锅里炖着的红烧肉已经咕嘟咕嘟响了两个小时。

我看了看墙上的钟,下午五点四十分。厉明轩说好六点准时回家,今天是我们结婚七周年纪念日。
厨房里飘着香味,四菜一汤,都是他爱吃的。红烧肉要炖够三小时才软糯,我下午两点就开始准备了。清蒸鲈鱼是早上特意去海鲜市场挑的,活的。还有蒜蓉西兰花,山药排骨汤,都是他平日里夸过我做的好的。
围裙上溅了几滴油渍,我擦了擦手,把最后一道凉拌黄瓜摆好盘。
手机响了。
我连忙在围裙上抹了抹手,拿起来看。是厉明轩。
“喂,明轩,你到哪儿了?菜都快好了。”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快。
电话那头有背景音,像是在餐厅,有轻柔的音乐和隐约的说话声。
“林婉,今晚临时有个应酬,回不去了。”厉明轩的声音很平淡,甚至有点不耐烦,“你自己吃吧,不用等我了。”
我的心往下沉了沉。
“可是今天……”我咬了下嘴唇,“今天是结婚纪念日,你说好要回来吃饭的。”
“纪念日年年都有,生意上的事不能耽误。”他顿了顿,“对了,妈说想吃你做的桂花糕,你明天早点起来做。”
“可是桂花糕要提前泡米,现在准备来不及……”
“那是你的事。”他打断我,“行了,我这边还有事,挂了。”
电话被挂断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厨房里,灶上的火还开着,红烧肉的汤汁收得太干,开始有点糊味了。我赶紧关了火,手忙脚乱地把锅端下来。
客厅里传来电视的声音,婆婆周美娟在看综艺节目,笑声很大。
“林婉!”她喊了一声。
我解下围裙走出去:“妈,怎么了?”
婆婆周美娟半躺在真皮沙发上,手里捧着果盘,眼睛盯着电视屏幕。她五十多岁,保养得很好,看起来像四十出头。身上穿着真丝睡衣,是我上个月用自己攒的私房钱给她买的生日礼物。
“这葡萄不新鲜了。”她用涂着红色指甲油的手指捏起一颗葡萄,嫌弃地丢回果盘,“明天去买点好的,这种便宜货以后别往家里拿。”
我看了眼果盘,那是我早上在小区门口水果店买的,店主说是刚到的晴王葡萄,一斤八十块钱。我买了半斤,花了四十,够我三天的菜钱。
“好的妈,明天我早点去超市看看。”我低声说。
“对了,明轩晚上不回来吃饭了?”婆婆斜眼看我。
“嗯,他说有应酬。”
“哼,男人就该以事业为重。”婆婆抓了把瓜子,“你呀,别整天想着过什么纪念日,拴着男人不让他在外面闯。要不是你拖后腿,明轩的事业能做得更大。”
我站着没说话。
“还杵在这儿干嘛?厨房收拾了没?地拖了没?明月明天要回来,她房间你打扫了没有?”婆婆一连串地问。
“我这就去。”
“等等。”她又叫住我,“明天明月带男朋友回来吃饭,你多做几个菜。人家男朋友是留学回来的,家里开公司的,你可得好好表现,别给厉家丢人。”
“知道了。”
回到厨房,我看着桌上已经凉了的菜,突然觉得一点胃口都没有。
结婚七年,这样的日子过了七年。
我叫林婉,今年二十九岁。七年前,我二十二岁,大学刚毕业,嫁给了厉明轩。
那时候真是天真啊。
厉明轩是厉家的独子,厉氏集团的继承人。我是他家保姆的女儿。没错,我妈妈是厉家的老佣人,在厉家做了二十年的保姆。
我和厉明轩是青梅竹马,如果“青梅竹马”这个词用在一个是少爷一个是佣人女儿的关系上的话。
我妈妈在厉家做工,我从小就跟着住在厉家后院的佣人房里。厉明轩比我大三岁,小时候没人陪他玩,他就总来找我。我们一起爬树,一起偷摘花园里的果子,一起在后院的那棵老槐树下过家家。
他说:“婉婉,等你长大了我娶你。”
我说:“你是少爷,我是佣人的女儿,不配的。”
他说:“什么少爷不少爷,我就喜欢你。”
那时候的厉明轩,会为了我和欺负我的同学打架,会偷偷把零花钱塞给我让我买书,会在我妈生病时求他妈妈让我妈休息几天。
后来我考上了大学,是国内顶尖的A大。我妈高兴得哭了,说我们林家终于出大学生了。
厉明轩开车送我去学校报到,在宿舍楼下,他拉着我的手说:“婉婉,等你毕业,我们就结婚。”
我信了。
大学毕业那天,他真的向我求婚了。在我们学校的梧桐树下,他单膝跪地,手里拿着钻戒。周围围满了人,都在起哄。
我哭着点头,说愿意。
然后就是和厉家的战争。
厉明轩的父母,也就是我现在的公公婆婆,坚决反对。婆婆周美娟指着我的鼻子骂:“一个佣人的女儿,也想进我们厉家的门?你配吗?”
厉明轩和他父母大吵一架,摔门而出,带着我住进了酒店。
他说:“婉婉,你放心,这辈子我非你不娶。”
那时候我真感动啊,觉得为了这样的男人,什么委屈都值得。
最后是厉明轩的绝食起了作用。他三天不吃不喝,躺在床上不说话。厉家就这一个独苗,婆婆怕了,松了口。
但我们结婚是有条件的。
第一,我不能出去工作,必须在家当全职太太,伺候公婆。
第二,三年内必须生孩子,而且必须是儿子。
第三,我娘家不能和厉家有太多往来,免得让人笑话。
我妈妈拉着我的手哭:“婉婉,这婚咱们不结了吧,妈怕你受苦。”
我说:“妈,明轩对我好,我愿意。”
婚礼办得很简单,就在厉家的别墅里请了几桌亲戚。我穿着租来的婚纱,厉明轩穿着西装,我们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交换戒指。
婆婆全程板着脸,敬茶的时候,她迟迟不接,最后还是厉明轩说:“妈!”她才勉强接过去,红包薄薄的,里面只有一千块钱。
我妹妹偷偷告诉我,厉明轩表哥结婚时,婆婆给的是一万零一,寓意万里挑一。
没关系,我当时想,日子是两个人过的。
婚后第一年,其实还挺好的。
厉明轩刚接手家里的部分生意,每天很忙,但晚上都会回家吃饭。我每天变着花样给他做饭,他总夸我手艺好。
婆婆虽然还是不太搭理我,但至少不会当面刁难。
小姑子厉明月那时候在国外留学,不常回来。
转折是从第三年开始的。
厉明轩的事业越做越大,应酬越来越多,回家越来越晚。有时候喝得醉醺醺的,我整夜整夜地照顾他。
婆婆开始催生。
“都三年了,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是不是不能生啊?”饭桌上,婆婆当着厉明轩的面问我。
我脸涨得通红:“妈,我们……”
“妈,我们还年轻,不急。”厉明轩那时候还会帮我说话。
“不急?你都三十了!你看你王阿姨,孙子都会打酱油了!”婆婆把筷子一摔,“我告诉你林婉,要是生不出儿子,就趁早让位,别占着茅坑不拉屎。”
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憋了回去。
后来我去医院检查,医生说我没问题。我让厉明轩也去检查,他发了好大的火。
“林婉你什么意思?怀疑我有问题?”
“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检查一下放心……”
“我不去!丢不起那个人!”
那晚他摔门而出,一整夜没回来。
从那天起,他对我越来越冷淡。
第四年,厉明月留学回来了。
这个小姑子,从小就不喜欢我。小时候她总是指使我给她端茶倒水,我不愿意,她就哭闹着说佣人的女儿欺负她。
如今她留学回来,更是眼睛长在头顶上。
“哟,嫂子还在家当家庭主妇呢?”厉明月穿着名牌套装,拎着几万块的包,上下打量我身上的家居服,“我说哥,你也太不怜香惜玉了,嫂子好歹也是A大毕业的,就这么困在家里多可惜。”
厉明轩在沙发上看报纸,头也不抬:“女人家,出去抛头露面干什么。”
“话不能这么说,现在都什么年代了。”厉明月坐在我旁边,香水味呛得我想打喷嚏,“嫂子,你知道苏倩姐吗?就我哥那个助理,人家也是国外留学回来的,现在帮我哥打理公司,能力强得很。上次那个项目,要不是苏倩姐,我哥可要赔不少钱呢。”
我手指绞在一起:“是吗,那挺好的。”
“那是,苏倩姐人漂亮,能力又强,家里还是做房地产的,跟我哥真是般配。”厉明月故意说。
厉明轩终于放下报纸:“明月,别胡说。”
“我哪胡说了,妈也这么说。”厉明月撇嘴,“对了嫂子,我房间的床单该换了,要真丝的,我皮肤敏感,别的料子睡不着。”
“好,我明天去买。”
“还有,我那条白色连衣裙你洗的时候注意点,要手洗,不能机洗,会洗坏的。”
“知道了。”
厉明月这才满意地上楼去了。
那天晚上,厉明轩接了个电话,声音是我很久没听过的温柔。
“嗯,我知道了,你也是,别工作太晚。”
“好,明天见。”
他挂了电话,见我站在卧室门口,皱了皱眉:“还没睡?”
“刚在收拾明月的东西。”我看着他,“谁的电话?”
“苏倩,跟我说下明天开会的事。”他脱外套,“对了,明天我要出差,三天。”
“去哪儿?”
“上海。”他顿了顿,“和苏倩一起,有个项目要谈。”
我心里一紧:“就你们两个人?”
“不然呢?带你去?”他语气有点嘲讽,“你去能干嘛?给人端茶倒水?”
我喉咙发干,说不出话。
厉明轩似乎意识到话说重了,语气软了点:“行了,早点睡吧。这趟回来给你带礼物。”
他去了浴室,水声响起。
我坐在床边,看着梳妆台上我们的结婚照。照片里,他搂着我的肩膀,笑得那么开心。我也在笑,眼睛弯成月牙。
那时候真好啊。
可是现在,这张照片已经蒙了一层灰。
第二天厉明轩出差了。
我一个人在家,婆婆去打麻将,明月和闺蜜逛街去了。我把家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最后坐在沙发上发呆。
手机响了,是闺蜜林晓晓。
“婉婉,干嘛呢?”
“没事,刚收拾完屋子。”
“出来逛街呗,好久没见了。”
我犹豫了一下:“好。”
我和林晓晓是大学同学,也是室友。她是唯一一个知道我嫁入豪门后过得并不好的人。
我们在商场咖啡厅见面,林晓晓一见我就惊呼:“天啊婉婉,你怎么瘦成这样了?”
我摸摸脸:“有吗?”
“有!黑眼圈也重,没睡好吗?”林晓晓拉着我的手,“你婆婆又为难你了?”
“还好,习惯了。”我勉强笑笑。
“厉明轩呢?他对你怎么样?”
“他……挺忙的。”
“忙?”林晓晓冷笑,“婉婉,有些话我憋了很久了。上次我在丽晶酒店看见厉明轩了,和一个女的一起,挺亲密的。那女的是谁?”
我心里一沉:“什么时候的事?”
“就上周三晚上。”林晓晓盯着我,“你别告诉我你不知道。”
上周三,厉明轩说公司加班,凌晨一点才回来。身上有酒味,还有……香水味。
“可能是他助理,苏倩。”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他们一起出差,谈生意。”
“谈生意需要搂着腰吗?”林晓晓恨铁不成钢,“婉婉,你醒醒吧!厉明轩现在是什么身份?厉氏集团总经理,年轻有为,长得又帅,多少女人往上扑?你呢?你在家当黄脸婆,伺候他全家,他念你的好吗?”
我低着头,咖啡凉了,一口没喝。
“晓晓,我没办法。”我轻声说,“我爱了他这么多年,从十四岁就喜欢他。为了嫁给他,我放弃工作,放弃一切。如果现在离开,我这七年算什么?”
“那你打算怎么办?等他把你扫地出门?”
“他不会的。”我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相信,“明轩说过,他会一辈子对我好。”
“男人的话能信吗?”林晓晓叹气,“算了,你自己想清楚。不过婉婉,我得提醒你,女人得有自己的事业,有自己的钱。你现在靠厉明轩养着,万一哪天他变心了,你怎么办?”
“我有私房钱。”我说,“每个月明轩给我家用,我省下一些,存了七八万了。”
“七八万够干嘛的?”林晓晓摇头,“听我的,找个工作吧。你可是A大毕业的高材生,当年我们系第一名,多少公司抢着要。现在去上班,也不晚。”
我动了动嘴唇,没说话。
是啊,我曾经也是A大的才女。大学四年,我拿了三年国家奖学金,毕业时好几个大公司给我offer。可我都拒绝了,因为厉明轩说:“我厉明轩的女人,不需要出去工作。”
现在想想,真是傻。
和林晓晓分开后,我没有直接回家。我在商场里漫无目的地逛,路过一家琴行。
橱窗里摆着一架黑色的三角钢琴,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我站在橱窗前看了很久。
我六岁开始学钢琴,学到十八岁,考过了十级。妈妈做保姆挣的钱,大部分都花在我的钢琴课上了。她说:“我们婉婉手长,适合弹琴。”
大学时,我是学校钢琴社的社长,经常参加演出。
可结婚后,我就再也没碰过钢琴了。厉家有一架施坦威,放在客厅里当摆设。婆婆说:“那琴贵着呢,你别乱碰。”
有一次我手痒,趁家里没人时偷偷弹了一曲《梦中的婚礼》。刚弹到一半,婆婆回来了,劈头盖脸一顿骂。
“谁让你碰的?弄坏了你赔得起吗?佣人的女儿就是没教养,手脚不干净!”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碰过那架钢琴。
手指在玻璃上轻轻划过,仿佛能触到琴键。巴赫的平均律,贝多芬的月光,肖邦的夜曲……那些旋律还在记忆里,只是蒙了尘。
“小姐,要进来看看吗?”店员走出来问。
我回过神,摇摇头:“不用了,谢谢。”
回到家已经是下午五点。
婆婆和明月都回来了,坐在客厅里说话。见我进门,婆婆立刻板起脸:“去哪儿野了?这么晚才回来,晚饭做了吗?”
“我这就去做。”
“不用了,明月订了餐厅,我们出去吃。”婆婆说着站起身,“去换身像样的衣服,别穿得跟捡破烂似的,丢人现眼。”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洗得有点发白了。确实,不像厉家少奶奶该穿的。
可我的衣柜里,也没什么好衣服。结婚时的几件名牌,这些年都没怎么穿过。厉明轩倒是经常给我买衣服,但他买的都是那种贵妇款,我穿不出去。后来他就懒得买了,直接给我钱,让我自己买。
可那些钱,我都存起来了。穿什么不是穿呢,能省就省。
我上楼换了条裙子,是去年厉明轩给我买的生日礼物,一直没穿过。浅蓝色的连衣裙,款式简单,但料子很好。
下楼时,婆婆和明月已经等在门口了。明月上下打量我,嗤笑一声:“嫂子,你这裙子是过季款了吧?今年不流行这个颜色了。”
我没说话,默默地穿上鞋。
餐厅是市里最高档的法餐厅,人均消费至少两千。明月挽着婆婆的手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像个丫鬟。
包厢里,明月说的那个“留学回来的男朋友”已经到了。
男人看起来三十出头,戴着金丝眼镜,穿着定制西装,手腕上的表闪闪发光,一看就很贵。
“阿姨您好,我是陈浩。”他起身和婆婆握手,彬彬有礼。
“好好好,快坐。”婆婆笑得合不拢嘴,“明月常提起你,说你年轻有为。”
“阿姨过奖了。”
陈浩看向我:“这位是?”
“哦,这是我嫂子。”明月语气随意,“在家没事做,就跟我们一起出来吃饭了。”
“你好,我叫林婉。”我伸出手。
陈浩很轻地握了一下就松开了,转头继续和婆婆说话。
点菜时,服务员拿来菜单。全是法文,我看不懂。
婆婆和明月倒是很熟练,指着菜单点菜。陈浩用流利的法语和服务员交流,时不时发出笑声。
我拿着菜单,手足无措。
“嫂子,你想吃什么?”明月故意问,“这家餐厅的鹅肝很出名,你要不要试试?”
“我……都可以。”我小声说。
“那就来份鹅肝吧,再要个牛排,七分熟。”明月对服务员说,然后转向我,“嫂子,你知道吗,这家的鹅肝是从法国空运来的,特别新鲜。你以前没吃过吧?今天尝尝,开开眼界。”
我脸上火辣辣的,低着头嗯了一声。
菜上来了,摆盘精致得像艺术品。我拿着刀叉,不知道怎么下手。
明月和陈浩、婆婆谈笑风生,聊着国外的生活,聊着最新的时尚,聊着生意经。我插不上话,只能默默地切牛排。
牛排有点老,切起来费劲。我用力过猛,刀子划过盘子,发出刺耳的声音。
三个人都停下来看我。
明月皱眉:“嫂子,你小点声,这里是高档餐厅。”
“对不起。”我脸红了。
“算了,不懂规矩也不能怪你。”明月语气里满是优越感,“毕竟你也没来过这种地方。”
陈浩笑了笑,没说话,但那笑容里的轻蔑,我看得清清楚楚。
整顿饭,我如坐针毡。
好不容易吃完了,明月说要去洗手间,拉着我一起。
洗手间里,她对着镜子补妆,从镜子里看我。
“嫂子,你知道陈浩家是做什么的吗?”
“不知道。”
“他家是做医疗器械的,公司马上要上市了。”明月涂着口红,“他妈说了,以后儿媳妇必须门当户对,最好也是留学回来的,能帮衬家里生意。”
我拧开水龙头洗手。
“其实苏倩姐就挺合适的。”明月继续说,“她爸是房地产大亨,她自己是哥大毕业的,又帮我哥打理公司。要不是你,说不定现在苏倩姐已经是我嫂子了。”
我关掉水龙头,抬起头:“明月,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就是实话实说。”明月合上口红,“嫂子,有些话我哥不好说,妈也不好说,那就我来说。你看看你自己,要家世没家世,要能力没能力,整天在家洗衣做饭,跟我家保姆有什么区别?”
“厉明轩娶我的时候就知道我家的情况。”我声音在抖。
“那是他年轻不懂事,被你迷惑了。”明月转过身,“但现在他长大了,知道什么才是对他好的。你如果真的爱他,就该为他着想,主动离开,别拖他后腿。”
我看着她,这个我从小看着长大的女孩,现在用这么刻薄的话说我。
“这是厉明轩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
“有区别吗?”明月笑了,“你觉得我哥现在对你还有感情吗?他回家跟你说话吗?关心你吗?林婉,别自欺欺人了。男人变心很正常,尤其是遇到更好的。”
她说完,拎着包出去了。
我在洗手间站了很久,直到服务员进来问:“女士,您没事吧?”
“没事。”
回到包厢,婆婆和陈浩已经准备走了。明月结了账,三千八百块,她眼睛都没眨一下。
回家的车上,婆婆坐在副驾驶,明月和陈浩坐在后座,我坐在另一边,靠着车窗。
窗外霓虹闪烁,这个城市真繁华啊,可没有一盏灯是为我亮的。
到家已经十点了。厉明轩还没回来,他出差三天,今天是第二天。
我洗完澡,坐在梳妆台前擦头发。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黑眼圈,嘴角下垂,一副苦相。
我才二十九岁,看起来像三十九岁。
手机响了,是厉明轩发来的微信:“睡了吗?”
我立刻回复:“还没,你什么时候回来?”
“明天下午的飞机。给我准备点醒酒汤,晚上有应酬。”
“好,你少喝点酒。”
他没有再回复。
我盯着手机屏幕,直到它暗下去。
突然想起什么,我打开微信通讯录,找到一个很久没联系的人——我的大学导师,周教授。
大学时,周教授很欣赏我,说我是他教过最有天赋的学生。毕业时,他给我写推荐信,推荐我去一家外企,但我拒绝了。
犹豫了很久,我发了一条消息:“周教授,我是林婉,您还记得我吗?”
消息发出去,我紧张地等待。没想到几分钟后,周教授就回复了。
“林婉?当然记得!我最有灵气的学生。最近怎么样?在哪里高就?”
我看着这条消息,鼻子突然一酸。
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很久,我才打字:“我结婚了,现在在家做全职太太。教授,我想问问,如果现在想重新工作,还来得及吗?”
这次周教授过了一会儿才回复:“当然来得及!林婉,你是我见过最有语言天赋的学生,法语说得比法国人还地道。如果你想工作,我可以给你推荐。正好我朋友的公司缺个法语翻译,待遇不错,你有兴趣吗?”
我有兴趣,我当然有兴趣。
但我能去吗?厉明轩会同意吗?婆婆会同意吗?
正想着,楼下传来开门声。是婆婆和明月回来了,她们在客厅说话,声音很大。
“妈,我今天跟陈浩说了,他爸妈下周末有空,想跟你们见个面。”明月的声音。
“好啊好啊,在哪儿见?得选个高档点的地方,不能让人家看低了。”婆婆很高兴。
“放心吧,我都安排好了。对了妈,陈浩说他爸认识张局长,能帮哥哥拿下城东那个项目。”
“那太好了!明月啊,你这次可要好好把握,陈浩这小伙子不错,家世好,人又上进。”
“我知道。不过妈,有件事我得说。”明月压低声音,但我还是能听见,“今天吃饭的时候,陈浩偷偷问我,嫂子是不是家里保姆。他说看嫂子的气质,不像咱们家的人。”
婆婆沉默了。
“妈,我不是嫌弃嫂子,但说实话,她确实拿不出手。今天在餐厅,她连菜单都看不懂,刀叉也用不利索。陈浩虽然没说什么,但肯定在心里笑话咱们家了。”
“行了,别说了。”婆婆语气烦躁,“当初我就不同意这门婚事,你哥非要娶。现在好了,丢人现眼。”
“所以啊,得想办法。我看苏倩姐就挺好的,跟哥哥也配。要不咱们撮合撮合?”
“你哥那边……”
“哥那边我去说。他要是还对林婉有感情,就不会天天跟苏倩待在一起了。男人嘛,都现实,知道谁对他更有用。”
我坐在楼梯上,抱着膝盖,浑身发冷。
原来在她们眼里,我就是个拿不出手的累赘,是个丢人现眼的存在。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周教授发来的:“林婉,如果你有兴趣,下周一上午十点来公司面试。地址我发给你。相信老师,你值得更好的平台。”
我看着那条消息,眼泪终于掉下来。
值得更好的?
可我现在,连走出这个家门的勇气都没有。
我擦掉眼泪,给周教授回复:“谢谢教授,我考虑一下。”
考虑一下。
多懦弱的回答。
那晚我失眠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凌晨两点,厉明轩发来一条微信:“睡了?”
我立刻回复:“还没,你应酬结束了?”
“嗯,刚回酒店。苏倩喝多了,我送她回房间,折腾到现在。”
苏倩喝多了,他送她回房间。
孤男寡女,在酒店房间里。
我不敢往下想。
“你照顾好自己。”我打字的手指在抖。
“知道了,啰嗦。睡了。”
对话结束。
我睁着眼睛到天亮,看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从黑暗到灰白,再到明亮。
新的一天开始了,和过去的每一天一样。
我又要做早饭,要打扫卫生,要伺候婆婆和小姑子,要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家的丈夫。
这样的日子,我还要过多久?
我不知道。
早上六点,我准时起床。婆婆有起床气,必须喝一杯温蜂蜜水。明月要吃现烤的面包,不能太焦也不能太生。厉明轩不在家,但我也准备了两人份的早餐,万一他突然回来呢?
在厨房忙活的时候,我听到婆婆和明月在客厅说话。
“妈,我想好了,今天就让苏倩姐来家里吃饭。”明月说,“正好哥哥明天回来,咱们撮合撮合。”
“你哥还没离婚呢,这样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苏倩姐来谈工作,顺便吃个饭,多正常。再说了,林婉自己没本事留住男人,怪谁?”
“那行吧,你打电话。”
我心里一沉,手里的锅铲差点掉地上。
苏倩要来家里了。
那个传说中漂亮、能干、家世好,和厉明轩“很配”的女人。
一整天我都心神不宁。婆婆让我打扫明月的房间,我擦桌子时打碎了一个花瓶。婆婆骂了我半个小时,说那是古董,值好几万。
“对不起妈,我不是故意的。”
“对不起有什么用?你能赔得起吗?真是个败家玩意儿!”婆婆气呼呼地走了。
我看着地上的碎片,蹲下来一片片捡。瓷片很锋利,划破了我的手指,血珠冒出来,滴在白瓷片上,像雪地里的梅花。
我没觉得疼,真的,心已经麻木了,肉体上的疼痛反而没什么感觉。
下午四点,门铃响了。
我跑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女人。
她很漂亮,是那种明艳动人的漂亮。大波浪卷发,精致的妆容,穿着香奈儿的套装,手里拎着爱马仕的包。身上香水味很高级,不像我,从来不用香水,因为婆婆说“佣人的女儿用什么香水,浪费钱”。
“你好,我是苏倩。”她微笑,露出八颗洁白的牙齿,“厉总让我来取份文件。”
“请进。”我侧身让她进来。
苏倩走进来,很自然地脱下高跟鞋。我注意到,她的脚踝很细,涂着红色的指甲油。
“阿姨,明月,我来啦。”她熟稔地打招呼,像是来过很多次。
“倩倩来了!”婆婆从楼上下来,满脸笑容,“快坐快坐。林婉,倒茶。”
我去泡茶,听到客厅里的谈笑声。
“倩倩今天真漂亮,这裙子是香奈儿新款吧?”
“阿姨好眼力,是上周去巴黎买的。”
“还是你有眼光,不像有些人,整天穿得跟村姑似的。”
我知道“有些人”指的是我。
我端着茶出去,苏倩正和明月坐在一起看手机,两人头挨着头,很亲密的样子。
“苏小姐,请喝茶。”我把茶杯放在她面前。
“谢谢。”苏倩抬头看我,眼神里有一丝审视,“你就是林婉吧?常听明轩提起你。”
明轩。她叫得真自然。
“厉总提起我?”我勉强笑笑。
“是啊,他说你很贤惠,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苏倩喝了口茶,“不过林婉,女人不能只围着灶台转,也得有自己的事业。你看我,虽然家里条件不错,但还是自己出来工作,帮明轩打理公司。女人啊,得独立,不然容易被男人看不起。”
这话说得漂亮,但字字扎心。
“苏小姐说得对。”我低声说。
“对了,我听说明轩明天回来?”婆婆问。
“嗯,我们明天下午的飞机。项目谈得很顺利,多亏了苏倩。”厉明轩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
我转过身,看见厉明轩拖着行李箱站在门口。他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精神很好。苏倩已经站起来,走过去很自然地接过他的行李箱。
“厉总,您怎么今天就回来了?不是说还要见个客户吗?”
“提前结束了。”厉明轩脱下外套,我习惯性地伸手去接,但他递给了苏倩。
苏倩很自然地接过,挂在衣架上。
那一瞬间,我觉得自己像个外人。
“明轩,累了吧?快坐下休息。”婆婆拉着他坐下,“倩倩特意来看你,还带了礼物。”
苏倩从包里拿出一个精致的盒子:“厉总,这是我在法国给你买的袖扣,觉得特别配你。”
厉明轩打开盒子,是一对蓝宝石袖扣,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很漂亮,破费了。”
“您喜欢就好。”
我看着那对袖扣,想起去年厉明轩生日,我攒了三个月的钱给他买了一条领带,他看了一眼就说“颜色太老气”,从来没戴过。
“林婉,愣着干嘛?去做饭啊,明轩肯定饿了。”婆婆说。
“对,多做几个菜,倩倩也在家里吃。”厉明轩说。
我点点头,默默走进厨房。
关上厨房门的那一刻,我听见客厅里的笑声。厉明轩在说什么,逗得苏倩咯咯直笑。明月在撒娇,婆婆在夸苏倩懂事。
多和谐的一家人啊。
而我,像个多余的保姆。
我做了六菜一汤,全是厉明轩爱吃的。摆盘时,我特意把每道菜都摆得好看些,不能丢了厉家的面子。
吃饭时,我照例不能上主桌,在厨房的小桌子上吃。这是婆婆定的规矩,她说“佣人不能和主人一起吃饭”。
虽然我是她儿媳妇,但在她眼里,我和佣人没什么区别。
客厅里传来阵阵笑声,他们在喝红酒,是苏倩带来的,说是法国名庄的,一瓶要好几万。
“林婉,再开一瓶酒!”婆婆喊。
我去酒柜拿酒,开瓶器有点钝,我费了好大劲才打开。倒酒时,手抖了一下,酒洒出来一点,滴在桌布上。
“你怎么搞的?”婆婆皱眉,“笨手笨脚的!”
“对不起,我马上擦。”
“算了算了,你下去吧,看着就烦。”
我端着醒酒器,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客厅里的四个人。
厉明轩坐在主位,苏倩坐在他右边,婆婆坐左边,明月坐对面。他们举杯相庆,庆祝项目成功。
厉明轩笑得很开心,是我很久没见过的开心。
他看苏倩的眼神,温柔又欣赏。
而苏倩,恰到好处地给他夹菜,倒酒,递纸巾。每一个动作都那么自然,仿佛她才是这个家的女主人。
我突然想起七年前,我和厉明轩刚结婚的时候。他也这样看着我笑,说我做的菜全世界最好吃,说能娶到我是他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才七年啊。
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吃完饭,苏倩主动帮忙收拾。我当然不敢真让她动手,说“我来吧”。
“没事,我帮你。”苏倩端着盘子进厨房,压低声音对我说,“林婉,有些话我想跟你说。”
我手里还拿着抹布:“苏小姐请说。”
“我跟明轩……”她顿了顿,“我们在一起工作了三年,他很信任我,我也很欣赏他。这次出差,我们住一个套房,为了方便工作。”
套房。
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我心里。
“你别误会,我们没什么。”苏倩看着我的眼睛,“但我得承认,我喜欢他。而且我觉得,我比你更适合他。我能帮他的事业,能陪他应酬,能跟他的朋友谈笑风生。你呢?你能做什么?除了做饭打扫,你还会什么?”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当然,我不是逼你离开。”苏倩笑了笑,“我只是觉得,如果你真的爱他,就应该为他着想。明轩值得更好的,你说呢?”
她说完,转身出去了,留下我一个人站在厨房里,手里还攥着油腻的抹布。
那天晚上,厉明轩没有回我们的卧室。
他说要处理工作,在书房睡了。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脑子里全是苏倩的话:“我们能帮他的事业,能陪他应酬,能跟他的朋友谈笑风生。你呢?你能做什么?”
是啊,我能做什么?
我除了爱他,一无所有。
可是爱,在现实面前,多么微不足道。
凌晨一点,我口渴起来喝水。经过书房时,听见里面还有声音。
是厉明轩在打电话。
“……妈,我知道,但这事急不得。”
“我当然知道苏倩好,可林婉毕竟是我妻子……”
“是,她是没什么用,但至少这七年,她把家里打理得很好……”
“离婚?现在不行,公司正在关键期,离婚会影响股价……”
“您别说了,我心里有数。”
我站在门外,手脚冰凉。
原来在他心里,我只是个“没什么用”的妻子。不离婚,只是因为会影响公司股价。
多现实啊。
我轻轻走回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眼泪终于流下来,无声无息,却汹涌得止不住。
七年了。
我爱了这个男人十四年,嫁给他七年,掏心掏肺,放弃一切。
换来的就是一句“没什么用”。
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是周教授发来的消息:“林婉,考虑得怎么样?下周一要来面试吗?机会难得,错过就没有了。”
我看着那条消息,眼泪滴在屏幕上。
然后,我慢慢打字:“教授,我去。”
发送。
发完这条消息,我擦干眼泪,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月色很好,花园里的葡萄藤在月光下投出斑驳的影子。那是我和厉明轩结婚时一起种的,他说:“婉婉,我们的爱情会像这葡萄藤,年年结果,岁岁长青。”
现在葡萄藤还在,可我们的爱情,已经枯死了。
我打开衣柜,从最底层翻出一个铁盒子。里面是我的毕业证书,钢琴十级证书,法语专业八级证书,还有大学时获得的各种奖状。
这些东西,我已经七年没有碰过了。
我抚摸着毕业证书上烫金的字,A大的校徽在月光下闪着微光。
林婉,你曾经也是天之骄子,是老师同学眼中的才女。
怎么就把自己活成了这样?
我把证书收好,放回原处。
下周一,我要去面试。
不管厉明轩同不同意,婆婆同不同意,我都要去。
我要重新工作,重新开始。
不是为了证明给谁看,只是为了我自己。
为了那个曾经闪闪发光的林婉。
夜还很长,但天,总会亮的。
面试定在下周一上午十点。
我算了算日子,今天是周三,还有四天时间。
这四天,我得想办法说服厉明轩。虽然昨晚听到那通电话,我的心已经凉了半截,但七年的夫妻,我还是想给他、给我们最后一次机会。
周四一整天,厉明轩都没回家。打电话过去,他说在公司加班,晚上睡办公室。我没多问,只说了句“注意身体”。
周五早上,我起了个大早,做了厉明轩最爱吃的虾饺。他小时候就爱吃这个,我妈在厉家做保姆时,经常偷偷给他做。后来我学会了,结婚后经常做给他吃。
他说:“婉婉,你做的虾饺,比我妈做的好吃多了。”
那时候他说这话时,眼睛里有光。
现在呢?
我把虾饺装在保温盒里,坐公交去了厉氏集团。公司大楼在市中心的CBD,三十八层,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气派得很。
这是我第二次来他公司。第一次是结婚前,他来接我,得意地指着大楼说:“婉婉,以后这就是我们的家业。”
当时我觉得,我的男人真厉害。
现在站在楼下,只觉得这栋楼太高了,高得让我仰得脖子疼。
前台是个年轻漂亮的女孩,化着精致的妆,看见我,上下打量一番:“找谁?”
“我找厉明轩,厉总。”
“有预约吗?”
“没有,我是他……家里人。”我犹豫了一下,没说出“妻子”两个字。
“家里人?”前台的眼神更怀疑了,“厉总在开会,你等会儿吧。”
我坐在大厅的沙发上等。沙发是真皮的,坐下去很软,但我如坐针毡。来来往往的员工都穿着职业装,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每个人看起来都很忙,走路带风。
而我,穿着洗得发白的连衣裙,拎着保温盒,像个送外卖的。
等了快一个小时,厉明轩还没下来。我站起来,想去找他。前台拦住我:“女士,你不能上去。”
“我就给他送个饭,送完就走。”
“不行,厉总交代了,没有预约不能上去。”
“我是他妻子!”我急了,声音有点大。
前台愣了愣,眼神变得古怪:“你是……厉总的妻子?”
“是。”
“你等等,我打电话问问。”她拿起内线电话,低声说了几句,然后挂断,表情更古怪了,“厉总说他在忙,让你把东西放这儿就行。”
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他真这么说?”
“是的,你放这儿吧,我待会儿送上去。”
我把保温盒放在前台,转身要走。电梯门突然开了,厉明轩和苏倩从里面走出来。
厉明轩穿着定制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边走边和苏倩说着什么。苏倩穿着职业套装,抱着文件夹,微微侧头听着,偶尔点头,两人看起来默契十足。
“厉总,苏总监。”前台站起来。
厉明轩这才看到我,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我给你送早饭。”我指了指保温盒,“虾饺,你爱吃的。”
厉明轩皱了皱眉:“我吃过了。以后别往公司送东西,影响不好。”
影响不好。
四个字,像一巴掌扇在我脸上。
苏倩站在他身边,微笑地看着我,那笑容里有掩饰不住的得意。
“这位是?”她故作不知地问。
“我太太,林婉。”厉明轩介绍得很敷衍,然后转向我,“这是苏倩,公司市场总监。”
“你好,林小姐。”苏倩伸出手。
我没握,只是点了点头:“你好。”
气氛有点尴尬。
“厉总,上午的会……”苏倩适时提醒。
“哦对,还有个会。”厉明轩看了眼手表,“林婉,你先回去吧,我晚上可能不回来吃饭。”
“明轩,我有点事想跟你商量。”我鼓起勇气。
“什么事?”
“我想……”我看了看苏倩,又看了看前台,“我想出去工作。”
厉明轩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工作?你不是在家里待得好好的吗?”
“我在家没事做,想找点事。”
“你能做什么?”他语气里带着不耐烦,“行了,别闹了,赶紧回家。妈不是说想吃桂花糕吗?你做了没?”
“还没,我……”
“那就赶紧回去做。”他打断我,“我还有会,先上去了。”
说完,他转身走向电梯。苏倩跟在他身后,进电梯前,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看一个可怜虫。
电梯门关上,我的世界也关上了。
前台小声嘀咕:“原来厉总的老婆长这样啊,跟苏总监比差远了……”
我拎起空了的保温盒,逃也似的离开。
回家的公交车上,我靠着窗户,眼泪无声地流。旁边的大妈看了我一眼,递过来一张纸巾:“姑娘,别哭了,什么事都会过去的。”
我接过纸巾,哽咽着说谢谢。
是啊,什么事都会过去的。
可什么时候才能过去呢?
回到家,婆婆和明月都在。两人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摊着一堆婚纱店的宣传册。
“哟,回来了?”明月眼皮都没抬,“哥公司的前台刚给我发微信,说你去公司了?还说是哥的妻子?林婉,你能不能别去给哥丢人?”
“我没有……”我小声辩解。
“没有?前台说你穿得跟捡破烂似的,拎着个饭盒,像送外卖的。”明月冷笑,“你知道哥现在什么身份吗?厉氏集团总经理!你去他公司,让员工怎么看?让客户怎么看?”
婆婆也板着脸:“就是!以后没事别往公司跑,明轩忙得很,没空应付你。”
我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对了,下周末陈浩父母要来家里吃饭。”明月说,“你好好准备,做几个拿手菜。陈浩妈妈是上海人,口味清淡,你注意点。”
“好。”
“还有,那天你就别上桌了,在厨房帮忙就行。”婆婆补充道,“免得说错话做错事,丢人现眼。”
我猛地抬起头:“妈,我也是厉家的儿媳妇,为什么不能上桌?”
婆婆和明月都愣住了,大概没想到我会反驳。
“你说为什么?”婆婆反应过来,声音尖利,“你看看你自己,配坐主桌吗?陈浩父母都是有头有脸的人,你一个保姆的女儿,上桌只会给我们厉家丢脸!”
“保姆的女儿”四个字,像刀子一样扎进我心里。
是,我是保姆的女儿。
可保姆的女儿,就不是人吗?就不配得到尊重吗?
“还有事吗?没事我回房了。”我转身要走。
“站住!”婆婆叫住我,“桂花糕做了没?”
“没有,我现在去做。”
“赶紧去!明天早上我要吃新鲜的。”
我走进厨房,拿出糯米和桂花。泡米要四个小时,蒸要两小时,做出来正好是明天早上。
可我心里那股气,怎么也压不下去。
凭什么?
凭什么我要这样活着?
手机响了,是厉明轩发来的微信:“妈说你想上桌吃饭?林婉,你能不能懂点事?陈浩家是什么身份,你是什么身份?在厨房帮忙怎么了?委屈你了?”
我看着这条消息,手在发抖。
我回:“厉明轩,在你心里,我到底是你妻子,还是你家保姆?”
他很快回复:“你当然是妻子。但妻子也要识大体,顾大局。陈浩家的项目对我们很重要,不能搞砸。你就委屈一下,在厨房待着,行吗?”
委屈一下。
又是委屈一下。
这七年,我委屈了多少次?
我深吸一口气,打字:“如果我一定要上桌呢?”
“林婉,你别无理取闹。”
无理取闹。
好,我无理取闹。
我把手机扔在一边,开始淘米。水很凉,刺得我手疼。眼泪掉进水里,一圈一圈的涟漪。
晚上厉明轩果然没回来吃饭。我做了三菜一汤,婆婆和明月吃得很挑剔,这个咸了,那个淡了,最后剩了一大半,让我倒掉。
“浪费粮食不好,我放冰箱,明天热热再吃。”我说。
“剩菜剩饭你也吃?”明月夸张地皱眉,“我们家还没穷到那份上吧?倒掉倒掉,看着就烦。”
我默默地把菜倒进垃圾桶。
收拾完厨房已经九点了。我腰酸背痛,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休息。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周教授。
“林婉,下周一面试的事,你准备得怎么样?”
“教授,我……我可能去不了了。”
“为什么?出什么事了?”
“我家里……不太同意我出去工作。”
周教授沉默了一会儿,说:“林婉,你是成年人了,该有自己的主见。当年你放弃那么多好机会,选择结婚,老师尊重你的选择。但现在,老师希望你能为自己活一次。你还年轻,有才华,不该被埋没。”
“谢谢教授,我再想想。”
挂了电话,我发了很久的呆。
直到客厅传来婆婆的声音:“林婉!切点水果上来!”
“来了。”
周六,厉明轩终于回来了。下午三点,我正在院子里修剪花枝,听见汽车引擎声。抬头一看,是他的黑色奔驰。
车门打开,厉明轩先下来,然后绕到副驾驶,打开车门。
苏倩从车里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小行李箱。
“苏小姐要在家里住几天。”厉明轩对我说,“她公寓装修,有甲醛,对身体不好。”
我握着剪刀的手紧了紧。
“麻烦你了,林婉。”苏倩微笑,“不会打扰太久,就几天。”
“不麻烦。”我说,声音干涩。
苏倩的箱子不大,但很精致。厉明轩帮她拎进客房,就在我们卧室的隔壁。婆婆和明月热情地帮忙收拾,像迎接贵宾。
“倩倩,你就安心住下,当自己家一样。”婆婆拉着苏倩的手,“缺什么跟阿姨说,让林婉去买。”
“谢谢阿姨,您对我真好。”苏倩笑得很甜。
“对了,明轩,你陪倩倩说说话,我让林婉去做饭。倩倩,你想吃什么?”
“我都可以,不挑食的。”苏倩看了眼我,“林婉,需要帮忙吗?”
“不用,你坐着吧。”厉明轩说,“林婉一个人就行。”
我一个人就行。
是啊,我一个人,可以做四个人的饭,可以打扫三层楼的别墅,可以洗衣拖地修剪花枝。
我一个人,什么都可以。
晚饭时,苏倩理所当然地坐在厉明轩旁边。婆婆不停地给她夹菜,明月跟她聊着最新的时尚资讯。厉明轩偶尔插几句话,气氛融洽得像一家人。
而我,照例在厨房的小桌子上吃。
“对了明轩,下周末陈浩父母来家里,你说在哪儿招待比较好?”明月问。
“在家吧,显得亲近。”
“我也是这么想的。不过妈说在家的话,得好好布置布置,不能太寒酸。”
“这事交给林婉吧。”厉明轩说,“她心细,能办好。”
“她?”明月嗤笑,“哥,你开玩笑吧?她懂什么布置?别到时候弄得不伦不类的,让人笑话。”
“那你说怎么办?”
“让苏倩姐帮忙呗,苏倩姐见识多,品味好,肯定能布置得漂漂亮亮的。”
苏倩谦虚地笑:“我也就随便弄弄,不一定好。”
“肯定比某些人强。”明月意有所指。
我端着碗,食不知味。
吃完饭,苏倩主动要洗碗,被厉明轩拦住:“让林婉洗就行,你是客人,哪能让你动手。”
“没事,我在家也经常做家务的。”苏倩说着,端起盘子进厨房。
我也跟进去,两人挤在水池边。
“林婉,你别多想,我就是暂住几天,等公寓散完味就走。”苏倩一边洗碗一边说。
“嗯。”
“其实我跟明轩……”她顿了顿,“我们真的只是同事关系。但你也知道,工作嘛,朝夕相处,难免……”
“我懂。”我打断她。
“你不懂。”苏倩转过头看我,眼神很认真,“林婉,我要是你,就主动退出。明轩这样的男人,需要的是一个能帮他的女人,而不是一个只会做饭洗衣服的保姆。”
“我不是保姆。”我说。
“可你做的,不就是保姆的活儿吗?”苏倩笑了笑,“我听说,你连主桌都不能上。林婉,你觉得这样的婚姻,还有意思吗?”
我没说话,低头刷碗。
“我是为你好。”苏倩语气温和,话却字字诛心,“你跟明轩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强行在一起,两个人都累。不如放手,给自己,也给明轩一条生路。”
“这是厉明轩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
“有区别吗?”苏倩关掉水龙头,“你觉得明轩还爱你吗?他多久没碰你了?多久没跟你说心里话了?林婉,别自欺欺人了。”
她擦擦手,出去了。
我站在水池边,水龙头滴着水,一滴,两滴,像在数着时间。
不知站了多久,客厅里传来钢琴声。是肖邦的夜曲,弹得不算特别好,但很流畅。
我走出去,看见苏倩坐在钢琴前,厉明轩站在她身边,两人靠得很近。婆婆和明月坐在沙发上,一脸欣赏。
“倩倩弹得真好。”婆婆夸道。
“阿姨过奖了,我也就是业余水平。”苏倩谦虚地说,手指却没停。
“比我嫂子强多了。”明月说,“我嫂子连琴都不会弹吧?”
“谁说我不会?”我脱口而出。
所有人都看向我。
“你会弹钢琴?”明月一脸不信,“得了吧,你妈是保姆,你哪来的钱学钢琴?”
“我六岁开始学,学了十二年,考了十级。”我一字一句地说。
空气突然安静了。
苏倩的手指停在琴键上,厉明轩惊讶地看着我。
“真的假的?”明月嗤笑,“那你弹一个给我们听听?”
我走到钢琴前,苏倩站起来,把位置让给我。
坐下,手指放在琴键上。冰凉的触感,熟悉又陌生。
我已经七年没碰过钢琴了。
深吸一口气,我弹了《梦中的婚礼》。这首曲子,是我学会的第一首完整的曲子,也是当年在学校文艺汇演上,我弹给厉明轩听的曲子。
那时他说:“婉婉,以后我们的婚礼上,你就弹这首曲子给我听。”
后来我们结婚了,婚礼上我没有弹琴,因为婆婆说“佣人的女儿弹什么琴,丢人”。
琴声响起,起初有些生涩,但很快就流畅起来。那些音符像是刻在骨子里,即使七年没碰,指尖依然记得。
一曲终了,客厅里鸦雀无声。
“啪、啪、啪。”苏倩第一个鼓掌,笑得有点勉强,“弹得真好,林婉,没想到你还有这手艺。”
“还行吧。”厉明轩语气平淡,“不过很久不弹,生疏了。”
婆婆冷哼:“会弹琴有什么用?能当饭吃?赶紧收拾了,别吵人。”
我站起来,手指还在微微颤抖。
不是紧张,是激动。七年了,我终于又碰到了钢琴。
“嫂子,你什么时候学的琴?我怎么不知道?”明月问。
“小时候学的,我妈攒钱给我交的学费。”我低声说。
“啧,你妈对你真好,一个保姆,居然舍得花钱让你学钢琴。”明月话里有话。
我没理她,转身上楼。
走到楼梯拐角,听见苏倩小声说:“明轩,你太太还挺有才华的。”
“有什么用?又不能当饭吃。”厉明轩说。
我的心,彻底凉了。
那天晚上,厉明轩来卧室拿换洗衣服。他说客房空调坏了,苏倩怕热,他把我们卧室的空调被拿过去给她。
“你就睡这儿吧,我去书房睡。”他说。
“厉明轩。”我叫住他。
“嗯?”
“我们谈谈。”
“太晚了,明天再说。”他抱着被子要走。
“就现在。”我坚持。
他叹了口气,放下被子:“说吧,什么事?”
我看着这个我爱了十四年的男人,突然觉得好陌生。他的眉眼还是那么好看,可眼神里没有了温度。
“你还爱我吗?”我问。
厉明轩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会这么直接。
“林婉,你又说这个。”他有些不耐烦,“爱不爱的,重要吗?我们现在是夫妻,好好过日子不行吗?”
“如果我不想过这样的日子了呢?”
“你什么意思?”
“我想离婚。”我说出这两个字,心脏像被一只手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厉明轩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笑了:“林婉,你知道离婚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我自由了。”
“自由?”他嗤笑,“你一个家庭主妇,离了婚,你去哪儿?吃什么?穿什么?你妈去年去世了,你爸早就没了,你娘家没人了。离了我,你怎么活?”
“我可以工作。”
“工作?你能干什么?端盘子?扫大街?林婉,别天真了。在厉家,你至少衣食无忧,离了厉家,你什么都不是。”
“我不是什么都不是!”我提高音量,“我是A大毕业的,我会法语,会弹钢琴,我能找到工作!”
“A大毕业?”厉明轩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林婉,你毕业七年了,七年没工作,哪家公司会要你?再说了,你会法语,会弹钢琴,有什么用?能挣多少钱?够你买件像样的衣服吗?”
我张着嘴,却说不出话。
“行了,别闹了。”他语气软下来,“我知道最近冷落了你,是我的错。等忙完这阵,我带你出去旅游,好不好?”
又是这一套。
每次我提离婚,他就用这话搪塞我。
“厉明轩,我不是在闹。”我看着他,一字一句,“我是认真的。苏倩很好,她能帮你,你们很配。我退出,给你们让位。”
厉明轩的脸色变了:“苏倩是苏倩,你是你。林婉,我告诉你,离婚不可能。至少现在不可能,公司正在谈一个大项目,不能有负面新闻。”
“所以不离婚,只是因为怕影响公司?”
“不然呢?”他反问,“林婉,七年了,你怎么还这么天真?婚姻是什么?是利益共同体。你就算帮不上我,至少别拖我后腿。安分点,厉太太的位置还是你的。要是再闹,别怪我不客气。”
他说完,抱着被子走了。
我坐在床边,浑身发冷。
利益共同体。
原来在他眼里,我们的婚姻只是一场交易。
那一夜,我彻夜未眠。
周日,苏倩正式搬进客房。她的东西不多,但每一样都很精致。护肤品是海蓝之谜,化妆品是香奈儿,衣服都是名牌,连睡衣都是真丝的。
相比之下,我的衣柜寒酸得可怜。
下午,苏倩在客厅和婆婆聊天,我听见她们在讨论婚礼。
“倩倩,你喜欢中式还是西式?”
“我都行,看明轩喜欢什么。”
“明轩肯定听你的。对了,婚纱订了没?我知道一家特别好的店,设计师是从意大利回来的,我介绍给你。”
“谢谢阿姨,您对我真好。”
“傻孩子,以后就是一家人了,不对你好对谁好?”
一家人。
那我是什么?
我站在楼梯上,听着她们的对话,手脚冰凉。
厉明轩从书房出来,看见我:“站这儿干嘛?”
“厉明轩,苏倩要住到什么时候?”我问。
“怎么了?家里没房间了?”
“有房间,但你不觉得不合适吗?她一个未婚女性,住在我们家,传出去不好听。”
“有什么不好听的?苏倩是来工作的,她住这儿方便我们讨论项目。”厉明轩皱眉,“林婉,你能不能别这么小心眼?”
“我小心眼?”我笑了,“厉明轩,我是你妻子,现在另一个女人住进我们家,和我丈夫朝夕相处,我连问一句的资格都没有?”
“我说了,我们是工作关系!”
“工作关系需要住在一起?需要一起出差住套房?需要你帮她拿行李,帮她挂衣服,陪她弹钢琴?”
厉明轩脸色一沉:“你跟踪我?”
“我需要跟踪吗?厉明轩,你们做得那么明显,当我是瞎子吗?”
“林婉!”他压低声音,“我警告你,别无理取闹。苏倩是公司的重要合作伙伴,得罪了她,损失你承担得起吗?”
“我承担不起。”我看着他,“但我至少知道廉耻。厉明轩,如果你还当我是你妻子,就让苏倩搬出去。”
“不可能。”
“好。”我点头,“那她住,我走。”
“你走?你去哪儿?”
“不用你管。”
我转身回房,开始收拾东西。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我的东西少得可怜。几件衣服,几本书,还有那个铁盒子,里面装着我的证书。
一个行李箱就装完了。
拉着行李箱下楼时,婆婆、明月和苏倩都在客厅。看见我,三人都愣住了。
“你这是干什么?”婆婆站起来。
“妈,我回娘家住几天。”我说。
“你娘家?你妈都死了,你哪儿来的娘家?”
“我有地方去。”
“林婉,你别胡闹!”厉明轩从楼上下来,看见我的行李箱,脸色铁青,“把箱子放下。”
“厉明轩,我想得很清楚。”我看着他,“这七年,我活得不像自己。从今天起,我想为自己活一次。”
“为自己活?你怎么活?靠什么活?”
“那是我的事。”
我拉着箱子往外走。明月挡在门口:“嫂子,你这样就不好了吧?苏倩姐只是暂住几天,你就闹着要回娘家,传出去还以为我们厉家欺负你呢。”
“厉家没有欺负我吗?”我反问。
明月被我问住了,一时说不出话。
“让她走!”婆婆一拍桌子,“我倒要看看,离了厉家,她能活几天!一个佣人的女儿,还真把自己当少奶奶了!”
我拉着箱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走出厉家别墅的大门,阳光刺眼。我回头看了一眼,这栋我住了七年的房子,气派,豪华,也冰冷。
七年,我在这里做了七年的保姆,七年的隐形人。
够了,真的够了。
我在闺蜜林晓晓家住了三天。
晓晓抱着我哭:“婉婉,你早该这样了!厉明轩那个王八蛋,根本配不上你!”
晓晓的出租屋很小,一室一厅,我们挤在一张床上。她白天上班,我就在家找工作。周教授介绍的那家公司,我周一去面试了,很顺利,对方当场就决定录用我,月薪一万二,做法语翻译。
“林小姐,你法语说得真好,比我们在法国留学过的员工都好。”面试官说。
“谢谢。”我微笑。
“不过……”面试官犹豫了一下,“你的简历有七年的空窗期,能告诉我原因吗?”
“我结婚了,在家做全职太太。”
“哦,这样啊。”面试官点头,“那现在怎么又想出来工作了呢?”
“因为我想重新开始。”我说。
面试官笑了:“很好,欢迎加入我们。下周一能来上班吗?”
“能。”
从公司出来,我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突然很想哭。不是难过,是高兴。七年了,我终于又有工作了,又能靠自己挣钱了。
我给晓晓打电话,告诉她这个好消息。晓晓在电话那头尖叫:“太好了婉婉!晚上我请你吃饭,庆祝你重获新生!”
晚上,我和晓晓在街边的大排档吃烧烤。点了一大堆,还要了两瓶啤酒。
“来,干杯!”晓晓举杯,“庆祝我们林婉同志,脱离苦海,重获自由!”
“干杯!”
冰凉的啤酒下肚,有点苦,但很爽快。
“对了婉婉,你以后有什么打算?”晓晓问。
“先工作,攒点钱,然后……我想回老家。”
“回老家?”
“嗯,我妈给我留了个老房子,我想回去收拾收拾,开个民宿。”我说,“城里压力太大了,我想回乡下,过点简单的生活。”
“也好,反正你现在无牵无挂的。”晓晓叹口气,“不过婉婉,你真要跟厉明轩离婚?”
“离。”我点头,“这婚必须离。”
“那他要是不同意呢?”
“他会同意的。”我喝了口酒,“苏倩已经住进厉家了,我让位,正好如他们的意。”
“那个苏倩,真不是东西!”晓晓骂道,“明知道人家有老婆,还往上凑,真不要脸!”
“一个巴掌拍不响。”我苦笑,“厉明轩要是不愿意,苏倩能住进厉家吗?”
“也是。”晓晓拍拍我的肩,“算了,不想那些渣男贱女了。来,喝酒!今晚不醉不归!”
那晚我喝多了,吐得一塌糊涂。晓晓一边给我擦脸一边骂:“不能喝还喝这么多,傻不傻?”
我抱着她哭:“晓晓,我心好疼啊……七年,我爱了他十四年,怎么就这样了呢?”
“哭吧,哭出来就好了。”晓晓抱着我,“为那种男人,不值得。”
是啊,不值得。
可心还是疼,像被撕开一样。
第二天,我接到厉明轩的电话。他在那头咆哮:“林婉,你闹够了没有?赶紧给我回来!”
“厉明轩,我们离婚吧。”我平静地说。
“我说了,现在不行!”
“为什么不行?苏倩不是已经住进厉家了吗?我让位,你们正好在一起。”
“我跟苏倩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怎样?”我问,“厉明轩,你敢说你对苏倩没有一点感情?你敢说你没想过娶她?”
电话那头沉默了。
“你看,你不敢。”我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厉明轩,我们好聚好散吧。我什么都不要,净身出户,只要你放我自由。”
“你什么都不要?林婉,你疯了?离了厉家,你怎么活?”
“那是我的事。”我说,“离婚协议我会寄给你,你签了就行。”
“我不签!”
“那就法院见。”
我挂了电话,拉黑了他的号码。
晓晓帮我找了律师,起草了离婚协议。我签了字,寄到厉氏集团。
三天后,我接到厉明轩母亲的电话。她在电话里破口大骂:“林婉,你个没良心的!我们厉家养了你七年,你说走就走?还要离婚?我告诉你,想离婚可以,净身出户!厉家的一分钱你都别想拿走!”
“阿姨,我没想要你们厉家的钱。”我说。
“阿姨?你叫我阿姨?林婉,你真是翅膀硬了!我告诉你,离婚可以,但你得回来,亲自跟明轩说清楚!”
“好,我回去。”
该做个了断了。
回厉家那天,下着小雨。我没让晓晓陪,一个人回去了。
按门铃,是明月开的门。她看见我,冷笑一声:“哟,还知道回来啊?还以为你死在外面了呢。”
我没理她,径直走进去。
客厅里,厉明轩、婆婆、苏倩都在。苏倩坐在厉明轩身边,姿势亲密。婆婆坐在对面,脸色铁青。
“林婉,你终于肯回来了?”婆婆先开口,“我还以为你有多大骨气,一辈子不回来了呢。”
“我回来拿东西,顺便谈离婚的事。”我说。
“离婚?”婆婆冷笑,“你想离就离?当我们厉家是什么地方?我告诉你林婉,离婚可以,但这七年你在我们厉家吃我们的喝我们的,这笔账怎么算?”
“妈!”厉明轩皱眉。
“怎么?我说错了?”婆婆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从你嫁进厉家,你挣过一分钱吗?你吃的穿的用的,哪样不是我们厉家的?现在想走?可以,把这七年的生活费结了!”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很好笑。
“阿姨,这七年,我在厉家做保姆,做饭洗衣打扫卫生,伺候你们一家老小。按市场价,保姆一个月至少八千,七年是六十七万二。您是不是该把工资结给我?”
婆婆愣住了,显然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你……你反了你了!”她气得浑身发抖,“保姆?你是我们厉家的儿媳妇!做点家务怎么了?那是你应该做的!”
“那离婚也是我应该做的。”我平静地说,“厉明轩已经不爱我了,我也没必要再留在这里。”
“谁说明轩不爱你了?”婆婆看向厉明轩,“明轩,你说,你爱不爱她?”
厉明轩张了张嘴,没说话。
“你看,他自己都说不出。”我笑了,“阿姨,强扭的瓜不甜,这个道理您应该懂。”
“我不懂!我只知道,进了我厉家的门,就别想轻易出去!”婆婆撒泼,“想离婚?没门!”
“那就法院见。”我从包里拿出离婚协议,放在茶几上,“厉明轩,签了吧。对你,对我,都好。”
厉明轩看着那份协议,眼神复杂。
苏倩轻轻碰了碰他:“明轩,既然林小姐想离,你就成全她吧。强求的婚姻,不会幸福的。”
“你闭嘴!”厉明轩突然吼道。
苏倩吓了一跳,眼睛红了:“明轩,你凶我……”
“我的事,不用你管。”厉明轩盯着我,“林婉,你真要离?”
“是。”
“不后悔?”
“不后悔。”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协议上签了字。
“明轩!”婆婆尖叫,“你疯了?你真签?”
“妈,算了。”厉明轩把笔一扔,“她既然想走,就让她走吧。”
我拿起协议,看着那熟悉的签名,心里竟然没有一点波澜。
七年感情,到此为止。
“我的东西已经收拾好了,今天就能搬走。”我说。
“搬?往哪儿搬?”婆婆冷笑,“林婉,我告诉你,离了厉家,你什么都不是!到时候别哭着回来求我们!”
“我不会回来的。”我说完,转身上楼。
我的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就装完了。拖着箱子下楼时,厉明轩站在客厅里,背对着我。
“林婉。”他叫住我。
我停下脚步。
“这七年……”他顿了顿,“对不起。”
我没说话,拉着箱子往外走。
走到门口,我突然想起什么,转身去了后院。
那棵葡萄藤,是我和厉明轩结婚时一起种的。七年了,藤蔓爬满了架子,绿油油的叶子在雨中舒展。
他曾说:“婉婉,我们的爱情会像这葡萄藤,年年结果,岁岁长青。”
现在葡萄藤还在,可我们的爱情,已经死了。
我拿起墙角的剪刀,走到葡萄藤前。
“林婉,你干什么?”厉明轩追出来。
我没理他,举起剪刀,对准葡萄藤的主干,用力剪了下去。
咔嚓一声,藤断了。
七年藤蔓,应声而断。
厉明轩脸色煞白。
“你……”
“从今天起,我们两清了。”我把剪刀扔在地上,拉着箱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雨还在下,打在我脸上,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再见,厉明轩。
再见,我的七年。
离开厉家的那个雨天,我拖着行李箱,站在街头,突然不知道去哪儿。
晓晓的出租屋太小,我不能一直住那儿。新工作要下周一才上班,还有三天时间。
我在手机地图上搜索“廉价旅馆”,找到一家火车站附近的小宾馆,一晚上八十。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和一个卫生间,墙皮剥落,床单上有洗不掉的污渍。
但至少,这里是我自己的空间。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形状像一朵花。就这样看了很久,直到窗外天色暗下来。
肚子饿了,我下楼买了个面包,就着白开水吃了。然后洗澡,睡觉。
那一夜,我睡得很沉。没有婆婆的挑剔,没有明月的刻薄,没有厉明轩的冷漠。只有我自己。
真好。
第二天,我去银行查了余额。卡里是我攒的私房钱,七万八千块。这是我七年省吃俭用存下来的,每一分都带着屈辱。
但现在,它是我的希望。
我用其中三万租了个小公寓,一室一厅,老小区,但干净。又花五千买了些简单的家具: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两把椅子。
剩下的钱,我存了起来,作为启动资金。
周一,我去新公司报到。
公司是做外贸的,规模不大,但氛围很好。我的工作是法语翻译,偶尔也接一些口译的活儿。同事都很年轻,没人知道我的过去,没人用异样的眼光看我。
“林姐,你法语说得太好了!”同事小陈夸我,“在法国留过学吧?”
“没有,自学的。”我笑笑。
“自学能学到这个水平?太厉害了!”
是啊,我也没想到,当年为了厉明轩自学法语,想着以后能陪他出国谈生意,现在却成了我谋生的工具。
讽刺,但有用。
第一个月,我拿到了工资,一万二。交完房租水电,还剩八千。我给晓晓买了条裙子,她死活不要,说我刚离婚,用钱的地方多。
“拿着,要不是你收留我,我可能就流落街头了。”我塞给她。
“那……谢谢。”晓晓抱着我,“婉婉,你现在真好,眼里又有光了。”
有光了吗?
我不知道。但至少,我不再是那个低着头、唯唯诺诺的林婉了。
工作之余,我开始拍抖音。没什么目的,就是想记录生活。拍我做的饭,拍我养的多肉,拍我下班路上看到的夕阳。
没想到,竟然有人看。
第一个视频是我做桂花糕的过程。泡米,磨浆,蒸制,点桂花。我配了段轻音乐,没说话,只有画面。
第二天打开抖音,吓了一跳:五万点赞,三千评论。
“博主手好巧!”
“桂花糕看着好好吃,求教程!”
“背景音乐是什么?好好听。”
我一一回复,然后发了第二个视频,是法语朗诵一首诗。这次点赞更多,十万。
有人评论:“博主法语发音好标准,是法语专业吗?”
我回:“自学的。”
然后私信就炸了。有人问我能不能教法语,有人问我接不接翻译,还有人问我有没有男朋友。
我哭笑不得,但心里是高兴的。
原来,我也能被这么多人喜欢。
三个月后,我的抖音粉丝突破了十万。公司领导找到我:“小林,听说你在做短视频?粉丝还挺多?”
我有点紧张:“是,业余时间随便拍拍。”
“别紧张,是好事。”领导笑,“我们公司正好想拓展线上业务,你愿不愿意做公司的抖音号?给你加薪,按效果给提成。”
“我愿意!”
从那天起,我不仅做翻译,还负责公司的短视频运营。我用法语介绍产品,用中文讲解外贸知识,偶尔也分享生活。
粉丝涨得很快,半年后,突破了五十万。
我开始接广告,一条广告五千到一万不等。加上工资,月收入能到三万。
我换了住处,租了个两居室,一间当卧室,一间当工作室。买了架电钢琴,闲暇时弹弹,也拍成视频,竟然很多人喜欢。
“博主多才多艺啊!”
“钢琴十级?太牛了!”
“关注了关注了!”
我渐渐有了名气,有人认出我是“那个会法语会弹琴还会做饭的博主”。
但没人知道,我曾经是厉家的保姆,是那个连主桌都不能上的儿媳妇。
这样挺好。
离婚后第三个月,厉明轩找过我一次。他不知从哪儿弄到我的新号码,打过来,声音沙哑。
“林婉,我们谈谈。”
“谈什么?”
“我……我后悔了。”他说,“苏倩搬走了,我妈整天念叨你,说还是你好。明月也说,你做的饭比外卖好吃。林婉,你回来吧,我们复婚。”
我握着手机,心里没有一点波澜。
“厉明轩,我们已经离婚了。”
“离婚可以复婚!林婉,我知道错了,我不该冷落你,不该让苏倩住进来。我改,我以后一定对你好,行吗?”
“太晚了。”我说,“厉明轩,我已经开始新生活了,不想回去。”
“新生活?什么新生活?在哪儿打工?端盘子还是扫大街?”他语气里带着不屑,“林婉,别逞强了,回来吧,厉家养得起你。”
“我不需要厉家养。”我平静地说,“我有工作,能养活自己。”
“你那点工资,够干什么?”他嗤笑,“林婉,别嘴硬了。你知道现在物价多高吗?你一个月挣三千还是五千?够你买件像样的衣服吗?”
“厉明轩,我的事,不用你操心。”我挂了电话,拉黑。
后来他从别人那儿打听到我的抖音号,发私信给我,我没回。他又注册小号,在评论区留言:“博主是我前妻,她就是个家庭主妇,什么都不会,视频都是演的。”
粉丝帮我怼回去:“你谁啊?酸什么酸?”
“前妻?那你是有多瞎,放着这么好的女人不要?”
“博主别理他,眼红狗!”
我看着那些评论,笑了。
原来被维护、被喜欢,是这种感觉。
真好。
离婚半年后,我妈的老房子要拆迁了。我回老家办手续,顺便看看。
老家在江南的一个小镇,白墙黑瓦,小桥流水。我妈的老房子在镇子边上,带个小院子,院子里有口井,有棵桂花树。
房子很旧了,但收拾收拾还能住。
镇上的干部告诉我,拆迁能赔五十万,或者镇上统一建的安置房。
我要了钱。
不是不想住新房,而是我有别的打算。
我在镇上转了转,发现这几年乡村旅游很火,很多老房子被改成了民宿。我们镇风景好,离市区也就一个多小时车程,做民宿应该不错。
我算了算手里的钱:拆迁款五十万,这半年攒的十五万,总共六十五万。够把老房子翻新,改成民宿了。
说干就干。
我辞了城里的工作,回了老家。领导很舍不得:“小林,你真要走?公司正准备提拔你呢。”
“谢谢领导,但我想做点自己喜欢的事。”我说。
“行,以后常联系。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
我回了老家,找了施工队,开始改造老房子。保留原来的白墙黑瓦,内部重新装修,装了现代化的卫生间和厨房。院子里铺了青石板,种了花,摆了石桌石凳。
三个月后,“婉居”民宿开业了。
开业那天,晓晓特地从城里赶来,还带了几个朋友捧场。我在抖音上发了视频,很多粉丝说要来。
“博主开民宿了?一定去打卡!”
“环境真好,想去住!”
“博主亲自做饭吗?想吃博主做的桂花糕!”
我回:“来,都来,我给你们做桂花糕。”
民宿生意比我想象的好。周末基本满房,平时也有不少客人。我亲自打理,打扫房间,做饭,陪客人聊天。
客人都喜欢我。有个上海来的阿姨,住了三天,拉着我的手说:“姑娘,你一个人不容易,阿姨给你介绍对象吧?”
我笑:“阿姨,我现在不想谈对象。”
“那怎么行?女人总得有个伴。”阿姨叹气,“不过你呀,有本事,一个人也能过得好。”
是啊,一个人也能过得好。
民宿走上正轨后,我开了个抖音号,专门拍民宿日常。做饭,种花,打扫房间,陪客人喝茶聊天。
粉丝越来越多,突破了一百万。
有MCN公司找我签约,有品牌找我合作,我都拒绝了。我想慢慢来,不着急。
偶尔也会想起厉明轩,但不再心痛,只是淡淡的遗憾。遗憾那七年,遗憾那个为爱放弃一切的自己。
但我不后悔。没有那七年,就没有现在的我。
离婚一年后,我接到了厉明轩母亲的电话。她在电话里哭:“林婉,你回来看看明轩吧,他……他住院了。”
“怎么了?”
“胃出血,喝酒喝的。”婆婆哭得撕心裂肺,“公司要破产了,苏倩那个贱人,卷了公司的钱跑了!明轩受不了打击,整天喝酒,喝到胃出血……”
我沉默了。
“林婉,我知道以前对不起你,但你看在七年夫妻的份上,回来看看他吧。他嘴里一直念你的名字……”
“阿姨,我们已经离婚了。”我说。
“离婚了也是夫妻一场啊!林婉,你不能这么狠心!”
狠心?
当初你们对我,就不狠心吗?
“阿姨,我在老家,回不去。”我挂了电话。
但第二天,我还是去了医院。不是心软,是想彻底做个了断。
在医院门口,我买了果篮。进病房时,厉明轩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瘦了一大圈。婆婆在旁边抹眼泪,明月也在,眼睛红肿。
看见我,三人都愣住了。
“林婉?你真来了?”婆婆又惊又喜。
“路过,顺便看看。”我把果篮放下。
厉明轩睁开眼,看见我,眼睛一亮:“婉婉……”
“厉明轩,听说你住院了,好好休息。”我说。
“婉婉,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他想坐起来,但没力气,“苏倩是个骗子,她根本不是什么名门千金,她爸就是个包工头。她接近我,就是为了钱……现在公司被她搞垮了,钱也被她卷跑了……”
“哦。”我反应平淡。
“婉婉,你原谅我,我们复婚,好不好?”他抓住我的手,“我以后一定对你好,再也不看别的女人一眼,我发誓!”
我抽回手:“厉明轩,我们不可能了。”
“为什么?你还恨我?”
“不恨了。”我摇头,“但也不爱了。厉明轩,我已经开始新生活了,你也往前看吧。”
“新生活?什么新生活?”他苦笑,“开民宿?拍抖音?林婉,那算什么生活?能赚几个钱?”
“够我花就行。”我说。
“你……”他还要说什么,护士进来了。
“病人需要休息,家属请先出去。”
我转身要走,厉明轩在身后喊:“林婉!我不会放弃的!我一定会把你追回来!”
我没回头。
走出医院,阳光很好。我深深吸了口气,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但我觉得很清新。
手机响了,是民宿的客人打来的。
“林姐,我们到镇上了,怎么去你那儿?”
“给我发定位,我去接你们。”
挂了电话,我打车去车站。路上,我想着刚才厉明轩的样子,心里没有一点波澜。
原来放下一个人,真的就是一瞬间的事。
民宿来了两个客人,是一对法国夫妇,五十多岁,来中国旅游。他们在抖音上看到我的视频,特意找来的。
我用流利的法语和他们交流,介绍小镇的风光,带他们逛古镇,品茶,听戏。
夫妇俩很高兴,说我是他们在中国遇到的最好的向导。
晚上,我在院子里摆了一桌菜,都是本地特色:清蒸白鱼,油焖笋,桂花糖藕,还有我做的桂花糕。
法国先生尝了一口桂花糕,赞不绝口:“太美味了!林小姐,你手艺真好!”
“谢谢。”我微笑。
“林小姐,你法语说得这么好,在法国生活过吗?”法国夫人问。
“没有,自学的。”
“自学?太了不起了!”法国先生举起酒杯,“为林小姐的才华,干杯!”
“干杯。”
月光很好,院子里挂的灯笼亮着暖黄的光。我们边吃边聊,从法国文学聊到中国诗词,从葡萄酒聊到龙井茶。
气氛很好。
直到门口传来汽车引擎声。
一辆黑色奔驰停在民宿门口,厉明轩从车上下来。他穿着病号服,外面披了件外套,脸色还是苍白。
“婉婉。”他走过来。
我皱眉:“你怎么来了?”
“我出院了,来找你。”他看着院子里的法国夫妇,“他们是……”
“客人。”我站起来,“厉明轩,有什么事明天再说,我现在有客人。”
“客人比我重要?”他声音提高。
法国夫妇看看我,又看看厉明轩,用法语问:“林小姐,需要帮忙吗?”
“没事,你们先吃,我处理点事。”我用法语回。
厉明轩听不懂法语,但看我和法国夫妇说话的样子,脸色更难看了。
“林婉,你跟我回去。”他抓住我的手。
“放开。”我甩开。
“我不放!你是我老婆!”
“前妻。”我纠正,“厉明轩,我们已经离婚一年了,请你自重。”
“我不管!离婚了我也可以追你!”他情绪激动,“婉婉,我知道错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我以后一定对你好,我发誓!”
“不用了。”我平静地说,“厉明轩,我们之间已经结束了。你现在这样,只会让我看不起你。”
他愣住了,显然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你看不起我?”
“是。”我看着他,“一个男人,拿得起放不下,为了感情要死要活,不觉得丢人吗?”
“我……”他张着嘴,说不出话。
“回去吧,好好养病,把公司的事处理好。”我说,“以后别来找我了,我们各自安好。”
“各自安好……”他苦笑,“林婉,你真狠心。”
“跟你学的。”我说。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踉踉跄跄地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心里最后一点牵挂,也断了。
法国夫人走过来,拍拍我的肩:“林小姐,你还好吗?”
“我很好。”我微笑,“来,我们继续吃饭。尝尝这个糖藕,我们这儿的特色。”
“好。”
那天晚上,法国夫妇在民宿住得很开心。第二天离开时,法国先生说:“林小姐,我们有个酒庄,在波尔多。如果你有兴趣,可以来法国看看,我们可以合作。”
“合作?”
“是的,你把我们的葡萄酒引进中国,在你的民宿和抖音上推广。”法国先生说,“我觉得你很适合。”
我想了想:“好,我考虑一下。”
“期待你的回复。”
送走法国夫妇,我查了查波尔多酒庄的资料。是个家族酒庄,规模不大,但历史悠久,酒品质很好。
也许,这真的是个机会。
我发了封邮件,表示有兴趣合作。很快收到回复,对方邀请我去法国考察。
一个月后,我去了法国。波尔多的葡萄园很美,一望无际的绿色,空气中弥漫着葡萄的香甜。
酒庄主人就是那对法国夫妇的儿子,威廉。三十出头,金发碧眼,中文说得很好。
“林小姐,欢迎来到法国。”他伸出手,笑容阳光。
“谢谢,叫我林婉就行。”
威廉带我参观酒庄,讲解酿酒工艺,品鉴不同年份的葡萄酒。他很专业,也很幽默,我们聊得很投缘。
“林婉,你的法语说得真好。”他夸我。
“你中文也很好。”
“我在中国留学过四年,很喜欢中国文化。”他笑,“特别是美食。你做的桂花糕,我父母赞不绝口。”
“谢谢。”
在法国待了一周,我们谈成了合作。我的民宿将成为酒庄在中国的展示点,我也会在抖音上推广他们的葡萄酒。
回国前,威廉请我吃饭。在一家米其林餐厅,窗外是塞纳河的夜景。
“林婉,有件事我想问你。”威廉突然说。
“什么事?”
“你……有男朋友吗?”
我愣了一下:“没有。”
“那……”他犹豫了一下,“我可以追你吗?”
我笑了:“威廉,我们才认识一周。”
“我知道,但我对你一见钟情。”他很认真,“从看到你视频的第一眼,我就觉得,这个女孩很特别。见到你本人,我更确定了。林婉,我知道这很唐突,但我不想错过你。”
我看着他的眼睛,蓝色的,很清澈,很真诚。
“威廉,我离过婚。”
“我知道,我父母跟我说了。”他点头,“我不在乎。我爱的是现在的你,不是你的过去。”
“我需要时间。”
“我可以等。”他微笑,“一年,两年,五年,我都可以等。只要你不讨厌我,我就有机会,对吗?”
我没说话,但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回国后,威廉开始追我。不是那种热烈的追求,而是细水长流的关心。
每天发微信,问我吃了没,睡了没,民宿生意怎么样。偶尔寄礼物,法国的巧克力,红酒,香水,都是用心挑选的。
我不回,他也不急。只是坚持。
晓晓知道了,打电话来八卦:“可以啊婉婉,法国高富帅!从了吧从了吧!”
“别瞎说,就是合作伙伴。”
“合作伙伴天天给你寄礼物?合作伙伴天天给你发早安晚安?”晓晓笑,“婉婉,你值得被爱,别因为一次失败的婚姻,就封闭自己。”
“我没有封闭自己,只是……还没准备好。”
“那就慢慢准备。”晓晓说,“但别把人往外推,威廉听起来挺靠谱的。”
确实,威廉很靠谱。他尊重我,理解我,从不给我压力。
半年后,他又来中国。这次不是谈生意,是专门来看我。
“林婉,我想你了。”他说得很直接。
我带他逛小镇,吃小吃,坐乌篷船。他很开心,像个孩子,什么都好奇,什么都想尝试。
“林婉,你们中国真美。”他坐在船头,看着两岸的白墙黑瓦,“你更美。”
我脸红了。
威廉在小镇住了半个月。白天帮我打理民宿,晚上陪我喝茶聊天。他会说中文,也会说本地方言,虽然说得磕磕巴巴,但很努力在学。
客人都喜欢他,说他没架子,接地气。
“林姐,你男朋友真帅!”有客人偷偷跟我说。
“他不是……”
“还不是?我看快了!”
我看向院子里,威廉正在帮我修剪花枝,动作笨拙,但很认真。阳光落在他金色的头发上,闪闪发光。
也许,晓晓说得对,我该往前看了。
威廉离开前,又请我吃饭。这次是在我的民宿,我下厨,做了几个菜。
“林婉,跟我去法国吧。”他突然说。
“去法国?”
“嗯,我的酒庄需要你,我也需要你。”他看着我,“我们可以结婚,你可以继续做你想做的事。在法国开民宿,拍视频,或者什么都不做,我养你。”
“威廉……”
“你先别急着拒绝。”他握住我的手,“我知道你独立,不想靠男人。但我想给你一个家,一个真正属于你的家。林婉,我爱你,我想娶你。”
我看着他,心里很乱。
“我离过婚,配不上你。”
“谁说的?”他皱眉,“离婚怎么了?只能说明你以前遇到的人不对。林婉,你很好,是我配不上你才对。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入赘,跟你姓都行。”
我噗嗤笑了:“瞎说什么。”
“我说真的。”他很认真,“林婉,给我个机会,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我们试试,好不好?”
我沉默了。很久,才说:“威廉,我考虑一下。”
“好,我等你。”
威廉回法国了,但我们每天联系。他给我发酒庄的照片,我给他发民宿的视频。隔着时差,但心越来越近。
又过了三个月,我生日那天,威廉突然出现在民宿门口。手里捧着一大束玫瑰花,还有一个小盒子。
“林婉,生日快乐。”他单膝跪地,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钻戒。
“威廉,你……”
“我想好了,如果你不想去法国,我就来中国。”他说,“我可以在中国开分公司,可以陪你在小镇生活。林婉,嫁给我,好吗?”
院子里,客人们都在,起哄:“答应他!答应他!”
我看着威廉,他额头上还有汗,眼睛里满是期待。
“威廉,如果结婚,我想继续经营民宿,想继续拍视频,想有自己的事业。”我说。
“当然,我支持你。”
“我可能不想生孩子,或者晚几年再生。”
“都听你的。”
“我脾气不好,有时候很固执。”
“我就喜欢你的固执。”
我笑了,眼泪掉下来。
“好,我答应你。”
威廉给我戴上戒指,站起来,紧紧抱住我。客人们鼓掌,欢呼。
那一晚,民宿里开了个小小的派对。威廉带来的法国红酒,我做的中国菜,中西合璧,宾主尽欢。
晚上,我发了条抖音,晒了钻戒,配文:“余生请多指教。”
评论区炸了。
“恭喜博主!”
“法国帅哥?博主厉害!”
“要幸福啊!”
看着那些祝福,我心里暖暖的。
原来被爱,是这种感觉。
和威廉订婚后,我跟他去了趟法国,见了他父母。他父母很喜欢我,说我是“中国来的天使”。
“威廉从小就被宠坏了,你能管住他,太好了。”威廉妈妈拉着我的手说。
“妈,我哪有被宠坏。”威廉抗议。
“就有。”威廉爸爸笑,“不过现在好了,有人管你了。”
在法国待了一个月,我们商量好,婚后大部分时间住在中国,每年去法国住几个月。威廉的酒庄在中国开了分公司,他负责中国市场,我继续经营民宿和拍视频。
回国前,威廉父母送了我一份大礼:酒庄百分之十的股份。
“林婉,这是你的嫁妆。”威廉妈妈说,“以后,你就是酒庄的股东了。”
“阿姨,这太贵重了……”
“收下吧,你值得。”威廉爸爸拍拍我的肩。
我看向威廉,他点头:“收下吧,我爸妈的心意。”
“谢谢叔叔阿姨。”
回国后,我们开始筹备婚礼。简单的中式婚礼,在小镇上办,只请了亲朋好友。
晓晓是我的伴娘,哭得稀里哗啦:“婉婉,你一定要幸福,狠狠幸福!”
“我会的。”
婚礼前一天,厉明轩来了。他不知道从哪儿听到的消息,开着那辆已经旧了的奔驰,停在民宿门口。
他瘦了很多,老了很多,才三十出头,头发白了一半。
“婉婉,你真要结婚?”他问。
“是。”
“和那个法国人?”
“是。”
他沉默了很久,说:“他对你好吗?”
“很好。”
“那就好。”他苦笑,“林婉,看到你现在这样,我既高兴,又难受。高兴你过得好,难受让你过得好的人不是我。”
我没说话。
“如果……如果当年我对你好一点,我们是不是不会走到这一步?”他声音哽咽。
“也许吧。”我说,“但人生没有如果。”
“是啊,没有如果。”他擦了擦眼睛,“林婉,祝你幸福。真的,祝你幸福。”
“谢谢。”
他转身要走,又停下:“对了,苏倩被抓了。诈骗,判了十年。”
“哦。”
“还有,公司……破产了。我现在在一家小公司打工,一个月八千,够活。”
“嗯。”
“我走了。”他挥挥手,上了车。
我看着那辆奔驰开走,消失在路的尽头。心里很平静,像看一个陌生人的故事。
婚礼很热闹。我穿着红色旗袍,威廉穿着中山装,在镇上的老祠堂拜堂。镇长做主婚人,全镇的人都来看热闹。
拜完堂,我们在民宿摆酒。我亲自下厨,做了二十桌菜。威廉带来的法国红酒,管够。
喝到一半,有人起哄,让我和威廉表演节目。
威廉弹钢琴,我唱歌。唱的是《我只在乎你》,中文歌,威廉用钢琴伴奏,虽然弹得磕磕巴巴,但很用心。
唱完,掌声雷动。
威廉搂着我,在我耳边说:“林婉,我爱你。”
“我也爱你。”
婚礼后,我们去了法国度蜜月。在波尔多的葡萄园里,威廉种了一棵葡萄藤。
“这棵藤,代表我们的爱情。”他说,“会像这里的葡萄一样,年年结果,岁岁甜蜜。”
我看着那棵小小的藤苗,笑了。
“笑什么?”
“想起以前,我也种过一棵葡萄藤。”
“后来呢?”
“后来,我把它剪断了。”我说,“不过现在,我想种一棵新的。”
威廉搂紧我:“好,我们一起种,一起浇水,一起等它长大。”
蜜月回来,民宿生意更好了。很多人慕名而来,想看看“那个嫁给了法国酒庄少爷的博主”。
我照常拍视频,做饭,种花,酿酒。威廉帮我打理酒庄的生意,偶尔出镜,粉丝都很喜欢他。
“姐夫好帅!”
“博主和姐夫好配!”
“要一直幸福啊!”
我每条都回:“谢谢,我们会幸福的。”
是啊,我们会幸福的。
因为这一次,我嫁给了爱情,也嫁给了自己。
又过了半年,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是厉明轩的母亲。
“林婉,我是周美娟。”她声音苍老了很多,“明轩他……他住院了,胃癌晚期。”
我一怔。
“医生说,最多三个月。”她哭起来,“林婉,明轩想见你,你能来吗?算我求你了。”
我看向威廉,他点点头:“去吧,我陪你。”
我们去医院。病房里,厉明轩瘦得脱了形,插着管子,眼睛都凹进去了。
看见我,他眼睛亮了一下。
“婉婉……”他声音微弱。
“厉明轩,我来了。”
他看向威廉:“这位是……”
“我丈夫,威廉。”
“你好。”威廉伸出手。
厉明轩没力气握,只是点了点头:“你好。谢谢你,对婉婉好。”
“我会的。”
厉明轩看着我,看了很久,说:“婉婉,你现在真好看,比以前还好看。”
“谢谢。”
“我……我活该。”他闭上眼睛,“苏倩是骗子,公司垮了,我妈病了,明月嫁了个家暴男,现在在闹离婚。我们家……完了。”
我不知道说什么。
“婉婉,如果有下辈子,我一定好好对你。”他睁开眼,眼泪流下来,“这辈子,对不起。”
“都过去了。”我说。
“是啊,都过去了。”他笑了笑,那笑容很凄惨,“婉婉,你能叫我一声明轩吗?像以前那样。”
我张了张嘴,叫不出来。
“算了。”他摇头,“你走吧,别来了。看到我这样,晦气。”
“你好好养病。”
“养不好了。”他看向窗外,“婉婉,记得我们种的葡萄藤吗?”
“记得。”
“可惜,被我弄死了。”他喃喃,“就像我们的爱情,被我弄死了。”
我喉咙发紧。
“走吧。”他闭上眼睛。
我站起来,和威廉离开。走到门口,听见他说:“婉婉,要幸福啊。”
我没回头,点了点头。
走出医院,阳光刺眼。威廉搂住我:“还好吗?”
“嗯。”我靠在他肩上,“威廉,我们回家吧。”
“好,回家。”
三个月后,厉明轩去世了。我去了葬礼,送了束白菊。墓碑上,他年轻的照片在笑,像当年那个说“婉婉,等我长大了娶你”的少年。
可惜,少年长大了,却迷了路。
回程车上,威廉问我:“难过吗?”
“有点。”我说,“但不是为他,是为那七年。为那个傻傻爱着他的林婉。”
“都过去了。”威廉握住我的手。
“嗯,都过去了。”
现在,我很好。
民宿生意红火,抖音粉丝破五百万,和威廉的酒庄合作顺利。我们计划要个孩子,中文名跟我姓,法语名跟他姓。
生活很充实,很幸福。
偶尔,我会想起那棵被剪断的葡萄藤。但没关系,院子里,威廉新种的藤已经爬满了架子,今年秋天,就能结果了。
你看,枯死的藤蔓旁,总会有新芽。
人生也是。
只要不放弃,总能等到春天。
原创文章,作者:高峻峰,如若转载,请注明出处:http://m.gaochengzhenxuan.com/news/16947.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