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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周聿森转过头来。
他看见我的那个瞬间,脸上的表情几乎看不出变化。可他的眼神不一样了,那层惯常的冷淡底下,有什么东西碎了一下,又迅速被修补好。
他看了我三秒,然后对沈则行说了句“沈总,这位是?”
沈则行侧身看了我一眼:“林溪,我们投后部门的同事,刚来三个月。能力很强,帮公司拿下了一个关键项目。”
周聿森的目光重新落在我身上。
这一次,他看得很仔细,从我的脸到我的衣服,最后停在我端茶杯的手上。
“林溪。”他念了一遍我的名字,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品尝什么。
“周总。”我站起来,微微点头,用的是标准的职场社交礼仪,不卑不亢,不远不近。
距离我最后一次叫他“周总”,已经过去了三个月又五天。
(12)
周聿森没有立刻走。
他跟沈则行聊完了生意,又坐下来喝了两杯酒。周氏的几个高管跟盛恒的人拼了一桌,场面忽然变得有点微妙。
我旁边的位置空着,陈思吟走过来,很自然地坐下。
“林溪姐,你瘦了好多。”她看着我说,语气真诚得像在关心亲姐姐。
“谢谢,工作忙。”我礼貌地笑了笑。
“你走的那天,周总发了很大的脾气。”她压低声音,“他把办公室里能砸的东西全砸了。”
我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你不知道吗?”陈思吟看着我,眼睛里的神色很复杂,“你留下的那封辞呈,他看了整整十分钟,一句话都没说。然后他把办公桌上的东西全部扫到了地上。”
我放下筷子,转头看她。
“陈思吟,你想说什么?”
她抿了抿唇,似乎在犹豫,最后说了一句:“那份离职协议,不是为你准备的。”
(13)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
我没有追问,也没有露出任何惊讶的表情。只是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如果是三个月前,我可能会追着她问:不是给我的那是给谁的?为什么你要拟那份协议?周聿森到底是怎么想的?
可现在的我不会了。
不是因为不好奇,而是因为我终于明白了一件事——不管那份协议是为谁准备的,周聿森都没有来找过我。
他没有挽留,没有解释,没有一个电话、一条消息、一个字。
他砸了办公室里的东西,但他没有砸掉那扇隔在我们之间的门。
六年的感情,难道不值他亲口说一句“林溪,你别走”吗?
(14)
庆功宴的后半程,气氛越来越热。
沈则行被灌了不少酒,银框眼镜后的眼睛有些发红,但说话依然条理清晰。他注意到我一个人坐在角落,端着一杯果汁发呆,便端着酒杯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不舒服?”他问。
“没有。”
“那个人,”他偏了偏头,示意不远处的周聿森,“你们认识?”
我没有隐瞒:“我以前是他的秘书,跟了他六年。”
沈则行看了我一眼,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他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那他看你的眼神,不像在看一个前员工。”
我转过头去,刚好跟周聿森的目光撞上。
他坐在另一张桌子旁边,手里握着一杯威士忌,不知道看了我多久。灯光打在他脸上,把他眼底那层暗红色的血丝照得一清二楚。
他瘦了很多。
不是“瘦了好多”那种客套话,是真的瘦了。原本合身的西装现在显得有些空荡,连带着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少了几分锐利,多了几分……疲惫。
但我没有走过去。
他也没有。
我们隔着三张桌子和满室的喧嚣,对视了五秒钟,然后我率先移开了目光。
(15)
散场的时候,同事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
沈则行喝多了,被助理扶着先走了。我落在最后面,等电梯的时候,走廊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电梯门打开,里面站着周聿森。
他靠在电梯壁上,衬衫领口松开了两颗扣子,领带歪向一边。他看起来醉得不轻,但眼睛是清明的,清明到有些过分。
“进来。”他说。
不是“请进”,不是“林溪,进来吧”,而是“进来”——命令的语气,跟过去六年一模一样。
我没动。
“周总,我等下一趟。”
他伸手按住了电梯门,往前走了半步,几乎要踏出电梯。酒气扑面而来,混着他身上那股熟悉的雪松香水味。
“林溪。”他的声音低下来,低到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闹够了没有?”
我抬起头看着他。
三个月前,我在他的办公室门外听到那段对话的时候,我以为我已经把所有的委屈和愤怒都消化干净了。可是此刻,当他用这种居高临下的语气对我说“闹够了没有”的时候,我才发现,那些情绪从来没有消失,它们只是被压在了最底下。
“跟我回去。”他说。
(16)
走廊里的灯是感应式的,在我们沉默的间隙里暗了一次,又亮起来。
我看着周聿森,忽然觉得很陌生。
这个人在我生命里存在了整整六年,我知道他爱喝什么咖啡、什么温度的水、什么牌子的衬衫。我知道他加班到几点会头疼,知道他开会时转笔是表示不耐烦,知道他对一个人失望的时候不会发火,只会沉默。
可我现在看着他,像在看一个从未见过的人。
“周总,”我说,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有些意外,“请问您哪位?”
他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那只按着电梯门的手微微用力,指节泛白。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电梯发出“滴滴滴”的警报声,提醒有人挡住了门太久。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陈思吟从转角处走出来,看见这个场景,脚步一顿。
“周总,”她轻声说,“车已经到了。”
周聿森没有看她,也没有看我。他就那么站在电梯门口,像一尊被遗忘了很久的雕塑。
我后退一步,微微点头,用最标准的职场礼仪说了一句:“周总,慢走。”
然后转身,走进楼梯间。
(17)
楼梯间的声控灯在我踏进去的瞬间亮起来,惨白的光打在灰色的水泥墙上。
我没有急着下楼,而是在台阶上坐下来。
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那场对峙耗尽了我所有的力气。我在周聿森面前表现得云淡风轻,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的心跳有多快,手心里全是汗。
手机震动了一下。
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句话:“那份离职协议是给财务总监的,他吃回扣被我查出来了。我从没想过让你走。”
我知道是谁发的。
我没有回复,把那个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六个月前,我会为这句话感动。三个月前,我会为这句话动摇。可现在,我只是觉得累。
如果他从没想过让我走,那他为什么从来没有告诉过我?
如果我对他而言真的那么重要,那他为什么连一个电话都舍不得打?
爱一个人不是这样的。
回到家,我洗完澡,吹干头发,坐在床边发呆。
手机又震了。
这次不是短信,是微信好友申请。头像是周聿森的侧脸,验证消息写着:“林溪,我们谈谈。”
我盯着那条验证消息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熄灭,又被我点亮,再熄灭,再点亮。
然后我点了“拒绝”。
不是因为还在生气,也不是因为还爱着他,而是因为我想明白了——我跟周聿森之间,从来就不是“谈谈”能解决的问题。
问题不在于那份离职协议是给谁的,问题在于,他让我觉得自己随时可以被替代。
六年,两千一百九十天,我在他身边兢兢业业,到头来连一句“你很重要”都没等到。
他可以砸办公室,可以醉酒,可以让秘书发短信,可以在庆功宴上堵我。可他从来没有做过一件最简单的事——告诉我,林溪,你对我来说不一样。
也许他永远不会。
第二天早上到公司,沈则行比我先到。
他坐在工位上,面前放着一杯美式,手里拿着今天的晨报。看见我进来,他抬了抬下巴:“昨晚回去还好吗?”
“挺好。”
“周聿森今早给我打了个电话。”沈则行翻了一页报纸,语气跟聊天气一样随意,“问我能不能把你让回去。”
我站在自己工位前,拉开椅子的动作顿了一下。
“沈总怎么说的?”
沈则行放下报纸,摘下眼镜,用眼镜布慢慢擦着镜片。他没有看我,目光落在窗外南城的晨光里,说了一句让我记了很久的话。
“我说,林溪不是任何人的附属品,她想去哪,她自己决定。”
窗外有风灌进来,吹动了桌上摊开的文件。
我看着沈则行,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这句话,我等了六年,终于从一个人嘴里听到了。
——林溪不是任何人的附属品。
我没有回周聿森身边。
不是赌气,不是报复,而是我终于明白了一件事:有些人出现在你生命里,不是为了留下,而是为了教会你离开。
离开一个不把你当回事的人,不是失败,是自救。
我在盛恒继续做着我的投后管理,项目越做越顺手,沈则行给的权限越来越大。公司从四十个人扩张到了六十个人,我带了三个新人,开始独立负责一个赛道。
偶尔也会听到周聿森的消息。
听说他换了新的首席秘书,但干了两个月就离职了。听说他脾气越来越差,集团内部开始有人私下议论。听说他有一次在酒局上喝多了,对着所有人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他说:“有些人走了,你才知道她有多重要。”
可那又怎样呢?
有些东西,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不是所有的离别都会有重逢,不是所有的遗憾都会有弥补。有些人,注定只能陪你走一段路,到站了,就该下车了。
至于周聿森——
那是我二十四岁到三十岁的六年。
是我最好的年纪,给了一个不懂珍惜的人。
但从今天起,林溪的路,要自己走了。
而她走得很好。
好到不需要任何人回头张望。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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