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的一声,厚厚的年度考核表被摔在桌上,那两个字格外刺眼——基本称职。
刘局长指着我的鼻子,唾沫星子乱飞:"李建国,17个重点项目,出了多少岔子?这烂摊子到底谁管?"
周围十几双眼睛盯着我,有嘲弄,有幸灾乐祸,也有人等着看好戏。
我没说话,从抽屉里取出那枚捂了一年的公章,轻轻放在桌子中央。
"局长,这章我守了一年,该交出来了。"
我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最后落在王德明那张惨白的脸上。
"谁领了功劳,谁去管。"
—— 01 ——
1990年春天,我脱下穿了十二年的军装,揣着二等功证书和一纸转业介绍信,站在了清河街道办事处的大门口。
三月的风还带着寒意,我紧了紧衣领,抬脚往里走。
传达室的老头探出脑袋:"干什么的?"
"报到。"我把介绍信递过去。
老头瞥了一眼,敷衍地往东边指了指:"二楼政工科。"
政工科的办事员是个年轻姑娘,接过我的材料翻了翻,脸上的表情有点古怪。
她起身去了里间,过了好一会儿才出来,身后跟着一个矮胖的中年男人。
这人就是王德明,清河街道办主任。
王德明把我的材料往桌上一扔,嘴里叼着烟,眯着眼睛打量我,像是在看一件商品。
"李建国是吧?二等功?"他喷出一口烟雾,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敬意。
"是。"我站得笔直,多年的军旅生涯让我很难在短时间内学会那种圆滑的站姿。
王德明笑了,那种笑让人很不舒服。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他拿起我的档案翻了翻,眉头皱了皱,又很快舒展开,露出一种意味深长的表情。
"情况我也了解了。咱们街道编制紧张,好的岗位都有人了。"他顿了顿,"不过环卫站还缺人,你去那儿吧。"
我愣住了。
环卫站?
扫大街?
"王主任,"我压住心里的火气,"我是正连职转业,按照安置政策,应该安排相应级别的岗位。"
王德明把烟蒂往地上一扔,用脚碾了碾。
"政策是政策,现实是现实。"他转过身,背着手往里走,声音飘过来,"我们这儿副科级都还在排队等实职呢。你要是不愿意,可以回去等消息。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错过这次安置,以后可就难说了。"
我站在原地,攥紧了拳头。
十二年的军旅生涯,从士兵到连长,从边境哨所到抗洪前线,那枚二等功是用血换来的。
如今到了地方,竟被说成"没什么用"。
政工科那个姑娘低着头,不敢看我。
"李同志,要不……您先回去考虑考虑?"
我没动。
"不用考虑。"我抬起头,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意外,"我去环卫站。"
王德明的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惊讶,但更多的是得意。
"行,明天一早上班,别迟到。"
—— 02 ——
环卫站在街道办事处后面的一排平房里,门口堆着几把竹扫帚,墙角靠着两辆破旧的三轮车。
站长姓周,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穿着一身洗得发蓝的工装。
他听说是街道办安排来的,张嘴就骂开了。
"这是哪个王八蛋干的好事?欺负人也不是这么欺负的!"
老周当过兵,一听我的情况,眼圈都红了。
"兄弟,你先别急着干,我去找他们理论!"
我拦住他:"周站长,不用。既来之则安之,扫大街也是为人民服务。"
老周愣住了,半晌才叹了口气:"你是个好人,就是太老实。"
第二天,我穿上环卫工的橘红色马甲,拿着竹扫帚,站在了清河街的街头。
天还没亮,街上冷冷清清。
我一下一下地扫着,心里却出奇地平静。
军人的天职是服从命令,这一点我从不怀疑。
但服从不代表软弱,更不代表忘记。
扫到第三天,我摸清了清河街道的情况。
这条街是市区的主干道,商铺林立,人流量大。
但环境卫生极差,垃圾遍地,污水横流。
商户们各自为政,垃圾随便扔,谁也不把环卫站放在眼里。
老周告诉我,街道办每年下拨的环卫经费不少,但真正到环卫站手里的,十不存一。
"钱都去哪儿了?"我问。
老周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还能去哪儿?王主任的小舅子开了个劳保公司,咱们站里的扫帚、三轮车,都从他那买。一把扫帚十五块,市场价五块不到。这账,你自己算。"
我心里有了数。
第四天早上,我扫到一家餐馆门口,看见服务员把一桶脏水泼在人行道上。
"你好,这里是公共区域,不能乱倒污水。"我走过去提醒。
服务员翻了个白眼:"你一个扫大街的,管得着吗?"
我笑了笑,没说话,低头继续扫地。
但第二天,这家餐馆门口又泼满了脏水。
我再次提醒,这次出来的是老板,一个胖胖的中年人。
"你谁啊?在我门口指手画脚?"他瞪着眼睛,一脸横肉都在抖。
"我是环卫站的职工,根据市容管理条例……"
"环卫站?"他嗤笑一声,"你们那个周老头我都不放在眼里,你算个什么东西?信不信我一个电话让你滚蛋?"
我直视着他:"你可以试试。"
胖老板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硬。
他咬了咬牙,掏出手机就开始拨号。
"喂,王主任吗?我是老赵啊。你们环卫站有个扫大街的,在我门口闹事,您看这事儿……"
他打了整整五分钟电话,最后得意地挂断,对着我挥了挥手。
"王主任说了,让你滚远点。"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忽然笑了。
"赵老板,你刚才的话我都记住了。"
我说完,转身就走。
胖老板在后面喊:"记住了怎么样?也不打听打听我老赵在这条街上是什么分量!"
我头也不回地继续扫地,心里却在盘算着下一步。
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 03 ——
第五天上午,我正在街上扫地,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警笛声。
十几辆黑色轿车缓缓驶入清河街,打头的是一辆红旗轿车,车窗半降,隐约能看见里面坐着几个穿着中山装的领导。
街道办主任王德明带着一帮人,早就候在街口。
他额头上全是汗,不停地用手帕去擦,眼睛却紧紧盯着车队。
"欢迎市委常委、组织部长陈正邦同志视察清河街道……"
扩音喇叭里传出司仪的声音。
我握着扫帚的手微微一颤。
陈正邦?
这个名字我太熟悉了。
十年前,他是我们团的政委,后来调到师里当政治部主任,再后来转业到地方。
没想到,他如今已经是市委常委、组织部长了。
车队在街口停下,陈正邦从车里走出来。
他比十年前老了一些,头发白了大半,但腰杆依旧挺直,眼神依旧锐利。
王德明满脸堆笑地迎上去:"陈部长,欢迎欢迎!我是清河街道办主任王德明,您叫我小王就行……"
陈正邦点点头,目光却越过他,扫视着整条街道。
他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这就是你们的卫生状况?"陈正邦的声音不大,但威严十足,"市里三令五申抓创卫,你们街道就是这样落实的?"
王德明的汗更多了:"报告陈部长,我们正在整改,正在整改……"
陈正邦没再理他,沿着街道往里走。
王德明赶紧跟在后面,不停地解释:"这条街商户素质低,管理难度大……"
我站在人群外围,看着这一幕,忽然做出了一个决定。
我走到路中央,拦住了陈正邦的去路。
"首长好!"
我站得笔直,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王德明吓得脸都白了:"你干什么?快让开!首长是你能随便拦的?"
陈正邦却停下了脚步。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钟,眼神里渐渐有了光彩。
"你是……李建国?"
"是!原陆军第X师X团三营七连连长李建国,向首长报告!"
陈正邦的脸上露出了笑容:"我记得你。十年前那次边境任务,你带着一个班,在丛林里潜伏了七天七夜,打掉了敌军的渗透小队。那个二等功,是你拿命换的。"
我眼眶一热:"首长还记得。"
"怎么会忘。"陈正邦叹了口气,"后来你转业了,我一直想找你,但听说你回了老家。怎么……你在这儿?"
还没等我回答,王德明就抢着解释:"陈部长,这人是我们街道环卫站的,安排下去的时候我们也不知道他和您认识……"
陈正邦的目光落在我的橘红色马甲和手里的竹扫帚上,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你让一个二等功臣、正连职转业干部去扫大街?"
王德明的腿开始打颤:"这……这是工作需要……编制紧张……"
陈正邦没再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向我。
"建国,晚上来市委招待所,我们老战友聚聚。"
他说完,转身上了车,车队缓缓离去。
王德明站在原地,脸色灰败。
周围的人开始窃窃私语。
我收起敬礼的手,低头继续扫地。
"李建国,你可真行啊!"老周不知什么时候跑来了,激动得满脸通红,"连市委常委都认识你!这下看王德明还敢不敢欺负人!"
我摇摇头:"周站长,事情没这么简单。"
"什么意思?"
我看着王德明离去的背影,轻声说:"陈部长只是来看一眼,他不会直接干预我的工作安排。如果我想翻身,还得靠我自己。"
老周愣住了:"那你刚才……"
"我只是想告诉王德明,我不是好欺负的。"我笑了笑,"接下来,他会有动作了。"
—— 04 ——
果然,当天下午,街道办的调令就下来了。
我被任命为街道办事处副主任,分管城市建设和管理科,同时负责全街道的重点项目推进工作。
副科级,和我的转业级别对上了。
王德明亲自把任命书送来,脸上堆满了笑,那副谄媚的样子,和几天前判若两人。
"老李啊,之前都是误会,你千万别往心里去。咱们街道正缺你这样的能人,那17个重点项目压了好几个月了,一直没人敢接。你来了就好,来了就好。"
我接过任命书,没有说话。
王德明见我不吭声,又赔着笑脸说:"今晚我安排了饭局,给李主任接风洗尘……"
"不用了。"我站起身,"王主任,那个17个项目的材料,麻烦让人送我办公室。我想先看看情况。"
王德明愣了一下,随即连连点头:"好好好,我这就去安排。"
他走后,老周竖起大拇指:"高,实在是高!李主任,你这一招扮猪吃老虎,把姓王的吓得不轻!"
我苦笑着摇摇头:"周站长,你觉得王德明是真心服我?"
"那还用说?他刚才那副孙子样……"
"那是装的。"我打断他,"他让我分管重点项目,根本没安好心。那17个项目,听说全是烂摊子,搞不好是要让我背锅的。"
老周的笑容凝固在脸上:"那你还要接?"
"为什么不接?"我看着窗外,"在部队,我们连最艰难的任务都完成了。到了地方,我还怕他几个破项目?"
老周沉默了。
我翻看着王德明让人送来的材料,眉头渐渐皱紧。
这17个项目包括旧城改造、道路拓宽、农贸市场迁建、排污管网铺设等,都是涉及民生的大工程。
但无一例外,每个项目都卡在关键环节——
要么资金链断裂,要么征地拆迁受阻,要么施工单位扯皮。
更离谱的是,这些项目的账目混乱不堪,审计报告上标满了红叉。
我拨通了城建科的电话:"我是李建国,明天上午召集所有项目负责人开会。"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李主任,这个……王主任说这些项目他直接管,不用我们插手……"
"从今天起,这些项目归我管。"我语气平静,"告诉王主任,是我让你们开的会。"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
这场仗,不好打。
但我李建国这辈子,从来没打过退堂鼓。
—— 05 ——
整整一年,我几乎没有休息过一天。
白天跑工地、协调各方关系,晚上研究政策、查找问题根源。
我充分发挥部队雷厉风行的作风,硬是把那17个"烂尾"项目一个个推进下去。
资金被挪用的,我追回来;
征地卡壳的,我挨家挨户做工作;
施工方偷工减料的,我直接停工整改、按合同处罚。
有人威胁我,有人收买我,也有人想拉拢我。
我一条道走到黑,谁的面子都不给。
王德明表面上支持我,背地里却使了不少绊子。
但我这人有个特点,你越使绊子,我越往前冲。
到年底,17个项目全部完工或进入收尾阶段。
省市两级检查组来验收,清河街道的项目推进工作被评为全市先进。
我满以为,这一年的付出总该有个回报。
然而,当我打开年度考核表的封存档案,看到那两个字的时候,整个人都僵住了——
基本称职。
这个评价意味着什么,我再清楚不过。
在体制内,"基本称职"是一种变相的处分。
它等于告诉所有人:这个人有问题,不能用,要靠边站。
我的工资、奖金、晋升,全都被这一纸考核否定了。
而更让我愤怒的是,我打听到,街道办报上去的考核等次是"优秀"——是分管副局长刘强国签发的,但送到区里后被人改了。
改的人是谁,我不说你也猜得到。
当天下午,街道办召开年终总结大会。
刘强国坐在主席台正中,王德明坐在他左边,我坐在角落里。
"同志们,今年我们街道的工作取得了很大成绩……"刘强国开始做报告。
他滔滔不绝地讲了一个多小时,那17个项目被他描绘成街道办集体智慧的结晶,领导班子的英明决策。
从头到尾,我的名字一次都没出现。
报告结束后,刘强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忽然变了。
"但是,我们也要清醒地看到,工作中还存在不少问题。有些同志,个人英雄主义严重,不服从组织安排,和领导唱反调……"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我身上。
"李建国同志,你来说说,那17个项目,到底出了多少问题?"
会场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我。
王德明低着头,嘴角有掩饰不住的笑意。
我缓缓站起身。
"刘局长,您说的'问题',具体指什么?"
刘强国把茶杯重重地往桌上一放:"你自己心里没数?施工方投诉你作风粗暴、吃拿卡要;群众反映你强行拆迁、不近人情;还有,那几个项目的审计报告,你看过没有?账目不清、手续不全,这烂摊子谁来收拾?"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
"我今天就把话撂在这儿,这烂摊子到底谁管?你李建国有没有这个担当?"
我站在原地,听着他一个又一个的帽子扣过来。
那些所谓的"投诉",都是王德明安排的;
那些"账目不清",是之前的烂账,我花了一年才理清;
至于"强行拆迁",更是无稽之谈,每个拆迁户都签了满意协议。
我忽然明白了。
他们不是要整死我,而是要逼我就范。
只要我低头服软,认下这些"问题",他们就会既往不咎,甚至还能给我一点甜头。
否则,"基本称职"只是开始。
会场里,有人在偷偷观察我的表情,有人在低头假装看材料,还有人在等着看好戏。
我抬起头,目光从刘强国的脸上扫过,落在王德明身上。
"刘局长,您问得好。"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放在桌上。
"这17个项目的所有资料,我都整理好了,存在城建科的档案柜里。钥匙在这儿,谁爱接谁接。"
我又从公文包里取出那枚捂了一年多的公章,轻轻放在钥匙旁边。
"还有这个,我也交了。"
刘强国的脸色变了:"李建国,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笑了笑,那是一种释然的笑。
"没什么意思。刘局长,您刚才说那17个项目是烂摊子,我承认。但那不是我造成的,是我花了一年时间,一个一个收拾干净的。"
我的声音在会场里回荡。
"现在,您说这是烂摊子,要人收拾。行,我没意见。但我想问一句——"
我看着王德明:"当初那些冒领工程款、挪用拆迁补偿的事,是哪个王八蛋干的?"
王德明的脸瞬间白了。
"李建国,你胡说什么!"刘强国拍案而起,"你这是污蔑!"
我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叠材料,往桌上一摔。
"这是审计报告,这是银行流水,这是证人证词。王德明,你敢不敢对质?"
会场彻底炸开了锅。
刘强国脸色铁青,王德明浑身发抖,其他人面面相觑。
我把材料往桌上一拍,转身就往外走。
"你们慢慢查。我李建国问心无愧。"
"站住!"刘强国吼道,"你今天要是敢走出这个门,以后就别想再进体制内!"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刘局长,您搞错了一件事。"
"什么?"
"我李建国今天站在这里,不是为了保住什么饭碗。"
我挺直腰杆,声音沉稳有力。
"十二年前,我在边境线上打过仗。七年前的夏天,我在抗洪前线泡了三天三夜。这枚二等功,是我用血换来的。"
我指了指桌上的材料。
"这些,也是我用命换来的。一年时间,我跑了1200多次工地,磨破了四双鞋,累倒过三次。不是为了讨好谁,而是因为——"
我的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
"那些项目关系到两万多户居民的切身利益。路要修、房子要建、污水要排。这些事,总得有人做。"
"我做了。你们爱怎么评价就怎么评价。"
我推门而出。
身后,刘强国声嘶力竭地喊着什么,但我已经听不清了。
我走出门的那一刻,心里反而无比轻松。
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而这一次,我不会再给他们任何机会。
—— 06 ——
我走回环卫站的时候,老周正在门口抽烟。
看见我,他愣了一下,随即把烟掐了,转身进屋。
等我坐下,他从抽屉里掏出一瓶白酒,两个杯子。
"喝一杯?"
我点点头。
老周给我倒满,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什么都没问,仰头干了。
"你是个好样的。"他抹了抹嘴,"比那些王八蛋强一百倍。"
我端起酒杯,慢慢地喝了一口。
"周站长,你帮我个忙。"
"你说。"
"明天早上,帮我把这份材料送到市纪委。"我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交给接待处的同志,就说是实名举报。"
老周接过信封,眼睛亮了。
"你早就准备好了?"
"从接手那17个项目第一天起,就在准备。"
老周嘿嘿一笑:"我就知道你不是软柿子。"
他顿了顿,又说:"可是,你真要这么做?姓王的后面有刘强国撑着,刘强国后面还有人……"
"我知道。"我放下酒杯,"但有些事,总得有人做。"
老周沉默了。
第二天,我的举报材料送到了市纪委。
同一天,街道办下发文件,免去我街道办事处副主任职务,调回环卫站工作。
王德明签发文件的时候,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开了花。
"李建国啊李建国,你以为攀上陈部长就能跟我斗?我在这条道上混的时候,你还在穿开裆裤呢!"
他拍着我的肩膀,一副语重心长的样子:"年轻人,不要太气盛。多吃几年亏,对你有好处。"
我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种眼神,让他有点不自在。
"行了行了,你回去扫大街吧。对了,别以为你那点小动作我不知道。举报材料?呵,市纪委那边,你觉得会理你?"
我笑了。
"王主任,你这么有信心?"
"废话!"王德明得意洋洋,"在这清河地界,还没人能动得了我!"
我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出去。
当天晚上,我去了市委招待所。
陈正邦在等我。
"建国,你那材料我看了。"
他坐在我对面,表情严肃。
"你知道这事的分量吗?王德明是刘强国的人,刘强国是市委副书记李占国提拔的。你这一举报,捅的是马蜂窝。"
"我知道。"
"那你还要告?"
我抬起头:"首长,当年您教导我们,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以保家卫国为使命。我现在脱了军装,但我没忘。"
"那17个项目,关系到两万多户老百姓。钱被贪了,事没人做。我不管,谁管?"
陈正邦沉默了。
许久,他叹了口气。
"建国,你这个人啊,还是这么犟。"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材料我转给市纪委了,同时转了一份给省纪委。这案子,市里审不了,得省里来。"
我站起身,敬了一个礼。
"谢谢首长!"
陈正邦转过身,摆摆手:"别谢我。要谢,就谢你自己那股子劲儿。现在这世道,像你这样的人,不多了。"
—— 07 ——
接下来发生的事,比我想象的还要快。
三天后,省纪委联合市纪委组成调查组,进驻清河街道办事处。
王德明被带走谈话的时候,正在开会。
他脸上的表情,我至今都忘不了——那种惊愕、恐惧、不敢置信,还有深深的绝望。
调查持续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清河街道的天都变了。
刘强国被停职检查,李占国被约谈,整个街道办的人心惶惶。
那些曾经跟在王德明屁股后面溜须拍马的人,一个个都夹起了尾巴。
我呢?
我还是天天去环卫站扫地。
老周劝我:"你现在可以回去当主任了,还扫什么地?"
我摇摇头:"等结果出来再说。"
结果很快就出来了。
王德明贪污受贿、挪用公款,涉案金额达120余万元,被开除党籍、开除公职,移送司法机关处理。
刘强国失职渎职、包庇下属,被撤职降级。
李占国严重警告处分,调离原岗位。
同时,调查组对那17个项目进行了全面审计,发现了更多的问题。
我交上去的材料,只是一个引子,真正的账,远比我想象的还要惊人。
调查结束那天,市纪委的同志找我谈话。
"李建国同志,你举报有功,组织上会给你一个交代。"
我笑了笑:"我不要什么交代。那些钱追回来了吗?"
"追回了大部分。"
"那就好。"
"还有,市委陈部长让我转告你,他想见你。"
—— 08 ——

再次见到陈正邦,是在他的办公室。
他比上次见面时显得更憔悴了,但精神却很好。
"建国,坐。"
他给我倒了杯茶。
"王德明的事,你听说了吧?"
"听说了。"
陈正邦点点头:"这个案子,牵扯的人不少。市里、区里,都有人栽进去了。你这一刀,捅得够深。"
我没说话。
"有人说你是愣头青,不懂规矩;也有人说你是刺头,难以驾驭。"
陈正邦看着我,眼神复杂。
"但我怎么觉得,我们现在的干部队伍,恰恰缺的就是你这种人呢?"
"首长,您别笑话我了。"
"我没有笑话你。"陈正邦的语气变得郑重起来,"建国,有个事我想问你。"
"您说。"
"你愿不愿意,到市纪委来工作?"
我愣住了。
"市纪委?"
"对。我们正缺你这样敢打硬仗、不怕得罪人的干部。"
我沉默了。
老实说,这个提议出乎我的意料。
"首长,我……"
"你不用现在回答我。"陈正邦站起身,"回去想想,想好了再告诉我。"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一件事,你应该知道。"
"什么?"
"清河街道办主任的位子空出来了。组织上想问问你的意见,你愿不愿意回去接这个摊子?"
我彻底愣住了。
"我?"
"对,你。"陈正邦笑了,"你把那17个项目收拾得干干净净,没人比你更了解那里的情况。更重要的是——"
他看着我的眼睛。
"那里的老百姓,需要一个像你这样的人。"
—— 09 ——

我最后还是选择了回清河街道。
不是我谦虚,而是我觉得,自己更适合在基层干实事。
1992年春天,我被任命为清河街道党工委书记、街道办事处主任。
上任那天,我独自一人走在清河街上。
这条街变了。
路面平整,街面干净,商铺林立,人声鼎沸。
那17个项目,如今都成了清河街的风景——
拓宽的道路上车来车往,新建的农贸市场里热闹非凡,排污管网改造后,街坊们再也不用忍受恶臭。
我走到当初扫过的地方,停下脚步。
"李书记!"
有人喊我。
我回头,看见老周站在环卫站门口,冲我招手。
"周站长!"我走过去。
"还叫站长呢?你现在是书记了!"老周笑得见牙不见眼,"来来来,进屋坐坐。"
我跟着他进了环卫站,里面焕然一新。
"现在条件好了,局里给配了新车,添了设备,经费也足。"老周拍了拍我的肩膀,"多亏了你。"
"不是我,是政策好。"
"你就别谦虚了。"老周给我倒了杯水,"对了,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什么事?"
"那个老赵——就是当初欺负你的那个饭馆老板,昨天来找我了。"
我挑了挑眉:"他来干什么?"
"来赔礼道歉。说当初有眼不识泰山,求我帮他说说好话,别收拾他。"
我笑了:"我怎么收拾他?"
"你没那个心思,他可不信。他现在天天担心你给他穿小鞋呢!"
我摇摇头:"告诉老赵,我李建国不是那号人。只要他遵纪守法,我不管他以前的事。"
老周竖起大拇指:"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 10 ——
1995年冬天,我接到了一个消息。
陈正邦退休了。
我去市委看他,他正在收拾办公室。
"建国来了?"
他招呼我坐下,泡了一壶茶。
"首长,您这退休,我怎么一点消息都没听说?"
陈正邦笑了笑:"到点了,该退就退。不退,年轻人上不来。"
他给我倒了杯茶。
"这几年,你在清河干得不错。我听说了,经济发展、民生改善、干部作风,都上了新台阶。"
"都是大家伙的努力。"
"你别跟我来这套。"陈正邦摆摆手,"当年你扫大街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不是池中之物。现在看来,我没看错人。"
我低下头,心里五味杂陈。
"首长,当年要不是您……"
"别谢我。"陈正邦打断我,"当年那事,我什么都没做。是你自己,用实力证明了自己。"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建国啊,我这辈子,见过太多干部。有的一开始挺好,后来变了;有的一直浑浑噩噩,混日子;也有的,从一开始就心术不正。"
"像你这样的,少。"
我站起身,走到他身边。
"首长,您放心。不管到什么时候,我李建国都不会变。"
陈正邦看着我,眼里有欣慰,也有期许。
"我知道。"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去吧,好好干。老百姓的眼睛是雪亮的。你做了什么,他们都记着呢。"
从市委出来,我开车去了市郊的烈士陵园。
那是当年和我一起服役的战友安息的地方。
我在一座墓碑前停下,轻轻擦去碑上的灰尘。
墓碑上刻着一个名字:张铁柱。
他是我的班长,在边境任务中,为掩护我而牺牲。
"班长,我又来看你了。"
我在墓碑前坐下,点了根烟,放在碑前。
"这些年,我经历了不少事。有人说我是愣头青,有人说我不会来事,也有人说我不适合官场。"
"但我想,你当年救我,不是为了让我变成那种人。"
我看着墓碑上的照片,那张年轻的脸庞永远定格在了二十三岁。
"班长,我现在是清河街道书记了。干了点实事,也得罪了不少人。但我不后悔。"
"你在那边看着,我李建国这辈子,对得起这身军装,对得起老百姓,也对得起你。"
风吹过陵园,松涛阵阵。
我在墓碑前坐了很久,直到夕阳西下。
离开陵园的时候,我回头望了一眼。
墓碑在晚霞中泛着金光,像是无声的回应。
我上了车,发动引擎。
前方的路很长,但我知道,我会一直走下去。
不是因为我有多么伟大,而是因为——
这条路上,有太多人在等着我。
等着我去修路、架桥、建房子;
等着我去撑腰、说话、主持公道;
等着我去改变那些不该存在的东西。
他们可以是任何人。
老百姓,环卫工人,拆迁户,小商小贩……
而我,只有一个身份。
一个永远不变的,退伍军人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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