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除了生得一副好皮囊,还有何过人之处?”

岑蔚开口的时候,连办公室里那点空调风都像跟着冷了几分。
她坐在那张大的有点夸张的黑檀木办公桌后面,背后是整面落地窗,窗外正对着城里最金贵的那片天际线。阳光很好,楼也很亮,车流像光带一样在脚下蜿蜒,可这些东西落在她身上,偏偏压不出半点暖意。她这个人就这样,像块冰,还是被人放进保险柜里锁了很多年的那种冰。
我叫闻亦,二十八岁,简历平得像白开水,除了学历还算能看,别的几乎挑不出任何能让人眼前一亮的东西。
而坐在我对面的这个女人,岑蔚,三十岁,寰宇资本掌门人,金融圈里出了名的狠角色。别人提起她,什么词都敢往外摆——果断、冷血、手段硬、吃人不吐骨头。反正没几个是温和的。
她现在看我的眼神,也很直接。
轻蔑里带着审视,审视里还有点倦意。像她这样的位置,大概见过太多想靠脸走捷径的男人,所以对我这种简历不行、长相倒是显眼的求职者,天然就没什么耐心。
我没急着接话。
有些场合,谁先着急,谁就先露怯。何况她刚才那句话,本来也不是想听我谦虚两句,她是在试刀,想看看我到底是块木头,还是有点真本事。
她见我沉默,果然更不耐烦了。
纤长的手指捏起我的简历,像捏着一张随时都能丢进碎纸机里的废纸。
“闻先生,我时间有限。如果你是来展示外形优势的,大门在右手边。”
我抬眼看她,终于开口:“岑总,我的本事,不在简历上,在麻烦里。尤其是那种不能写进财报、但已经快要把寰宇资本骨头啃空的麻烦。”
她拿咖啡杯的手,停了半秒。
就那半秒,我知道,她听进去了。
“继续。”她说。
“寰亚科技,去年寰宇领投的明星项目,半年股价腰斩。表面原因是技术掉队、市场挤压,实际上,是核心技术团队出了问题。三名关键工程师三个月内密集离职,理由都写着家庭原因,可他们离职后的轨迹全断了,像被人刻意抹掉过。这不是正常跳槽,更像信息抽离。”
我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还有城南新能源枢纽项目。盛辉集团每次报价都只比寰宇优一线,不多不少,总是压着你们一口气。这不是巧合,是有人在稳定喂数。你们内部有洞,而且不小。”
这回,她把咖啡杯彻底放下了。
动作不重,可那声轻响还是听得人心里一紧。
她身子微微前倾,视线压过来,锋利得像把刀。
“这些消息,你从哪来的?”
我正要说话,办公室门突然被撞开。
那一声响,来得猝不及防,连空气都跟着颤了下。
一个穿着小西装、眼眶通红的小男孩跌跌撞撞冲了进来,身后跟着神色慌乱的秘书。秘书显然拦不住他,连声音都乱了套:“小少爷,您不能进去,岑总在——”
孩子根本不听,一路冲到我面前,扑得特别快,连我都没来得及反应。
下一秒,他死死抱住了我的腿。
我怔住了。
秘书怔住了。
岑蔚也怔住了。
整个办公室一下静得离谱,连空调送风的声音都显得刺耳。
然后,那孩子仰起满是泪的小脸,带着哭腔,清清楚楚喊了一声。
“爸爸!”
我脑子嗡的一下,空了。
“爸爸,我好想你,你怎么才回来?”
那一瞬间,我几乎能感觉到岑蔚的目光像冰锥一样扎过来,扎在我脸上,扎进骨头里。她眼里的情绪已经不是冷了,是崩,是乱,是压了很多年、突然被人硬生生撬开裂缝后的失控。
我低头看着这个抱着我不放的小男孩,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根本不认识他。
更准确点说,在今天之前,我也不认识岑蔚。
我只在杂志封面上见过她。
可这个孩子,那声“爸爸”喊得太真了,真到不像认错人,像是真的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一个本该回来的人。
“程静,”岑蔚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却还是能听出那点发颤,“把小少爷带出去。”
秘书连忙上前,蹲下身哄孩子:“念念,跟我出去,妈妈还有工作——”
“我不要!”小孩哭得更厉害了,抱我抱得更紧,“他就是爸爸!我不走!我要爸爸!”
这场面,荒唐得几乎像一场精心设计的戏。
可孩子的眼泪是真的,委屈是真的,依赖也是真的。
我慢慢蹲下来,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放轻点:“小朋友,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没有!”他抽抽搭搭反驳,“你答应过念念,要去火星给我摘星星。你骗人!你是坏爸爸!”
火星,摘星星。
这两个词一出来,我心口猛地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我有个孪生哥哥,闻曜。
三年前死于一场登山事故,至少,警方给出的结论是这样。
他是天体物理学家,脑子聪明得不像正常人,平时说话又浪漫得过头,大学时就爱跟人胡说八道,说什么以后要造飞船,去火星摘星星。
以前我总笑他,说你这人谈恋爱不像谈恋爱,像在写科幻遗书。
可现在,一个素未谋面的孩子,抱着我,哭着重复了这句话。
我慢慢抬头,看向岑蔚。
她也在看我。
她的脸色已经白得不像样,手紧紧攥着,指节发青。那种眼神我很难形容,不像看陌生人,也不像看骗子,倒像在看一个本该永远埋进坟里的名字,突然从地底下爬了回来。
“岑总,”我站起身,声音也沉了下来,“我想,我们之间,恐怕不止是误会。”
她没立刻接话,像是在拼命压什么东西。
就在这时,她的私人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脸色骤然一变,方才那点崩裂的私人情绪被她硬生生按了回去。她接起电话,只说了一个字:“讲。”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她眼神越来越冷,像霜一层一层覆上去。
“稳住股价,不惜代价。技术部立刻封数据口,公关部准备B案。我马上过去。”
挂断电话后,她看向我,整个人已经重新收回了那种刀枪不入的状态。
“闻亦,”她第一次完整叫我的名字,“我不管你是谁,也不管你今天出现在这里到底是巧合还是算计。现在寰宇有麻烦,而你,刚好知道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事。所以我给你一个机会。”
她走到我面前,距离不远,我能闻到她身上那种很冷的木质香。
“从现在开始,你是我的特别风险顾问,不挂职,不走正常流程,直接对我负责。”
她看了眼还抱着我裤腿不放的念念,语气更冷了几分。
“在我查清你和我儿子、和我过去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之前,你必须留在我视线里。二十四小时,随叫随到。”
这不是录用,这是扣留。
说得好听一点,是合作。说得难听一点,就是一份带着条件的软禁协议。
可我没拒绝。
因为我心里也很清楚,事到这一步,我已经不可能置身事外了。
“薪水呢?”我问。
程静在一旁听得眼睛都瞪大了,估计没想到这种时候我还能问这个。
岑蔚居然笑了,唇角很浅地勾了一下,但那笑一点都不暖。
“等你证明自己值钱,再谈薪水。”
说完,她抓起椅背上的风衣就往外走,边走边吩咐:“程静,带他去十七楼风控部,给最高权限。过去三年所有关于寰亚科技和城南项目的资料,全部给他。”
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闻亦,别让我失望。也别让那一声‘爸爸’,变成你最后的遗言。”
门砰地关上。
办公室里一下只剩下我、程静,还有那个还红着眼睛看我的孩子。
我低头看他,他也抬头看我。
那双眼睛很像岑蔚,可神态不像她。太软,太直白,喜欢和难过都挂在脸上,根本藏不住。
我忽然有点不敢看。
十七楼风控部,是寰宇资本出了名的硬骨头部门。
这里的人一个比一个精,数字敏感到近乎变态,说话做事又都带着精英那种天然的傲气。像我这种空降下来、背景不明、简历还不好看的角色,一落地,基本等于把“靶子”两个字贴在脑门上。
程静把我带到一个用玻璃隔出来的小办公室,地方不大,干净得过分,桌椅电脑都是新的,像临时给人搭的观察室。
她把资料箱往桌上一放,低声提醒我:“风控总监叫周启明,是岑总很信的人,不过脾气不算好,尤其看不上走捷径的人。您……自己小心。”
我点了点头:“谢了。”
她走后,外面的目光果然都往我这边飘。
有人偷看,有人不遮不掩地看,还有人边看边低声议论。
“就是他啊?”
“听说小少爷当众叫他爸爸,离谱。”
“靠脸进来的吧,这种简历也能进十七楼?”
“等着吧,撑不过三天。”
这些话我都听见了,但懒得搭理。
我先拆开资料箱,把里面的文件一份份摊开。看了不到十分钟,我就知道,岑蔚给我的不是核心资料,是筛过一轮的“安全版本”。公开材料很多,真正关键的东西,一份没有。
她在试我。
或者说,她想看看,我到底是真有两把刷子,还是只会在她办公室里虚张声势。
我干脆把文件全铺在地上,按时间和项目重新排列。
这法子看着土,但有用。很多时候,数据在电脑里太规整,人反而会被格式带偏;纸铺开了,断层和重复就一眼能看出来。
我正低头梳理,玻璃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冷哼。
“这就是岑总新请来的顾问?”
我抬头,看见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站在外面,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表情里全是不屑。
他就是周启明。
他没进门,只在玻璃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敲什么展柜。
“闻顾问,十七楼不养闲人。下午五点前,我要看到一份关于寰亚科技股价异常波动的初步评估。拿不出来,你就自己滚。”
说完他转身就走,连多给我一个眼神都嫌浪费。
下马威给得很足。
正常人碰到这种情况,大概会急,会恼,会先想办法找系统权限、找人、找岑蔚。可我没有。
我继续低头翻文件。
然后,在一份很不起眼的《员工文体活动记录》里,找到了我想要的东西。
一年前,寰亚科技组织过一次篮球赛,冠军奖品是最新款的极星智能手表。获奖名单里,正好有那三个后来“因家庭原因”离职的核心工程师。
很多人看资料会略过这种边角料,因为它不够“专业”。可真相有时候就藏在这种不专业的细枝末节里。
我回到电脑前,开机,登录系统,直接打给IT部。
“你好,我是特别风险顾问闻亦。我要你们立刻追踪三块公司资产编号GX-202304-001至003的极星智能手表。”
对面明显愣了一下:“追踪员工设备需要流程——”
“不是员工设备,是公司资产。”我打断他,“资产管理条例第三章第七条,公司对发放给员工的带定位模块设备拥有必要追踪权。我怀疑这三项资产已经涉及信息安全风险,现在立刻执行,责任我担。”
我说得很快,也很硬。
有些时候,别人不是不配合,是看你到底像不像那个能担责的人。
一分钟后,追踪结果发到了我的邮箱。
三个红点,出现在城市地图上。
一个在郊区某家数据销毁中心。
一个已经上了国际航班。
最后一个,稳稳停在盛辉集团总部地下停车场。
我看着那个红点,忍不住笑了一下。
证据不算完整,但够用了。
就在这时,我忽然想起念念在办公室里哭着说的那句——去火星摘星星。
心里某个地方像被刺了一下,钝钝地疼。
我拿起手机,打给程静。
“程秘书,我想见一下小少爷。”
她那头显然犹豫了:“闻顾问,岑总交代了,今天不要——”
“三分钟。”我说,“和你送来的那些资料有关,也和那个孩子有关。”
沉默几秒后,她还是松了口。
“顶楼阳光花房。岑总不在,你快一点。”
阳光花房很大,玻璃穹顶下种满了花,暖得像春天。
念念坐在秋千上,旁边有保姆看着。见我进来,他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低下头,小声说:“你不是爸爸。”
我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拿出手机,翻出一张旧照片。
照片是我和闻曜大学时拍的。
我们长得太像了,外人一眼分不清,可真熟悉的人,还是能看出差别。闻曜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总有光;我没他那么爱笑,也没他那么招人喜欢。
“念念,”我把照片递过去,“你看看,哪个更像你爸爸?”
他凑过来,认真看了好一会儿,小手指落在闻曜脸上。
“这个。”他说,“他眼睛会笑。你不会。”
这孩子真会挑地方扎人。
我心里发闷,却还是压着情绪,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U盘。
那是闻曜留下来的遗物之一,做成星际飞船的形状。警方说是空的,我却一直没舍得扔。
“你见过这个吗?”我问他。
念念接过去,眼睛一下亮了:“大船!”
他拉着我跑到角落的一张小桌前,桌上放着他的儿童平板。他特别熟练地点开一个绘图软件,然后开始用手指在屏幕上的星点之间连线。
起初我还以为他只是乱画,直到他连出第三个节点时,我后背瞬间起了一层冷汗。
这不是涂鸦。
这是闻曜自己设计的星图加密轨迹。
大学那会儿,他把这个当玩笑讲给我听过,说以后谁要是想偷他东西,得先看懂天上的星星。那时候我骂他有病,现在才知道,他可能早早就给自己留了后手。
念念歪歪扭扭连完最后一颗星,平板界面立刻跳转,出现了一个黑色输入框。
我把那个飞船U盘插上去。
下一秒,数据流像瀑布一样刷了出来。
我盯着屏幕,呼吸一点点变重。
那是一份加密日志,署名是闻曜。
日志最后,有个数据包,名字叫“潘多拉”。
我点进去,看见第一行字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三年前的登山事故,不是事故。
闻曜在死前,已经查到一个名叫“衔尾蛇”的组织,正借寰宇资本的壳,做系统性的金融犯罪。而把他拖进这件事的人,是他的导师——周启明。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都凉了。
保姆在旁边还以为我们只是玩游戏,根本不知道我此刻看到的东西,足够把一整个资本帝国掀翻。
我拔下U盘,低头摸了摸念念的头。
“做得很好。”我声音有点哑,“这是你和爸爸的秘密,别告诉别人,行吗?”
他懵懵懂懂地点头。
我转身离开花房,脚步快得几乎有点失态。
回到十七楼后,我没回自己的小玻璃间,而是直接去了周启明办公室。
门都没敲,我推门就进。
他正端着茶,见我进来,脸立刻沉了。
“谁让你进来的?”
我没理他,把那个飞船U盘放到他桌上。
“周总监,”我看着他,“我们谈谈吧。”
他起初还想维持体面,可当他看清U盘造型时,整张脸一下就白了。
那种白,不是普通惊讶,是见鬼。
“你从哪拿到的?”他声音都变了。
“这不重要。”我拉开椅子坐下,“重要的是,‘潘多拉’我已经打开了。”
他手里的茶杯啪地一声掉在桌上,水洒了一片。
“你是谁?”他盯着我,眼神发狠,“你到底是谁?”
“闻亦。”我说,“闻曜的弟弟。”
他像是被这句话狠狠砸了一下,站都站不稳,往后退了半步。
接下来的谈话其实没什么意思。
人在恐惧面前,嘴再硬,也撑不了太久。
我告诉他,十分钟之内,把寰亚那三名工程师的后台数据、城南项目的底层报价模型和所有关键决策链发到我邮箱。否则,我就把“潘多拉”直接送去董事会、证监会和商业罪案调查科。
他先是威胁,说我不知道自己惹上的是什么东西;后来又试图套话,想知道我到底掌握了多少;最后,见我半点不退,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瘫回椅子里。
十分钟不到,我就收到了他的邮件。
邮件末尾只有一行字。
今晚十点,海神号,华尔街的客人。
我刚看完,岑蔚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她显然已经知道我去了周启明办公室,开口第一句就是:“你对他做了什么?”
我抬头看了一眼监控,淡淡说:“我把你公司里那条蛇找出来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然后,她说:“晚上八点,来我家。我们谈。”
岑蔚住的地方,叫云顶天宫。
名字听着有点浮夸,可房子确实配得上。半山之上,白色建筑,安保层层叠叠,别说人,估计鸟飞进来都得先过扫描。
程静把我带进书房时,岑蔚正站在落地窗前喝酒,维港夜景铺在她背后,她人站在那里,像一幅冷调油画。
“周启明辞职了。”她没回头,“人也失联了。你到底干了什么?”
“我没对他做什么。”我走进去,停在离她几步远的位置,“我只是让他知道,闻曜留下的东西,还在。”
她转过身,眼神一下紧了。
“你知道闻曜?”
“我不只知道,我还是他弟弟。”
这句话一落,她手里的酒杯晃了一下。
有那么一瞬间,她像是忘了呼吸。
“念念叫你爸爸,不是认错。”我继续说,“是因为我和闻曜长得一模一样。他是我哥,双胞胎哥哥。”
她看着我,久久没说话。
书房里很安静,安静得几乎能听见她压着情绪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她才低低笑了一声,那笑意很苦。
“难怪。”她说,“难怪我第一次看到你,会觉得这么荒唐。”
她没再兜圈子,直接告诉了我一件事。
念念,是闻曜的儿子。
她和闻曜,是大学同学,后来在一起。闻曜死的时候,她已经怀孕,只是没公开。
“我本来打算等他回来。”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红的,但眼泪没有掉下来,“可他没回来。”
我站着,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原来不是孩子认错了人。
是这个孩子,长到这么大,从来没真正拥有过他的父亲。
原来不是岑蔚今天情绪失控。
是她一下子在我脸上,看见了过去。
我把U盘和“衔尾蛇”的事全告诉了她,也把周启明邮件里那句海神号说了。
她听完后,没有慌,反而很快冷静下来。
“今晚你去。”她说。
“你疯了?”我皱眉,“那就是个局。”
“我知道。”她拉开暗柜,从里面拿出一支录音笔和一把带消音器的枪,推到我面前,“可这也是唯一能把他们核心人物和计划同时钉死的机会。周启明已经暴露,苏曼不会再轻易露面。如果今晚不去,明天他们就会先动手。”
我看着那把枪,没碰。
“苏曼也牵扯进来了?”
“她不止牵扯。”岑蔚冷笑,“她大概就是‘衔尾蛇’在寰宇里最重要的那颗牙。”
她把录音笔递给我,目光很直。
“闻亦,帮我把他们的话带回来。只要你活着回来,寰宇资本百分之十的股份归你。”
“我要你的股份干什么?”
“那就当是我给你的谢礼。”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也是……替闻曜给你的。”
晚上十点,我准时出现在海神号。
船比我想的还安静,安静得像没人。
可船舱里等着我的,不是一群人,而是苏曼。
她穿一身红裙,坐在沙发上,像一朵开得过分艳的花,美,也危险。
“闻先生,久仰。”她晃着酒杯,眼神在我脸上打量,“你比照片里更像他。”
她口中的“他”,不可能是别人。
我坐到她对面,没有接她的话。
她倒也不绕,开门见山,说闻曜当年也是她们想拉拢的人,可惜太固执,不肯同流合污,最后才落到那个下场。
她说得轻飘飘,像在讲别人家的旧新闻。
我握紧拳头,面上却没露。
后来,她甚至邀请我加入他们。
说实话,那一刻我是真有点恶心。
她把背叛、谋杀、吞并、掠夺全包装成了“净化”和“新秩序”,还试图拿我对闻曜的感情,变成她说服我的筹码。
“把他留下的东西交出来。”她靠过来,笑得很媚,“站在我们这边,你会得到你想要的一切。”
我假装动摇,顺着她的话往下说,想套出更多内容。
很快,她把真正的大鱼也请了出来。
秃鹫基金亚洲区负责人,李博士。
就是这帮人,准备联手在下周一做空寰宇资本,再借恐慌抄底,把整个寰宇吞下去。
录音笔在袖扣里默默工作,我心里盘算着,等他们再多说一点,我就找机会撤。
可我没想到,外面突然警报大作。
海警来了。
海神号瞬间乱了。
苏曼第一反应就是盯住我,认定是我报的警。
可那一刻我也愣住了,因为这真不是我们安排的。
局被第三方搅了。
李博士反应极快,第一时间要求我交出录音设备,统一口径。那种人很可怕,不慌,不乱,哪怕枪已经抵到眉心,也会先算自己怎么活。
我知道,一旦被搜身,我就彻底被动了。
于是我砸了手机,撞碎玻璃,从船舱翻出去,直接跳了海。
海水冷得像刀。
我一路往下潜,肺快炸了的时候,有人从水下抓住了我,把我拖走。
我起初还以为完了,结果拖我上来的,居然是程静。
她穿着潜水服,和平时那个温温吞吞的小秘书判若两人。
后来我才知道,她根本不只是秘书,还是岑蔚放在身边最隐秘的一道安保线。
她把我带上提前准备好的渔船,问的第一句不是我伤得重不重,而是:“录音还在吗?”
我点头,她才彻底松了口气。
“那就好。”她说,“我们所有人,都指着它了。”
凌晨,我们靠岸。
岑蔚已经在码头等我。
她把录音拷出来,一句一句听完,脸色越来越冷,听到苏曼说闻曜的死只是“不幸的意外”时,她唇色都褪干净了。
可她没哭,也没崩。
她只是很平静地说:“还不够。我们需要潘多拉。”
我告诉她,回家拿U盘太危险。她现在是明牌目标,苏曼一旦出事,“衔尾蛇”剩下的人一定第一时间冲着她和念念来。
她沉默几秒,立刻让程静去转移孩子。
然后,我们去了一个谁都想不到的地方——寰宇资本总部,周启明办公室。
他的办公室里很乱,显然走得匆忙。我在桌板底下找到一个微型硬盘,插进电脑后,需要密码。
我试了几个思路都不对,最后鬼使神差地敲下“MARS”。
火星。
密码开了。
那一刻,我和岑蔚都没说话。
因为我们都知道,这不是偶然。这是周启明偷来的、属于闻曜和岑蔚之间的秘密。
硬盘里有一段视频,拍的是苏曼和秃鹫基金的人密谋“最终净化”计划的全过程。证据很硬,足以说明他们下周一的动作会有多狠。
可就在我们准备离开时,我又收到了一条匿名短信。
“你兄弟最想隐藏的秘密,就在潘多拉里。”
这条短信,让气氛一下变了。
我们回到云顶天宫,进了书房,打开保险柜,插上那枚真正的飞船U盘。
念念画过的那条星图,是唯一的钥匙。
输入密码后,文件夹终于打开了。
里面有两个文件。
一个叫“衔尾蛇之罪”。
另一个,叫“我的原罪”。
我先点开前者,里面全是完整罪证,成员名单、资金路径、操作记录,一应俱全,几乎把这个组织五年里的脏事全摊在了桌上。
然后,我点开了“我的原罪”。
那是一段视频。
镜头前,是闻曜。
他看起来很疲惫,眼睛里没有我记忆里那种亮得发烫的光了。
他说,如果有人看到这段视频,说明他大概已经死了,也说明真相终于有机会浮出水面。
接着,他承认了一件事。
“衔尾蛇”最初的金融模型,是他设计的。
不是他想犯罪,而是他当年以为自己只是在做一个前沿课题。他把天体物理里的轨迹模型用在金融算法上,周启明骗他说,这会改变市场效率,会推动行业进步。
他信了。
后来发现不对时,已经晚了。
他成了整个链条上最关键的一环,也因此,成了最危险的知情人。
所以他才开始偷偷搜证,才有了潘多拉,才会最后死在那场根本不是意外的“事故”里。
视频里,他最后说的几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很清楚。
他说,岑蔚,对不起。
他说,闻亦,如果你看到这里,替我照顾她们。
他说,告诉念念,爸爸爱他。
还说,星空是干净的。
视频结束的时候,岑蔚终于撑不住了。
她蹲在地上,哭得一点声音都不敢放大,像是怕惊动谁,又像是怕自己一旦哭得太狠,就再也站不起来。
她心里的闻曜,原本是干净的,明亮的,不染尘埃的。可现在她知道了,他也不是毫无阴影的人。他也曾犯错,也曾被自己创造出来的东西反噬,也曾在愧疚和恐惧里一步步走向绝境。
可奇怪的是,知道这些以后,我反而更能理解他了。
太阳不是没有黑子,只是大多数人站得太远,看不见而已。
天亮前,岑蔚把所有核心证据打包,同时发给证监会、商业罪案调查科,以及几家全球顶级财经媒体。
她按下发送键时,神情很平静。
“该结束了。”她说。
第二天,市场一开盘,风暴就来了。
秃鹫基金和“衔尾蛇”原本的做空动作按计划启动,寰宇资本股价瞬间跳水,市场恐慌蔓延得特别快。
可不到半小时,媒体和监管同时放出大批证据。
海神号、最终净化、苏曼、秃鹫基金、内部名单、五年犯罪记录,一股脑砸出来,整个金融圈直接炸了。
寰宇股价短暂下探后开始反弹,越拉越猛。
秃鹫基金却是真崩了。
它们想吃掉寰宇,最后反而被监管和市场一起撕碎。
苏曼、李博士,还有名单上的关键人物,一个没跑掉。
这场仗赢得很险,但总算是赢了。
风波过去后,岑蔚开始清洗寰宇内部。她下手比以前还狠,但没人再觉得她冷血,反而觉得她终于像个真正的掌舵人。
大概因为这一次,她不是为了赢,她是为了把烂肉连根剜掉。
一周后,我站在阳光花房里,看念念在草地上跑。
孩子恢复得很快,前几天还老黏着我,后来大概也慢慢明白了,我不是那个他一直等的人。
可有时候他还是会看着我发呆,像是在透过我,看另一个人。
岑蔚走过来,递给我一份文件。
“百分之十的股权转让协议。”她说,“签吧。”
我没接。
“留给念念吧。”我说,“这是他爸挣回来的,不是我。”
她看了我一会儿,最后点头,把文件收了回去。
“你呢?”她问,“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回去。”我说,“过我原来的日子。”
“寰宇可以给你一个位置。”
“我知道。”
“我也可以给你一个理由留下。”
她说这话时,声音很轻,不像平时的她。
我转头看她,她站在阳光里,脸上那些坚硬和冷意褪了很多,整个人看起来没那么像刀了,更像一个终于被逼着承认自己也会疼的人。
说实话,那一刻我不是没有动摇。
可有些人,有些关系,从一开始就不该往前走。
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太复杂,也太重。
她爱过我哥,我又顶着和我哥一模一样的脸。哪怕我们都清楚,我不是闻曜,可这世上最难说清的,从来不是道理,是感情。
我笑了笑,尽量轻松一点。
“我的任务,算做完了。”
我转身往外走。
身后忽然传来念念脆生生的一声。
“爸爸——”
我脚步停了停,却没有回头。
风穿过玻璃穹顶,吹动花叶,头顶的阳光亮得有些晃眼。
我知道,这声爸爸不是叫我。
也从来不该是叫我。
它叫给一个已经离开的人,叫给天上的星星,叫给那个答应过要去火星摘星星、最后却只来得及留下一个秘密和一句对不起的闻曜。
而我,不过是替他走完了最后一段路。
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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