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搬来那天,我正好在阳台晾衣服。
一辆小货车停在楼下,他一个人往上搬东西。鸟笼、饲料袋、木条、铁丝网,满满当当一车。
我以为他要养几只宠物鸟。结果第二天早上五点,我被一阵扑棱声吵醒。
推开窗,对面阳台上乌压压一片。
鸽子。
白的灰的花的,站的站的,飞的飞的,屎拉的拉的。
我数了数,起码八十只。
老周在阳台上忙活着,看见我,冲我挥了挥手:“兄弟,吵着你了吧?不好意思啊,我这鸽子就这样,过两天习惯了就好了。”
我笑了笑,把窗关上了。
过两天?两天能习惯八十只鸽子的扑棱声和鸽屎味?
但人家笑脸相迎,我能说什么?
头一个星期,我靠着耳塞和空气清新剂熬过来了。
第二个星期,我开始在网上查“鸽子扰民怎么办”。查了一圈,无非是投诉、报警、起诉。我看了看老周那张憨厚的脸,又把这些念头按下去了。
第三个星期,我阳台上晾的衣服多了几块白斑。我老婆洗衣服的时候骂了一上午,我假装没听见。
一个月后,我摸清了老周的规律。他每天早上五点喂食,鸽子准时开闹;中午放风,鸽子满天飞;晚上七点收笼,鸽粪如雨下。
我学会了在他喂食之前起床,在他放风的时候收衣服,在他收笼之后开窗通风。
我老婆说:“你是不是有毛病?投诉啊!”
我说:“算了,人家也不容易。”
其实我心里有数——不是不想投诉,是投诉了也没用。这种事,居委会来了就是调解,派出所来了就是劝导,到最后还是抬头不见低头见。
我得想个别的主意。
那天下班回来,我看见楼下的快递柜多了几个长条包裹。取出来一看,是我上周买的镜子。
十面,三十厘米乘三十厘米,背面带支架,本来是打算给女儿练舞蹈用的。
我盯着那堆镜子看了半天,忽然有了个主意。
那天晚上,我悄悄把十面镜子都搬上了阳台。
第二天一早,老周的鸽子准时开闹。我站在阳台上,开始调整镜子的角度。
第一面,对准老周的阳台。
第二面,对准老周的窗户。
第三面,对准老周的鸽笼。
四面、五面、六面……
十面镜子,从不同角度,把早晨的阳光反射到老周的阳台上。
我看见老周从窗户里探出头来,眯着眼睛往这边看。
我冲他笑了笑。
接下来的三天,我的生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第一天,老周的鸽子晚放了半小时。我听见他在阳台上骂骂咧咧,说这些鸽子今天怎么回事,往哪儿飞都不知道了。
第二天,老周的鸽子放出来不到十分钟,又全飞回去了。我听见他在那儿嘀咕:“有毛病吧?外面有鬼啊?”
第三天,早上五点半,我还在睡觉,门铃响了。
开门,老周站在外面,眼眶发青,一脸憔悴。
“兄弟,”他说,“能不能求你个事?”
我装糊涂:“啥事?”
他往里看了看我家的阳台:“你那镜子……能不能收起来?”
“镜子?怎么了?”
他苦着脸:“你那镜子一照,我这鸽子全乱套了。放出去就飞回来,飞回来就乱撞,撞完就不下蛋。三天了,一个蛋都没下,鸽粪也没法收拾,全拉在窝里了。我老婆骂了我三天,说再这样就把鸽子全炖了。”
我忍住笑:“这么严重?”
“严重,太严重了。”他往前凑了凑,“兄弟,我知道我这鸽子吵着你了,我也知道你有意见。但咱能不能换个方式?你要啥补偿你说,我把鸽棚改造一下,加点隔音,每天早点收笼,保证不吵你睡觉。你把这镜子收了行不行?”
我看着他那张苦瓜脸,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心软。
“老周,”我说,“你养鸽子多少年了?”
他愣了一下:“十几年了。”
“那你知不知道,鸽子这种鸟,认家就是靠视觉?你把鸽棚弄得再舒服,它一出门看见一堆镜子,反射的全是别的地方,它就不敢飞了,飞出去也找不回来。”
他眨眨眼:“真的?”
我点点头。
他愣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我说呢!我还以为它们生病了!”
我看着他,叹了口气。
“老周,我不是想跟你过不去。但这八十只鸽子,每天早上五点闹腾,我老婆洗衣服洗出十几件带屎的,我家窗户三个月没敢开。你说我怎么办?”
他不说话了,低着头站在那儿。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
“兄弟,对不住。”
我没吭声。
“我这鸽子,”他说,“是我爸留下的。他去年走的,走之前说,让我好好养着。我一开始也不想养这么多,但养着养着,就舍不得减了。”
我愣了一下。
他又说:“我知道吵着你了。我这人笨,光想着自己的事,没考虑别人。你给我三天时间,我把鸽棚改造一下,加个遮光布,再给鸽子配个训飞笼,保证不让它们乱飞。你看行不行?”
我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转身要走,我把他叫住了。
“老周。”
他回头。
“晚上来我家喝酒?”
他愣了愣,然后笑了。
那天晚上,老周拎着半只烧鸡来了。我俩在我家阳台上喝到半夜,他跟我讲他爸当年怎么养鸽子,怎么带着鸽子去外地放飞,怎么看着鸽子飞回来时眼眶发红。
我听着,给他倒酒。
第二天早上,我把镜子收起来了。
五点半,鸽子准时开闹。我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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