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青河县信访局的大厅永远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和旧纸张混合的气味。
早晨八点半,赵德海端着泡了枸杞的保温杯走进办公室,门框上“信访接待室”的牌子被他顺手扶正——这是他的习惯动作,仿佛在确认自己对这个空间的绝对掌控。
窗外下着毛毛雨,这种天气通常来上访的人会少些。
赵德海心情不错,昨晚和几个老板在县城新开的酒楼喝了顿酒,对方承诺他儿子毕业后可以去市里的公司上班。
他打开电脑,先看了看今天的会议通知,县里要开招商引资专题会,他这个信访办主任也得列席。
不过会议是下午三点,上午的时间可以悠闲地度过。
九点十分,第一个上访的进来了。
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反映拆迁补偿款没到位。
赵德海熟练地打开登记本,问了姓名、住址、事由,然后说:“材料放这儿,我们研究研究。”老太太还想多说几句,他已经低头看手机了。
老太太站了半分钟,默默退了出去。
第二个、第三个……流程都一样。
赵德海在这岗位上干了七年,早就摸透了门道。
能推则推,能拖则拖,实在推不掉的,就写个“已转交相关部门”的条子。
县里各部门都懂规矩,信访办转来的材料,除非领导特别批示,否则都是“正在办理中”。
十点半左右,雨停了。
赵德海站起来活动了下腰,透过窗户看见院子里又进来几个人。
其中一个穿着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引起了他的注意——不是因为这男人有什么特别,而是因为他太普通了。
普通的平头,普通的夹克,普通的黑色裤子,手里拿着个鼓鼓囊囊的文件袋。
但这个人走路的样子有点奇怪,步子很稳,眼睛在观察整个院子,不像其他上访者那样低着头急匆匆的。
赵德海坐回椅子,重新拿起手机。
抖音上正在推送本地网红吃播的视频,他看得津津有味。

第二章
穿夹克的男人推门进来时,赵德海刚好刷到一个搞笑段子,噗嗤笑出了声。
他抬起头,看见男人站在门口,目光扫过接待室。
房间不大,靠墙摆着两排塑料椅,墙上贴着《信访条例》和办事流程,他的办公桌横在房间最里面,像一道屏障。
“什么事?”赵德海问,眼睛又瞟了眼手机屏幕。
“反映问题。”男人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登记了吗?外面有登记表。”
“登过了。”
赵德海这才放下手机,打量了对方一眼。
四十多岁,皮肤有点黑,像是常年在户外工作的人。
夹克的袖口磨得发亮,裤腿沾着泥点。
典型的上访农民形象,赵德海心里有了判断。
“坐吧。”他指了指离办公桌最远的那张塑料椅。
男人没坐,径直走到办公桌前,把手里的文件袋放在桌上:“我想反映青河下游的污染问题。”
赵德海皱了皱眉。
他不喜欢不按他指示做事的人。
他慢悠悠地打开文件袋,抽出里面的材料。
第一页是手写的情况说明,字迹工整,甚至可以说漂亮。
第二页是几张照片,拍的是青河下游河段,河水呈暗黑色,河面上漂着泡沫。
第三页是几张打印的表格,记录着水质检测数据,各项指标都严重超标。
第四页是地图,标注了污染源的可能位置。
赵德海翻看的速度越来越慢。
这些材料太详细了,详细得不正常。
普通上访者顶多就是写几页诉苦的文字,拍几张模糊的照片。
可这份材料里有数据,有地图,有分析,甚至还有周边村民的联名签字——虽然只有七八个名字。
“你是哪个村的?”赵德海问。
“下游李家村的。”
“这些数据哪来的?”
“自己测的。”男人说,“买了简易检测试剂。”
赵德海笑了:“你买的试剂能准吗?水质检测要专业机构来做。再说了——”他往后一靠,椅子发出吱呀声,“青河下游的污染问题,县里早就知道了,环保局已经在处理。你着急什么?”
“处理了三年,”男人说,“河水越来越黑,今年开春以来,已经有三个村民得了怪病,皮肤溃烂。我们找过镇里,镇里说县里管;找过环保局,环保局说正在调查。可田里的秧苗死了,井水不敢喝,总得有人给个说法吧?”
赵德海的笑容淡了下去。
他重新拿起那份材料,这次看得仔细了些。
当翻到最后一页时,他的手指顿住了。
那是一张打印纸,上面列着几个问题:
“一、青河上游的三家化工厂,环保手续是否齐全?
第二章 县环保局近三年的处罚记录为何从未公开?
第三章 去年县财政拨付的治污专项资金,实际使用情况如何?

第四章 ……”
问题一共七条,条条指向具体部门和具体事项。
这不是普通上访,这是来查账的。
赵德海把材料往桌上一扔:“你这些东西,我们信访办处理不了。你得去找环保局,找县政府。”
“我找过了。”男人说,“环保局让我等,县政府门卫不让我进。信访条例规定,信访部门应当受理并转办。”
“规定是规定,”赵德海的声音冷了下来,“但我们得按程序来。你这些东西,我们需要核实,需要研究。你先回去等通知。”
“等多久?”
“该多久就多久。”赵德海重新拿起手机,“下一位!”
男人没动。
赵德海抬起头,发现对方正看着自己,那眼神让他很不舒服——不是愤怒,不是哀求,而是一种平静的审视,像是在观察一件物品。
“赵主任,”男人开口,“材料第十页,有村民按的手印。他们让我问一句:是不是非要等出了人命,县里才会重视?”
赵德海的耐心耗尽了。
他抓起桌上的文件袋,猛地站起来:“你什么意思?威胁我?”他把文件袋狠狠摔在地上,纸张散落一地,“我告诉你,领导是你想见就见的?县里每天多少大事要处理,你这条小河沟的事,排得上号吗?滚出去!再闹我叫保安了!”
男人低头看着散落的材料,慢慢蹲下身,一张一张捡起来。
他的动作很稳,不急不躁。
捡到最后一张时,那是张照片,黑色的河水涌进绿油油的稻田,形成刺眼的对比。
第三章
就在男人捡完材料站起身的那一刻,接待室的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县长周明远。
赵德海一愣,赶紧从办公桌后面绕出来:“周县长,您怎么来了?是不是下午的会议……”
周明远没理他,目光直接落在穿夹克的男人身上,脸色变了变,快步走过去:“陈书记!您怎么在这儿?不是说好上午我先陪您去开发区看看吗?”
“陈书记”三个字像三根钉子,把赵德海钉在原地。
男人——陈书记——把整理好的材料重新装进文件袋,这才转向周明远:“周县长,我随便走走,看看。这位赵主任工作很认真,正在教育群众要理解政府的难处。”
周明远看了眼赵德海,又看了眼地上的水渍——那是赵德海刚才失手打翻保温杯溅出来的。
赵德海的脸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赵德海!”周明远的声音压着火,“你干什么呢?!”
“我……我不知道是陈书记……”赵德海终于挤出话来,腿一软,手撑住了办公桌才没倒下,“陈书记,我错了,我真不知道是您……”
陈书记摆摆手,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院子。
雨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雨丝打在玻璃上,蜿蜒流下。
信访局的小院里,还有几个上访者在屋檐下躲雨,他们缩着肩膀,不时朝接待室这边张望。
“周县长,”陈书记开口,声音还是那样平稳,“青河下游的污染问题,你知道多少?”
周明远额头冒汗了:“这个……环保局报上来的材料我看过,说是上游企业有些排放超标,已经责令整改……”
“整改了三年,”陈书记转过身,“河水越来越黑。下游三个村,一千多口人,喝的水、种的地,都受影响。去年县里拨了八百万治污专项资金,钱用到哪儿去了?”
“这……我得查查……”
“不用查了。”陈书记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纸,“这是我让人从财政局调出来的资金使用明细。八百万,其中五百万拨给了‘青河生态修复公司’,这家公司的法人代表叫赵建军——赵主任,是你弟弟吧?”
赵德海彻底瘫坐在椅子上。
第四章

陈书记全名陈默,四十三岁,一周前刚从市委政研室主任调任青河县委书记。
市委组织部送他上任那天,开了全县干部大会,陈默只讲了十分钟话,核心意思是:要多听群众声音,多解决实际问题。
当时台下不少干部觉得这是新官上任的套话。
青河县是个山区县,经济在全市排倒数,财政紧张,矛盾不少。
历任书记来了,都是先抓招商引资,搞几个大项目,把GDP数字弄好看些。
至于群众反映的问题,能压就压,能拖就拖,这是大家都懂的“工作方法”。
陈默上任后没急着开大会、发文件,而是让办公室把近三年的信访记录全部调出来。
厚厚的十几本登记册,他用了三个晚上看完,然后用红笔在七十六个事项上打了勾。
这些事项有个共同特点:反映次数多,处理时间长,结果都是“正在办理中”。
青河污染问题是其中之一。
三年里,下游村民来信访局反映过九次,镇里反映过三次,县人大代表也在会上提过两次。
每次的答复都一样:已转交环保局处理。
陈默没惊动任何人,周一早上让司机把他送到县城边上,然后自己步行去了信访局。
他想看看,这个号称“群众诉求第一窗口”的地方,到底是怎么工作的。
结果他看到了赵德海。
也看到了那些在雨中等待的群众。
第五章
赵德海被带走时,腿还是软的,需要两个工作人员架着。
陈默站在信访局二楼的走廊窗前,看着他被塞进纪委的车。
周明远站在旁边,不停地擦汗。
“周县长,”陈默说,“下午的招商引资会照常开。但会议材料要改一改,加上一项议题:青河污染治理。”
“好的,陈书记。”
“还有,通知环保局、水利局、农业农村局、财政局的一把手,明天上午九点,我要听专题汇报。让他们带着所有相关资料来,包括资金使用明细、处罚记录、检测报告——要原始数据,不要汇总材料。”
周明远连连点头。
陈默走下楼梯,重新回到信访接待室。
刚才那几个躲雨的上访者已经进来了,正拘谨地坐在塑料椅上。
看见陈默,他们都站了起来。
“坐,都坐。”陈默拉过一张椅子,自己也坐下,“刚才的事,让大家见笑了。我是新来的县委书记陈默,今天来就是想听听大家的真实想法。谁先说?”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先开了口,说的是宅基地纠纷,拖了五年没解决。
接着是个中年妇女,儿子在工地受伤,包工头跑了,赔偿款要不到。
还有一个年轻人,大学毕业后回乡创业,办养殖场的手续卡在某个部门,跑了十几趟没结果……
陈默认真听着,不时在本子上记录。
听到关键处,他会问几个具体问题:什么时候的事?
找过哪些部门?
对方怎么答复的?
有书面材料吗?
一个多小时,他接待了六批群众。
每个人的问题他都记下来,然后说:“给我一个星期时间,我会让相关部门给你们答复。如果答复不满意,或者问题没解决,你们可以直接来县委找我。”
说这话时,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接待室里安静下来,那几个上访者互相看了看,眼神里有怀疑,也有期待。
第六章
下午的招商引资会,陈默迟到了十分钟。
他走进会议室时,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已经坐满了人。
各局委办的一把手、各乡镇书记镇长,还有几个重点企业的负责人。
看见陈默进来,所有人都站起身。
“坐吧。”陈默走到主位坐下,打开笔记本,“会议开始前,我先说件事。今天上午,我去信访局看了看,接待了六批群众,记下了七个问题。这些问题,有的是拖了三五年的陈年旧账,有的是涉及群众切身利益的急事难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会场:“我想问问在座的各位,如果你们的父母、兄弟姐妹遇到这些问题,你们会怎么办?也会让他们等三年五年吗?”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招商引资很重要,发展经济很重要,”陈默继续说,“但如果连群众最基本的诉求都解决不了,我们招来的商、引来的资,又有什么意义?企业敢在一个连群众喝水问题都解决不了的地方投资吗?”
他翻开笔记本:“今天会议原定议题不变,但增加一项:群众反映突出问题清单。办公室已经把清单整理出来了,会后发给大家。我要强调的是:这上面的每一个问题,都要明确责任单位、责任人、解决时限。一周后,我要听汇报。”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陈默几乎没怎么说话。
他听着招商局汇报项目进展,听着企业家反映困难,偶尔在本子上记几笔。
但当环保局局长刘志刚汇报到“全县环境质量持续改善”时,陈默抬起了头。
“刘局长,青河下游的水质,最近一次检测是什么时候?”
刘志刚愣了一下:“应该是……上个月吧。”
“检测结果呢?”
“符合……符合农业用水标准。”
陈默从文件袋里抽出几张照片,让工作人员递过去:“这是我今天在信访局拿到的照片,拍摄时间是三天前。刘局长,你告诉我,这样的河水,符合哪条标准?”
照片在参会者手中传阅,会场响起低声议论。
照片上的河水漆黑如墨,河岸边的植物枯黄一片。
刘志刚额头冒汗了:“陈书记,这可能是……可能是局部问题,或者拍摄角度……”
“局部问题?”陈默又抽出几张纸,“这是下游李家村村民自己检测的数据,COD超标二十七倍,氨氮超标四十三倍。刘局长,你们环保局的检测仪器,还不如村民买的简易试剂准吗?”
会议室里彻底安静了。
所有人都低下头,不敢看陈默,也不敢看刘志刚。
“青河污染问题,明天上午专题研究。”陈默合上笔记本,“散会。”
第七章
第二天上午九点,小会议室里坐着五个人:陈默、周明远、刘志刚、水利局局长王建国、财政局局长李春华。
每个人的面前都摆着一摞材料。
陈默开门见山:“今天只要三样东西:第一,污染源到底在哪里;第二,治污专项资金用到哪里去了;第三,接下来怎么办。刘局长,你先说。”
刘志刚擦了擦汗,翻开准备好的汇报材料:“陈书记,青河上游主要有三家化工企业,都是县里的重点纳税大户。根据我们的监测,这三家企业确实存在排放超标的情况,但都在整改中。至于下游水质问题,可能还涉及农业面源污染、生活污水排放等多重因素……”
“我要具体数据。”陈默打断他,“三家企业的名称、产能、主要产品、环保设施建设情况、近三年的排放监测数据、处罚记录——这些材料你今天带来了吗?”
“带来了,带来了。”刘志刚赶紧从文件袋里掏出一叠表格。
陈默接过来,一页一页翻看。
看了大概五分钟,他抬起头:“2019年5月,青河化工被查出暗管偷排,罚款五万元;2020年8月,鑫隆化工厂废水处理设施停运,罚款八万元;2021年3月,三家企业同时超标排放,各罚款十万元——刘局长,这就是你们全部的执法记录?”
“是……是的。”
“罚款都缴纳了吗?”
“缴纳了。”
“然后呢?问题解决了吗?”
刘志刚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陈默把表格扔回桌上:“罚酒三杯,是吧?企业交几万块钱罚款,继续排污;你们收了罚款,完成任务。下游的老百姓呢?他们的田、他们的水、他们的健康,谁管?”
会议室里只有空调运转的嗡嗡声。
“李局长,”陈默转向财政局局长,“去年县里拨付的八百万治污专项资金,使用明细。”
李春华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财政,做事一向谨慎。
他推了推眼镜,翻开一本厚厚的账册:“陈书记,这笔钱是去年六月拨付的。其中三百万用于采购水质监测设备,两百万用于建设污水处理示范项目,还有三百万……拨给了青河生态修复公司,用于河道清淤和生态修复。”
“青河生态修复公司,”陈默重复了一遍,“这家公司的资质审核过吗?”
“审核过的,手续齐全。”
“他们完成的工作量,验收过吗?”
李春华顿了顿:“这个……具体验收工作是由环保局和水利局负责的。”
陈默看向刘志刚和王建国。
两人都低下了头。
“也就是说,”陈默缓缓说,“八百万资金,其中三百万给了一家可能根本不具备治理能力的公司,而这家公司到底干了多少活,没人验收,没人监督——是这样吗?”
没人敢回答。
陈默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能看到青河的一小段,河水在阳光下泛着暗绿色的光。
更远的地方是山,山脚下是村庄,村庄里住着人。
“今天下午,”陈默转过身,“我要去下游的三个村子看看。周县长、刘局长、王局长,你们跟我一起去。李局长,你把那八百万的每一笔支出,重新审计一遍,三天内我要看到结果。”
第八章
下午两点,三辆车驶出县委大院,朝青河下游开去。
陈默坐第一辆车,开车的是县委办的小张。
周明远、刘志刚、王建国坐第二辆。
第三辆是电视台的采访车——这是周明远安排的,他说“陈书记深入基层调研,应该宣传一下”。
陈默没反对,但让电视台的人“只拍,先别播”。
车开出县城,柏油路变成了水泥路,又变成了砂石路。
越往下游走,路越窄,两边的房子也越破旧。
到了李家村,村口的大槐树下聚着几个老人,看见车队,都站起来张望。
陈默让车停在村外,步行进村。
村支书李老四早就等在村委会门口,看见陈默一行人,赶紧迎上来。
“陈书记,周县长,各位领导……”李老四搓着手,有些紧张。
“老李,带我们去河边看看。”陈默说。
从村委会到河边要走十几分钟。
路上经过几片稻田,稻子长得稀稀拉拉,叶子发黄。
陈默蹲下身,抓起一把土,土是黑色的,带着一股刺鼻的气味。
“这田……”他看向李老四。
“废了,”李老四叹气,“今年插的秧,死了一大半。剩下的就算能收,也不敢吃啊。”
“村里人喝什么水?”
“以前喝井水,现在井水也有味了。县里去年给装了自来水,但三天两头停水。没办法,只好去五里外的山泉挑水。”
走到河边,那股气味更浓了。
河水是暗黑色的,河面上漂着一层油污似的泡沫。
河岸边的草和灌木都枯死了,露出黑色的泥土。
几只死鱼漂在岸边,已经腐烂。
陈默站了很久,没说话。
电视台的摄像机对着他拍,但他只是看着河水,看着对岸荒废的田地,看着远处低矮的农舍。
“刘局长,”他终于开口,“你说这水质符合农业用水标准?”
刘志刚脸色惨白。
“王局长,这是你管的水利工程?”
王建国低着头。
“周县长,这样的村子,在青河下游还有几个?”
周明远艰难地说:“三个……李家村、王家洼、石头沟,一共七百多户,两千多人。”
陈默弯腰,从河边捡起一个塑料瓶,装了一瓶河水。
水在瓶子里晃荡,黑得不见底。
“这瓶水,”他把瓶子举起来,“我会放在办公室。什么时候青河变清了,什么时候我再把它倒掉。”
第九章
从李家村回来,陈默直接回了办公室。
他让秘书把今天拍的照片打印出来,贴在了办公室的墙上。
十几张照片,有黑色的河水,有枯死的稻田,有村民挑水的背影,有孩子皮肤溃烂的特写。
晚上七点,陈默还在看材料。
门被敲响了,周明远端着两个饭盒进来。
“陈书记,吃点东西吧。”周明远把饭盒放在茶几上,“食堂特意做的,清淡些。”
陈默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
两人在沙发上坐下,打开饭盒,是米饭和两样小菜。
“陈书记,”周明远犹豫了一下,“今天的事……我也有责任。我是县长,青河污染问题拖了这么多年,我没下决心解决。”
陈默吃了口饭,慢慢嚼着:“老周,你在青河工作多少年了?”
“二十三年了。从办事员干起,副县长、常务副县长,去年当的县长。”
“那你应该比我更了解青河。”陈默放下筷子,“上游那三家化工厂,是什么时候建起来的?”
周明远想了想:“最早的是青河化工,2005年建的,当时是县里的重点招商引资项目。另外两家是后来跟进来的,大概2010年左右。”
“那时候的环保要求,和现在不一样吧?”
“差远了。”周明远苦笑,“那时候的口号是‘先发展,后治理’。只要能带来税收、带来就业,什么项目都欢迎。环保手续……说实话,都是补办的。”
“所以现在要治理,就等于动这些企业的命根子。”
“是啊。”周明远叹气,“这三家企业,加起来每年纳税一个多亿,占全县财政收入的百分之十五。职工两千多人,加上上下游配套,养活了大半个县城。真要关停整改,县里承受不起。”
陈默看着墙上的照片:“那下游这两千多村民呢?他们的命,就不是命?”
周明远不说话了。
“老周,”陈默站起来,走到窗前,“你说,我们当干部,到底是为了什么?是为了保住那几个亿的税收,还是为了这两千多人能喝上干净水,种出能吃的粮食?”
窗外,县城华灯初上。
办公楼、商场、住宅楼,灯火通明。
而在二十公里外的下游,那些村庄的夜晚,只有零星几点灯光。
“明天开常委会,”陈默转过身,“议题只有一个:青河污染治理。你准备一下,我要听实实在在的方案,不是空话套话。”
第十章
常委会开了整整一天。
上午的议题是统一思想。
陈默让办公室把下游三个村子的照片、视频、检测数据,做成PPT,在会议室大屏幕上播放。
当看到那个皮肤溃烂的七岁孩子的照片时,好几个常委低下了头。
“我们在座的每个人,”陈默说,“都有孩子,有孙子。如果这是你的孩子,你会怎么办?还会说‘发展需要代价’这种话吗?”
没人回答。
下午的议题是研究方案。
环保局、水利局、农业农村局、财政局、工信局,挨个汇报。
方案有很多,但核心问题绕不开:钱从哪里来?
企业怎么办?
就业怎么办?
争论很激烈。
有的说应该壮士断腕,立即关停污染企业;
有的说不能一刀切,要给出路;
有的说县财政困难,拿不出那么多治理资金;
有的说可以向上级申请专项补助……
陈默一直听着,直到所有人都说完了,他才开口。
“我说三点意见。”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污染必须治,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青河化工、鑫隆化工、新源化工,三家企业在十五天内拿出彻底整改方案,环保局全程监督。整改不达标,一律关停。”
“第二,”他竖起第二根手指,“治污的钱,县里出一部分,向上级申请一部分,企业承担一部分。财政局牵头,一周内拿出资金筹措方案。另外,那八百万治污专项资金的问题,纪委已经介入调查,该追责的追责,该追缴的追缴。”
“第三,”他竖起第三根手指,“下游三个村子的村民,立即启动临时安置。水利局牵头,一周内解决安全饮水问题;农业农村局牵头,对受损农田进行评估补偿;卫健委牵头,对患病村民进行免费治疗。这些事,我要每天看到进展。”
他环视会场:“谁有不同意见?”
没人说话。
“好,那就这么定。”陈默合上笔记本,“散会。”
第十一章
常委会的决定,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池塘,在青河县激起了层层涟漪。
最先行动起来的是纪委。
赵德海被留置调查的第三天,他弟弟赵建军也被带走了。
那家“青河生态修复公司”的账目被查封,审计发现,三百万的治污资金,真正用到河道治理上的不到五十万,其余的钱,有的被挪用去搞房地产,有的干脆不知去向。
紧接着是三家化工厂。
环保局的人天天蹲在厂里,盯着他们改造排污设施。
企业老板们急了,先是托关系找人说情,后来看说情没用,又开始哭穷,说整改成本太高,企业要倒闭。
陈默让工信局把这些企业老板请到县委,开了个座谈会。
“整改要花钱,我知道。”陈默开门见山,“但你们污染环境这么多年,赚的钱少吗?现在让你们出钱治理,不应该吗?”
一个老板说:“陈书记,不是我们不想治,是真没钱。这两年经济形势不好,企业都在亏损……”
“亏损?”陈默拿出一份报表,“这是税务局提供的纳税数据。去年一年,你们三家企业利润总额一亿两千万,缴税三千八百万。这叫亏损?”
那老板不说话了。
“我今天请你们来,不是要逼死你们。”陈默放缓语气,“县里研究过了,可以帮你们争取技术改造贷款,利息优惠。也可以联系高校和科研院所,给你们提供治理技术方案。但前提是,你们必须真整改,真投入。如果还想像以前那样糊弄,那对不起,青河县容不下这样的企业。”
老板们面面相觑。
他们见过很多领导,有拍桌子的,有和稀泥的,有收钱办事的,但像陈默这样既强硬又给出路的,还是第一次见。
“陈书记,”最年长的青河化工老板开口了,“您给个准话,整改到什么标准?”
“国家标准,而且是现行最严格的标准。”陈默说,“不仅要达标排放,还要逐步实现循环利用、清洁生产。这是大势所趋,早改早主动。不改,等国家来查,等老百姓来告,那时候就不是整改的问题了。”
座谈会开了三个小时。
离开时,老板们的脸色都不太好看,但至少有了明确的方向。
第十二章
下游三个村子的临时安置点,设在镇中心小学的操场上。
蓝色的救灾帐篷整齐排列,每顶帐篷住一户。
自来水车每天送水两次,卫生院派了医疗队驻点,食堂免费供应三餐。
陈默每周至少去一次安置点。
他不打招呼,不带记者,就自己开车去。
去了也不听镇村干部汇报,直接进帐篷,和村民聊天。
“水够喝吗?”
“饭吃得惯吗?”
“孩子上学怎么办?”
“田里的损失,评估了没有?”
问题很具体,村民的回答也很实在。
有的说水够喝但洗澡不方便,有的说食堂的菜太清淡想吃点辣的,有的说孩子每天要骑车五公里去上学……
陈默把这些都记在本子上,回去就让相关部门解决。
能马上解决的,当天就办;
需要时间的,给出明确时限。
一个月后,安置点的条件改善了很多:新建了淋浴房,食堂增加了辣菜窗口,县里调了两辆中巴车专门接送学生。
村民的态度也在慢慢变化。
刚开始,他们看见陈默来,都拘谨地站着,问什么答什么,不问就不说话。
后来熟了,会主动拉他坐下,倒杯水,聊聊家常。
“陈书记,”李家村的李老汉说,“您说这河,真能治好吗?”
“能。”陈默说,“但需要时间。”
“要多久?”
“三年。三年后,我保证让你们喝上干净水,种出能吃的粮食。”
李老汉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点头:“我们信您。”
第十三章
三个月后,青河污染治理有了初步进展。
三家化工厂的排污设施改造完成了一半,环保局每天监测的数据显示,污染物排放量下降了百分之四十。
县里争取到了一笔中央环保专项资金,加上企业自筹的资金,治污工程全面启动。
下游河道开始清淤,污水处理站开工建设。
但阻力也开始出现。
先是有人写匿名信,举报陈默“滥用职权,破坏营商环境,导致企业大量裁员”。
信寄到了市纪委,市纪委派人来调查,查了一圈,没发现问题,反而发现青河县的环保整治工作推进有力。
接着是网络上的负面帖子。
有人在本地论坛发帖,说“新书记搞形象工程,不顾企业死活,青河县经济要垮了”。
帖子下面有不少跟帖,有的骂政府,有的骂陈默。
周明远很生气,要公安局查发帖人。
陈默拦住了。
“让他们说。”陈默说,“嘴长在别人身上,我们管不了。我们只要做好自己的事,时间会证明一切。”
但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一天晚上,陈默加班到十点多,开车回宿舍。
路上,一辆没有牌照的黑色轿车突然从岔路口冲出来,差点撞上他的车。
司机猛打方向盘,车撞到了路边的护栏。
陈默额头擦破了皮,司机手臂骨折。
交警来了,说那辆黑车跑了,附近没有监控,查不到。
明眼人都知道,这是警告。
第二天常委会上,有人劝陈默:“书记,要不缓缓?步子迈得太大了,容易出事。”
陈默额头贴着纱布,说话时伤口还在疼:“出什么事?是车撞了我,不是我撞了车。该干什么还干什么,一天都不能停。”
他顿了顿,又说:“如果因为怕撞车就不走路,那我们干脆都回家种地算了。”
第十四章
撞车事件发生后,陈默反而加快了工作节奏。
他让公安局在全县开展扫黑除恶专项行动,重点整治强买强卖、阻挠施工、威胁恐吓等行为。
一个月内,打掉了两个涉恶团伙,其中一个团伙的头目,正是某化工厂老板的侄子。
他让纪委监委对全县重点项目、专项资金进行全覆盖审计,发现了十七个问题线索,立案调查八人。
他让组织部对全县干部进行摸排,调整了七个不作为、慢作为的科级干部,提拔了五个在污染治理、民生保障中表现突出的年轻干部。
雷霆手段之下,反对的声音渐渐小了。
那些原本观望的人,开始认真干活;
那些原本阻挠的人,要么收敛,要么被清除。
青河的治理工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推进。
河道里的黑泥被挖走,运到专门的填埋场处理。
新的污水处理站拔地而起,一根根管道铺设到村里。
上游的化工厂,有的完成了整改,恢复了生产;
有的整改无望,被关停拆除。
半年后,陈默再次来到李家村。
这次不是去安置点,而是回迁的新村。
新村建在离河岸一公里外的高地上,一排排白墙灰瓦的二层小楼,整齐漂亮。
村里通了自来水,建了污水处理池,家家户户用上了沼气。
原来的老村子被整体拆除,土地进行复垦和生态修复。
李老汉拉着陈默参观他的新家。
客厅宽敞明亮,厨房干净整洁,卫生间贴着瓷砖。
老人打开水龙头,清澈的自来水哗哗流出。
“陈书记,您尝尝,这水甜。”老人用碗接了水,递给陈默。
陈默喝了一口,确实有股清甜味。
“田呢?”他问。
“田也好了。”老人说,“县里请了专家,用了什么生物修复技术,土里的毒素慢慢没了。今年试种了一季水稻,长得可好了。”
老人从柜子里拿出一小袋米,米粒晶莹饱满。
“这是新米,您带回去尝尝。”
陈默接过米,沉甸甸的。
离开时,村民们都来送。
他们站在村口,朝陈默挥手。
车开远了,还能看见那些身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
第十五章
一年后的某个早晨,陈默照例提前半小时到办公室。
他先看了看墙上的照片——那些黑色的河水、枯死的稻田、溃烂的皮肤,还贴在那里。
然后他走到窗边,拿起窗台上的一个塑料瓶。
瓶子里装的是当初从青河下游取的黑水。
一年了,水还是那么黑,沉淀在瓶底,像一块墨。
秘书敲门进来:“书记,今天的行程安排:上午九点,青河治理一周年总结会;十点半,接待省环保厅调研组;下午两点,去下游三个村子回访;晚上六点,企业家座谈会。”
陈默点点头:“都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秘书犹豫了一下,“书记,那个瓶子……还要留着吗?”
陈默看着瓶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拧开瓶盖,走到卫生间,把水倒进了马桶。
黑色的水流打着旋,消失了。
“留着瓶子,”他说,“水可以倒了。”
上午的总结会上,环保局汇报了一年的成果:青河下游水质从劣五类提升到四类,部分河段达到三类;
三家化工厂全部完成整改,实现达标排放;
下游三个村子整体搬迁,村民住进了新房,喝上了干净水;
受损农田全部完成修复,今年水稻平均亩产八百斤……
数字很枯燥,但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无数人的努力和改变。
下午去村子回访,陈默没让电视台跟,只带了秘书和司机。
车开到新村,村民们正在文化广场上晒太阳、聊天。
看见陈默,大家都围上来。
“陈书记,您看我这新家,敞亮不?”
“陈书记,今年水稻收成好,我留了最好的米,您一定得尝尝。”
“陈书记,我儿子在县里的工厂上班了,一个月挣四千多呢。”
七嘴八舌,热气腾腾。
陈默笑着,听着,偶尔问几句。
阳光很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
广场边的宣传栏上,贴着一张照片,是去年陈默在安置点和村民聊天的场景。
照片里的他皱着眉头,照片外的他笑着。
离开时,李老汉追出来,塞给陈默一袋新米:“陈书记,您一定得收下。这不是送礼,这是心意。没有您,我们村现在还在喝黑水呢。”
陈默接过米,握了握老人的手:“好好过日子。”
“哎,好,好。”
车开出村子,秘书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说:“书记,您这一年,白头发多了不少。”
陈默笑了笑,没说话。
他看向窗外,青河在阳光下流淌,河水是青绿色的,泛着粼粼波光。
河岸上,新栽的柳树已经发芽,嫩绿嫩绿的。
手机响了,是周明远打来的:“书记,企业家座谈会那边,人都到齐了。您什么时候到?”
“马上。”陈默说。
车加速,驶向县城。
前方,还有很多事要做,还有很多路要走。
但至少今天,至少此刻,他看着窗外的青河,觉得这一年,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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