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去印尼爪哇岛我带了:防晒霜、肠胃药、驱蚊水、300万印尼盾现钞,以及一份提前买好的、受益人写着我妈的300万人民币意外险保单。你没听错,出发爬火山前,保险经纪人给我打了三次电话,反复确认:“您确定要去这个地方吗?死亡率是千分之三。
”

一、凌晨12点:这趟“死亡行军”的起点,居然是一辆破吉普
事情,要从我决定去看宜珍火山(Ijen)的“蓝色火焰”说起。
别再被那些小红书滤镜骗了,说什么“地狱之门”“恶魔的眼泪”,听着浪漫,实际上就是拿命在赌。宜珍火山是全世界唯二能看到蓝色火焰的地方,另一个在冰岛,但规模小得多。这火焰,不是魔法,是高压下的硫磺气体从地壳裂缝里喷出来,遇到空气自燃。
温度高达600摄氏度。
好看吗?好看。但致命。
因为伴随蓝色火焰的,是浓度高到能瞬间让你窒息的硫磺毒气。
我们的出发时间是午夜12点。是的,就是你想睡觉的时候,我们才开始往山上开。向导阿布开着一辆感觉比我还老的丰田吉普来酒店接我,车门关上的时候,那“咣当”一声,像是我跟人间烟火气的最后告别。
车里一股浓重的丁香烟味,混着劣质的香水,我差点当场吐出来。
“你第一次来?”阿布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他大概40岁,黑得像块炭,但眼神亮得惊人。
“是啊,有点紧张。”我扣紧了安全带。
他哈哈大笑:“紧张就对了。不紧张的人,要么是骗子,要么已经死在山上了。”
我当时脑子就“嗡”的一声。大哥,你会不会聊天?
吉普车在漆黑的山路上颠簸得像个筛子,我全程抓着扶手,感觉五脏六腑都在跳华尔兹。窗外一片漆黑,只有车灯能照亮前方不到五米的土路,旁边就是看不见底的悬崖。这一小时的车程,我感觉比坐十年过山车还刺激。
车里放着印尼当地的摇滚乐,鼓点敲得我心脏疼。我问阿布,每天都这样吗?他说:“习惯了,闭着眼都能开。
”
我默默把保险单的电子版又确认了一遍。

二、凌晨1点半:3公里的上坡路,每一步都像踩在崩溃边缘
到了山脚下的停车场,我才发现,这根本不是什么小众旅行地。停车场里塞了至少50辆跟我坐的一模一样的破吉普,几百个游客像赶集一样聚在一起,戴着头灯,在黑暗中形成一条闪烁的光带。空气温度骤降到大概10度,我赶紧把冲锋衣裹紧。
阿布给我发了个简陋的防毒面具,就是那种只有一个过滤盒的工业面罩,还有一个头灯。他指着黑漆漆的山路说:“跟着我,别掉队。上山3公里,下到火山口1公里。
别怕,路很‘好’走。”
我当时真信了他的鬼话。
什么叫“好走”?这3公里的上坡路,平均坡度超过45度,有些地方甚至接近60度。路面全是火山灰和碎石,一脚踩下去,滑出去半米。
我一个常年健身的人,爬了不到500米,就开始喘得像条狗,心率直接飙到160。你没听错,就是跑800米冲刺的感觉。
但我崩溃的不是累,是对比。
就在我手脚并用、狼狈不堪往上爬的时候,身边不断有当地的“挑夫”超过我。他们穿着最普通的人字拖,肩膀上挑着两个巨大的藤筐,里面装满了硫磺矿石。一根扁担,前后加起来至少70公斤。
他们走得飞快,甚至还有闲心互相开玩笑。一个看起来只有十六七岁的少年,瘦得像根竹竿,挑着跟我体重差不多的担子,从我身边经过时,还用生涩的中文说了句:“加油。”
我当时愣住了,半天没反应过来。我是在“挑战自我”,在朋友圈发“诗和远方”,而他们,只是在上班。这条让我感觉像在地狱里行军的路,是他们每天要往返两三次的通勤路。
路上没有护栏,没有台阶,所谓的路,就是被人踩多了踩出来的一条土道。旁边就是陡坡,摔下去人就没了。我亲眼看到一个欧洲女孩脚下一滑,整个人摔倒,幸好被她男朋友一把拉住,不然就直接滚下去了。
她当场就哭了,说要放弃。
我回头看了一眼山下的万家灯火,再看看眼前这条在黑暗中无限延伸的绝望坡,第一次开始怀疑,我花钱来这里,到底图个什么?

三、凌晨3点:火山口的毒气,是付费体验的“窒息感”
爬了快两个小时,终于到了火山口边缘。那一瞬间,所有的疲惫都被一阵刺鼻的硫磺味取代了。你根本不用看,光用闻的,就知道到地方了。
那味道,就像10000个臭鸡蛋在你鼻腔里同时爆炸,熏得眼泪直流。阿布大喊:“快!戴上面具!
”
我手忙脚乱地把那个简陋的面具扣在脸上,但根本没用。毒气还是从缝隙里钻进来,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吸玻璃碴子,喉咙火辣辣的疼。
更恐怖的在后面。阿布指着下面黑洞洞的深渊说:“蓝色火焰就在下面,我们还要再下去1公里。”
下去?这他妈也能叫路?
那是一条在悬崖峭壁上凿出来的“Z”字形小道,宽度不到半米,旁边就是深不见底的火山口。所有人只能排成一列,像蚂蚁一样慢慢往下挪。脚下全是松动的石头,我感觉只要一个不小心,就会直接给宜珍火山“献祭”了。
我后面的一个大哥,估计是烟瘾犯了,竟然想摘下面具抽根烟。还没点着,就被旁边一个向导吼了回去:“你想死吗?在这里点火,我们都得完蛋!
”
是啊,空气里全是高浓度的可燃气体,一个火星就可能引发爆炸。我当时整个人都僵了,抓着岩壁的手抖得不像自己的。
越往下走,烟雾越大。有时候一阵浓烟飘过来,能见度瞬间变成零,你连前面那个人的头灯都看不见。只能停在原地,屏住呼吸,等风把烟吹走。
那种被未知和死亡包裹的感觉,真的会让人精神崩溃。我听到有人在咳嗽,有人在尖叫,还有人在小声哭泣。
我们花了快40分钟,才挪到谷底。当我拨开烟雾,第一次看到那片传说中的蓝色火焰时,我承认,我震撼了。
那是一种幽魅到极致的蓝色,像液态的闪电,在黑夜里无声地燃烧、流淌。它不像普通的火焰那样跳跃,而是像鬼魂一样,贴着地面蔓延。现场没有任何声音,除了风声和人们压抑的喘息声,只有这片死亡之蓝在静静地释放它的能量。
我赶紧拿出手机想拍照,结果手抖得根本对不上焦。而且你不能靠太近,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感觉眉毛都要烧焦了。我拍了不到3张照片,阿布就拉着我往后退:“快走!
这里不能待太久!”
就在游客们争相拍照的时候,我看到了另一群人——矿工。他们就在离蓝色火焰不到十米的地方工作。他们没有任何防护服,只有一块湿毛巾捂着口鼻,用最原始的铁棍,撬下一块块凝固的黄色硫磺。
那些硫磺还冒着热气和毒烟,他们就这样把滚烫的矿石装进藤筐里。
我看到一个矿工,因为烟太大,被呛得跪在地上撕心裂肺地咳嗽,咳出来的全是黄色的浓痰。他缓了一会儿,又站起来继续干活。因为多耽误一分钟,就意味着少赚一点钱。
他们挑一次矿石,大概70-90公斤,爬上3公里的陡峭山路,再走3公里下山,送到山下的收购站。这样一趟,能赚多少钱?
阿布告诉我:“大概10万印尼盾。”
10万印尼盾,你没听错,折合人民币,不到50块钱。
一天玩命两趟,收入不到100块。他们用这不到100块钱,养活一家人。而这些硫磺,最后会被运到工厂,用来制作火柴、化肥,还有我们用的化妆品。
有意思的是,一个年轻的矿工看到我在拍他,羞涩地笑了,还对着我的镜头比了个“耶”的手势。他不知道,这张照片可能会成为我朋友圈里的“年度震撼”,为我赢得几百个赞。而他的“耶”,背后是一个家庭的生计,和自己不超过40岁的平均寿命。

四、凌晨5点:日出时分,一边是天堂,一边是人间炼狱
从谷底爬上来,天已经蒙蒙亮了。我们在火山口的另一侧等待日出。回望山谷,蓝色的火焰已经渐渐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的、泛着绿松石颜色的酸性湖——宜珍火山湖。
这是世界上最大的酸性火山湖,PH值只有0.5,比你的胃酸还酸。人掉下去,几分钟就会被腐蚀得一干二净。但当太阳升起,金色的光芒洒在湖面上时,那画面真的美得像天堂。
湖水是静止的,像一块巨大的翡翠,旁边的山峦在晨光中呈现出柔和的层次感。
游客们都沸腾了,纷纷拿出相机,摆出各种姿势,和这“天堂之湖”合影。
但只要你把视线稍微往旁边挪一点,就能看到“人间炼狱”。
天亮了,我才看清那些矿工的脸。他们大多很瘦,因为长期被硫磺腐蚀,牙齿都烂光了。肩膀因为常年挑重担,已经严重变形,高高地隆起一块,像骆驼的驼峰。
他们的眼睛,布满了血丝,被烟熏得不停地流泪。
一个矿工坐在路边休息,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个冷掉的米饭团。他就着矿泉水,狼吞虎咽地吃着。那是他的早餐,也可能是午餐。
吃完,他又挑起那副沉重的担子,默默地汇入下山的人流中。
日出的光很暖,照在他们身上,却显得格外残酷。左边,是我们这些穿着昂贵冲锋衣、讨论着下一站要去哪里玩的游客;右边,是他们赤着脚、为了50块钱在和死神赛跑的矿工。同一个火山口,同一个日出,却割裂成了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我旁边一个女孩,一直在感叹:“哇,太美了!不虚此行!”
而我,看着远处一个矿工蹒跚的背影,突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涌。我花了几千块机票和团费,买来的这场“极致的风景”,却是建立在另一群人的苦难之上。我的“不虚此行”,是他们的日复一日。
我当时真的笑不出来。那种巨大的荒诞感和愧疚感,像一块石头堵在心里。我默默收起了相机,再也按不下快门。

五、上午8点:下山的路,比上山更“要命”
别以为看完日出就结束了。下山,又是另一场噩梦。
天亮了,你看清了来时的路,反而更害怕了。原来自己是在那么陡峭、旁边就是悬崖的路上摸黑爬上来的。上山时靠的是一股蛮力,下山时则完全是考验你的膝盖和核心力量。
因为坡度太陡,你必须侧着身子,像螃蟹一样往下挪。每一步都要踩实了,不然火山灰会让你直接滑下去。我的两条腿抖得像弹棉花,下到一半,膝盖已经疼得没有知觉了。
更让我“社死”的是,当地有一种“人力出租车”——其实就是一个简陋的手推车,由两个矿工一前一后地拉和推,专门把爬不动的游客运下山。收费是40万印尼盾,大概200块人民币。
我看到一个体重至少180斤的胖哥,安逸地坐在手推车上玩手机,两个瘦骨嶙峋的矿工在后面推得青筋暴起,汗流浃背。那画面,冲击力太强了。我宁愿自己滚下去,也绝不会去坐那样的车。
那是对人的尊严最赤裸裸的践踏。你花了200块,买断了另一个人的力气和尊严,让自己可以舒服地“抵达终点”。
快到山脚的时候,我看到一个矿工坐在路边,把游客丢弃的矿泉水瓶一个个捡起来,踩扁,放进一个大袋子里。阿布说,这些塑料瓶也能卖钱,虽然很少,但对他们来说,也是一笔收入。
终于,在早上9点,经过了9个小时的“死亡行军”,我回到了吉普车上。我瘫在座位上,感觉全身的骨头都散架了。嘴里、鼻子里、头发里,甚至内衣里,全都是火山灰。
我闻了闻自己的手,还残留着一股浓烈的硫磺味。
回酒店的路上,我又看到了那些挑着硫磺下山的矿工,他们要把这些矿石送到几公里外的一个小工厂。在工厂门口,我看到一块牌子,上面用英文写着:“欢迎参观硫磺工厂,拍照小费10000盾。”
你看,贫穷和苦难,在这里也被明码标价,成了一门生意,成了供游客猎奇的景观。而我们,就是这门生意的消费者。
我没去参观。我只是让阿布停下车,从钱包里掏出5万印尼盾,递给了一个刚卸下担子的矿工。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用一种我看不懂的眼神看着我,最后还是接了过去,对我说了句“Terima kasih”(谢谢)。
我不知道这个举动是对是错。是廉价的同情,还是伪善的施舍?我只知道,那一刻我没办法心安理得地坐在车里,看着他被硫磺熏得通红的眼睛。
回国三个月了,我还是会经常想起宜珍火山。不是想起那片幽蓝的火焰,也不是那个翡翠般的火山湖。而是想起那个在浓烟里对我比“耶”的少年,那个在日出下吃着冷饭团的男人,还有那个在我给小费时眼神复杂的矿工。
我带回来的东西不多,只有一个在山脚下花1万印尼盾买的、用硫磺雕刻的小乌龟。现在它就摆在我的书桌上,时刻提醒我:我曾看到过地狱的入口,也曾嗅到过生命最原始、最沉重的味道。那不是风景,那是别人的一辈子。
印尼爪哇岛火山徒步实用Tips:
1. 关于钱:务必带足印尼盾现金。山上没有任何ATM,也没有信号。给向导、司机的小费,买水,上厕所(一次2000印尼盾,约1块钱),都需要现金。
建议至少换300万印尼盾(约1400人民币)在身上。
2. 关于装备:防毒面具是必须的,但旅行社发的通常很简陋。如果条件允许,在国内买一个好点的工业级防毒面罩带过去。头灯、登山杖、防滑的登山鞋也必不可少。
山上温度低,冲锋衣或薄羽绒服一定要穿。
3. 体力要求:宜珍火山对体力要求极高,平时不锻炼的人,请三思。这不是散步,是高强度的徒步。前一天一定要休息好,不然半夜出发根本扛不住。
4. 关于向导:一定要请向导。自己去非常危险,很容易在浓烟中迷路。当地有很多经验丰富的向导,他们知道什么地方安全,什么时候该上什么时候该下。
我们的向导阿布,一天费用是35万印尼盾(约160人民币)。
5. 不要逞强:在火山口附近,如果感觉呼吸困难、头晕,立刻告诉向导,马上撤离。硫磺中毒不是开玩笑的,每年都有游客因为逞强出事。别为了拍一张完美的照片把命搭进去。
6. 尊重矿工:他们不是动物园里的动物。如果你想拍他们,最好先征得同意,或者给一点小费(5000-10000印尼盾即可)。不要把镜头直接怼到人家脸上。
7. 保险:出发前一定要买包含高风险运动的境外旅游险。普通意外险可能不覆盖火山徒步这种项目。仔细阅读条款,确认保额和保障范围。
我买的那份,7天保费是280元人民币。
8. 其他火山:爪哇岛除了宜珍,还有布罗莫(Bromo)火山,可以看壮观的火山日出和云海,相对轻松很多,风景也更开阔。可以把这两个火山打包一起玩,行程大概3天2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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