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全苏联的人民委员会和中央执行委员会大概都松了一口气。
数字摆在那里：第二个五年计划完成，工业产值较1924年增长了10.7倍，年均增幅18%。
机械动力占了农业总动力的66.7%，农业产量比1933年增加了33%。
从1928年到1937年，差不多十年时间，苏联从一个连拖拉机都得进口的国家，变成了欧洲第一工业国。
可这十年，到底是怎么走过来的？
教科书上写的那些五年计划数字，背后其实是另一套账本。
先看1918年。
那年3月，苏维埃俄国跟德国签了《布列斯特合约》，割了100多万平方公里土地，5000万人口，还得赔60亿马克。
波兰、立陶宛、拉脱维亚、乌克兰、芬兰，这些地方说不要就不要了。
这放在任何国家都是要命的事。
可列宁当时说得明白：不签这个约，连政权都保不住。
更麻烦的是，签了约协约国那边又不干了。
你苏俄凭什么退出战争？
3月6日，英国、法国、美国的军队在摩尔曼斯克登陆。
一个月后，英国、美国、日本在海参崴又来了。
西边德国人还没撤，东边又来了一帮。
波兰人趁机打过来，要报灭国的仇；奥斯曼土耳其也动了手，抢南高加索。
到了1918年底，苏维埃政权手里只剩不到四分之一的领土。
外有干涉军，内有白军叛乱，再加上捷克斯洛伐克军团那帮战俘搞事。
苏俄拿的剧本确实跟清末差不多——列强瓜分，内乱不断。
但结果不一样。
列宁和托洛茨基组织起了红军，从1918年到1920年，硬是把这些仗打完了。
代价也大。
一战加上内战，苏俄死了两千多万人，经济彻底崩溃。
原来的工业底子基本打没了，一个工业国打成了农业国。
更要命的是，苏维埃政权一上台就宣布废了沙皇的所有外债，没收外国资产。
这一下，英法美那些债主全得罪光了。
国际社会上，苏联没人承认，也没人搭理。
这时候，德国伸了手。
1922年，德国和苏联在意大利热那亚附近的拉帕洛签了条约。
双方放弃战争赔款要求，恢复外交关系，发展经贸合作。
这是苏联跟西方国家签的第一个平等条约。
德国人不是心善，是没办法。
一战后《凡尔赛条约》把德国整惨了——军队限制在10万人，莱茵兰非军事化，阿尔萨斯和洛林还给法国，还得赔1320亿金马克。
法国还嫌不够，想把德国肢解成一堆小国。
英国人不同意。
英国搞了几百年的“大陆均衡”政策，就盼着欧洲大陆上各国互相牵制，哪能让法国一家独大。
所以英国人保了德国一把，没让法国得逞。
美国人也掺和进来了。
一战后协约国全欠美国一屁股债，美国想插手欧洲事务，法国和英国联合抵制，威尔逊提什么他们都反对。
美国憋了一肚子火，转身去扶德国。
给贷款，给技术，帮德国恢复经济。
目的很简单：把德国变成美国的销售市场。
这套打法后来也用在了苏联身上。
1928年，苏联启动第一个五年计划，目标很清楚：搞重工业。
可苏联自己手里没钱，没技术，没设备，连懂工业的人都缺。
当时苏联有50%的文盲，99%的耕地靠畜力人力。
这时候，美国来了。
1929年开始，美国经济大萧条。
工厂关门，工人失业，机器设备堆在仓库里生锈。
美国国内的消费市场萎缩了，出口也出不去——英法这些老牌殖民国家全把自己的殖民地市场关起来，不让美国货进去。
美国憋得难受，转头发现苏联在搞工业化，需要大量设备。
从1929年到1931年，美国36个州1700家企业跟苏联签了合同。
拖拉机、汽车、电力设备、金属加工设备，什么都能卖。
苏联要什么，美国给什么，还派工程师上门教。
1931年，美国出口的机器设备里有50%是卖给苏联的。
1932年这个比例更高，世界机器出口总量的一半都被苏联买走了。
德国也一样。
德国在1920年代中期经济恢复了，1929年大萧条一来也扛不住。
殖民地没了，市场没了，机器设备卖不出去。
于是德国也转头跟苏联做生意。
1929年苏联跟外国签的技术援助协议有70多项，到1931年增加到124项，总值8300万卢布。
英法一看，美国人跟德国人抢苏联市场抢得热火朝天，自己再端着架子就啥也捞不着了。
所以1930年代初期，英法也陆续跟苏联恢复正常关系，甚至为了抢订单打价格战。
苏联成了西方机器设备的最大买主。
1931年，英国机器出口总量的70%是销往苏联，1932年这个数字到了90%。
苏联第一个五年计划建的那些大厂子，基本上都是靠美国、德国、英国、法国手把手帮起来的。
三大钢铁厂、三大汽车厂、四大拖拉机厂，全有外国援助的痕迹。
第聂伯水电站用的设备来自美国、英国、德国。
斯大林格勒拖拉机厂是美国福特公司帮着建的，整个厂子在美国设计好，拆了运到苏联再组装。
高尔基汽车厂也是福特援建的。
马格尼托哥尔斯克钢铁厂、库兹涅茨钢铁厂、扎波罗热钢铁厂，全是美国公司设计建造的。
甚至连飞机和发动机的生产，美国也给苏联供应零件和技术援助。
外国技术人员也来了。
1932年，在苏联工作的外国专家有1919人，技术人员10655人，比1928年增加了4倍多和20多倍。
美国甚至出现了第一次向外移民的倾向，前后有10万美国技术工人和工程师申请移居苏联。
苏联给他们开高薪，包吃包住，条件开得很好。
苏联人也派自己的技术人员出去学。
1929年到1933年，光是苏联最高国民经济委员会派到国外学习的管理和工程人员就有2000人。
可光靠引进设备和派人学，还不够。
苏联缺钱。
西方卖设备不是白送，要付钱的，而且是硬通货。
苏联手里哪来的外汇？
黄金。
沙俄时代攒下的黄金储备，十月革命后从教堂和贵族家里没收的金银器皿，全拿出来换外汇了。
1927年到1928年，苏联进口支出比收入多了一亿七千一百万卢布黄金。
这个窟窿越来越大，到1931年，苏联政府发现黄金储备快见底了。
怎么办？
只能找新的黄金来源。
外宾商店就是这时候办起来的。
这个机构本来是给外国游客和专家买东西用的，用外汇结算。
后来黄金不够了，苏联政府把外宾商店对本国公民开放。
政策很简单：你有黄金吗？
有就拿来换东西。
没有就请走。
当时苏联粮食短缺，日用品短缺，外宾商店里有面粉、有肉、有工业品，但只收黄金。
从1931年到1936年，外宾商店从苏联公民手里收走了大量黄金。
这些黄金流向国外，换回了机器设备。
另一个办法是卖粮食。
1929年苏联强力推行农业集体化，从农民手里低价收购粮食，一部分供城市，一部分出口换外汇。
1930年国家对谷物的收购量比1928年增加了一倍多。
为了压低收购价，苏联政府搞了剪刀差——工业品价格抬高，农产品价格压低，差额就是工业化的资金。
代价也大。
农民被强制加入集体农庄，不加入的就被划成富农。
当时农村哪还有什么富农？
十月革命后早就没了。
可苏联政府的标准很随意——只要经济状况好一点，或者对加入集体农庄有意见，就可以戴上富农帽子。
然后没收财产，扫地出门，赶到西伯利亚。
1932年1月，光是西伯利亚和北方地区就有140万特殊居民点居民。
1930年到1931年，乌克兰、北高加索、伏尔加河流域爆发了饥荒。
各种研究资料统计，饿死的人数在270万到450万之间。
但苏联政府的粮食收购量确实上去了。
1930年的收购量比1928年增加了一倍多。
到1932年，第一个五年计划完成的时候，苏联已经从农业国变成了工业国。
工业产值在国民经济中的比重增加到70%，社会主义经济体系成了工业中的唯一形式。
1500多个现代化工业企业建成投产，汽车制造、航空制造、拖拉机制造、冶金、化工、煤炭、仪器仪表这些新部门全都有了。
第二个五年计划更猛。
机器制造业1937年生产了275亿卢布的产品，比计划多出80亿。
1927年苏联需要进口的机器超过三分之一，拖拉机63%靠进口，汽车68%以上靠进口。
到1932年，进口机器的比重下降到13%，1937年只剩下0.9%。
拖拉机、汽车、农业机器不但不用进口，还能出口了。
1937年，苏联工业产值占全球的10.6%，年增长速度17%。
按工业品产量算，欧洲第一，世界第二，仅次于美国。
1913年俄国工业产值占世界2.6%，1937年是13.7%。
二十多年时间，翻了五倍。
苏联人自己也承认，这里面外国援助的功劳不小。
斯大林自己说过：在苏联，约有三分之二的大型企业是在美国的帮助或技术援助下建成的，其余的大多也是在德国、英国、法国、意大利的援助下建的。
但外国援助这事儿，说到底还是利益。
1929年大萧条来了以后，美国国内生产过剩，市场打不开，英法又把殖民地市场关死了。
美国需要销售市场，苏联刚好要买设备。
各取所需。
美国人把最先进的大规模流水线生产技术都搬到了苏联，这项技术当时只有苏联和美国掌握，英国、法国、德国、日本都没学会。
德国人也一样。
一战后德国被《凡尔赛条约》限死了，不准发展军事力量。
德国人就把武器装备的科研机构和生产部门搬到苏联，变相绕过条约限制。
苏联借此接触到了德国先进的军事科技。
1933年罗斯福新政之后，美国走出了大萧条。
德国没走出来，只好扩军备战，走另一条路。
1934年苏联加入国际联盟。
1941年，德国撕毁条约，进攻苏联。
曾经的合作伙伴变成战场上的敌人。
回头看这十年，苏联工业化走的是条什么路？
靠割地赔款保住了政权，靠出卖粮食和黄金凑够了本钱，靠西方的技术设备搭起了架子，靠农民的牺牲撑过了最困难的时期。
1936年苏联通过新宪法，宣布建成社会主义。
1937年第二个五年计划完成，工业化目标实现。
可问题是，这条路走得值不值？
1932年到1933年乌克兰的饥荒，死了几百万人。
农业集体化把农村折腾得够呛，农民失去了土地和牲畜。
工业化资金一大半是从农民嘴里抠出来的。
城市居民日子也不好过，日用必需品常年短缺，票证制度从1929年一直延续到战后。
工人干最苦的活，拿最低的工资，还得买公债给国家凑钱。
再说军事化。
苏联工业从一开始就带着军工底色。
资金、物资、人力优先投向军工综合体，民用工业长期落后。
1941年之前，苏联靠这套工业体系打赢了卫国战争。
可到了战后，这种结构失衡的问题越来越严重。
1980年苏联军工体系消耗了国民生产总值的20%到25%。
核武器、导弹、坦克，什么都造得出来，老百姓连肥皂都买不到。
1980年代中期，苏联国内收购的粮食只有5600万吨，不得不从国外进口4400万吨。
美国里根政府压低石油和黄金价格，苏联外汇收入锐减，只能借钱买粮。
最后借成了西方资本的债务人。
1991年苏联解体。
距离1937年那个“欧洲第一工业国”的巅峰，不过五十多年。
国与国之间的利益，说到底就是账本上的东西。
苏联跟美国合作的时候，美国人算的是自己机器设备的销路。
苏联跟德国合作的时候，德国人算的是怎么绕过《凡尔赛条约》。
苏联自己也算，算的是用黄金和粮食能换回多少技术。
可最后算来算去，人没了，政权也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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