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成桂站在鸭绿江边,看着浑浊的江水在脚下翻滚。
他身后是五万大军,本该跨过这条江,去攻打那个刚刚立国二十年的明朝。
雨已经下了好几天,江水暴涨,粮草迟迟未到,士兵们开始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低声议论。
他把目光投向江对岸,那里是辽东,是高丽几代人做梦都想拿下来的地方。
但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一步迈出去,可能就是万丈深渊。
五月初七,部队在威化岛扎营。
李成桂再次修书一封,快马送回开京。
信里说得很直白:以小逆大,此其一;夏月发兵,此其二;举国远征,倭寇趁机偷袭后方,此其三;雨季行军,弓弩胶解,大军容易染疫,此其四。
这四条理由,每一条都足够让这次征辽行动停下来。
但王禑和崔莹的回复只有一句话:速速进军。
李成桂把信揉成一团,扔进江水里。
他转身走回军帐,找到了左军都统使曹敏修。
两人在帐中谈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一早,全军掉头,向南开去。
史书上把这件事叫做“威化岛回军”。
听起来轻飘飘的四个字,其实是李成桂拿自己一辈子积攒的军功和名声做了赌注。
消息传到开京的时候,王禑正在宫里等着辽东来的捷报。
他等来的不是捷报,而是李成桂已经控制西京的消息。
崔莹在朝堂上大骂李成桂是叛徒,要出兵讨伐。
但王禑心里清楚,李成桂手里攥着五万大军,而开京的守军连一万都凑不齐。

六月,李成桂的军队开进开京。
王禑被废,崔莹被流放。
这一年,李成桂五十三岁。
王禑被废的消息传到明朝,朱元璋的反应很冷淡。
他见过太多这种事了,中原换皇帝他都见怪不怪,何况是高丽。
但这个叫李成桂的武将,他记住了。
李成桂控制高丽朝政的时候,距离恭愍王被弑已经过去了十三年。
恭愍王如果地下有知,大概会觉得命运这东西真是讽刺——他这辈子最怕武将坐大,最后偏偏是武将把他辛苦维持的王氏高丽彻底推翻了。
时间倒回到至正十一年十月,元朝大都。
王祺接到元顺帝的诏书时,心情复杂得很。
他十二岁就入元朝当质子,在元朝待了十几年,娶的是元朝魏王的女儿,当的是元朝太子的伴读。
现在,元顺帝要把他送回高丽当国王。
这当然是个好差事,但也是个烂摊子。
高丽国内,忠定王被废,尹氏外戚倒台,亲元势力正等着他回去主持大局。
可他心里清楚,他这个国王,在元朝眼里是棋子,在高丽权门眼里是摆设。
他名义上是国王,实际上就是个空架子。
恭愍王回到开京的时候,迎接他的排场很大。
赵日新亲自带人到城外迎接,鞍前马后,殷勤得很。
赵日新这个人,早年在元朝的时候就跟着恭愍王,算是老班底了。
恭愍王论功行赏,把他封为燕邸随从功臣之首,官至佥议赞成事、判三司事。
赵日新也确实能干,新君登基的诸般事宜,他操持得井井有条。

但能干的人,往往也容易膨胀。
赵日新回高丽以后,居功自傲,连首相李齐贤都被他排挤得辞了职。
恭愍王想改革人事制度,废除武臣时代遗留的政房,把人事权统一到自己手里。
赵日新当面顶撞他:“元朝的权贵们想给自己族人谋官,既求了殿下,又来求臣。现在让典理、军簿管选官,怕他们死板,坏了大事。不如恢复政房,由我在里面替殿下操办。”
这话说得客气,实际上就是告诉恭愍王:你的人事权,得归我管。
恭愍王没答应。
赵日新当场翻脸:“你不听我的,我还有什么脸面去见元朝的士大夫?”
说罢就要辞职。
恭愍王只能让步。
赵日新的气焰越来越嚣张,连言官弹劾他,他都敢派人把言官抓起来拷打。
监察执义金㺶、持平郭忠秀弹劾他,他不光不收敛,反而变本加厉。
都评议录事金德麟不听话,他直接把人抓起来拷问,罢免官职,还让子孙都不得录用。
恭愍王心里恨得要死,面上却只能点头。
转机来得很快。
至正十二年秋,赵日新决定彻底清除异己。
九月二十九日夜里,他带着人杀进奇辕家,杀了奇皇后的哥哥。
然后又包围了恭愍王所在的离宫,杀了直宿的崔德林、郑桓、郑乙祥等人。
卫士们都吓坏了,赵日新站在宫门外,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晚吃什么:“别怕,只是杀几个恶人罢了。”
赵日新擅自打开御宝,逼恭愍王第二天任命他为右政丞。
他还让人到处搜捕奇辙等人,抓了他们的家属。

恭愍王和承懿公主被吓得够呛,趁乱悄悄转移到太妃洪氏的宫里。
赵日新这时候又开始清洗自己的同党,十月初一杀了崔和尚、张升亮,又抓了郑天起下狱。
十月初二,他退居副相左政丞,但仍然“居王左右,露刃使气”——揣着刀在恭愍王身边晃悠,丝毫不把国王放在眼里。
李仁复站了出来。
这个征东行省的员外郎,在关键时刻给恭愍王出了主意。
十月初四,恭愍王到征东行省衙门,跟几个老臣密议。
第二天再开会的时候,金添寿直接动手,把赵日新拉到衙门外砍了头。
据说之前几天连日阴霾,赵日新一死,天就晴了。
赵日新死后,元朝派人来审案,把他的同党杀了个干净。
奇皇后的哥哥奇辙算是躲过一劫,但奇家从此跟恭愍王结下了梁子。
赵日新之乱让恭愍王学乖了。
他对元朝更加恭敬,对国内的亲元势力也更加依赖。
但他很快发现,元朝这棵大树,已经不那么可靠了。
至正十四年,元朝派使者到高丽征兵,要帮朝廷剿灭张士诚。
恭愍王很痛快地派了两千士兵助阵。
但这一仗打得窝囊——元顺帝临阵换帅,把主帅脱脱给撤了,征讨失败。
两千高丽士兵死了不少,带队的李权也战死。
消息传回开京,恭愍王第一次对元朝的实力产生了怀疑:如果连张士诚都打不过,这个宗主国还能靠得住吗?
这个时候,中原的局势已经乱了。
红巾军到处起义,元朝顾头不顾腚。

恭愍王的心思开始活络起来——也许,这是个摆脱元朝控制的机会?
至正十六年五月十八日,恭愍王在宫里设宴。
请的都是亲元势力的头面人物:奇辙、权谦、卢頙。
推杯换盏间,气氛很融洽。
奇辙大概以为,经历了赵日新之乱,恭愍王已经彻底认清了形势,知道该跟谁站在一起。
但他想错了。
酒过三巡,恭愍王突然放下酒杯。
殿外,禁卫军已经到位。
姜仲卿带着人冲进来,当场杀了奇辙。
权谦和卢頙想跑,跑到紫门前被截住,也杀了。
奇辙被杀后,暴尸朱桥,百姓对他恨之入骨,拿着刀上去砍尸体泄愤。
这一夜,恭愍王杀了个干净利落。
奇辙的族人被灭族,权谦和卢頙也不例外。
元顺帝接到消息的时候,正被红巾军搞得焦头烂额。
他听说自己的大舅子被杀,气得拍桌子。
但拍完桌子又能怎样?
他连中原都快保不住了,哪还有精力去管高丽的事。
恭愍王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废除了元朝在开京设立的征东行省理问所,停用至正年号,恢复高丽旧制。
他命印珰、姜仲卿带兵越过鸭绿江,扫荡元朝辽东地区。
高丽士兵一路打过去,拿下了不少地盘。

这是元朝当宗主国以来,第一次被自己的藩属国抢地盘。
元顺帝派人来责问,说要派大军征讨。
恭愍王嘴上谢罪,私下里继续派兵往北推。
他把印珰推出来当替罪羊,砍了印珰的脑袋送到大都,说是印珰自作主张。
元顺帝居然信了,或者说是不得不信——他实在顾不上辽东那点事了。
红巾军不认这个账。
在他们眼里,高丽就是元朝的走狗,打元朝就得连高丽一起打。
至正十九年,红巾军将领毛居敬带着四万人渡过鸭绿江,直扑高丽西北部。
义州、麟州、宣州、定州一路陷落,西京平壤也丢了。
恭愍王差点跑路,后来听说红巾军受不了高丽的严寒,撤回了西京,才松了口气。
第二年,红巾军又来了。
这次人更多,号称十万,实际也有好几万。
高丽军队根本挡不住,连开京都被攻破了。
恭愍王这次是真的跑了,一路跑到南边的安东。
开京城里,红巾军烧杀抢掠,跟在中原干的事一样。
李成桂的机会来了。
他那时候还只是个万户,手里只有两千兵。
但他胆子大,趁着红巾军在开京烤火取暖的时候,带人杀了进去。
这一仗打得漂亮,红巾军被打散了,剩下的往北逃,最后被元军消灭在辽阳。
恭愍王回到开京,第一个要见的人就是李成桂。

从此,这个年轻将领入了恭愍王的眼。
但恭愍王的好日子没持续多久。
元顺帝对他的反复无常恨得牙痒痒。
加上奇皇后在枕边吹风,元顺帝直接下了道诏书:废黜恭愍王,立他的叔叔德兴君为新王。
恭愍王接到诏书的时候,估计都气笑了——我费了这么大劲才把亲元势力清干净,你又给我弄个亲元的来?
他不认。
元顺帝派元军护送德兴君去高丽继位。
李成桂带兵迎战,把元军打跑了。
元顺帝这下彻底没办法了,他连自己的江山都保不住了,哪还有精力管高丽立谁当国王?
洪武元年,明军攻占大都。
元顺帝带着奇皇后和太子往北逃,成了北元。
朱元璋在南京登基,建立了明朝。
恭愍王在开京听到消息的时候,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马上派人去南京,递上了臣服的国书。
朱元璋很高兴,册封恭愍王,赐了新的印信。
但这段蜜月期没持续太久。
恭愍王对辽东的执念太深了,总想趁着北元势弱把辽东拿下来。
而朱元璋也看上了辽东,要在大明和北元之间建立缓冲带。
两个藩属关系还没坐实,领土矛盾倒先冒出来了。
洪武五年,明军三路北伐,在岭北被北元打得惨败。
消息传到高丽,亲元势力马上活跃起来。

次年二月,北元派使者波都帖木儿和于山不花来到开京,带来一封诏书,大意是说:扩廓帖木儿当宰相了,北元中兴在望,你也是世祖的子孙,应该帮我们恢复天下。
恭愍王本来想杀了这两个使者,但群臣反对,最后只好放他们回去。
恭愍王大概意识到了,自己这辈子想彻底清除亲元势力,根本不可能。
那些人像野草一样,杀了一茬又长一茬。
而他依赖的武将势力,也在悄悄壮大。
李成桂、曹敏修这些人,手里有兵有地盘,已经不是他能随意拿捏的了。
洪武七年,恭愍王在宫里被杀。
史书上说是被侍从宦官和宫女弑杀的。
但谁都知道,这事没那么简单。
亲元势力在背后推了一把,拥立恭愍王的儿子王禑即位。
王禑一上台就废弃了洪武年号,改用北元的宣光年号,彻底倒向北元。
朱元璋没工夫搭理高丽。
他忙着打纳哈出,要把辽东这块硬骨头啃下来。
洪武二十年,纳哈出投降,辽东尽归大明。
朱元璋在辽东设铁岭卫,巩固边防。
铁岭卫设在奉集堡,不在高丽境内,但高丽人误以为明朝要收回双城总管府的地盘,反应非常激烈。
王禑和崔莹商量了很久,决定先下手为强。
洪武二十一年,王禑组建了四万大军,让曹敏修当左军都统使,李成桂当右军都统使,目标是进攻辽东。
李成桂当场反对,说了一大通理由:明朝不是元朝,打不过;夏天出兵,后勤跟不上;倭寇还在后方捣乱。
王禑不听。

崔莹也不听。
李成桂只能领兵出征。
大军到了威化岛,他第三次上书请求撤军。
王禑还是不听。
李成桂跟曹敏修商量了一夜,然后做了个大胆的决定:撤军。
不是撤回西京,是撤回开京。
王禑和崔莹慌了。
他们从西京跑回开京,李成桂的军队紧追不舍。
六月初一,李成桂的军队开到开京近郊。
第二天攻城,开京陷落。
崔莹被抓,流放高峰县。
王禑被废,流放江华岛。
李成桂独揽大权,成了高丽实际上的主人。
曹敏修建议立王禑的儿子王昌当国王。
李成桂同意了,但他心里清楚,这不过是过渡。
他一边派使者去南京跟朱元璋解释,一边在国内清理崔莹的余党。
朱元璋的反应还是那样冷淡:知道了。
既不承认,也不反对。
洪武二十五年七月十七日,李成桂在开京寿昌宫即位,时年五十八岁。
他以“权知高丽国事”的头衔向南京上表,说高丽王昏聩,自己是被军民推戴不得不上位。

朱元璋没批。
朱元璋当了这么多年皇帝,最恨的就是篡位这种事。
李成桂再怎么解释,在他眼里就是犯上作乱。
李成桂很识相,又上表请求赐国号。
他想了两个名字,一个叫“和宁”,是他父亲李子春做官的地方;另一个叫“朝鲜”,是这片土地上古时候的国号。
朱元璋选了“朝鲜”,但态度还是很冷淡:“东夷之号,惟朝鲜之称美,且其来远,可以本其名而祖之。”
话是好话,但就是不给册封。
李成桂在位的那些年,一直顶着“权知朝鲜国事”的头衔跟明朝打交道。
朱元璋偶尔在文书里叫他“朝鲜国王”,他就赶紧用上,但正式册封的诰命始终没等来。
朱元璋有他的道理:你一个篡位的人,我凭什么承认你?
再说了,你高丽人反反复复,今天亲元明天亲明,谁知道你明天又倒向谁?
洪武三十一年,朱元璋驾崩。
李成桂已经退位多年,被他儿子李芳果赶下了台,在咸兴老家当太上王。
他至死都没等到明朝的正式册封。
后来建文帝即位,为了拉拢朝鲜对抗北元,才册封了李芳远。
李芳远是第一个正式受封的朝鲜国王,但那已经是李成桂死后的事了。
李成桂去世的时候,大概会想起威化岛的那个雨夜。
江水暴涨,五万大军等他做决定。
他选择了回头。
这个选择让他成了国王,也让他在朱元璋那里背了一辈子的“顽嚣狡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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