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厘子红 新牙白 老王头的暗示明晃晃
坐下了。茶香飘着。老王头笑容满面,不,是牙光满面。他把一碟红得发黑的车厘子往我这边推,手腕的动作牵动嘴角,那笑容就刻意地、缓缓地展开,像拉开一道崭新的卷帘门。
“闺女买的,贵。我可不敢吃,”他指着自己腮帮子,声音里带着一种精心调制过的苦恼,“这牙,刚种上,金贵着呢,还不结实。”
我瞄了一眼那口牙。确实整齐。白得耀眼,在客厅的灯光下,泛着某种工业化的、与周围格格不入的崭新光泽。那是一种“我花了钱”的光泽。
我没接话。我知道,序幕已经拉开,主角正准备登场。
他果然有点急了,身体微微前倾,把话题的钩子甩得又直又硬:“你猜猜,就这半口,花了多少?”

上回,他让我猜茶叶。我往高了说,两万。他说一万二,那语气,像是我低估了他,又像是捡了天大的便宜,得让你知道。这次,我不猜了。跟一个急于展示成果的人玩竞猜游戏,输赢都不痛快。
我“呵呵”一声,把目光挪向那据说有问题的电脑——屏幕漆黑,安静得像在冬眠。“现在种牙不是便宜了吗?集采了都。”
这句话,像按下了他准备好的播放键。
“哎——那能一样吗?”他拖长了调子,手在空中划了个圈,仿佛在勾勒一个看不见的、更高级的范畴。“有便宜的,能用吗?我给自个儿用的,那必须是最好的!半口,就这个数。”他伸出四根手指,停顿,看我,确保我的视线跟上了,才缓缓补上单位,“万多。”
“四万多”。这枚蓄谋已久的数字炸弹,终于平稳落地。他拿起茶杯,吹了吹并不存在的茶叶末,眼神却穿过杯沿,牢牢锁住我的反应。那姿态,混合了心疼、炫耀和“你看我对自己多好”的复杂神情。
我点点头,给出他期待的反馈:“真下本钱。一般人,可舍不得。”
他满意了。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那口白牙终于可以暂时休息,藏在两片欣慰的嘴唇后面。话题开始滑向无关痛痒的领域:天气、菜价、他闺女的工作。车厘子很甜,茶水续了一杯又一遍。电脑?从头到尾,没人再看它一眼。它只是个道具,一个无比合理、不容拒绝的邀请函。

我离开时,老两口送到门口,笑容真诚了许多。那是秘密分享完毕、负担卸下后的轻松。楼道里声控灯灭了,我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有点想笑,又有点别的什么。
我们总在寻找观众。人生的许多“值不值”,需要他者的目光来确认。一件新衣,一餐好饭,一次远行……若无人知晓,快乐仿佛就缺了一角。老王头的四万颗牙齿,坚固地长在了他的牙槽骨上,却更需要长在别人的惊叹里。这是人性里一点可爱的虚荣,一点寂寞的显摆。
他需要的,或许不是我知道他花了四万。而是想让我,看见他这“四万”的生活态度——对自己不将就,对日子有要求。尽管这表达,拐了“电脑坏了”这么大一个弯。
想到这里,那口白得晃眼的牙,忽然不那么像工业品了。它像一枚勋章,别在一个普通老头平淡的晚年里,记录着他一次郑重其事的、对自己的犒赏。只是这枚勋章的绶带,他笨拙地、千方百计地想披出来给人瞧瞧。
也好。下次去,我会直接问:“王叔,新牙用着怎么样?啃个苹果我瞧瞧?”

让他能光明正大地,笑得更灿烂一些。毕竟,车厘子那么红,新牙那么白,不配上点响亮的笑声,可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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