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6年底,王平因为胃疼住进医院。
那时候大运动刚开始不久,谁也没想到这场风波会席卷多少人。
他在医院里还没把病养好,外面已经开始闹腾起来了。
有人来医院找他谈话,说他有问题。
王平当时不明白,自己一个老政工干部,打了这么多年仗,从红三军团一路走过来,怎么就突然有问题了。
1967年4月,他刚做完溃疡手术,刀口还没愈合,就被拉回单位参加批斗会。
戴了“三反分子”的帽子,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直接摁在脑门上。
之后专案组进驻,给他罗列罪状。
七八十条,一条一条让他交代。
王平一开始还争辩。
他知道自己没干过那些事,就一条一条对质,说这个事不是这样的,那个人没有跟我联系过。
专案组不听,说他态度不老实,交代不彻底。
争辩的结果是挨骂,有时候还挨打。
后来王平索性不争了。
没用。
你越辩解,他们越觉得你有问题,变本加厉地逼你。
但不吱声也不行。
有人气急败坏,一定要撬开你的嘴。
那段日子,他后来回忆的时候话很少,说到一些地方就停住,半天不往下讲。
1969年夏天,王平被隔离审查。
关在南京军区第三招待所11号楼。
这栋楼里关了一批江苏省被打倒的所谓重要“走资派”。
王平的房间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凳子。
他穿圆领汗衫,粗布裤衩,天天写检讨。
吃饭要排队,上厕所要报告。
去大澡堂洗澡,管理人员统一喊口令,“脱衣服”“下去”“出来”,一个个光着身子排着队,跟训练一样。
只有星期天,这间冷冰冰的房间会热闹起来。
王平的子女多,星期天都会来看父亲。
也就是那一天,被关在这里的王平才会露出难得的笑容。
南京军事学院这时候正在军管。
院系调整的风声早就有了,1969年中央军委正式下发军队院校调整方案,军事学院被撤销。
王平的政委编制跟着消失了,组织关系被“暂挂”,就像放进文件柜最底层的档案袋,没人敢伸手去拿。
过去的老战友来访,会把车停在门口,犹豫很久,最后还是一脚油门开走。
那些年里,敲门的人只剩下邮差,投递一份《参考消息》。
也是这一年,王平的事情被移交给南京军区处理。
1969年军事学院撤销后,学院的干部就由军区代管。
当时主持南京军区工作的许世友,把这件事交给了副司令员肖永银来办。
肖永银打仗出身,是个干脆人。
他跟专案组碰头,把强加在王平身上的问题一条一条过。
好多所谓的罪状根本站不住脚。
比如什么“私藏黄金”“联络海外”,肖永银看完了材料,逐条划掉,实在没法落实的那些就一直搁着,没有进一步的动作。
问题虽然没有完全解决,但肖永银的做法至少让那些太过分的东西没有继续往上报。
不过王平的处境没变,还是被关着,还是天天写材料。
一直关到1972年。
那年范景新——王平的夫人,做了一个决定。
她写了一封申诉信,通过秘密渠道递到了周恩来的案头。
几周后,王平被通知可以离开关押的地方,回家等待结论。
活动范围被严格限定在南京市内,不许离开市区半步,如果要外出还得提前报备,等批准了才能走。
可以回家了,但也只是换了个大一号的地方待着。
他跟熟人自嘲说:“在家晒太阳,心里发凉。”
这句话说得轻飘飘的,但坐在家里晒太阳的老头,心里是什么滋味,只有他自己知道。
家里从热闹到冷清,来串门的人越来越少,到最后几乎没人登门。
不是不想来,是不敢来。

谁愿意给自己惹麻烦呢?
夜里,军区副司令员詹大南托警卫员给他家送过一块猪肉。
警卫员两分钟送到,三十秒就离开,脚步声比风还快。
这块肉值不了几个钱,但在那个年月,这已经是一种非常冒险的举动了。
王平在家里等了一年。
他翻旧战报,拆收音机,把几十本《抗美援朝战史》按照时间顺序排好,每天读、批注、练字。
日子过得异常安静。
但安静不代表安生。
一年过去了,工作的事一直没有动静,待遇也没有恢复。
从1967年被关起来算起,到这时候他已经快五年没工作了。
一个在军队里摸爬滚打了四十多年的人,突然什么都没有了。
不是没打过仗,不是没立过功,他是红三军团的老兵,从长征走到朝鲜,担任过志愿军最后一任政委,回国后主政南京军事学院多年,是解放军里任大军区级政委时间最长的开国上将。
可这些资历在那个年月,好像全都不作数了。
1973年,王平决定从被动变主动。
他给叶剑英写了一封信。
叶剑英当时主持军委日常工作,王平跟他交集不算多,但叶帅知道这个老革命,知道他的功劳和资历。
信是王平的女儿送出去的。
叶帅接到信后很重视,当即批示,转到总政治部,让总政给王平安排工作。
总政主任李德生接到了叶帅的指示。
很快,总政干部部的一位处长到南京来接人,把王平安排进了北京的招待所。
王平接到通知的时候是高兴的。
他去北京,当然是为了工作的事。
多年待在家里的老将,终于看见了一点光亮。
老战友们也高兴,听说王平来北京了,纷纷跑来看他。
招待所那几天人来人往,房间里常常坐满了人,大家握着他的手说总算出来了。
叶帅工作多,把王平的具体问题交给了李德生去处理。
李德生是开国少将,比王平资历浅,但在当时正处在政治生涯的一个高峰期。
他不仅担任总政治部主任,还担任北京军区司令员。
王平到北京的时候,正是筹备党的十大最紧张的时候,李德生忙得不可开交,根本抽不出时间来处理王平的事。
王平在北京一等就是十多天,李德生还是没出现。
后来又等了将近一个月,李德生才终于抽出时间来见王平。
两个人见面,谈得倒是不错。
李德生说王平的精神状态很好,完全可以出来工作。
他跟王平说,先恢复组织生活,然后把档案从南京转到总政治部来,这些事办妥了,再找岗位落实工作的问题。
王平听了觉得离复出不远了。
但实际上,李德生当时并没有给王平具体的工作安排承诺,也没有说什么时候恢复待遇。
那些话,更像是一个方向性的表态,而不是一个可执行的方案。
李德生让王平在招待所等着。
王平就真的在招待所等了。
十大在1973年8月底召开。
李德生在会上当选为中央政治局常委、中央委员会副主席,身兼数职,忙上加忙。
总政那边,给王平安排工作的事情被一再搁置。
王平在北京的招待所里又住了好几个月。
老战友们经常来看他,但每次来问工作的事,得到的答复都是“再等等”。
有老部下来看他,握着他的手,嘴唇动了几下,最后说出来的只有一句:“老政委,北京没人盯着你。”
这话说得委婉,但王平听得出里面的意思——在北京都等不来一个结果,说明问题比他想的要严重得多。
一直等到1974年初。
北京的政治局势越来越紧张,“批林批孔”运动起来了。
会场上的风向变了,空气里的火药味又浓了起来。
王平判断自己不宜再在北京待下去,再待下去,说不定会被新的运动卷进去,到时候不但工作的事办不成,连已经得到的这点自由都可能保不住。
他决定离开北京,先回南京去,继续等。
离开之前,他决定去见一个人——邓小平。
邓公在1973年3月已经恢复工作,出任国务院副总理,当时主要负责抓经济工作,军队的事务还没有正式接手。
王平去见邓公,或许有自己的考虑。

战争年代他们之间没有直接的上下级关系,新中国成立后,一个在军队,一个在地方。
王平去找邓公,是想看看能不能在地方上找个位置。
如果军队这边的工作安排迟迟落不了地,地方上能解决工作和待遇问题也行。
也许他希望邓公能帮他一把,加速问题的解决。
见面之后,王平问邓公,自己可不可以工作。
邓公的答复很简短:“要求工作不过分。”
但也仅限于此。
邓公当时主管的是国务院的日常工作,王平的问题属于军队系统,他对王平的具体情况不够了解,自然不好深谈。
王平跟邓公告别,转身离开了。
从北京回南京的火车上,王平沿途经过很多地方,但他一个战友也没去见。
他不想让自己的低落的情绪影响别人,也不想因为自己这个敏感的身份拖累别人。
火车到南京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提着行李走下月台,回头看了一眼黑漆漆的站台,什么都没说。
回到南京之后,日子跟之前差不多。
待遇没恢复,工作没着落,行动上还是有诸多限制。
1974年春节快到了,王平的家里冷清得很。
就在这时候,丁盛从广州军区调到了南京军区当司令员。
丁盛刚到南京的第一个月,就带着一个警卫员直接驱车到王平家里来看望他。
这事在军区里炸了锅。
有人悄悄提醒丁盛,说王平还在被“观察”中,接触要谨慎一些,免得被人贴标签。
丁盛没听,他回了句话:“我跟王政委在朝鲜战场上一起战斗过,我了解他,他是位好同志。既然组织让他回家了,就说明没问题嘛。该怎么对待老同志,我心里有数。”
这不是客套话。
丁盛在王平面前确实是个老部下。
从红军时期到抗美援朝,丁盛都在王平麾下当过兵,两个人的关系一直不错。
丁盛说到做到。
他逢年过节就安排人去王平家里送礼,专门帮王平在军区食堂申请了就餐证,让王平参加一些非涉密的会议,出席茶话会、交流会,一步步把王平的生活恢复正常。
1974年春节的军区团拜会,丁盛派车来接王平,还特意把他安排在主席台第二排的显眼位置。
这些事看上去不算大,但对一个在家赋闲多年、被所有人绕着走的人来说,每一样都像是一堵墙被拆掉了一面。
军区副司令员詹大南也一直在关注着王平。
看到王平家里生活困难,詹大南让人送了一些肉过去。
这已经是詹大南第二次给王平家里送东西了。
上一次是偷偷送,这次还是偷偷送。
在那个年月,能这样做的人,心里得有多大的底气。
王平不是不知道这些人的好意。
但他心里更清楚,这些好意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他的问题卡在哪儿?
卡在组织结论上。
没有结论,就没有工作,没有待遇,没有身份。
一个开国上将,连出门都要看脸色,这不是待遇高低的问题,这是一个人活着的尊严问题。
1974年底到1975年初,王平在南京继续等待。
他做过各种尝试,写过信,托过人,能找的关系都找过了。
但每一次都是同样的结果——等。
1975年1月,王平又接到通知进京。
他满以为这次终于有结果了。
但到了北京才知道,是让他参加四届人大会议。
会议开完,他又被要求回南京继续等。
火车上他跟身边的人嘀咕了一句:“这么磨人,究竟要把我磨到哪天?”
这句话问得直接,但没有人能给他答案。
1975年4月13日清晨,南京下着小雨。
值班室突然来了个电话,话务员说军委来电,让王平立即赴京。
王平在睡梦中被叫醒,没顾上多问,套上军大衣,拎起旅行包,只带了两套换洗衣服。
夫人范景新匆忙递了一包干粮给他,叮嘱了一句“路上小心”,列车汽笛已经远远地压过了这句话的后半截。
火车从南京到北京,一夜一昼。

王平坐在车窗边,外面的村庄一块一块往后退。
他想起1958年的冬天,那会儿他在北京参加全军政治工作会议,被点名调任南京军事学院政治委员。
那时候他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把学院当成连队来抓。”
到了南京之后,他真就这么干了。
跑课堂,跑宿舍,跑猪圈,跑菜地,把军事学院的角角落落摸了个遍。
三年困难时期,学院自己养猪种菜填补供应缺口,还拿出五万斤猪肉支援地方,靠的就是这股子“连队劲”。
1962年2月,毛泽东视察南京,在主席台前,毛泽东左手拉着南京军区司令员许世友,右手拉着王平,一同走进会场。
主席说了十六个字:“团结起来,努力奋斗,克服困难,争取胜利。”
王平把这十六个字记了一辈子。
火车到北京后,王平在三座门的一栋小楼里见到了军委的命令——出任军委炮兵政治委员。
宣读命令的过程很短,气氛不算轻松,但王平觉得屋子里的光线突然亮了。
八年前他被叫停工作的时候,以为是暂时的调整,谁知道这一等就是八年。
从1967年到1975年,整整八年没有工作。
上任之前,叶剑英找他谈话。
叶帅交代得很直白:到了炮兵,大胆平反冤错案件,落实政策,把炮兵整顿好。
这不是一句场面话。
叶剑英和王平都清楚,炮兵部队因为多年动荡,人心有些散了,技术兵种多,装备更新快,落实政策的问题堆积了不少。
王平需要把这些事一件一件拎起来,该平反的平反,该落实的落实。
叶剑英还跟他聊起了武汉军区的事,交代了一些形势上的问题,特别提到已经提醒过南京军区的丁盛,要他别往上海跑。
说这话的时候叶帅的目光在远处停了一下,没有多解释。
王平到炮兵上任那天,司令员张达志带着机关的人到大门迎接。
王平被关押了多年,身体已经大不如前。
从大门口走到礼堂,短短两百米的路,他走得气喘吁吁,有些呼哧带喘。
进了礼堂要讲话,因为太久没有在公众场合开口,他的声音有些磕巴,有些字咬不准,说了几句就顿住了。
底下有人嘀咕:“派这样的老头来,能把炮兵工作抓起来?”
话传到王平耳朵里,他没做任何解释。
他知道,解释没用。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把炮兵的局面打开。
王平没有让质疑的声音耽误时间。
他上任之后,很多过去遭到诬陷的干部主动找上门来反映情况。
他一个人关在资料室里,一摞文件一摞教材地啃,把炮兵部队的问题一件一件摸清楚。
分清是非,该平反的就平反,该恢复名誉的就恢复名誉。
前后四个月,他大刀阔斧地做平反工作,使得两百多位干部恢复了名誉,重新安排了职务。
炮兵部队里的人开始改口:“这老头还真行,工作有魄力。”
四个月后,王平被调任武汉军区政委。
要离开炮兵的时候,许多炮兵干部觉得惋惜,说他的平反工作还没做完,怎么就调走了。
从南京到北京,从北京到炮兵,从炮兵到武汉军区,再到后来的总后勤部,王平一路走下来。
他在炮兵干了不到四个月就调走了,在武汉军区工作的时间也不长。
有人质疑他工作太短,也有人猜测这背后有什么名堂。
但王平不管这些。
他已经从那段漫长的赋闲岁月里走出来了,他知道一个没有工作的人是什么滋味,他知道被人绕着走是什么滋味,他知道坐在家里翻旧报纸是什么滋味。
那些滋味,一次就够了。
后来有记者采访他,问他那些年被关起来的时候在想什么。
王平没怎么谈那段日子。
他讲了一些战场上的事,讲红十一团的长征,讲抗美援朝的最后那几年。
讲到这些的时候他话多起来。
记者问起1970年到1975年的事,他只说了一句:“在家晒太阳,心里发凉。”
再多就不肯说了。
这话轻得像叹气,但了解那段历史的人都听得懂。
不是每一个从大风大浪里走过来的人,都愿意把伤口翻出来给别人看。
王平不愿意,他有他的尊严。
一个从红三军团走出来的老兵,在战场上没低过头,在那个年月里也没低过头。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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