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女士刷到那条新闻时,手抖了一下。
2月3日,正月初六。手机弹窗说白银连跌三天,交易所报价创下今年新低。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起身去卧室,打开床头柜下层的保险柜。
银砖躺在那儿。十五公斤,压了快两年。
她把银砖抱出来,放在茶几上。砖面是哑光的,没有刻字,只有出厂时打的钢印。她用手指擦了擦边角,指纹印在上面,灰蒙蒙的一片。
当初买这块银砖,是2024年春天。银价冲到七千多一公斤,朋友说贵金属还要涨。她跟风买了一块,花了近十一万。后来银价一直晃,没涨多少,也没舍得卖。
这一晃就是两年。
她把手机拿过来,重新翻那几条银价新闻。然后打开本地二手平台,写了条出售信息:
银砖一块,15公斤。成色足,支持当面验货。
发送。
她没有等太久。两小时后,一个陌生电话打了进来。
对方自称姓张。声音不年轻,语速快,说话干脆。
他问,能视频称重吗?
易女士说,得现场称。
他说,行。商城县西关老粮站旁边有棵大桐树,下午三点,门口见。
易女士说,你知道商城县?
他说,导航能到。
电话挂了。
下午两点四十,易女士到了那棵桐树下。
她用旧棉袄裹着银砖,搁在电动车踏板上。风很大,她把砖往里踢了踢。
三点过几分,一辆灰蓝色别克GL8停在路边。车窗摇下半截,里面的人戴着口罩,只露出眼睛。他扫了一眼易女士脚边的包裹,点了点头。
他说,39万2,直接走账。
易女士还没开口,手机响了。银行短信:入账392800元。
她低头看手机屏幕,拇指划了一下,又划了一下。
等她抬起头,银砖已经不在脚边了。
张某接过砖,连外层包装都没拆,转身塞进后排座。他没掏电子秤,没打光验成色,甚至连包装膜上的灰尘都没吹一下。
他上车,关门,打火。
易女士站在原地,看着那辆GL8从桐树下驶出,拐进主路,消失在下午三点半的阳光里。
她后来说,那一刻她没觉得被骗。她只是觉得奇怪,奇怪得心里发空。
她走进旁边那家工商银行,把银行卡递给柜台。
大姐刷了一下,表情没变。又刷了一下,皱起眉。第三遍刷完,她把卡从机器上拿下来,压在手边。
大姐说,这笔钱是进来了。
易女士等着。
大姐说,但今天上午,这笔钱刚被外省公安机关紧急止付。
易女士没听懂。什么叫止付?
大姐看着她,压低声音:这笔钱,是涉诈资金。
易女士扶着柜台边缘,腿软了一下。
她报警的时候,已经四点多了。
商城县公安局刑警大队接警后没有走常规流程。民警让她复述全部细节:几点联系的,几点见的面,开的什么车,那人长什么样。
她说不出长相。口罩、帽子、灰蓝色别克、右后视镜缺了一个角。
民警调取沿途卡口监控。三分钟后锁定那辆车。副驾玻璃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平安出行”年检标,车身右侧有道歪斜的银色贴纸。
车辆轨迹显示,这辆GL8正沿沪陕高速一路向西。
方向:洛阳。
商城县公安局把情况上报。省公安厅发出指令:洛阳警方协助布控。
当天晚上六点多,嫌疑车辆从洛阳下高速。
易女士坐在家里等消息。
她没开灯,屋里很暗。茶几上那块银砖压过的位置,留着一道浅浅的灰尘印痕。

她反复想那个过程——对方没问成色、没看发票、没讨价还价,甚至没碰一下银砖的边角。他只要了她的银行卡号,转完钱,拿砖就走。
她在网上搜“银砖交易 不称重”。什么也没搜出来。
她又搜“到账后被冻结”。搜出来一堆案例,和她的情况一模一样。
她关了手机。
晚上十一点多,电话响了。
民警说,人抓到了。砖也找到了。
易女士握着手机,半天没说出话。
民警说,嫌疑人在洛龙区关林路一家24小时汽修店被控制,当时正蹲在车旁拿扳手拆银砖外包装。前来接头的韦某也被抓获,电动三轮车斗里放着两块刚卸下的银砖。
易女士问,砖坏了吗。
民警说,没坏。连防潮膜上的指印都还在。
第二天她去认领。
银砖摆在桌上,和昨天下午一模一样。她伸手摸了摸砖面,凉的,沉的。
经办民警告诉她完整案情:
诈骗团伙在二手平台看到她的出售信息,指派张某上门交易。张某在获取她的银行卡号、身份证信息的同时,团伙成员用其他手段诈骗外省一名受害人39万余元。这笔钱直接转入易女士账户,让她误以为是银砖货款。
外省受害人当天报警,账户随即被冻结。
这就是为什么钱到了、又冻了。
民警说,你不是他们骗的第一个人。
易女士把银砖抱起来,放进带来的帆布袋里。
她问,那个外省受害人的钱,追回来了吗。
民警说,还在追。
她没再问。
2月10日,商城警方把银砖正式返还给易女士。
15公斤,一块没少。她用那块旧棉袄重新包好,放在电动车踏板上。从公安局骑回家的路上,她骑得很慢。
经过那棵大桐树时,她停了一下。
桐树枝丫光秃秃的,底下没有人。路边那家工商银行还亮着灯,卷帘门拉下一半。
她把电动车靠边停下,站在树下,点开手机里那条银行短信。
2月3日 15:03 入账 392800.00元。
2月3日 15:47 该账户资金涉诈 已止付。
两天后,她又收到一条新短信。
2月5日 09:21 资金冻结。
她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收起来,骑车走了。
银砖压在踏板下面,她的膝盖抵着砖面,隔着一层棉袄,还是硌人。
这起案件,商城警方破了6个小时。
从易女士报警到张某、韦某落网,六个小时,十五公斤银砖跑了两百多公里,在洛阳一家汽修店门口被摁住。
但易女士说,这六小时,她过了一年。
她不知道那笔39万最后会怎么样,也不知道外省被骗的那个人能不能拿回自己的钱。她只知道,下次卖什么东西,得找熟人。
或者,再也不卖了。
她把银砖放回床头柜下的保险柜,锁好,转了两圈钥匙。
银价还在跌。
她没再打开过那个二手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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