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年九月初三,深圳的傍晚还带着暑气。
加代和敬姐在家里吃饭,电视机里放着新闻,桌上的菜简单三样:清蒸鱼、炒青菜、排骨汤。
“多吃点,你这阵子瘦了。”敬姐给加代夹了块鱼。
加代笑了笑,刚要说话,茶几上的手机就响了。
“这么晚谁啊?”敬姐皱眉。
加代起身去接:“喂?”
电话那头声音急促:“代哥,我是少华,杨少华!出事了,我在成都……”
“慢慢说。”加代走到阳台。
杨少华,云南大理人,家里做玉石生意,去年在深圳经朋友介绍认识加代,人挺实在。三十出头,在云南那边也算有头有脸的少爷,大家都叫他“云南大少”。

“我在成都开了个翡翠店,投了八百多万。”杨少华声音发抖,“本地有个叫宾公子的,真名叫宾强,他爹是成都某系统的二把手。他看上我那批货,想三折拿走,我不答应,他就……”
“就怎么?”
“他带人砸了我的店,把我合伙人老陈的腿打断了!还抢了我三块原石,值三百多万!”杨少华声音带哭腔,“我托人说和,人家根本不搭理。刚才又放话了,让我三天内滚出成都,不然卸我一条腿。”
加代眉头皱了皱:“你没报阿sir?”
“报了,没用!市分公司的人来了看看就走了,说这是经济纠纷。”杨少华叹口气,“代哥,我知道您在广东有面子,能不能……帮我说句话?我实在没辙了。”
加代沉默了几秒。
“代哥,我……”杨少华还要说。
“行了。”加代打断,“你把那宾公子的详细情况发给我,我明天飞成都。”
“谢谢代哥!谢谢!”
挂了电话,加代走回餐桌。
“有事?”敬姐问。
“嗯,云南一个朋友在成都让人欺负了,我过去看看。”
“又管闲事。”敬姐放下筷子,“你后背的伤刚好,别折腾了。”
“做人得讲情义。”加代坐下继续吃饭,“少华人不错,去年你生日,他特意从云南带那块翡翠过来,记得吧?”
敬姐不说话了。
二
成都,锦江区某高档会所。
包厢里烟雾缭绕,音乐震耳。
宾公子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左手搂着个姑娘,右手端着洋酒。
他三十出头,个子不高,留着板寸,脖子上挂条金链子,手腕上戴块金劳。
“宾哥,那云南佬还没滚蛋。”旁边一个光头低声说。
“不识抬举。”宾公子喝了口酒,“真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了?在成都,我让他生他就生,让他死他就死。”
光头叫阿虎,是宾公子的狗腿子。
“要不,今晚我带人再去一趟?”
“急什么。”宾公子冷笑,“给他三天时间,看他能找谁来。找谁都没用,成都这一亩三分地,我说了算。”
门开了,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走进来。
这男人平头,国字脸,左边眉毛有道疤,穿件黑色Polo衫,手里盘着两个核桃。
“彪哥来了!”宾公子起身,态度恭敬。
刘彪,成都江湖上叫“彪哥”或者“刘老大”,混了二十多年,手下养着五六十号人,开赌场、放贷、收保护费,什么来钱干什么。
“小宾,你让我办的事儿,我办了。”刘彪坐下,自己倒了杯茶,“那个杨少华,我派人盯着呢,这两天没动静。”
“辛苦彪哥。”宾公子递烟,“那小子要是不识相,还得麻烦您。”
刘彪点上烟:“小事。不过我听人说,那小子在深圳认识个叫加代的,有点名气。”
“加代?深圳王?”宾公子笑了,“彪哥,您还信这个?什么深圳王北京王的,出了他的地盘,屁都不是。”
“还是小心点好。”刘彪吐口烟,“我有个兄弟在广东混过,说加代这人不好惹。”
“再不好惹,这是成都。”宾公子不屑,“强龙不压地头蛇,他敢来,我就让他知道知道,什么叫地头蛇。”
刘彪没说话,心里隐隐觉得不安。
三
第二天下午,双流机场。
加代带着江林、丁健走出来。
杨少华已经在出口等着,见到加代,眼圈红了:“代哥!”
“别整这出。”加代拍拍他肩膀,“先说事儿。”
三人上了杨少华的车,往市区开。
路上,杨少华把事情详细说了一遍。
宾公子全名宾强,他爹宾国富是成都某系统实权二把手,正儿八经的副局级。宾强仗着老爹的势,在成都开公司、搞工程,什么赚钱干什么。这人贪得无厌,看谁生意好就想插一手,不给就硬抢。
“我那店在春熙路,位置好,开业三个月流水就三百多万。”杨少华说,“宾强找人来谈,说要入股,实际上就是想空手套白狼。我不同意,他就来硬的。”
车开到春熙路,在一家店铺前停下。
店门被砸得稀烂,玻璃碎了一地,里面的翡翠柜台全翻了,玉石散得到处都是。门上用红漆喷着大字:“滚出成都”。
“我合伙人老陈,腿被打折了,现在还在医院。”杨少华声音哽咽,“代哥,我不是在乎钱,是这口气……”
加代看着店里的狼藉,脸色平静。
“江林,联系一下,约宾强见个面。”
“哥,要不要多叫点人?”丁健问。
“先礼后兵。”加代说,“咱们是来解决问题的,不是来打架的。”
江林打电话托成都的朋友传话。
一个小时后,回信来了:宾公子说,晚上八点,浣花溪茶楼见。
四
晚上七点五十,浣花溪茶楼。
加代带着江林、丁健提前到了,要了个雅间。
八点整,宾公子没来。
八点十分,还没来。
“哥,这孙子摆谱呢。”丁健不爽。
“等着。”加代喝茶。
八点半,门外传来脚步声。
宾公子带着四个人进来了,阿虎跟在后面,还有三个彪形大汉。
“哎呀,不好意思,路上堵车。”宾公子嘴上说着抱歉,脸上却带着笑,大咧咧坐下。
加代打量他。
三十出头,穿件花衬衫,戴副墨镜,坐下就把脚翘到旁边的椅子上。
“你就是加代?”宾公子摘了墨镜,“听说你在深圳挺有名?”
“宾公子,咱们开门见山。”加代放下茶杯,“我兄弟杨少华在成都做生意,被你砸了店,打了人,抢了货。这事儿,你想怎么了?”
宾公子笑了:“怎么了?我还没问你想怎么了呢。杨少华在成都开店,不懂规矩,我教教他,有问题?”
“什么规矩?”
“在成都做翡翠生意,得经过我同意。”宾公子点了根烟,“他没打招呼就开张,这是不给我面子。我砸他店,是让他长记性。”
江林忍不住了:“你这是明抢!”
宾公子瞥了江林一眼:“你谁啊?这儿有你说话的份吗?”
加代按住江林。
“宾公子,这么说,你是不打算谈和了?”
“谈和?可以啊。”宾公子吐口烟,“第一,杨少华三天内滚出成都,店里的东西留下,算他孝敬我的。第二,你,加代,既然来了,就得给我赔个不是,毕竟你兄弟不懂事,你也得负点责任。”
丁健拳头攥紧了。
加代看着他:“怎么赔不是?”
“简单。”宾公子笑了,“明天晚上,我在锦江饭店摆一桌,你当着成都几个朋友的面,给我敬杯酒,说句‘宾哥,我兄弟不懂事,您多包涵’。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雅间里安静了几秒。
加代慢慢站起来。
“宾强,我给你脸,你别不要脸。”
宾公子脸色一沉:“加代,你吓唬谁呢?这是成都,不是深圳!”
“我知道这是成都。”加代看着他,“我也知道,你爹是宾国富。但今天我把话放这儿:第一,杨少华的损失,你照价赔偿,三百万,一分不能少。第二,你亲自去医院给老陈道歉,医药费你出。第三,以后离杨少华的生意远点。”
宾公子哈哈大笑,笑了好一会儿。
“加代啊加代,你是真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他站起来,“行,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咱们就走着瞧。”
他带着人往外走,到门口时回头:“加代,我提醒你一句:在成都,是龙你给我盘着,是虎你给我卧着。不然,我让你躺着出四川。”
人走了。
丁健气得要追出去,被加代拦住。
“哥,这孙子太狂了!”丁健骂道。
加代坐下,重新倒了杯茶:“江林,查一下这个宾强,还有他身边那个刘彪。”
“明白。”
五
当晚,加代三人住在锦江宾馆。
夜里十一点多,加代刚洗完澡,手机响了。
是杨少华打来的。
“代哥,刚才宾强派人来医院了,给老陈扔了五万块钱,说这是医药费,让老陈赶紧出院滚蛋。”杨少华声音发抖,“老陈气得血压都上来了。”
“知道了,你先稳住。”
挂了电话,加代点了根烟。
江林敲门进来:“哥,查清楚了。宾强他爹宾国富确实有点实权,但今年五十七了,马上退二线。宾强这几年得罪了不少人,全靠他爹撑着。那个刘彪,成都老混子,手下有五六十号人,开赌场放贷,心狠手辣。”
加代点点头:“咱们在成都,有认识的朋友吗?”
“有倒是有,但……”江林犹豫,“都不太硬。宾强他爹还在位,一般人不敢得罪。”
正说着,丁健从窗户往外看:“哥,楼下不对劲。”
加代走到窗边。
宾馆门口停了七八辆面包车,车上下来三四十号人,手里都拎着家伙,钢管、砍刀,在路灯下反着光。
带头的是个平头男人,左边眉毛有疤。
刘彪。
“来得真快。”加代掐灭烟,“江林,给少华打电话,让他别过来。丁健,抄家伙,从后门走。”
三人迅速收拾东西。
加代从行李箱底层拿出两把“真理”,一把递给丁健,一把自己别在腰后。
江林没带家伙,抄起房间里的烟灰缸。
“走!”
三人从房间出来,走消防楼梯下到一楼。
后门在宾馆侧面,得穿过一条小巷。
刚出宾馆后门,巷子两头就被人堵住了。
左边十几个人,右边二十几个,刘彪站在中间。
“加代是吧?”刘彪手里转着核桃,“宾公子让我给你带句话:现在去医院给宾公子磕头认错,还来得及。”
加代看着他:“刘彪,咱们无冤无仇,何必替人当枪使?”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刘彪笑了,“宾公子给这个数。”
他伸出五根手指。
“五十万?”
“五万。”刘彪说,“收拾你,五万就够了。”
加代笑了。
“江林,丁健,护着我。”
话音未落,两边的人冲了上来。
丁健掏出“真理”,对着天“砰”就是一枪。
枪声在巷子里炸开,冲在前面的人愣了一下。
“谁再上前,下一枪打脑袋!”丁健吼道。
刘彪的人不敢动了。
“C你妈,有真理了不起啊?”刘彪骂了一句,从后腰也掏出一把,“老子也有!”
他抬手就是一枪。
加代猛地把丁健往旁边一推,子弹擦着丁健胳膊飞过去,打在墙上。
“丁健!”江林喊。
“没事!”丁健胳膊被擦出一道血口子,但没伤到骨头。
枪一响,刘彪的人又冲了上来。
加代三人背靠背,边打边退。
丁健的真理又响了两声,放倒两个。
但对方人太多,很快就把三人冲散了。
加代被四五个人围住,一根钢管照着头砸下来,他侧身躲开,后背却结结实实挨了一下。
“呃!”加代闷哼一声,往前踉跄两步。
“代哥!”江林想冲过来,被人一脚踹倒。
丁健红了眼,抡起真理当砖头,砸翻一个,冲过来护住加代。
“走!快走!”
三人拼命往巷子口冲。
刘彪在后面喊:“别让他们跑了!”
加代后背疼得厉害,但咬着牙往外冲。
巷子口停着辆出租车,司机看到这阵仗,吓得要跑。
加代拉开车门:“师傅,开车!快!”
司机哆嗦着发动车子。
刘彪的人追到巷子口,车已经开出去了。
“C!”刘彪骂了一句,掏出手机,“宾公子,人跑了……没事,加代挨了一下,他兄弟也挂彩了……放心,跑不远,我让人盯着。”
六
出租车在城里绕了好几圈,确定没人跟踪,才在一个小旅馆门口停下。
加代付了钱,三人下了车。
小旅馆很破,前台是个老太太,正打瞌睡。
“三间房。”江林说。
老太太抬头看了看三人,加代脸色发白,丁健胳膊在流血。
“我们这儿不接待……”
江林掏出五百块钱拍在柜台上。
老太太不说话了,拿出三把钥匙。
进了房间,加代脱下外套,后背一片淤青,肿得老高。
“哥,得去医院。”江林说。
“不能去。”加代咬着牙,“刘彪肯定盯着医院。丁健,你伤怎么样?”
“皮外伤。”丁健撕了块床单,把胳膊缠上,“哥,你这伤得处理,骨头可能……”
“没事。”加代趴在床上,“江林,你去买点红花油、绷带。”
江林出去了。
丁健坐在床边,眼睛通红:“哥,这事儿不能这么算了。”
“当然不能。”加代声音发冷,“但得等机会。”
正说着,加代的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加代犹豫了一下,接起来:“喂?”
“代哥,我是贵哥的朋友。”电话那头是个男声,声音低沉。
“贵哥?哪个贵哥?”
“您不用知道我是谁。”对方说,“贵哥知道您在成都出事了,让我给您带句话:这事儿不能这么算了。”
加代皱眉:“什么意思?”
“贵哥说了,三天内,有人帮您平事。您先找个地方躲躲,别露面。”
“贵哥是谁?为什么要帮我?”
“您忘了?三年前在广州,您帮过一个叫小贵的人。”
加代脑子里快速搜索。
三年前,广州,小贵……
想起来了。
那时候加代去广州办事,在火车站碰到个年轻人被几个混混抢包,加代让手下帮忙解了围。年轻人说自己叫小贵,四川人,来广州找亲戚没找到,钱被偷了。加代给了他两千块钱路费,还让人送他上了火车。
“那个小贵就是……”
“就是贵哥。”对方说,“贵哥一直记得您的情。现在您在成都出事,贵哥不会不管。”
加代沉默了。
“代哥,信我一次。三天,就三天。”对方说完,挂了电话。
丁健问:“哥,谁啊?”
“一个……可能的朋友。”加代看着手机,心里半信半疑。
但眼下,他们确实没别的办法。
在成都,人生地不熟,对方又是地头蛇,还有衙门关系。
“等三天。”加代说。
七
同一时间,成都某高档KTV。
宾公子搂着俩姑娘,正吼着《朋友》。
刘彪坐在旁边,喝着啤酒。
“彪哥,今天干得漂亮!”宾公子唱完,端起酒杯,“来,我敬你!”
两人碰杯。
“加代那孙子,现在估计躲哪个耗子洞里哭呢。”宾公子得意,“什么深圳王,狗屁!”
刘彪放下酒杯:“小宾,我劝你一句,见好就收。加代不是一般人,今天咱们让他吃了亏,他肯定要找回场子。”
“找回场子?他怎么找?”宾公子不屑,“在成都,他认识谁?谁肯帮他?”
“我听说,他在广东那边人脉很广。”
“再广也管不到四川。”宾公子点上烟,“彪哥,你放心,明天我再给他加点料。”
“你想干嘛?”
“他不是要帮杨少华出头吗?”宾公子冷笑,“明天我带人去杨少华那破店,一把火烧了。我看他能把我怎么样。”
刘彪心里一惊:“小宾,这太过火了。砸店打人可以,放火可是大事。”
“怕什么?我爹还在位,谁敢查?”宾公子满不在乎,“再说了,烧个店而已,又没烧死人。”
刘彪还想劝,宾公子摆摆手:“彪哥,你就别操心了。这事儿办完,我再给你加五万。”
刘彪不说话了。
五万块,够他手下兄弟几个月的开销。
“行吧,但你得小心点。”
“放心。”宾公子搂过姑娘,“来,喝酒!”
八
第二天,成都江湖上开始传消息。
有人说,深圳的加代在成都让人打了,躲起来了。
有人说,宾公子放话,要让加代爬着出四川。
还有人说,刘彪这次替宾公子出头,以后在成都更没人敢惹了。
这些消息,都传到一个人的耳朵里。
成都西郊,某私人会所。
一个三十五六岁的男人坐在茶台前,正在泡茶。
他穿着简单,白衬衫黑裤子,手腕上戴串沉香手串,看起来很儒雅。
但站在他身后的四个汉子,个个眼神凌厉,站得笔直。
“贵哥,都查清楚了。”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站在对面,恭敬地说,“加代确实在成都,昨晚在锦江宾馆后巷被刘彪带人围了,挨了一钢管,后背受伤。他手下的丁健胳膊中了一枪,不过不严重。”
被叫贵哥的男人慢慢倒茶。
“刘彪现在在哪儿?”
“跟宾强在KTV,昨晚玩到凌晨三点,现在应该还在睡觉。”
贵哥端起茶杯,闻了闻茶香。
“宾国富呢?”
“宾国富今天去省里开会了,明天才回来。”
贵哥点点头。
“阿豹。”他叫了一声。
身后一个精壮的汉子上前一步:“贵哥。”
“你带三百人,下午三点,去宾强常去的那个会所。”贵哥喝了口茶,“记住,不要闹出人命,但要让他记住教训。”
“明白。”
“还有,给刘彪传个话。”贵哥放下茶杯,“让他自断一指,给加代赔罪。不断,就断他一只手。”
阿豹点头:“是。”
戴眼镜的男人犹豫了一下:“贵哥,为了一个加代,动这么大阵仗,值得吗?”
贵哥看了他一眼。
“三年前,我在广州走投无路,是加代给了我两千块钱,送我上了火车。”贵哥慢慢说,“两千块钱不多,但那时候,那两千块钱能救命。”
男人不说话了。
“江湖上讲什么?讲情义。”贵哥站起来,“加代对我有恩,现在他在我的地盘上被人欺负,我要是不管,以后怎么在江湖上混?”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院子。
“再说了,宾国富那个老东西,这几年纵容他儿子干了多少缺德事?我早就想动他了。”
“可是宾国富毕竟还在位……”
“他今天回来,位子就没了。”贵哥淡淡地说,“我昨天晚上给北京打了个电话,今天上午,调查组已经到成都了。”
男人倒吸一口凉气。
他知道贵哥的背景深不可测,但没想到深到这种程度。
一个电话,就能让上面派调查组下来。
“去吧,把事情办漂亮点。”贵哥摆摆手,“对了,找到加代,替我带句话:三天时间到了,事儿,我帮他平了。”
九
下午两点半,成都街头。
一百多辆黑色轿车从四面八方开出来,清一色的奥迪、奔驰、宝马,浩浩荡荡驶向市中心。
每辆车上都坐着三四个人,穿着黑西装,面无表情。
领头的是一辆黑色路虎,阿豹坐在副驾驶。
车队开到春熙路附近的一个会所门口,停下。
阿豹下车,看了看会所招牌:皇朝会所。
这是宾公子名下的产业,也是他平时最喜欢待的地方。
会所门口,两个保安看到这阵仗,腿都软了。
“叫宾强出来。”阿豹说。
“宾、宾总在休息……”
“我让你叫他出来。”阿豹重复一遍。
保安连滚带爬跑进去。
几分钟后,宾公子穿着睡袍,揉着眼睛走出来,后面跟着刘彪和几个手下。
看到门口停着的上百辆车,三四百号黑衣人,宾公子愣住了。
“你们……你们是谁?”宾公子声音有点抖。
阿豹走到他面前:“宾强是吧?”
“是我,你……”
“贵哥让我给你带句话。”阿豹说,“两条路:第一,跪下给加代道歉,赔偿所有损失,滚出成都。第二,今晚就让你爹进去。”
宾公子脸色刷地白了。
“贵、贵哥?哪个贵哥?”
“成都有几个贵哥?”阿豹反问。
宾公子腿一软,差点摔倒。
他当然知道贵哥是谁。
成都真正的地下皇帝,手眼通天的人物。他爹宾国富见了贵哥,都得客客气气喊一声“贵少”。
“我、我没得罪贵哥啊……”宾公子声音发颤。
“你得罪加代,就是得罪贵哥。”阿豹看了看表,“给你十分钟考虑。”
宾公子慌了,掏出手机给他爹打电话。
打了三遍,没人接。
“不可能……我爹今天开会,不可能不接电话……”宾公子手都在抖。
刘彪站在旁边,脸色惨白。
他知道,这次踢到铁板了。
不,是踢到钢板了。
“彪哥,彪哥你帮我说句话……”宾公子抓住刘彪的胳膊。
刘彪甩开他,走到阿豹面前:“豹哥,我是刘彪。这事儿……”
“贵哥也有话给你。”阿豹看着他,“让你自断一指,给加代赔罪。不断,就断你一只手。”
刘彪沉默了。
他知道贵哥说得出做得到。
“我断。”刘彪从后腰抽出一把匕首,一咬牙,左手小指放在台阶上,右手举刀。
“彪哥!”手下要拦。
“都别动!”刘彪吼道。
手起刀落。
“啊!”刘彪惨叫一声,小指断了,血涌出来。
他用衣服包住伤口,脸色苍白地看着阿豹:“豹哥,这样行了吗?”
阿豹点点头:“贵哥说了,刘彪是条汉子,这次给你个教训。以后在成都,知道该跟谁混。”
“明白。”刘彪咬牙点头。
宾公子看到这一幕,彻底崩溃了。
他“扑通”一声跪下:“豹哥,我错了!我错了!我给加代道歉,我赔钱,我赔!”
“晚了。”阿豹冷冷地说,“贵哥说了,让你滚出成都,是给你爹留面子。但道歉不够,得磕头。”
宾公子愣住了。
“怎么,不愿意?”阿豹身后,三百多号人齐刷刷上前一步。
宾公子眼泪都出来了。
他从小到大,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屈辱?
但看着眼前黑压压的人群,他知道,今天不磕头,可能真走不出这个门。
他低下头,对着地面,“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我错了……我错了……”
阿豹看着他:“赔偿金五百万,明天中午之前,打到加代指定的账户。少一分,后果自负。”
“五、五百万?”宾公子傻了,“我……”
“你有意见?”
“没、没有……”
“滚吧。”阿豹摆摆手,“今天之内离开成都,再让我在四川见到你,见一次打一次。”
宾公子连滚带爬跑了。
阿豹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码:“贵哥,事儿办完了。刘彪断了一指,宾强磕头认错,答应赔五百万。”
电话那头说了几句。
“明白,我这就去找加代。”
十
小旅馆里,加代趴在床上,江林正在给他擦红花油。
“哥,你这伤得去医院拍个片子。”江林说,“肿得太厉害了。”
“再等等。”加代咬牙忍着疼。
丁健站在窗边,一直盯着外面。
“有人来了。”丁健突然说。
加代和江林看向窗外。
一辆黑色路虎停在旅馆门口,阿豹带着两个人下车,走进旅馆。
几分钟后,敲门声响起。
“谁?”丁健警惕地问。
“贵哥让我来的。”
丁健看向加代,加代点点头。
门开了,阿豹走进来。
“代哥,我是阿豹,贵哥的人。”阿豹很客气,“贵哥让我来接您。”
加代坐起来:“贵哥是……”
“三年前,广州火车站,您帮过的那个人。”阿豹说,“贵哥一直记得您的情。今天您的事,贵哥帮您解决了。”
加代愣住了。
“宾强已经磕头认错,答应赔偿五百万。刘彪自断一指,给您赔罪。”阿豹继续说,“贵哥说,让您去医院看看伤,费用他出。晚上他在天府酒楼摆了一桌,给您压惊。”
加代半天没说话。
他没想到,三年前随手帮的一个人,如今竟然有这么大能量。
“替我谢谢贵哥。”加代说,“但这顿饭,我就不去了。我伤成这样,去了也是扫兴。”
阿豹点头:“理解。贵哥说了,您什么时候方便,什么时候再聚。”
他拿出一张银行卡:“这里面有两百万,贵哥的一点心意。”
“这我不能要。”加代推辞。
“贵哥说了,您要是不要,就是看不起他。”阿豹把卡放在桌上,“密码六个八。”
加代叹了口气:“替我谢谢贵哥。”
“还有。”阿豹说,“宾强那五百万,明天中午之前会打到您账户。贵哥说了,这笔钱您该拿,是您应得的。”
“我知道了。”
阿豹走了。
江林和丁健看着加代,眼神复杂。
“哥,这贵哥到底什么来头?”丁健问。
加代摇摇头:“我也不知道。但能在成都把事儿平得这么漂亮,肯定不是一般人。”
正说着,手机响了。
是杨少华打来的。
“代哥!代哥!”杨少华声音激动,“宾强刚才派人来了,把抢我的原石还回来了,还赔了我三百万!说以后再也不找我麻烦了!”
“知道了。”加代说,“老陈那边呢?”
“也赔了五十万医药费,宾强亲自去医院道的歉!”杨少华都快哭了,“代哥,您是怎么做到的?太牛了!”
“不是我做的。”加代实话实说,“是成都的一个朋友帮的忙。”
“那也得谢谢您!要不是您,我这辈子都别想找回场子!”杨少华说,“代哥,您在哪儿?我去接您,咱们庆祝庆祝!”
“不用了,我伤着了,得回深圳养养。”加代说,“你以后在成都好好做生意,别再惹事了。”
“明白!明白!”
挂了电话,加代对江林说:“订机票,明天回深圳。”
“哥,不去见见贵哥?”江林问。
“见肯定要见,但不是现在。”加代看着窗外,“人情债,欠下了就得还。等我把伤养好,再来成都,正式拜谢。”
丁健问:“那五百万……”
“两百万给少华,算是补偿他的损失。一百万给老陈,五十万医药费,五十万精神损失。剩下的两百万,咱们自己留着。”加代说,“受伤的兄弟们分一分,不能让大家白挨打。”
“明白。”
十一
三天后,深圳。
加代在家养伤,敬姐给他熬汤换药。
“你说你,每次出去都带伤回来。”敬姐一边给他换药一边埋怨。
“这次是意外。”加代苦笑。
“意外?你哪次不是意外?”敬姐瞪他一眼,“以后少管闲事。”
正说着,门铃响了。
江林和丁健来了,还带了水果。
“哥,伤好点没?”江林问。
“好多了。”加代坐起来,“有事?”
“两件事。”江林说,“第一,宾强那五百万到账了,按您说的分了。第二,成都那边传来消息,宾国富被调查组带走了,据说问题不小,可能得进去。”
加代点点头。
“还有,刘彪托人带话,说想跟您交个朋友。”丁健说,“他说在成都,以后您有事,招呼一声就行。”
“这人倒是识时务。”加代笑了笑,“你回个话,就说江湖不打不相识,过去的就算了。”
“明白。”
江林犹豫了一下:“哥,那个贵哥……咱们真不去谢谢人家?”
“要谢,但不是现在。”加代说,“等我把伤养好,准备一份厚礼,亲自去成都拜谢。”
正说着,加代手机收到一条短信。
是个陌生号码,但内容很简单:“代哥,伤好些了吗?小贵。”
加代回了一句:“好多了,谢谢贵哥。”
那边很快回复:“客气。来成都时,记得告诉我,我请你喝茶。”
加代看着手机,笑了笑。
“哥,谁啊?”丁健问。
“一个朋友。”加代收起手机,“一个值得交的朋友。”
窗外,深圳的夕阳正好。
江湖就是这样,今天你帮我,明天我帮你。
人情债,最难还,也最珍贵。
加代知道,这次欠贵哥一个大人情。
但没关系,来日方长。
江湖路远,总有再见的时候。
到那时,再好好还这份情。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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