“妈,五万块很多。”

冯程打断她。

“我要工作三个月,不吃不喝,才能攒下五万块。”

“叶雯要工作半年。”

“我们想换个大点的房子,想以后给孩子好一点的生活。”

“可这五万,只是薇薇一个包,加一节游泳课。”

“妈,这不公平。”

王秀兰的哭声停了。

“公平?你跟妈讲公平?”

“冯程,你是儿子,薇薇是女儿,这能一样吗?”

“女儿就是要富养,儿子就是要吃苦!”

“你现在吃苦,以后薇薇嫁个好人家,她能不帮你吗?”

冯程笑了。

笑得很苦。

“妈,薇薇二十三了,她工作过几天?”

“她花了我多少钱,您算过吗?”

“从我工作到现在,六年,我给家里转了四十多万。”

“您和爸花了多少,薇薇花了多少,您心里没数吗?”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过了很久,王秀兰的声音传来,冷得像冰。

“冯程,你这是在跟妈算账?”

“是。”

冯程说。

“我在算账。”

“算我这六年,给了家里多少钱。”

“算我这六年,给自己和叶雯留下了什么。”

“算我这六年,过得是什么日子。”

“妈,我累了。”

“我真的累了。”

王秀兰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

“行,冯程,你翅膀硬了,妈管不了你了。”

“但妈告诉你,你今天不给薇薇还钱,以后就别认我这个妈!”

“嘟嘟嘟——”

电话被挂断了。

冯程听着忙音,慢慢放下手机。

他走到阳台,点燃了一支烟。

这是他三天来抽的第十包烟。

叶雯不喜欢烟味,所以他从前戒了。

现在叶雯不在了,他又抽上了。

好像尼古丁能麻痹心里的疼。

但没用。

疼还是疼,空还是空。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叶雯。

冯程几乎是扑过去接起电话。

“雯雯!”

“冯程,我们见一面吧。”

叶雯的声音很平静。

“在你公司楼下的咖啡馆,三点,可以吗?”

“可以!可以!”

冯程连忙说。

“我马上过去!”

“不用马上,还有一个小时。”

叶雯说。

“你收拾一下,洗个脸,别抽烟了。”

冯程一愣。

“你怎么知道我抽烟……”

“我闻到了。”

叶雯说完,挂了电话。

冯程站在客厅里,愣了很久。

然后他冲进卫生间,用冷水狠狠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男人,眼睛布满血丝,胡子拉碴,憔悴得像老了十岁。

冯程看着自己,突然觉得陌生。

这个人是谁?

这个为了所谓“孝顺”,把自己妻子逼走的男人是谁?

这个为了所谓“兄妹情”,把自己生活搞得一团糟的男人是谁?

这个人,真的是他吗?

冯程打开水龙头,又洗了把脸。

然后他刮了胡子,换了身干净衣服。

出门前,他看了眼手机。

两点十分。

他提前出门,他怕迟到。

到咖啡馆的时候,两点四十。

叶雯还没来。

冯程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两杯咖啡。

一杯美式,一杯拿铁。

叶雯喜欢拿铁,加一点糖。

三点整,叶雯来了。

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挽了起来,化了淡妆。

看起来精神不错。

至少比冯程好。

冯程站起来,想帮她拉椅子。

叶雯自己拉开了,在他对面坐下。

“等很久了?”

“没有,刚到。”

冯程说。

服务员送上咖啡。

叶雯看着那杯拿铁,笑了笑。

“你还记得。”

“记得,都记得。”

冯程连忙说。

叶雯端起咖啡,抿了一口。

然后放下杯子,看向冯程。

“冯程,我们离婚吧。”

她说。

很平静,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冯程手里的咖啡杯晃了一下,咖啡洒了出来。

“雯雯,我……”

“你先听我说完。”

叶雯打断他。

她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冯程面前。

“这是离婚协议,我拟好了。”

“房子,归你,房贷你自己还。”

“车子,归你,车贷你自己还。”

“存款,我们各自名下归各自。”

“我没有别的要求,只希望尽快办手续。”

冯程看着那份文件,手在抖。

“雯雯,我们……我们一定要走到这一步吗?”

“我已经改了,我真的改了。”

“信用卡的事,我已经处理了,我以后不会再给冯薇薇一分钱。”

“我妈那边,我也说清楚了,以后她们不会再打扰我们。”

“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最后一次,我求你了……”

叶雯看着他,眼神很平静。

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冯程,你记得我们结婚前,我说过什么吗?”

冯程愣住。

“我说,我不怕吃苦,不怕没钱,不怕和你一起还房贷车贷。”

“但我怕你不爱我,怕你不尊重我,怕你不把我当家人。”

叶雯的声音很轻。

“这三年,我吃了很多苦,但我不后悔。”

“因为我以为,我们是相爱的,我们是彼此的家人。”

“但我错了。”

“在你心里,你的家人永远是你的父母,你的妹妹。”

“而我,永远是个外人。”

“一个需要的时候是家人,不需要的时候是外人的外人。”

冯程的眼眶红了。

“雯雯,不是的,你不是外人……”

“我是。”

叶雯说。

“冯薇薇可以理直气壮花你的钱,因为她是你的家人。”

“你妈可以理直气壮地要求我,因为她是你的家人。”

“而我,花自己的钱,要经过你同意。”

“我回自己家,要经过你同意。”

“甚至我能不能生孩子,都要被你妈和你妹妹评头论足。”

“冯程,这三年,我过得像个小三。”

“一个见不得光,不被承认,还要倒贴钱的小三。”

“我累了,真的累了。”

冯程的眼泪掉了下来。

“雯雯,对不起,对不起……”

“我知道我错了,我知道我伤透了你……”

“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最后一次,我发誓我会改……”

叶雯摇头。

“冯程,你改不了的。”

“你妈给你打个电话,哭一哭,你就会心软。”

“你妹妹撒个娇,要个东西,你就会给。”

“这不是你的错,这是你二十八年养成的习惯。”

“你习惯了当儿子,当哥哥,习惯了被索取,被要求。”

“你习惯了牺牲我,来成全你的‘孝顺’和‘兄妹情’。”

“你改不了的。”

“我也不想再等了。”

叶雯拿起咖啡,又喝了一口。

“冯程,签了吧。”

“好聚好散,对我们都好。”

冯程看着那份离婚协议,看着叶雯平静的脸。

他知道,这一次,她是认真的。

“如果我……不签呢?”

他听到自己问。

叶雯沉默了一下。

然后她说:

“那我只能起诉了。”

“夫妻感情破裂,分居两年,可以自动离婚。”

“但那样太难看,我不想闹到那一步。”

“冯程,看在这三年的情分上,我们好聚好散,行吗?”

冯程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

滴在咖啡杯里,滴在桌子上。

“雯雯,我不想离婚……”

“我想和你在一起,我想和你有个家,我想和你生孩子……”

“我知道我错了,我真的知道了……”

“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最后一次,我求你了……”

他抓住叶雯的手。

叶雯的手很凉。

她没有抽开,只是看着他。

“冯程,我给过你很多次机会了。”

“每一次,你都说最后一次。”

“可每一次,都一样。”

“你知道我最难过的是什么吗?”

叶雯的声音有了一丝颤抖。

“不是你没钱,不是你给家里钱。”

“而是每一次,我需要你的时候,你都不在。”

“我父亲生病,我需要钱,你说钱在妈那里,拿不出来。”

“我母亲住院,我需要人陪床,你说你要加班,让我一个人去。”

“我工作受委屈,想和你聊聊,你说你累了,改天再说。”

“可冯薇薇一个电话,你就放下一切去陪她。”

“你妈一句话,你就把我扔在一边。”

“冯程,我不是铁打的,我也会疼,也会累,也会绝望。”

“这三年,我已经把所有的爱和耐心都耗尽了。”

“现在,我什么都没有了。”

“我只想离开,只想解脱。”

冯程握着她的手,哭得像个孩子。

“雯雯,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最后一次,我发誓……”

“你发誓过很多次了。”

叶雯抽回手。

“冯程,别让我看不起你。”

“签了吧。”

“签了,我们都解脱。”

冯程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

又看向叶雯。

叶雯的眼睛里,已经没有光了。

那双曾经看着他时会发光的眼睛,现在已经暗淡了。

像熄灭的灯。

冯程知道,他留不住她了。

他留不住这个,曾经深爱他的女人了。

“好。”

他说。

声音嘶哑。

“我签。”

他拿起笔,手抖得厉害。

但还是在那份文件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叶雯接过文件,仔细看了看,然后收进包里。

“下周一,早上九点,民政局见。”

她说。

然后她站起来,准备离开。

“雯雯。”

冯程叫住她。

叶雯停住脚步,但没有回头。

“我……我还能见你吗?”

冯程问。

叶雯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

“不必了。”

“冯程,以后,各自安好吧。”

她走了。

没有回头。

冯程坐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然后他捂住了脸。

眼泪从指缝里流出来。

他想哭出声,但发不出声音。

只是肩膀在抖,剧烈地抖。

咖啡馆里有人看他,但他不在乎了。

他什么都不在乎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响了。

冯程抹了把脸,拿出手机。

是公司同事,李锐。

“喂。”

冯程接起电话,声音还带着哭腔。

“老冯,你怎么了?声音不对啊。”

李锐问。

“没事,有点感冒。”

冯程说。

“哦,那你注意身体。”

李锐说。

“对了,跟你说个事,你妹妹今天来公司找你了。”

冯程一愣。

“我妹妹?去公司找我?”

“对啊,前台给我打电话,说你妹妹来了,我说你请假了,她就走了。”

“但走之前,她跟前台说,是你让她来拿东西的,要走了你的备用工牌。”

冯程的心猛地一沉。

“备用工牌?”

“对啊,就你放在抽屉里的那张。”

李锐说。

“她说是你让她来拿的,前台就给她了。”

“老冯,没事吧?是不是家里出事了?”

冯程的脑子嗡嗡作响。

备用工牌,可以进公司,可以进他所在的楼层。

甚至可以进他的工位。

冯薇薇拿他的工牌干什么?

“李锐,帮我个忙。”

冯程的声音发紧。

“你现在去我工位,看看我的东西有没有少。”

“特别是抽屉里的文件,还有我放在柜子里的那个文件袋。”

“好,你等等。”

李锐那边传来脚步声,键盘声,开门声。

过了一会儿,李锐的声音传来,带着惊讶。

“老冯,你抽屉里那个文件袋不见了。”

“就是你平时放重要文件的那个。”

冯程的心脏像被人狠狠砸了一拳。

那个文件袋里,有他的身份证复印件,银行卡复印件,还有一些重要的合同。

最重要的是,有他和叶雯的结婚证。

还有叶雯的身份证复印件。

“李锐,帮我调监控。”

冯程的声音在抖。

“我要看,是谁拿走了文件袋。”

“好,我现在就去安保部。”

李锐说。

“老冯,你别着急,我马上看。”

电话挂了。

冯程握着手机,手心里全是汗。

他想起冯薇薇之前说过的话。

“哥,你不给我钱,我就自己去拿。”

他当时以为她只是说说而已。

没想到,她真的敢。

十五分钟后,李锐的电话打来了。

“老冯,监控看了。”

“是你妹妹,下午两点半来的,用你的工牌进了公司,直接去了你工位。”

“她在你工位呆了十分钟,拿走了那个文件袋。”

“走的时候,还把工牌还给了前台,说谢谢你。”

冯程闭上眼睛。

“报警。”

他说。

“什么?”

李锐没听清。

“报警。”

冯程重复了一遍。

“就说有人冒用身份,偷窃公司重要文件。”

“老冯,那是你妹妹……”

“报警。”

冯程的声音很冷。

“李锐,帮我报警。”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李锐说:

“好,我帮你报警。”

“但你确定吗?报警的话,你妹妹可能会……”

“我确定。”

冯程说。

“她偷我的东西,不是第一次了。”

“但这次,她偷的是我的结婚证。”

“那是我最后的东西了。”

李锐叹了口气。

“行,我知道了,我马上报警。”

“老冯,你也赶紧来公司吧,警察来了要你做笔录。”

“好。”

冯程挂了电话。

他站起来,结账,走出咖啡馆。

外面的阳光很刺眼。

他眯起眼睛,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

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向。

只有他,站在原地,不知道要去哪里。

不,他知道。

他要去公司。

要去报警。

要去拿回,他最后的,属于他和叶雯的东西。

冯程拦了辆出租车。

“去科技园,快点。”

他说。

出租车启动,汇入车流。

冯程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突然想起,三年前,他和叶雯领证的那天。

也是这样一个下午。

阳光很好,他们手牵手走出民政局。

叶雯拿着结婚证,看了又看,笑得像个孩子。

她说:“冯程,我们终于是一家人了。”

他说:“嗯,一家人,永远的一家人。”

永远。

多美好的词。

可永远,原来这么短。

短到只有三年。

短到一本结婚证,都保不住。

冯程闭上眼睛,眼泪又流了下来。

但他很快擦干了。

不能哭。

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他要拿回结婚证。

那是他最后的念想。

哪怕叶雯不要他了,哪怕这个家散了。

那本结婚证,他也要留着。

那是他爱过的证明。

是他曾经幸福过的证据。

到了公司,冯程冲进大楼。

李锐在楼下等他。

“老冯,警察已经来了,在安保部看监控。”

“你妹妹那边,联系上了吗?”

冯程摇头。

“不接电话。”

“那先上去吧。”

李锐说。

两人坐电梯上楼。

安保部里,两个警察正在看监控。

见冯程进来,一个年长些的警察站起来。

“是冯程先生吗?”

“是我。”

“你妹妹冯薇薇,今天下午两点半,用你的工牌进入公司,拿走了你工位上的文件袋。”

警察说。

“监控很清楚,我们已经取证了。”

“现在需要你确认一下,文件袋里都有什么。”

冯程深吸一口气。

“有我的身份证复印件,银行卡复印件,一些工作合同。”

“还有……”

他顿了顿。

“我和我妻子的结婚证。”

警察看了他一眼。

“结婚证?”

“是。”

冯程说。

“我和我妻子……正在办离婚。”

警察点点头,没多问。

“价值方面,文件袋里的东西,有具体的估值吗?”

“没有,但对我来说很重要。”

冯程说。

“特别是结婚证,那是……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东西。”

年轻些的警察记录着,然后抬头。

“冯先生,这是你亲妹妹,你确定要报警处理吗?”

“一旦立案,她可能会面临处罚。”

冯程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

“我确定。”

“她不是第一次偷我的东西了。”

“之前偷拿我的身份证办信用卡,刷了五万。”

“这次又偷走我的重要文件。”

“我不能一直纵容她。”

警察点点头。

“好,那我们现在正式立案。”

“我们会联系冯薇薇,让她归还文件袋。”

“如果她不配合,我们会采取进一步措施。”

“谢谢。”

冯程说。

警察离开后,李锐拍了拍冯程的肩膀。

“老冯,没事吧?”

冯程摇摇头。

“没事。”

“你妹妹那边……你妈知道了吗?”

“应该还不知道。”

冯程说。

“但很快会知道的。”

李锐叹了口气。

“老冯,我一直想跟你说,你对你家里人,太纵容了。”

“我知道你家是农村的,父母不容易,你孝顺是应该的。”

“但孝顺不是无底线的纵容。”

“你妹妹二十三了,不是三岁,她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了。”

冯程苦笑。

“我知道,现在知道了。”

“可惜,太晚了。”

李锐看着他的表情,欲言又止。

最后只说:

“需要帮忙就说,兄弟们在。”

“谢谢。”

冯程说。

他回到工位,看着空荡荡的抽屉。

文件袋真的不见了。

结婚证,真的不见了。

冯程坐在椅子上,捂住脸。

他觉得很累,累得喘不过气。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陌生号码。

冯程接起来。

“喂。”

“冯程,是我。”

是冯薇薇。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哥,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你把报警撤了吧,我把东西还你。”

冯程的心沉了下去。

“警察找你了?”

“嗯,刚才派出所给我打电话了,让我去配合调查。”

冯薇薇在哭。

“哥,我知道错了,我不该拿你的东西。”

“我就是气你不给我钱,我想吓唬吓唬你。”

“我没想真的偷,我就是……”

“冯薇薇。”

冯程打断她。

“东西在哪儿?”

“在……在我这儿。”

“你现在送来公司,马上。”

“好,我马上送,马上送。”

冯薇薇连忙说。

“但哥,你能不能跟警察说,这是误会,是你让我拿的……”

“不能。”

冯程说。

“东西送来,然后去派出所配合调查。”

“该承担什么责任,就承担什么责任。”

“哥!”

冯薇薇尖叫。

“我可是你亲妹妹!你要把我送进去?”

“我没说要送你进去。”

冯程的声音很平静。

“但你要为你做的事负责。”

“偷东西就是偷东西,不管偷的是谁的东西。”

“你二十三了,该懂事了。”

冯薇薇不说话了。

电话里只有她的哭声。

过了一会儿,她说:

“好,冯程,你狠。”

“东西我会还你,但从此以后,我没你这个哥!”

“你也没我这个妹妹!”

电话挂断了。

冯程放下手机,看着窗外。

天已经快黑了。

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

很美。

但他心里,一片漆黑。

半小时后,冯薇薇来了。

她把文件袋扔在冯程的桌子上,眼睛红肿,显然是哭过。

“还你!”

冯程打开文件袋,检查了一遍。

东西都在,结婚证也在。

他拿出结婚证,翻开。

照片上,他和叶雯靠在一起,笑得很幸福。

那笑容,现在看起来,很刺眼。

“看够了没?”

冯薇薇冷笑。

“冯程,我真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

“为了个外人,把自己亲妹妹往局子里送。”

“妈说得对,你就是个白眼狼!”

冯程合上结婚证,看向她。

“冯薇薇,你说完了吗?”

“说完了,就去派出所。”

“该配合调查配合调查,该做笔录做笔录。”

“你!”

冯薇薇瞪着他,眼睛像要喷火。

“我不去!要去你自己去!”

“反正东西我还你了,我没偷!”

“那你就等着警察上门找你吧。”

冯程说。

“盗窃,冒用他人身份进入公司,这些足够立案了。”

“你!”

冯薇薇气得浑身发抖。

“冯程,你会后悔的!”

“妈不会放过你的!”

“我也不会放过你的!”

“你等着!”

她说完,转身跑了。

冯程看着她跑走的背影,心里一片麻木。

后悔吗?

也许吧。

但比起后悔,更多的是解脱。

他终于,把心里那根刺,拔出来了。

很疼,流了很多血。

但以后,不会再疼了。

冯程把文件袋收好,放进包里。

然后他给叶雯发了条消息。

“结婚证我拿回来了,周一我会带去。”

叶雯没有回。

冯程等了一会儿,把手机收起来。

他知道,她不会回了。

从今以后,她都不会回他的消息了。

冯程站起来,走出公司。

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

他站在路边,看着车来车往。

突然不知道,该去哪里。

家?

那个家,已经没有叶雯了。

那还能叫家吗?

冯程拦了辆出租车。

“师傅,随便开吧。”

他说。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

“小伙子,失恋了?”

冯程苦笑。

“比失恋还惨。”

“离婚了。”

司机叹了口气。

“想开点,人生还长着呢。”

“是啊,还长着呢。”

冯程说。

他看着窗外,城市的灯火在眼前划过。

像流星。

美丽,但短暂。

就像他和叶雯的婚姻。

曾经那么美好,但终究,陨落了。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王秀兰。

冯程看着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他接起来。

“喂,妈。”

“冯程!你还是不是人!”

王秀兰的声音在咆哮。

“你报警抓你妹妹?你还是人吗!”

“她是你亲妹妹!亲妹妹!”

“你怎么下得去手!”

冯程平静地听着。

等王秀兰骂完了,他才说:

“妈,薇薇偷我的东西,不是第一次了。”

“上次是信用卡,这次是重要文件。”

“如果我不报警,下次她会偷什么?”

“偷我的命吗?”

“你放屁!”

王秀兰尖叫。

“她是你妹妹!拿你点东西怎么了!”

“你是她哥!你的东西就是她的东西!”

“报警?你怎么敢报警!”

“我告诉你,马上把报警撤了!不然我没你这个儿子!”

冯程笑了。

笑得很苦。

“妈,这句话,您今天说了两次了。”

“那我也说一次吧。”

“如果您觉得,薇薇偷东西是对的,我报警是错的。”

“那这个儿子,您不要也罢。”

“但在我心里,您永远是我妈。”

“我会给您养老,会给您生活费。”

“但薇薇的事,我管不了,也不想管了。”

“她二十三了,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了。”

王秀兰不说话了。

电话里只有她粗重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她说:

“冯程,你变了。”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是叶雯,是叶雯把你教坏了!”

“我就知道,那个城里女人不是什么好东西!”

“离婚!马上跟她离婚!”

冯程闭上眼睛。

“妈,我和叶雯,已经决定离婚了。”

“周一就去办手续。”

王秀兰愣住了。

“离……离婚?”

“是。”

“为什么?她提的?”

“是。”

“为什么?她凭什么提离婚?”

王秀兰的声音又尖利起来。

“她嫁到我们冯家,吃你的喝你的,她还敢提离婚?”

“妈。”

冯程打断她。

“叶雯嫁给我,没吃过我一口饭,没花过我什么钱。”

“相反,她跟我一起还房贷,一起还车贷,一起省吃俭用。”

“而我,把我们的钱,都给了您,给了薇薇。”

“妈,是我对不起她。”

“是我,把她逼走的。”

王秀兰又不说话了。

很久很久,她说:

“离了也好。”

“那种女人,不要也罢。”

“妈再给你找个好的,找个听话的,能生儿子的。”

冯程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妈,不用了。”

“我这辈子,不会再娶了。”

“娶了,也是祸害人家姑娘。”

“我这辈子,就这样了。”

“一个人,挺好。”

说完,他挂了电话。

然后把王秀兰的号码,拉黑了。

不是永远。

只是暂时。

他需要时间,需要空间,需要安静。

需要好好想想,以后的路,该怎么走。

出租车还在开,漫无目的地开。

司机从后视镜看着他,叹了口气。

“小伙子,想哭就哭吧。”

“哭出来,就好了。”

冯程摇头。

“不哭了。”

“眼泪流干了,就不哭了。”

他看向窗外。

城市的灯火,依旧璀璨。

可没有一盏灯,是为他亮的了。

以后,也不会有了。

冯程想。

他拿出手机,看着屏保。

那是他和叶雯的合照。

在海边,两人笑得没心没肺。

那时候,他们以为,能这样笑一辈子。

可一辈子,原来这么短。

短到只有三年。

短到,说散就散。

冯程关掉手机,闭上眼睛。

“师傅,去民政局吧。”

他说。

“我想去看看。”

司机没说话,调转了方向。

民政局很快到了。

晚上,民政局已经关门了。

冯程下车,站在门口。

他看着那栋建筑,心里空荡荡的。

周一,他就要和叶雯,在这里,结束他们的婚姻。

从夫妻,变回陌生人。

不,也许连陌生人都不如。

陌生人不会恨,不会怨,不会痛。

而他们,有太多的恨,太多的怨,太多的痛。

冯程在台阶上坐下,点燃了一支烟。

烟雾缭绕中,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第一次见叶雯,她穿着白裙子,笑得很甜。

想起第一次牵手,手心都是汗。

想起第一次接吻,在电影院里,屏幕上演着什么,他们都不知道。

想起求婚那天,他紧张得说不出来话,叶雯笑着哭着说“我愿意”。

想起领证那天,阳光很好,他们手牵手走出来,以为能走一辈子。

可是,一辈子,怎么就散了呢?

冯程吸了一口烟,呛得咳嗽起来。

咳着咳着,眼泪就出来了。

他捂住脸,肩膀抖得厉害。

但他没出声。

只是无声地流泪。

为死去的爱情。

为死去的婚姻。

为死去的,曾经的自己。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响了。

冯程抹了把脸,拿出手机。

是叶雯。

他接起来。

“喂。”

“冯程,你在哪儿?”

叶雯的声音,在夜晚的风里,听起来很温柔。

温柔得,让冯程又想哭。

“在……在外面。”

他说。

“民政局门口。”

叶雯沉默了一下。

“你去那儿干什么?”

“想看看。”

冯程说。

“看看我们开始的地方,和结束的地方。”

叶雯又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她说:

“冯程,回家吧。”

“外面冷。”

冯程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雯雯,我们……还能回家吗?”

叶雯沉默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说:

“冯程,回你自己的家吧。”

“我们的家,已经没了。”

电话挂了。

冯程听着忙音,坐在台阶上,很久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回家了。

回那个,没有叶雯的家。

周一早晨八点四十五分,冯程站在民政局门口。

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里面装着离婚需要的所有材料。

结婚证也在里面。

九点整,叶雯来了。

她穿着一身浅灰色的套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很精神。

但冯程看到了她眼下的乌青。

她昨晚也没睡好。

“早。”

叶雯走到他面前,打了声招呼。

“早。”

冯程说。

两人对视了一眼,又都移开目光。

“进去吧。”

叶雯说。

“嗯。”

他们一起走进民政局。

大厅里人不多,离婚的窗口在左边,结婚的窗口在右边。

很讽刺。

一边是结束,一边是开始。

而他们,要从左边进去,从右边出来。

从此,各自走向各自的开始。

不,冯程想,他没有开始了。

他的开始和结束,都在叶雯这里了。

“冯先生,叶女士,请坐。”

工作人员很客气,递过来两份表格。

“把表填一下,信息核对无误后签字。”

冯程拿起笔,手有些抖。

他看向叶雯。

叶雯已经在填了,很认真,很平静。

像在做一件很普通的事。

冯程深吸一口气,也开始填。

姓名,身份证号,结婚日期,离婚原因……

离婚原因那栏,冯程犹豫了很久。

最后,他写了“感情破裂”。

叶雯写了“性格不合”。

都没有提那些糟心事。

也算,给彼此留最后一点体面。

表格填好,签字,按手印。

工作人员核对材料,盖章。

“啪嗒”一声。

章落下了。

他们的婚姻,结束了。

“这是离婚证,两位收好。”

工作人员递过来两个小红本。

和结婚证长得很像,只是颜色更深一些。

冯程接过,翻开看了看。

里面是他的照片,和“离婚证”三个字。

很刺眼。

叶雯也接过来,看都没看,直接放进包里。

“走吧。”

她说。

两人一起走出民政局。

外面的阳光很好,好得有点刺眼。

冯程站在台阶上,看着手里的离婚证。

还带着印刷的温热。

还没焐热。

手机响了。

冯程看了一眼屏幕,是冯薇薇。

他接起来,按了免提。

“喂。”

“哥,你这个月2万的工资转给我,我给自己报个游泳班。”

冯薇薇的声音,带着理所当然的理直气壮。

“之前那个教练我不喜欢,我要换一个更好的,两万刚好够。”

冯程看着手里的离婚证,又看了看身边的叶雯。

叶雯也听到了电话里的声音,但她没回头,只是静静地看着远方。

冯程突然笑了。

冷笑。

“刚跟你嫂子离了。”

他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然后,冯薇薇的声音传来,带着惊讶,但很快又变成了满不在乎。

“离了?离了好啊!”

“那种女人,早该离了!”

“哥,离了正好,以后你的工资就不用给她了,全都给我!”

“我帮你管着,保证比你管得好!”

冯程的笑更冷了。

“冯薇薇,你听好了。”

他一字一句地说。

“从今天起,我一分钱都不会给你。”

“不但不给你,之前你从我这儿拿走的钱,我也要拿回来。”

“四十多万,每一分,我都要拿回来。”

冯薇薇愣住了。

“哥,你说什么胡话呢?”

“那些钱是你自愿给我的,是给家里的,凭什么要回去?”

“凭那些钱,是夫妻共同财产。”

冯程说。

“现在我和叶雯离婚了,那些钱,有她的一半。”

“我要拿回来,还给她。”

冯薇薇的声音尖了起来。

“冯程!你还是不是我哥!”

“那些钱是我花的,是妈花的,凭什么还给她!”

“她一个外人,凭什么分我们冯家的钱!”

冯程看了一眼叶雯。

叶雯的背影僵了一下,但她还是没有回头。

“冯薇薇,叶雯不是外人。”

“至少曾经不是。”

“但现在,她是了。”

冯程说。

“而你们,对我来说,也快是了。”

“那些钱,我会通过正规途径要回来。”

“你最好有个心理准备。”

说完,他挂了电话。

然后把冯薇薇的号码,拉黑了。

叶雯终于转过身,看着他。

她的眼神很复杂,有惊讶,有不解,也有一丝……欣慰?

“冯程,你不必这样。”

她说。

“那些钱,我不要了。”

“就当……买了个教训。”

冯程摇头。

“不,我要拿回来。”

“那不只是钱,那是我欠你的。”

“欠你的青春,欠你的爱,欠你的三年。”

“我知道,钱还不清。”

“但至少,让我做点什么。”

叶雯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

“随你吧。”

“但冯程,我想告诉你,我离婚,不是为了钱。”

“我知道。”

冯程说。

“你离婚,是为了解脱。”

“为了离开我,离开那个家,离开那种窒息的生活。”

“现在,你解脱了。”

“我也该,解脱了。”

叶雯的眼睛红了。

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

“冯程,以后……好好过日子。”

她说。

“找个对你好的,能理解你的,能陪你走一辈子的人。”

冯程苦笑。

“不了。”

“我这辈子,就这样了。”

“一个人,挺好。”

叶雯还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出口。

“那我走了。”

她说。

“嗯。”

冯程点头。

“保重。”

“你也是。”

叶雯转身,走下台阶。

冯程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最后,消失在街角。

像一场梦。

醒了,就没了。

冯程在台阶上坐下,点燃了一支烟。

他拿出手机,开始做事。

第一件事,联系律师。

不是打官司,是咨询。

他要弄清楚,之前给家里的那些钱,能不能要回来。

律师的答复是:如果是赠与,很难要回。

但如果是借款,有证据,可以要回。

冯程开始翻找转账记录。

六年,四十多万,几百笔转账。

他一笔一笔地看,一笔一笔地记录。

发现大部分转账,备注都是“给妈生活费”“给薇薇学费”“家里急用”。

只有少部分,备注是“借款”。

而这几笔借款,加起来,刚好二十万。

是冯薇薇以“投资”“做生意”等理由要走的。

冯程把这些转账记录全部截图,保存。

然后,他给冯薇薇发了条短信。

不是微信,是短信。

因为微信已经拉黑了。

“薇薇,之前你从我这里拿走的二十万,备注是借款的,请在一周内还清。”

“否则,我会通过法律途径解决。”

短信发出去,石沉大海。

冯程不意外。

他继续做第二件事。

联系银行,把他名下所有银行卡的密码全部更改。

绑定手机号全部换成新的。

然后,他给父母办了一张新卡,往里面转了一万块钱。

备注:本月生活费。

接着,他给王秀兰发了条短信。

“妈,这张卡是给您和爸的生活费,每月一号我会转一万进去。”

“其他的钱,我不会再给。”

“薇薇的债务,她自己解决。”

“如果她找您要钱,请您不要给,给了,我也不会补。”

短信发出去,很快,电话就打来了。

冯程没接。

他挂断,然后发了条短信。

“妈,我在忙,有事短信说。”

王秀兰的短信很快就来了。

“冯程!你还是人吗!一个月一万够干什么!”

“你爸的药钱一个月就要三千!家里开销一个月至少要五千!”

“剩下两千,够干什么!”

冯程回复:

“妈,老家生活水平低,一个月一万,足够您和爸过得很好。”

“至于爸的药钱,可以走医保,报销后花不了多少。”

“如果您觉得不够,可以让薇薇出。”

“她二十三了,该赡养父母了。”

王秀兰的短信又来了。

“冯程!你什么意思!让你妹妹出钱?她哪来的钱!”

“她是你妹妹!你不养她,谁养她!”

冯程回复:

“妈,我是儿子,我养您和爸,天经地义。”

“但薇薇是女儿,她也该尽孝。”

“如果她没钱,可以去找工作。”

“她已经毕业两年了,该自立了。”

这次,王秀兰很久没回复。

冯程知道,她在生气,在哭,在骂他。

但他不在乎了。

心死了,就不会在乎了。

他收起手机,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

该去上班了。

虽然离婚了,虽然家没了。

但工作还在,生活还要继续。

冯程拦了辆出租车,去公司。

路上,他给李锐发了条消息。

“老李,帮我个忙。”

“我要查一下,冯薇薇用我的身份证办的信用卡,现在还欠多少钱。”

“还有,她有没有用我的名义,办其他贷款。”

李锐很快回复:

“行,我有个朋友在银行,我帮你问问。”

“不过老冯,你真要对你妹妹下狠手?”

冯程回复:

“不是下狠手,是自保。”

“我不想某天醒来,发现自己背了几十万的债。”

“而她,逍遥快活。”

李锐发了个叹气的表情。

“行,我懂了,等我消息。”

到了公司,冯程刚坐下,手机就响了。

是冯薇薇。

用的是一个陌生号码。

冯程接起来。

“喂。”

“冯程!你还是人吗!”

冯薇薇的声音在咆哮。

“二十万!我去哪找二十万还你!”

“那些钱是你自愿给我的!凭什么要我还!”

冯程平静地说:

“薇薇,那些钱的转账记录,备注是‘借款’。”

“既然是借款,就该还。”

“我给你一周时间,一周后,如果我没收到钱,我会走法律程序。”

“冯程!你敢!”

冯薇薇尖叫。

“我是你亲妹妹!你要告我?”

“如果你不还钱,我会。”

冯程说。

“薇薇,二十三岁了,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了。”

“那些钱,你是怎么花的,你心里清楚。”

“买包,买化妆品,报天价游泳班,请朋友吃喝玩乐。”

“那不是投资,那是挥霍。”

“现在,该你还了。”

冯薇薇不说话了。

电话里只有她粗重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她说:

“我没钱。”

“那就去借,去挣,去想办法。”

冯程说。

“那是你的事。”

“冯程!”

冯薇薇的声音带着哭腔。

“你就这么狠心?看着你妹妹去死?”

“你不会死。”

冯程说。

“你只是需要学会,什么叫责任。”

电话被挂断了。

冯程放下手机,打开电脑,开始工作。

他现在需要工作,需要赚钱,需要把离婚后的生活,重新撑起来。

下午,李锐的消息来了。

“老冯,查到了。”

“你妹妹用你的身份证办的信用卡,现在还欠四万八。”

“她还用你的名义,办了两笔网贷,一共六万。”

“加起来,十万八。”

冯程的心沉了下去。

十万八。

他一年不吃不喝,才能攒下这么多。

“能查到钱去哪了吗?”

他问。

“能,大部分是奢侈品消费,还有转账给一个叫‘张浩’的人。”

“张浩?”

“对,应该是她男朋友。”

李锐说。

“我查了一下,这个张浩,是个无业游民,靠网贷和女朋友养着。”

“你妹妹给他的转账,加起来有三万多。”

冯程闭上眼睛。

他突然觉得很可笑。

他省吃俭用,给妹妹钱,想让妹妹过得好一点。

结果妹妹把钱,拿去养一个无业游民。

而他自己的妻子,因为他给家里钱,跟他离婚了。

这世上,还有比这更讽刺的事吗?

“老李,帮我个忙。”

冯程说。

“把这些证据,全部整理出来,发给我。”

“另外,帮我联系一下这个张浩。”

“我想见见他。”

李锐很快回复:

“行,我帮你找。”

“不过老冯,你想干什么?揍他一顿?”

“不。”

冯程回复。

“我只是想让他知道,他花的是谁的钱。”

“以及,这些钱,该谁来还。”

下班后,冯程没有回家。

他去了李锐给他的地址,一个老旧的小区。

张浩就住在这里。

冯程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个染着黄头发的年轻男人探出头。

“谁啊?”

“我是冯薇薇的哥哥,冯程。”

冯程说。

张浩的脸色变了变。

“你……你找我干嘛?”

“聊聊。”

冯程说。

“关于我妹妹,以及,你从她那里拿的钱。”

张浩想关门,但冯程抵住了。

“聊聊吧,对你没坏处。”

“不然,我只好报警,说你诈骗。”

张浩的脸色白了。

“你……你胡说什么!我没诈骗!”

“那三万块钱,是你自愿给薇薇的,薇薇自愿给我的!”

“是吗?”

冯程拿出手机,打开转账记录。

“这是冯薇薇给你的转账记录,一共三万二千五百块。”

“备注是‘借款’。”

“既然是借款,就该还。”

“现在,冯薇薇没钱还我,我只好找你。”

张浩瞪大眼睛。

“找我?凭什么找我!钱是冯薇薇给我的!”

“那你就去找冯薇薇要。”

冯程说。

“但如果你要不回来,我就找你。”

“因为这笔钱,是你花的。”

张浩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我……我没钱!”

“那就去借,去挣,去想办法。”

冯程把同样的话还给他。

“我给你一周时间,一周后,如果我没收到钱,我会报警。”

“诈骗,金额三万以上,可以立案了。”

张浩慌了。

“你……你不能这样!我是薇薇的男朋友!”

“很快就不是了。”

冯程说。

“一个让女朋友借钱养自己的男人,不配当男朋友。”

“一周,三万二,一分不能少。”

“否则,你就等着警察上门吧。”

说完,冯程转身离开。

走了两步,他又回头。

“对了,告诉冯薇薇,她那二十万,还有一周。”

“你们俩,可以凑凑,看看能不能凑齐二十三万二。”

“祝你们好运。”

冯程走了。

留下张浩站在门口,脸色惨白。

冯程没有直接回家。

他去了律师事务所,正式委托律师,处理冯薇薇的债务问题。

律师说,如果冯薇薇不还钱,可以起诉。

但起诉需要时间,而且执行起来有难度。

冯程说,没关系,他不急。

他要的,不是钱。

是一个态度。

一个让冯薇薇知道,他不再是那个可以随意拿捏的哥哥的态度。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天已经黑了。

冯程站在街边,看着车来车往。

突然觉得,很累,但也很轻松。

像是卸下了背负多年的重担。

他终于,为自己活了一次。

手机响了。

是叶雯。

冯程接起来。

“喂。”

“冯程,薇薇给我打电话了。”

叶雯的声音很平静。

“她哭得很厉害,说你要逼死她。”

冯程沉默了一下。

“你怎么说?”

“我说,那是你们兄妹的事,与我无关。”

叶雯说。

“但冯程,你真的要这么做吗?”

“二十万,对她来说,是天文数字。”

“那是她自找的。”

冯程说。

“她二十三了,该学会负责了。”

叶雯叹了口气。

“冯程,你变了。”

“变得……很陌生。”

“不好吗?”

冯程问。

“以前的我,你讨厌。”

“现在的我,你陌生。”

“那我到底,该怎么做?”

叶雯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

“做你自己就好。”

“冯程,我只是想告诉你,别把自己逼得太紧。”

“有些事,过去了就过去了。”

“钱,我不要了,真的。”

冯程摇头,虽然叶雯看不见。

“不,我要拿回来。”

“那不是钱,是我的尊严。”

“是我作为一个人,最后的尊严。”

叶雯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她说:

“那你……注意身体。”

“别太累。”

“嗯。”

冯程说。

“你也是。”

电话挂了。

冯程握着手机,站在夜色里。

他突然很想哭。

但他没哭。

他只是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星星。

很少,很暗。

但总归,是亮的。

一周后,冯薇薇没有还钱。

张浩也没有。

冯程没有犹豫,直接让律师发了律师函。

给冯薇薇,也给张浩。

律师函寄出的第二天,王秀兰的电话就打来了。

这次,冯程接了。

“喂,妈。”

“冯程!你还是人吗!”

王秀兰的声音在颤抖,不是生气,是害怕。

“你给你妹妹发律师函?你要告她?”

“是。”

冯程说。

“她不还钱,我只能走法律程序。”

“那是你亲妹妹!亲妹妹!”

王秀兰哭了。

“你就不能放过她吗?”

“妈,我放过她很多次了。”

冯程说。

“信用卡的事,我放过她了。”

“偷我文件的事,我放过她了。”

“但她没有改,反而变本加厉。”

“妈,我不是摇钱树,我也要活。”

“她欠我的钱,必须还。”

王秀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冯程,妈求你了,你别告她……”

“她还小,不懂事,你给她点时间……”

“妈,她二十三了,不小了。”

冯程打断她。

“我二十三的时候,已经工作两年,每个月给家里寄钱了。”

“而她,还在伸手要钱,还在挥霍无度。”

“妈,您不能再惯着她了。”

“再惯下去,她就真的废了。”

王秀兰不说话了。

只是哭。

哭了很久,她说:

“钱……妈替她还。”

“妈这里还有五万块钱,是这些年你给的生活费,妈攒下来的。”

“你先拿着,剩下的,妈再想办法……”

“妈。”

冯程的声音软了下来。

“那五万,是给您和爸养老的,不能动。”

“薇薇的钱,她自己还。”

“您别管了。”

“我不管?我怎么能不管!”

王秀兰又哭了。

“她是我女儿!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

“冯程,你就当妈求你了,别告她,妈把钱还你,行吗?”

冯程闭上眼睛。

“妈,我可以不告她。”

“但钱,必须还。”

“不是您还,是她还。”

“她可以慢慢还,一个月还一千,还两千,都可以。”

“但她必须还。”

“这是她的责任,她必须学会承担。”

王秀兰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

“冯程,你变了。”

“变得……很冷血。”

冯程苦笑。

“妈,我不是冷血。”

“我只是醒了。”

“醒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电话挂了。

冯程放下手机,坐在沙发上,看着空荡荡的家。

这个家,曾经有叶雯,有烟火气,有温暖。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他一个人,和满屋子的回忆。

回忆是刀,刀刀见血。

冯程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

把叶雯留下的东西,全部收进一个箱子里。

衣服,化妆品,书,小摆件……

一件一件,都是回忆。

冯程收得很慢,很仔细。

像是在和过去告别。

最后,他收起了结婚照。

那张挂在床头的大照片,是他们最幸福的时刻。

现在,该收起来了。

冯程把照片取下来,小心地包好,放进箱子里。

然后,他把箱子搬到储藏室,锁了起来。

钥匙,他扔进了垃圾桶。

不是绝情,是放过自己。

有些人,有些事,该放下了。

放不下,也得放。

因为生活,还要继续。

第二天,冯程去了银行。

他把冯薇薇欠的十万八的债务,全部还清了。

用的是他自己的钱。

不是心软,是切割。

他要把和冯薇薇之间所有的经济牵连,全部切断。

从此,两不相欠。

还完钱,他给冯薇薇发了条短信。

“你的债务,我还清了。”

“那二十万,我给你三年时间,每月还我两千,直到还清。”

“如果你不还,我会起诉。”

“这是最后的情分,好自为之。”

短信发出去,石沉大海。

冯程不意外。

他收起手机,走出银行。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冯程突然觉得,很久没有这样轻松过了。

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终于,可以为自己活了。

回到公司,冯程把全部精力投入到工作中。

他不再加班,但效率更高。

因为他不再分心,不再为家里的事烦恼。

一个月后,他主导的项目上线,数据很好。

老板很满意,给他升了职,加了薪。

工资从两万,涨到了两万八。

冯程没有告诉任何人。

他只是默默地把多出来的钱,存了起来。

他要开始攒钱,为自己攒钱。

攒钱换房,攒钱养老,攒钱过好自己的生活。

又过了一个月,李锐来找他。

“老冯,你妹妹的事,我听说了。”

“你做得对,早该这样了。”

冯程笑了笑,没说话。

“对了,还有个事。”

李锐说。

“你妹妹和张浩分手了。”

“张浩那小子,听说你要告他,吓得连夜跑了,临走前还把冯薇薇的钱包偷了。”

“冯薇薇现在,挺惨的。”

冯程沉默了一下。

“她活该。”

他说。

“但……毕竟是你妹妹。”

李锐说。

“你要不要去看看她?”

冯程摇头。

“不去了。”

“有些路,要自己走。”

“有些教训,要自己尝。”

“我帮不了她一辈子。”

李锐叹了口气。

“行吧,你自己想清楚就好。”

“对了,还有件事。”

“叶雯……好像要调走了。”

冯程的心猛地一紧。

“调走?去哪?”

“听说是去外地,一个更好的学校,当教研组长。”

李锐说。

“她没告诉你?”

“没有。”

冯程说。

“我们……很久没联系了。”

李锐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冯,放下吧。”

“都过去了。”

冯程点头。

“我知道。”

“只是……有点突然。”

“人生就是这样,充满意外。”

李锐说。

“好了,我走了,你忙吧。”

李锐离开后,冯程坐在工位上,看着电脑屏幕。

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叶雯要走了。

离开这个城市,离开有他的地方。

去开始新的生活。

而他,还留在这里,守着回忆,过着日子。

冯程突然很想给叶雯打个电话。

问问他,过得好不好。

问问他,要不要再见一面。

但他最终,没有打。

打了,说什么呢?

说“祝你幸福”?

太虚伪。

说“别走”?

太自私。

说“对不起”?

太晚了。

算了。

就这样吧。

各自安好,就是最好的结局。

下班后,冯程没有回家。

他去了他和叶雯常去的那家咖啡馆。

坐在老位置,点了一杯美式,一杯拿铁。

拿铁放在对面,像叶雯还在一样。

冯程看着那杯拿铁,看了很久。

然后,他端起自己的美式,喝了一口。

很苦。

但苦过之后,是回甘。

就像生活。

苦过,痛过,才能尝到甜。

冯程拿出手机,点开叶雯的朋友圈。

她的朋友圈,很久没更新了。

最后一条,是三个月前。

一张照片,是民政局的门口。

配文:“再见,过去。你好,未来。”

冯程看着那条朋友圈,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个赞。

没有评论。

只是点赞。

像是无声的告别。

再见,叶雯。

再见,过去。

你好,未来。

我的未来,会是什么样呢?

冯程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会好好过。

一个人,也要好好过。

从咖啡馆出来,天已经黑了。

冯程走在街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突然,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叶雯。

她拉着一个行李箱,站在街边,像是在等车。

冯程的脚步停住了。

他想转身离开,但脚像钉在了地上,动不了。

叶雯也看到了他。

两人隔着一条街,对视着。

车流在他们之间穿梭,像隔了一条河。

一条,再也跨不过去的河。

叶雯先动了。

她拉着行李箱,走过人行道,来到冯程面前。

“这么巧。”

她说。

“嗯,这么巧。”

冯程说。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听说……你要调走了?”

冯程问。

“嗯,下周一走。”

叶雯说。

“去外地,新的学校,新的开始。”

“挺好的。”

冯程说。

“恭喜你。”

“谢谢。”

叶雯说。

又沉默了一会儿。

“你……过得怎么样?”

叶雯问。

“还好。”

冯程说。

“工作挺顺利的,生活也还行。”

“那就好。”

叶雯说。

“你呢?”

“我也还好。”

叶雯说。

“新学校环境不错,同事也很好。”

“那就好。”

冯程说。

两人又沉默了。

像是陌生人,在没话找话。

但其实,心里都有千言万语,却一句也说不出口。

“车来了。”

叶雯说。

一辆出租车停在她面前。

“嗯。”

冯程点头。

“路上小心。”

“你也是。”

叶雯说。

她拉开车门,上了车。

出租车启动,缓缓驶入车流。

冯程站在原地看着,看着那辆车,越来越远。

突然,车窗降了下来。

叶雯探出头,朝他挥了挥手。

“冯程!”

她喊。

“保重!”

冯程也挥手。

“你也是!”

车开远了。

看不见了。

冯程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身,朝家的方向走去。

脚步很稳,很坚定。

他知道,从今以后,他要一个人走了。

但没关系。

一个人,也能走得很远。

一个人,也能过得很好。

回到家,冯程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

然后,他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

开始写一份计划书。

一份,关于他未来生活的计划书。

他要换个大点的房子,哪怕小一点,但至少要朝南,有阳光。

他要养一只猫,或者一只狗,让家里有点生气。

他要每周去健身,保持健康。

他要每年出去旅行一次,看看世界。

他还要……

他还要好好生活。

不辜负自己,不辜负这来之不易的自由。

写到半夜,冯程才停下。

他站起来,走到阳台,点燃了一支烟。

看着窗外的城市,灯火璀璨。

他突然觉得,这个城市,很大,很陌生。

但也很亲切。

因为这里是他的家。

他一个人的家。

手机响了。

是一条短信。

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哥,我是薇薇。”

“对不起。”

“钱,我会还的。”

“每个月两千,我会按时打到你卡上。”

“谢谢你,还愿意给我机会。”

“我会改的,真的。”

冯程看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

然后,他回复:

“好。”

只有一个字。

但足够了。

有些原谅,不需要说太多。

有些改变,需要时间证明。

冯程收起手机,看着远方的天空。

天快亮了。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新的生活,也要开始了。

冯程掐灭烟,回到屋里。

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很累,但很踏实。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要为自己活了。

为那个,曾经被忽略,被牺牲,被辜负的自己。

好好活。

活出个人样。

活出个未来。

窗外,天亮了。

阳光照进来,暖暖的。

像希望。

原创文章,作者:胡佳慧,如若转载,请注明出处:http://m.gaochengzhenxuan.com/rebang/13997.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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