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蜀国元帅被俘虏,敌军要求献上太子的未婚妻,也就是我的嫡姐。太子孟楷却让我去和亲。我为了活下去,只能将自己献身于北国的皇帝。
第1章
“父亲说,让你代阿姐去北国和亲。”
我抬起头,看着站在门槛处的孟瑶,她手中捏着一封洒金笺,脸上的表情与其说是传达,不如说是幸灾乐祸。
我放下手中的绣绷,针扎进指腹,一滴血珠沁出来。
“太子殿下的意思?”
孟瑶歪着头笑了一下,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太子殿下说,柔贞郡主才情出众,若能献予北帝,定能消弭战火,保全蜀国万千百姓。这是殿下的原话,我一个字都没改。”
她顿了顿,补充道:“哦对了,殿下还说,你素来敬重嫡姐,定不忍看她去那蛮荒之地受苦。你一向最识大体。”
我低头看着指腹上那滴血,声音很轻:“阿姐可知此事?”
“阿姐当然知道。”孟瑶走进来,将那封洒金笺放在我桌上,“阿姐今早哭了一场,太子殿下亲自去哄的。你也知道,阿姐和殿下的婚期定在下月初九,整个蜀都谁不知道这桩金玉良缘?若是阿姐去了北国,这婚约可怎么办?”
她伸手摸了摸我桌上的青瓷茶盏,像是随口一提:“说起来,当初若不是你被册封了郡主,这事儿还真轮不到你。毕竟和亲,总要有个配得上的身份。”
我没说话。
窗外有人在修剪花枝,剪刀咔嚓咔嚓的声音传进来,一下一下的,像是什么东西在被切断。
孟瑶等了一会儿,大约是觉得无趣,又开了口:“你也别怪父亲,父亲在朝堂上争取过了,说你不通北语,性子又冷,怕去了触怒北帝。但太子殿下说你聪慧过人,学什么都快,这事就这么定了。”
“定了。”
我重复这两个字,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孟瑶大约是没想到我这么平静,反而有些不安,声音压低了些:“你……你不哭吗?”
“哭什么?”
“哭你命苦啊。”孟瑶理所当然地说,“北国是什么地方?冰天雪地,蛮夷之地。北帝年过四十,听说脾气暴戾,动辄杀人。你去那里,能不能活过今年冬天都是两说。阿姐方才哭,可不是因为愧疚,是后怕。若是没有你,去的就是她了。”
我抬起头,看着孟瑶的眼睛。
她被我看得往后缩了半步,随即又挺直腰板:“你看我做什么?又不是我定的。”
“孟瑶。”我叫她的名字,声音不大,却让她整个人僵住了,“你回去告诉父亲,就说我知道了。什么时候启程?”
孟瑶眨了眨眼,似乎不敢相信我这么轻易就答应了:“三日后。北国的迎亲使已经在路上了,父亲说让你准备准备。”
“好。”
孟瑶走了,走得很快,像是怕我反悔似的。
屋子里安静下来,剪刀修剪花枝的声音也没了。
我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雕花木窗。
院子里种着一株西府海棠,花期刚过,花瓣落了一地,被风吹着,打着旋儿往墙角堆去。
“郡主。”身后传来低低的声音,是我的贴身侍女青禾,她端着一碗银耳羹进来,眼眶红红的,“奴婢都听见了。太子殿下他……他怎么可以这样?”
“为什么不可以?”我转过身,看着她,“我是庶出,阿姐是嫡出。太子要娶的是嫡女,自然不能让她去送死。我替她去,正合适。”
“可是郡主您才是那个——”
“青禾。”我打断她,声音冷淡,“有些话,说出来就是死罪。”
青禾咬着嘴唇,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却不敢再说了。
我走到妆台前坐下,看着铜镜里自己的脸。
这张脸,和阿姐有三分相似,却比她冷,比她沉,眉眼间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青禾,把我的妆奁打开,最下面那层。”
青禾擦了眼泪,依言打开妆奁,从最底层取出一个扁平的檀木匣子。
匣子上没有锁,但我从未在人前打开过它。
我接过匣子,打开。
里面躺着一枚玉牌,通体墨绿,正面刻着一个“北”字,背面是一串我不认识的花纹。
青禾看了一眼,脸色大变:“郡主,这是——”
“五年前,北国使臣秘密出使蜀国时,北国的三皇子给我的。”我平静地说,“他说,若有一日我来北国,拿着这块玉牌去寻他,他会还我这个人情。”
青禾张了张嘴:“五年前?郡主那时候才十二岁,怎么会——”
“那一年,父亲带我去城外庄子上避暑,路上救了一个重伤的少年。”我抚摸着玉牌上的纹路,“他不知道我是谁,只知道我叫阿九。他在庄子上养了半个月的伤,临走时留下这块玉牌,说北国三皇子沈惊鸿,欠阿九一条命。”
青禾的手在发抖:“那您现在……”
“去北国。”我将玉牌收进袖中,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嘴角微微上扬,“但不是去送死。”
青禾愣愣地看着我,像是第一次认识我。
我站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宣纸,提笔写下两个字——
活下去。
然后将这张纸折好,递给青禾:“烧了。”
青禾接过纸,迟疑了一下:“郡主,您为什么不让太子殿下知道您的真实身份?若是殿下知道您就是当年那个——”
“青禾。”我再次打断她,“你记住,从今往后,我就是蜀国送去的和亲郡主。柔贞郡主沈韫玉。至于其他的,你什么都不知道。”
青禾攥紧了那张纸,用力点了点头。
三日后,蜀都北门。
北风猎猎,旌旗翻卷。
我穿着一身绯红色的嫁衣,站在城门口,面前是蜀国的送亲队伍,身后是敞开的城门。
父亲站在最前面,他身后是蜀国的文武百官,再往后是密密麻麻看热闹的百姓。
太子孟楷站在父亲身侧,他穿着一身玄色锦袍,面容俊朗,神情温和,看着我的眼神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愧疚。
“韫玉。”他开口,声音温柔,“此行艰难,是本宫对不住你。”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大约是觉得我需要安慰,走近了两步,压低声音:“你放心,等你在北国安顿下来,本宫会想办法接你回来。这只是权宜之计。”
我垂眸,看着脚下被风卷起的尘土。
权宜之计。
多好听的四个字。
“太子殿下。”我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的人听清,“我有一事想问。”
孟楷微微一愣,大约是没想到我会在这种场合主动开口:“你问。”
“若有一日,北国再次来犯,蜀国再无郡主可送,殿下打算怎么办?”
孟楷脸上的温和僵住了。
周围一片寂静,只有风声。
我看着他,笑了笑:“殿下不必回答。韫玉只是好奇。”
说完,我转身,走向等在城门口的北国迎亲队伍。
迎亲使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高鼻深目,穿着北国的玄色官服,腰间佩刀,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凌厉的杀气。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确认什么。
“柔贞郡主?”他的蜀语带着浓重的北国口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是我。”我用北语回答。
迎亲使的眼神变了,从审视变成了意外:“你会说北语?”
“学过一些。”我看着他,“怎么称呼?”
“萧驰,北国虎威将军,奉命迎郡主入京。”他抱拳行了个礼,态度比方才客气了些,但眼神里依然带着审视,“郡主请上车。”
我点头,走向马车。
身后传来孟瑶的声音:“韫玉!”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你保重。”孟瑶的声音有些发颤,不知道是真心的,还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不得不做做样子。
“阿姐。”我依然没有回头,“你和殿下的婚期,我就不等喝喜酒了。”
说完,我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的瞬间,我听见身后传来哭声,不知道是谁的。
马车开始移动,北国的骑兵在前面开道,马蹄声整齐划一,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青禾坐在我对面,双手绞着帕子,脸色发白。
“怕?”我问她。
青禾咬着嘴唇,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奴婢不怕,只是……只是不知道到了北国会怎么样。”
“会活下来。”我说。
马车出了蜀都的城门,一路向北。
我掀开车帘的一角,回望了一眼蜀都的城墙。
城墙上的匾额写着“天府”两个字,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
我放下车帘,闭上眼睛。
蜀国,沈韫玉。
不。
从今日起,我只是沈韫玉。
而沈韫玉,不需要任何人怜悯。
马车行至傍晚,在一处驿站停下。
萧驰的声音从车外传来:“郡主,今晚在此歇息,明日一早启程。”
青禾先下了马车,然后伸手扶我。
我踩着脚凳下来,环顾四周。
这是一处边境驿站,不大,但守卫森严。萧驰的人已经将驿站围了个水泄不通,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萧驰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书:“郡主,这是北国陛下亲自签发的通关文书,请你过目。”
我接过来,扫了一眼。
文书上的字迹遒劲有力,落款处盖着北国的玉玺,印文是“受命于天”四个大字。
“陛下的字写得很好。”我随口说了一句。
萧驰的眼神又变了,这次是明显的惊讶:“郡主认得陛下的字?”
“不认得。”我将文书还给他,“只是觉得这笔力,非寻常人能有。”
萧驰接过文书,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郡主不仅会说北语,还懂书法,蜀国的教养果然名不虚传。”
“将军过奖。”我微微颔首,“请问我的住处在哪里?”
萧驰指了驿站最里面的一间房:“那间,我已经让人收拾过了。”
我点头,带着青禾走过去。
推开门,屋子里燃着炭盆,暖意融融。桌上摆着几碟点心,还有一壶热茶。
青禾关上门,压低声音:“郡主,那个萧将军看起来不太好说话。”
“他不是不好说话。”我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他是在试探我。”
“试探?”
“他在确认我是不是真的郡主。”我抿了一口茶,是北国的砖茶,味道浓烈苦涩,“蜀国送一个庶出的郡主去和亲,北国当然会不高兴。他需要确定,我不是蜀国随便找来的一个替身。”
青禾紧张起来:“那您……”
“放心。”我放下茶盏,“我本来就是郡主,货真价实。至于庶出,北国不在意这个。他们在意的是,我有没有这个价值。”
青禾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我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
院子里,萧驰正在和手下低声交谈,说的是北语,语速很快,但我听得清楚。
“……蜀国太子送了个庶出的过来,陛下那边怎么交代?”
“将军,要不我们退回去,让他们换一个?”
“来不及了。”萧驰的声音带着一丝烦躁,“北境战事吃紧,陛下急需和蜀国结盟,能送来一个郡主已经不错了。只是……”
“只是什么?”
萧驰沉默了片刻:“只是这个郡主不简单。她会说北语,懂书法,看文书的眼神也不对。那种眼神,不像是一个深闺女子该有的。”
“将军的意思是……”
“盯着她。”萧驰说,“一路上都盯着,有任何异常立刻报我。”
我关上窗,嘴角微微上扬。
青禾凑过来,小声问:“郡主,您听见什么了?”
“没什么。”我坐回桌前,“萧将军夸我呢。”
青禾一脸困惑,但没敢再问。
夜深了,驿站里安静下来。
青禾在榻上睡着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横梁。
三日后,我会抵达北国都城上京。
然后,我会见到沈惊鸿。
那个五年前在我家庄子上养伤的少年,如今是北国权倾朝野的三皇子。
我摸了摸袖中的玉牌。
五年了,他还记得阿九吗?
或者说,他还记得自己欠下的一条命吗?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这是我活下去的唯一筹码。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我闭上眼睛,呼吸放缓,假装睡着。
脚步声在门口停了片刻,然后远去。
是萧驰的人,在查夜。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是土夯的,刷了白灰,白灰上有一条细小的裂缝,从裂缝里透进来一丝月光。
月光很冷,像刀。
我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三天前孟楷对我说的那句话。
不是他对我说的话,是他在书房里对孟瑶说的话。
那日我去东宫送绣品,路过书房,听见孟楷在里面和孟瑶说话。
孟瑶的声音带着撒娇:“殿下,真的要让韫玉去吗?她毕竟也是父亲的女儿……”
“正因为是庶出,才更合适。”孟楷的声音温和,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冷,“柔贞郡主的封号是本宫替她求来的,本宫给了她体面,她自然该为本宫分忧。况且……”
“况且什么?”
“况且你难道不觉得,她那张脸,和你太像了?”孟楷的声音低下去,“本宫每次看见她,都会想起你。她待在你父亲身边,本宫不放心。”
我在书房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离开。
那天晚上,我把那块玉牌从妆奁最底层取出来,放在枕边,睁着眼睛躺了一整夜。
现在,这块玉牌就在我的袖中,隔着薄薄的绸缎,贴着我手腕上的皮肤。
温热的,像是有人在握着我。
我睁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孟楷,你让我代阿姐去死。
可我不想死。
所以我只能,让自己变成另一个人。
一个你们谁都不认识的人。
一个你们谁都不敢小看的人。
窗外传来第一声鸡鸣。
天快亮了。
我坐起身,从袖中取出那块玉牌,借着月光看着上面的“北”字。
“沈惊鸿。”我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轻得像叹息,“你欠我一条命,现在是时候还了。”
青禾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我将玉牌重新收好,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东方泛着鱼肚白,晨风裹着泥土和野草的味道扑面而来。
远处,北方的天际线上,隐约可以看见连绵的山脉轮廓。
翻过那些山,就是北国。
我深吸一口气,对着那片陌生的土地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轻得只有风能听见。
“北国,我来了。”
第2章
马车在第七日的傍晚抵达了北国都城上京。
我掀开车帘,看着眼前的景象。
蜀都精致秀丽,像一幅工笔画。而上京粗犷雄浑,像一柄出鞘的刀。
城墙是用巨大的青石砌成的,足有三丈高,城墙上每隔十步就有一个手持长戟的士兵。城门洞开,行人车马络绎不绝,但每一个进城的人都要接受盘查。
萧驰策马走到马车旁:“郡主,进了这道门,就是北国了。从今往后,你不再是蜀国的郡主,而是北国皇帝的妃嫔。你确定想好了?”
我看着那道城门,平静地说:“我有的选吗?”
萧驰沉默了片刻:“没有。”
“那就走吧。”
马车穿过城门,进入上京。
街道宽阔,两旁的店铺鳞次栉比,卖布的、卖粮的、卖肉的、卖杂货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行人穿着各色服饰,有北国的皮袍,也有蜀国的绸缎,甚至还有西域来的胡商,牵着骆驼在人群中穿行。
“北国比我想象的热闹。”我对青禾说。
青禾也掀开车帘往外看,眼睛都亮了:“郡主,这里的人好多啊。”
“以后别叫我郡主了。”我放下车帘,“叫小姐。”
“是,小……小姐。”
马车穿过几条街,在一处宅院前停下。
萧驰的声音传来:“郡主,陛下有旨,让你先在驿馆歇息,三日后入宫觐见。”
我下了马车,看着眼前的驿馆。
这是一座三进的院落,不算大,但打扫得很干净。门口站着两个北国的侍女,穿着统一的青色衣裙,见到我齐齐行礼。
“见过郡主。”
我用北语回了一句:“不必多礼。”
两个侍女对视一眼,都露出惊讶的神色。
萧驰走过来,将一个木牌递给我:“这是驿馆的通行令牌,郡主凭此令牌可以在上京城内走动,但不要走太远。”
我接过令牌:“多谢将军。”
萧驰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郡主,有一句话我不知道当不当讲。”
“将军请说。”
“北国不比蜀国,这里的人直来直去,不喜欢拐弯抹角。”萧驰看着我的眼睛,“郡主在蜀国学的那套,在这里不管用。”
我看着他,笑了一下:“多谢将军提醒。不过我这个人,恰恰最不喜欢拐弯抹角。”
萧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是他第一次对我笑:“那就好。”
他转身离开,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三皇子让我转告郡主,他明日会来驿馆拜访。”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但面上不动声色:“三皇子?我与他素不相识,他来拜访我做什么?”
萧驰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这我就不知道了。三皇子只说了一句话——他欠郡主一个人情,是时候还了。”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走了。
青禾在我身后小声说:“小姐,三皇子他……”
“进屋再说。”
我带着青禾走进驿馆,两个侍女跟在后面,一个叫阿兰,一个叫阿梅,都是十五六岁的年纪,眼神灵动,话也多。
阿兰一边收拾房间一边说:“郡主,您是我们见过的最好看的蜀国人了。”
阿梅接口:“是啊是啊,听说蜀国的姑娘都长得水灵,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她们忙活:“你们在上京多久了?”
阿兰掰着手指头算:“我十二岁进宫,今年十六,四年了。”
阿梅说:“我三年。”
“那你们对宫里的事情应该很熟悉了。”
阿兰和阿梅对视一眼,阿兰先说:“郡主想问什么?”
“陛下。”我说,“陛下是个什么样的人?”
两个侍女都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阿梅小声说:“陛下……是个很厉害的人。”
“很厉害?”
“就是……”阿梅斟酌着用词,“陛下登基八年,北国从一个弱小的国家变成了现在这样。但陛下的脾气……”
阿兰接话:“陛下的脾气不太好。去年有个妃嫔惹怒了陛下,第二天就被打入冷宫了。前年有个宫女说错了话,直接被杖毙。”
青禾的脸又白了。
我继续问:“三皇子呢?三皇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提到三皇子,两个侍女的表情明显放松了。
阿兰笑着说:“三皇子是陛下最宠爱的皇子,也是北国最年轻的大将军。三皇子长得好看,人也好,从来不随便发火。”
阿梅补充道:“三皇子今年二十一,还没娶正妃,上京多少贵女都想嫁给他呢。”
二十一岁。
我心中默算,五年前他十六岁,在蜀国边境受重伤,被我所救。
十六岁的少年,怎么会受那么重的伤,又怎么会孤身一人出现在蜀国?
“郡主?”阿兰见我出神,叫了我一声。
“嗯。”我回过神,“帮我准备热水,我想沐浴。”
“是。”
夜深了,青禾帮我绞干头发,小声说:“小姐,明日三皇子来了,您打算怎么办?”
我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头发散落在肩头,皮肤白皙,眉眼清冷。
“见机行事。”我说,“青禾,你去休息吧。”
青禾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退下了。
我独自坐在窗前,从袖中取出那块玉牌。
月光下,玉牌泛着幽幽的绿光。
明日,沈惊鸿会来。
他会认出我吗?
五年了,我的容貌变了,不再是那个扎着双髻、穿着粗布衣裳的乡下丫头。现在的我,是蜀国的柔贞郡主,穿着蜀锦做的衣裙,戴着金玉首饰。
可我的眼睛没变。
他还记得那双眼睛吗?
我握着玉牌,在窗前坐了一整夜。
第二日清晨,阿兰来报:“郡主,三皇子殿下来了。”
我放下手中的茶盏,站起身:“请。”
阿兰领着一个年轻男人走进来。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腰束玉带,脚蹬鹿皮靴,长发用一根玉簪束起,几缕碎发落在额前。
他的五官深邃,眉眼间带着北国人特有的英气,但那双眼睛却是温润的,像深秋的湖水,平静而深沉。
沈惊鸿。
五年不见,他不再是那个满身是血的少年,而是一个真正的男人了。
他站在门口,目光落在我脸上,停住了。
“三皇子殿下。”我微微屈膝行礼,“柔贞沈韫玉,见过殿下。”
他没有回应,依然看着我,眼神从审视变成了疑惑,又从疑惑变成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三皇子殿下?”我又叫了一声。
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你认得我?”
“不认得。”我说,“但萧将军昨日告诉我,殿下今日会来。殿下请坐。”
他走进来,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我的脸。
阿兰端上茶,退了出去。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炭盆里木炭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沈韫玉。”他念了一遍我的名字,“柔贞郡主,蜀国太子孟楷的未婚妻?”
“殿下说笑了。”我端起茶盏,轻描淡写地说,“太子殿下的未婚妻是我的嫡姐沈韫华,不是我。我只是代她来和亲。”
“代她?”沈惊鸿微微挑眉,“蜀国太子让自己的未婚妻的妹妹代嫁,倒是稀奇。”
“不稀奇。”我吹了吹茶沫,“只要利益足够,什么都可以交换。殿下应该比我更清楚这一点。”
沈惊鸿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下:“你很直接。”
“萧将军说北国人喜欢直接。”
“萧驰说的?”沈惊鸿的笑意加深了,“他倒是会做人。”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块玉牌,放在桌上。
和我的那块一模一样。
“五年前,我在蜀国边境受了重伤,被一个小姑娘所救。”他看着桌上的玉牌,“她在我身边守了半个月,帮我换药,给我熬粥,陪我说话。临走时,我把这块玉牌留给她,告诉她,若有一日来北国,拿着玉牌来找我,我会还她这个人情。”
他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
“那个小姑娘说她叫阿九。阿九,你说我该不该还她这个人情?”
我的心跳得很快,但面上依然平静。
“该。”我说,“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
“那阿九在哪里?”他直直地看着我,“你告诉我,阿九在哪里?”
我放下茶盏,从袖中取出我的那块玉牌,放在桌上,和他的那块并排放在一起。
两块玉牌,一模一样。
沈惊鸿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拿起我的那块玉牌,翻来覆去地看,手指微微发抖。
“五年前。”我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我随父亲去城外庄子上避暑,路上遇到一个满身是血的少年。他昏迷在路边,身上的衣服被血浸透了,看不出原来的颜色。父亲本不想管,但我求他救人。少年在庄子上养了半个月的伤,醒来后不肯说自己的身份,只说自己是北国人,被人追杀。半个月后,他伤好了,留下一块玉牌,说北国三皇子沈惊鸿,欠阿九一条命。”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走的那天,我问他的名字,他说他叫沈惊鸿。我问他,‘惊鸿’是哪两个字,他说是‘惊鸿一瞥’的惊鸿。我说我没读过书,不知道什么是惊鸿一瞥。他笑了,说惊鸿一瞥的意思是,像受惊的鸿雁一样,匆匆一瞥,却再也忘不掉。”
沈惊鸿的手指停在玉牌上,一动不动。
“阿九。”他的声音有些哑,“你是阿九。”
“我是。”我说,“但我现在是沈韫玉。蜀国送来的和亲郡主,北国皇帝的妃嫔。阿九已经死了,死在五年前的那个夏天。”
沈惊鸿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发出刺耳的声响。
“你不该来。”他的声音低哑,像是在压抑着什么,“你不该来北国。”
“我有得选吗?”我看着他,“蜀国要送一个人来和亲,不是我就是我阿姐。我阿姐是太子妃的人选,我不能让她来送死。”
“所以你替她来送死?”沈惊鸿的声音骤然提高,“你知道北国是什么地方?你知道我父皇是什么人?你一个蜀国的庶出郡主,到了后宫,活不过三个月!”
“那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我也站起来,声音拔高,“留在蜀国,等孟楷把我嫁给他的某个心腹,当一颗棋子?还是被孟瑶挤兑得在沈家抬不起头,一辈子当一个见不得光的庶女?”
沈惊鸿被我吼得一愣。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情绪,重新坐下,声音恢复平静:“对不起,失态了。”
沈惊鸿站了片刻,也坐下来,将椅子扶正。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我欠你一条命。”他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沉稳,“你想让我怎么还?”
我看着他的眼睛:“帮我活下来。”
“活下来?”
“帮我在这北国活下去。”我说,“我不求荣华富贵,不求权势滔天,只求活下去。只要我活着,这个人情就算还了。”
沈惊鸿盯着我看了很久。
“好。”他说,“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相信后宫里的任何人。”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寒意,“包括我。”
我愣了一下。
他站起身,拿起桌上的一块玉牌,放进袖中,另一块留在桌上。
“玉牌你留着。”他说,“明日进宫,父皇会召见你。记住,无论他问你什么,都不要撒谎。我父皇不喜欢撒谎的人。”
他转身要走,我叫住他:“沈惊鸿。”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五年前,追杀你的人是谁?”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是我父皇的人。”他说完,大步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我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他父皇的人。
五年前,北国皇帝派人追杀自己的儿子?
我拿起桌上剩下的那块玉牌,握在手心。
玉牌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
青禾从侧门溜进来,脸色发白:“小姐,三皇子说的话是什么意思?皇帝派人追杀自己的儿子,这……”
“青禾。”我打断她,“你什么都没听见。”
青禾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我看着手中的玉牌,脑海中反复回放沈惊鸿说的最后一句话。
“不要相信后宫里的任何人,包括我。”
他说“包括我”。
为什么?
他在怕什么?
还是说,他在暗示什么?
我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上京的天空比蜀都低,云压得很低,像是伸手就能够到。
远处,一座巍峨的宫殿群矗立在城中最高处,金色的屋顶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那就是北国的皇宫。
明日,我就要走进那里。
我握紧玉牌,闭上眼睛。
沈韫玉,你不是阿九了。
阿九天真烂漫,相信这世上的善意。
而沈韫玉,什么都不信。
我睁开眼睛,看着那片金色的屋顶,说出三个字。
“我来了。”
第3章
次日清晨,天还没亮,阿兰和阿梅就来敲门了。
“郡主,该起了,今日要进宫觐见陛下。”
青禾打着哈欠开了门,两个侍女端着水盆和衣裳鱼贯而入。
我坐起身,看着她们手里捧着的衣裳,是一件大红色的北国宫装,领口和袖口绣着金色的云纹,腰间配着一条白玉腰带。
“这是陛下赏赐的。”阿兰一边帮我穿衣一边说,“陛下说郡主远道而来,应当穿北国的衣裳入宫,以示两国一家。”
我张开双臂,让她们帮我穿戴。
衣裳很合身,像是专门为我量身定做的。
“陛下怎么知道我的尺寸?”我问。
阿兰愣了一下,支支吾吾地说:“这……奴婢也不知道。”
我心中了然。
北国皇帝派人查过我,连我的身材尺寸都查得一清二楚。
这个人,比我想象的更可怕。
梳妆完毕,阿兰和阿梅退后两步,看着铜镜里的我,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郡主,您真好看。”阿兰由衷地说。
我看着铜镜里的自己。
大红色的宫装衬得我肤白如雪,墨黑的长发被阿梅巧手梳成北国女子常见的高髻,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眉目如画,唇不点而朱。
这张脸,确实和阿姐有三分相似,但比阿姐多了几分清冷,几分沉静。
“走吧。”我站起身。
驿馆外,一顶八抬大轿已经等候多时。
萧驰站在轿旁,今日他换了一身正式的武将官服,腰间佩剑,神情肃穆。
“郡主,请上轿。”
我踩着脚凳上了轿,青禾跟在轿旁。
轿子起驾,往皇宫的方向行去。
我掀开轿帘的一角,看着外面的街景。
天还没大亮,街上已经有很多人了。卖早点的摊贩支起了炉灶,热气腾腾的包子笼屉冒着白烟。早起的人们匆匆走过,有的挎着篮子,有的挑着担子。
“萧将军。”我叫了一声。
萧驰策马走近:“郡主有何吩咐?”
“陛下是个什么样的人?”我问。
萧驰看了我一眼,沉默了片刻:“陛下是个明君。”
“我问的不是这个。”
萧驰又沉默了一会儿,压低声音:“郡主,有些话,我不能说。”
“那你能说什么?”
“我能说的是,陛下不喜欢别人猜他的心思。”萧驰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所以郡主最好有什么说什么,不要藏着掖着。陛下最恨的就是口是心非的人。”
我放下轿帘。
有什么说什么。
和沈惊鸿说的一样。
这对父子,倒是默契。
轿子进了皇宫大门,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最后在一座巍峨的大殿前停下。
“郡主,到了。”萧驰的声音传来,“请下轿。”
我下了轿,抬头看着眼前的大殿。
殿门上方挂着一块匾额,写着“宣政殿”三个大字,字迹遒劲有力,和那份通关文书上的字一模一样。
殿门大开,里面隐约可见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正中高处的龙椅上坐着一个人。
萧驰低声道:“郡主,请随我来。”
我跟在他身后,走进大殿。
殿内金碧辉煌,盘龙柱高耸入顶,地面铺着汉白玉,光可鉴人。文武百官齐齐看向我,目光中有好奇,有审视,有轻蔑,也有同情。
我目不斜视,一步步走向殿中央。
龙椅上坐着一个人,四十多岁,身材魁梧,穿着一身黑色龙袍,面容刚毅,眉宇间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北国皇帝,沈渊。
“蜀国柔贞郡主沈韫玉,参见北国陛下。”我跪下,行了一个北国的礼。
大殿里一片寂静。
片刻后,沈渊的声音响起,低沉浑厚:“抬起头来。”
我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
他的目光像一把刀,从我脸上刮过,从上到下,从里到外,像是要把我看穿看透。
“你会说北语?”他问。
“学过一些。”
“在哪里学的?”
“蜀都有一位北国的先生,教了我三年。”
这不是假话。确实有一位北国的老秀才在蜀都教书,我确实跟他学了三年北语。
但那位老秀才,是我花钱请来的。
沈渊点了点头:“你多大了?”
“十七。”
“十七。”沈渊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嘴角微微上扬,“朕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上战场杀敌了。”
“陛下勇武,韫玉不敢比。”
沈渊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玩味:“你倒是会说话。朕听说,你是替你姐姐来的?”
“是。”
“你甘心吗?”
这个问题一出,大殿里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文武百官都屏住了呼吸,等着我的回答。
我看着沈渊的眼睛,平静地说:“不甘心。”
大殿里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沈渊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眼神微微闪了闪:“不甘心,你还是来了?”
“因为不来就是抗旨。”我说,“抗旨是死罪。韫玉虽然不甘心,但更不想死。”
沈渊沉默了片刻,忽然大笑起来。
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震得人耳朵发嗡。
“好一个更不想死。”沈渊止住笑,看着我的眼神变了,多了一丝赞赏,“朕喜欢说实话的人。你留下吧,封为美人,赐居长宁宫。”
“谢陛下。”我再次叩首。
“退下吧。”沈渊挥了挥手,“萧驰,带她去长宁宫。”
“是。”
我站起身,转身跟着萧驰走出大殿。
身后,文武百官窃窃私语的声音隐隐传来。
“……好大的胆子……”
“……陛下居然没生气……”
“……蜀国来的就是不一样……”
我充耳不闻,脚步不停。
出了宣政殿,萧驰长出一口气,低声说:“郡主,你方才真是吓死我了。陛下一问你甘心吗,我心脏都快跳出来了。”
“我说的是实话。”我说,“陛下不是最讨厌口是心非的人吗?”
萧驰苦笑:“话是这么说,但从没人敢在陛下面前这么直接。”
“现在有了。”
萧驰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我问。
“三皇子让我转告你,长宁宫是他母妃生前住过的宫殿,已经空了五年了。”萧驰的声音很低,“陛下把你安排在那里,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沈惊鸿的母妃。
我心中一动。
沈惊鸿的母妃是北国先帝的妃子,沈渊登基后封为贵妃,五年前病逝。
巧合的是,五年前,正是沈惊鸿在蜀国边境受重伤的那一年。
“我知道了。”我说,“多谢将军。”
长宁宫在皇宫的西北角,不算偏僻,但也不算中心。
宫殿不大,但布置得很雅致,院子里种着一株石榴树,正值花期,火红的花朵开得正盛。
“这株石榴树是贵妃娘娘亲手种的。”阿兰说,“每年夏天都开很多花,结很多果,但贵妃娘娘说石榴不好吃,从来不吃。”
我看着那株石榴树,没有说话。
走进正殿,里面已经收拾好了,桌椅板凳都是新的,床上的被褥也是崭新的绸缎。
“郡主对这里还满意吗?”阿兰问。
“满意。”我走到窗前,推开窗,看着院子里的石榴树,“阿兰,贵妃娘娘是个什么样的人?”
阿兰想了想:“贵妃娘娘……很美,很温柔,对下人也很好。但贵妃娘娘不太爱说话,经常一个人坐在窗前发呆。”
“发呆?”
“是啊,一坐就是一整天。”阿兰压低声音,“有人说贵妃娘娘是在思念故国。”
“故国?”我转过身,“贵妃娘娘不是北国人?”
阿兰摇头:“不是。贵妃娘娘是南边的人,具体是哪里的,没人知道。陛下从不让人提起贵妃娘娘的身世。”
南边的人。
我心中隐约有了一个猜测,但没有说出口。
“好了,你们都下去吧。”我说,“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阿兰和阿梅退下了,青禾留了下来。
青禾关上门,走到我身边,小声说:“小姐,三皇子让萧将军转告您长宁宫的事,是什么意思?”
“他在提醒我。”我坐下,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他母妃的死,有问题。”
青禾的脸又白了:“小姐,您别吓我。”
“我没吓你。”我喝了一口茶,是蜀地的蒙顶甘露,带着淡淡的清香,“青禾,从现在开始,你每说一句话,每做一个动作,都要小心。这个皇宫里,到处都是眼睛。”
青禾用力点了点头。
傍晚时分,阿兰来报:“郡主,三皇子殿下来了。”
我放下手中的书:“请。”
沈惊鸿走进来,今日换了一身玄色锦袍,腰间系着一条暗红色的腰带,整个人看起来比昨日沉稳了许多。
“三皇子殿下。”我起身行礼。
“免了。”他摆摆手,在椅子上坐下,“父皇把你安排在这里,你可知是什么意思?”
“你母妃生前住过的地方。”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目光复杂:“我母妃是南唐的公主。”
我手一顿,抬起头看着他。
南唐。
二十年前,南唐被蜀国所灭,末代公主不知所踪。
“你母妃是南唐的公主?”我放下茶盏,“那你的身上……”
“有一半南唐的血脉。”沈惊鸿接过话,“所以父皇不喜欢我。或者说,父皇既需要我,又忌惮我。”
我沉默了。
沈惊鸿看着我:“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你在这北国,孤立无援。”
“不。”沈惊鸿摇头,“意味着你在这北国,也孤立无援。父皇把你安排在我母妃的宫里,就是在告诉所有人,你是我的人。从今往后,你的荣辱,都和我绑在一起了。”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那你呢?你是愿意,还是不愿意?”
沈惊鸿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的石榴树。
“五年前,你救了我的命。”他的声音很轻,“我欠你一条命。现在,我要用我的一切,来护你周全。”
他转过身,看着我的眼睛。
“沈韫玉,从今天起,你不再是一个人。你身后,有我。”
我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沈惊鸿。”我叫他的名字,“
第4章
“沈惊鸿。”我叫他的名字,“你不要骗我。”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我不会骗你。但我方才说过,不要相信后宫里的任何人,包括我。这句话,依然算数。”
“所以你还是在告诉我,你可能会骗我?”
“我是告诉你,在这皇宫里,身不由己的事情太多。”他走回来,重新坐下,“有时候,为了保护一个人,不得不做一些伤害她的事。”
我看着他的眼睛:“比如?”
他沉默了很久,最终说:“比如,我父皇可能会让你做一件你不想做的事。到时候,我可能会劝你去做。”
“什么事?”
“我不知道。”他摇头,“但我了解我父皇,他把你放在长宁宫,绝不仅仅是因为这里空着。他一定有他的目的。”
我端起茶盏,茶已经凉了。
“既来之,则安之。”我说,“既然逃不掉,那就面对。”
沈惊鸿看着我,眼神里有欣赏,也有担忧。
“你变了很多。”他说,“五年前的阿九,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现在的你,眼睛里多了很多东西。”
“人总是会变的。”我说,“尤其是经历过一些事之后。”
他没有问我经历了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对了。”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放在桌上,“这是我让人配的药,解毒用的。你收好,每日服一粒,可解百毒。”
我拿起瓷瓶,打开瓶塞,倒出一粒黑色的药丸,放在鼻尖闻了闻。
“你信不过我?”他问。
“我信你。”我将药丸放回去,盖上瓶塞,“但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要给我这个?”
“因为后宫里的女人,最喜欢用的就是毒。”他说,“我母妃当年就是中了慢性毒药,日积月累,最后药石无医。”
我的手一顿:“你知道是谁下的毒?”
“知道。”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但我动不了她。”
“为什么?”
“因为那个人,是我父皇最宠爱的女人,也是我父皇安插在我母妃身边的眼线。”他站起身,“时候不早了,我该走了。记住,每日一粒,不要断。”
他走到门口,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沈韫玉,活着。”他说完,大步走了出去。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低头看着手中的瓷瓶。
活着。
多简单的两个字,多难的事。
青禾从侧门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银耳羹:“小姐,该用晚膳了。”
我将瓷瓶收进袖中,接过银耳羹,喝了一口。
甜的。
但舌尖上残留着一丝苦味,不知道是银耳羹的,还是心里的。
夜深了,长宁宫里安静下来。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听着窗外的虫鸣声。
北国的虫鸣和蜀国的不一样,蜀国的虫鸣细碎绵长,像有人在耳边低语。北国的虫鸣短促有力,像战鼓的鼓点。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江南水乡,小桥流水,杨柳依依。
画上题了一行小字:“江南好,风景旧曾谙。”
是南唐的风格。
这应该是沈惊鸿母妃的手笔。
我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才闭上眼睛。
迷迷糊糊中,我听见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个人的。
我立刻清醒过来,手悄悄伸到枕头下,摸到了一把剪刀。
这是我让青禾藏在枕头下的,以备不时之需。
脚步声在门口停下,然后是一阵极轻的说话声。
“……睡了吗?”
“……应该睡了,灯都灭了。”
“……进去看看?”
“……你疯了?长宁宫虽然空了好几年,但毕竟是贵妃娘娘的旧居,陛下吩咐过,不许任何人擅闯。”
“……我就是好奇,听说这个蜀国来的郡主长得很美,想看看长什么样。”
“你不要命了?让陛下知道了,砍你的头!”
“切,看一眼又不会少块肉。”
脚步声渐渐远去。
我将剪刀放回枕头下,重新闭上眼睛。
这个皇宫里,到处都是眼睛,到处都是耳朵,到处都是好奇心。
我睡意全无,索性坐起身,披了件外衣走到窗前。
窗外的月亮又圆又亮,照得院子里的石榴树像镀了一层银。
石榴树下站着一个人。
我心头一紧,定睛看去。
是沈惊鸿。
他站在石榴树下,仰头看着月亮,月光洒在他身上,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清冷的光晕里。
他没有看我,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像。
我在窗前站了很久,他始终没有动。
最终,我转身回到床上,重新躺下。
窗外,石榴树下,那个人影依然站着。
我不知道他站了多久,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离开的。
我只知道,第二天早上醒来时,石榴树下多了一枝石榴花,插在泥土里,花瓣上还带着露水。
“青禾。”我叫了一声。
青禾端着洗脸水走进来:“小姐醒了?”
“院子里那枝石榴花,是你插的?”
青禾探头看了一眼,摇头:“不是奴婢,奴婢刚起来,还没来得及出去呢。”
我沉默了片刻:“去把那枝花拿进来,插在花瓶里。”
“是。”
青禾出去,很快拿着一枝带露的石榴花回来,插在窗前的白瓷花瓶里。
火红的花朵在晨光中舒展着花瓣,美得惊心动魄。
我坐在窗前,看着那枝花,看了很久。
早膳后,阿兰来报:“郡主,皇后娘娘派人来传话,说请郡主去坤宁宫坐坐。”
皇后。
北国皇后,复姓慕容,单名一个婉字。
她是沈渊的发妻,也是沈惊鸿的嫡母。
但沈惊鸿说过,他母妃中的毒,是沈渊最宠爱的女人下的。
那个最宠爱的女人,是皇后吗?
我不知道。
“好。”我站起身,“阿兰,你陪我去。”
“是。”
坤宁宫在皇宫的正中偏西,比长宁宫大三倍不止,金碧辉煌,气势恢宏。
阿兰领着我走进坤宁宫的正殿,殿内已经坐了好几个人。
正中坐着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妇人,穿着明黄色的凤袍,头戴凤冠,面容端庄,眉眼间带着一股雍容华贵的气质。
这就是皇后慕容婉。
她的左右两侧各坐着一个年轻女子,左侧的女子二十出头,容貌艳丽,穿着一身桃红色的宫装,眼神锐利,像一把出鞘的刀。右侧的女子十八九岁,容貌清秀,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衣裙,神态温婉,像一朵含苞待放的白玉兰。
“柔贞郡主沈韫玉,参见皇后娘娘。”我跪下,行了一个大礼。
皇后看着我,目光温和:“起来吧,不必多礼。”
我站起身,垂手而立。
“这就是蜀国来的郡主?”左侧那个穿桃红色宫装的女人开口,声音尖细,“果然是个美人胚子,难怪陛下一眼就看中了。”
皇后笑了笑:“韫玉,这是淑妃。”
“见过淑妃娘娘。”我微微屈膝。
淑妃打量着我,目光像刀子一样在我脸上刮过:“听说你被封了美人?啧啧,一进宫就是美人,这待遇,可比我们当年强多了。”
右侧的鹅黄衣裙女子开口,声音柔柔的:“淑妃姐姐说笑了,郡主是远道而来的贵客,陛下自然要厚待。”
皇后点头:“这是德妃,比你早进宫两年。”
“见过德妃娘娘。”
德妃微笑着点了点头,目光温和,但我在那双温和的眼睛底下,看到了一丝审视。
“坐吧。”皇后指了指下首的椅子。
我谢过,坐下。
阿兰站在我身后,微微低着头,看起来很紧张。
皇后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茶沫:“韫玉,你在蜀国的时候,可曾学过北国的礼仪?”
“学过一些。”我说,“但恐怕不够周全,还望皇后娘娘指点。”
“你方才的礼就行得很好。”皇后抿了一口茶,“看来是下过功夫的。”
淑妃冷笑一声:“下功夫?当然要下功夫。毕竟是替嫁来的,若是连礼都行不好,岂不是丢了蜀国的脸?”
这话说得不客气,殿内的气氛骤然冷了下来。
德妃轻轻咳了一声:“淑妃姐姐。”
“怎么,我说错了?”淑妃挑了挑眉,“替嫁就是替嫁,又不是正儿八经的和亲公主。蜀国送来一个庶出的郡主,说白了就是打发叫花子。我们北国虽然不如蜀国富庶,但也不至于连这点脸面都不要。”
皇后的脸色沉了沉:“淑妃。”
淑妃撇了撇嘴,端起茶盏不说话了。
我看着淑妃,平静地说:“淑妃娘娘说得对,韫玉确实是庶出,也确实是替嫁来的。但韫玉有一事不明,想请教淑妃娘娘。”
淑妃抬了抬眼皮:“说。”
“北国和蜀国结盟,对两国百姓都是好事。”我说,“韫玉虽然身份卑微,但能促成两国结盟,也算尽了一份绵薄之力。淑妃娘娘方才说北国连这点脸面都不要,韫玉愚钝,不知娘娘的意思是,两国结盟这件事本身,有损北国的脸面?”
殿内一片寂静。
淑妃的脸色变了,端着茶盏的手微微发颤。
皇后的目光落在我脸上,似笑非笑。
德妃低下头,嘴角微微上扬。
“你——”淑妃放下茶盏,声音拔高,“你好大的胆子!你敢曲解本宫的意思?”
“韫玉不敢。”我站起身,对着淑妃行了一礼,“韫玉初来乍到,不懂北国的规矩,若方才的话冒犯了娘娘,还请娘娘恕罪。”
淑妃气得脸都红了,但当着皇后的面,她不好发作,只能咬着牙说:“本宫……本宫不跟你一般见识。”
“行了。”皇后开口,声音不大,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韫玉初来乍到,有些话听不懂也是正常的。淑妃,你也不必跟她计较。”
“是。”淑妃低下头,但眼神里的恨意丝毫不减。
皇后看着我,目光温和中带着一丝玩味:“韫玉,你坐下吧。本宫今日叫你来,是想问问你,在长宁宫住得可还习惯?”
“回皇后娘娘,住得很习惯。”我重新坐下,“长宁宫很安静,院子里的石榴树也开得很好。”
提到石榴树,皇后的眼神微微闪了闪:“你喜欢那株石榴树?”
“喜欢。”我说,“听阿兰说,那是贵妃娘娘亲手种的。”
皇后沉默了片刻,端起茶盏又放下:“贵妃娘娘……是本宫的故人。她生前最喜欢那株石榴树,每年花开的时候,她都会在树下坐很久。”
“贵妃娘娘是个什么样的人?”我问。
皇后看了我一眼,目光复杂:“她是个很好的人。温柔,善良,不善言辞。但她心里装了很多事,从来不跟人说。”
“皇后娘娘跟她很熟?”
“我们是同时进宫的。”皇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怀念,“那时候她还很小,才十五岁,什么都不懂。是本宫一手教她规矩,教她怎么在这宫里活下去。”
淑妃在一旁阴阳怪气地说:“皇后娘娘教得可真好,教到最后,贵妃娘娘成了陛下最宠爱的女人。”
皇后的脸色一沉:“淑妃,你今日的话太多了。”
淑妃不甘心地闭上了嘴。
德妃适时开口:“皇后娘娘,臣妾听说御花园的牡丹开得正好,不如改日请韫玉妹妹一起去赏花?”
皇后点头:“好,改日本宫做东,请你们一起去。”
“多谢皇后娘娘。”我起身行礼。
从坤宁宫出来,阿兰的腿都在发抖。
“郡主,您方才真是吓死奴婢了。”阿兰小声说,“淑妃娘娘的脾气是出了名的火爆,您居然敢顶撞她。”
“我没有顶撞她。”我说,“我只是在请教她。”
阿兰苦笑:“郡主,您这话说得,比顶撞还狠。”
我没有说话,加快脚步往回走。
走到长宁宫门口,我看见一个人影站在石榴树下。
是沈惊鸿。
他今日穿着一身墨绿色的锦袍,腰间系着一条银色的腰带,长发用一根玉簪束起,整个人看起来比前两日多了几分清冷。
“三皇子殿下。”我走进院子,“你怎么来了?”
“听说皇后召见你了。”他转过身,看着我的脸,“她为难你了?”
“没有。”我走进正殿,“皇后娘娘待我很客气。”
沈惊鸿跟进来:“淑妃呢?”
我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淑妃也在?”
“淑妃每天都去坤宁宫请安。”他在椅子上坐下,“她为难你了?”
“算是吧。”我也坐下,将方才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沈惊鸿听完,沉默了片刻:“你不该顶撞她。”
“我没有顶撞她。”
“你就是在顶撞她。”沈惊鸿的声音微微提高,“沈韫玉,我告诉过你,在这宫里要小心。淑妃是皇后的人,你得罪了她,就是得罪了皇后。”
“皇后没有生气。”我说。
“皇后不会在你面前生气。”沈惊鸿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焦急,“但她会在别的地方让你还回来。你知不知道,上一个得罪淑妃的人,现在在哪里?”
“在哪里?”
“在冷宫。”沈惊鸿一字一句地说,“那个人只因为说了一句淑妃不喜欢听的话,第二天就被打入了冷宫。她在冷宫里待了三年,最后疯了。”
我沉默了。
沈惊鸿深吸一口气,声音放低:“沈韫玉,我知道你很聪明,但聪明不是万能的。在这宫里,有时候示弱比逞强更有用。”
“我没有逞强。”我说,“我只是不想被人踩在脚下。”
“那你就忍着。”沈惊鸿看着我,“忍到你有足够的实力反击的那一天。”
我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好。”我说,“我忍着。”
沈惊鸿松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明日父皇会正式下旨,封你为美人。后宫的规矩,美人以上每日要去坤宁宫向皇后请安。到时候你会见到更多的人,听到更多的话。记住,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要动怒。”
“我知道。”
“还有。”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盒子,放在桌上,“这是我让人准备的,是一些常用的药材,你可以自己熬药喝。不要用宫里的药,也不要吃宫里的补品,谁知道里面加了什么东西。”
我接过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十几味药材,每一样都用纸包好,写着名字。
“你连这个都想到了?”我有些意外。
“我说过,我会用我的一切来护你周全。”他站起身,“我该走了,你好好休息。”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
“沈韫玉。”
“嗯?”
“那枝石榴花,你喜欢吗?”
我一愣,随即反应过来:“那枝花是你插的?”
他没有回答,只是笑了一下,然后走了。
我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门外,然后低头看着花瓶里的石榴花。
花瓣上还带着露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青禾从侧门溜进来,小声说:“小姐,三皇子对您真好。”
“好?”我转过身,“他只是在还人情。”
“可是……”青禾欲言又止。
“可是什么?”
“可是奴婢觉得,三皇子看您的眼神,不像是只看恩人的眼神。”
我看着青禾,没有说话。
青禾缩了缩脖子:“奴婢多嘴了。”
“你去准备晚膳吧。”我说,“我饿了。”
“是。”
青禾退下了。
我重新坐回窗前,看着花瓶里的石榴花。
不像是只看恩人的眼神。
那是什么眼神?
我不知道。
或者说,我不敢知道。
第二日一早,圣旨到了。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蜀国柔贞郡主沈氏韫玉,温婉贤淑,才情出众,特封为正五品美人,赐居长宁宫,赏金百两,绸缎十匹,首饰十件。钦此。”
“臣妾谢陛下隆恩。”我跪地接旨。
宣旨的太监是沈渊身边的贴身太监,姓赵,五十多岁,面容慈祥,但眼神精明。
“沈美人,陛下说了,今晚设宴为您接风,请您务必出席。”赵公公笑眯眯地说。
“多谢陛下厚爱,臣妾一定准时到。”
赵公公走后,青禾兴奋地数着赏赐的绸缎和首饰:“小姐,您看这匹绸缎,是蜀锦呢!还有这匹,是云锦!陛下对您真好。”
我看着那些赏赐,没有说话。
好?
这些东西,是给一个替嫁来的庶出郡主的体面,也是给蜀国看的体面。
至于真心,大概连一分都没有。
晚宴设在御花园的流芳殿。
我到的时候,殿内已经坐了不少人。
沈渊坐在正中的龙椅上,皇后坐在他右侧,左侧空着一个位置,那是给沈渊最宠爱的女人的。
但那个女人今晚没有来。
沈惊鸿坐在皇子席的首位,他今日穿了一身绛紫色的锦袍,腰间系着一条金丝玉带,整个人看起来贵气逼人。
他看见我进来,微微点头。
我在女眷席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旁边是德妃。
“韫玉妹妹。”德妃微笑着打招呼,“今晚穿得很漂亮。”
我今日穿的是一身水蓝色的宫装,是皇后赏赐的,头上戴着一支白玉簪,耳朵上挂着一对珍珠耳坠,简单素净。
“德妃娘娘谬赞了。”我说,“娘娘今晚才是光彩照人。”
德妃笑了笑,压低声音:“小心淑妃,她今晚心情不好。”
我还没来得及问为什么,淑妃的声音就从旁边传来:“哟,沈美人来了?穿得可真素净,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守丧呢。”
殿内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我转过头,看着淑妃,平静地说:“淑妃娘娘说笑了。韫玉初来乍到,不敢太过招摇,怕抢了娘娘们的风头。”
淑妃的脸色一僵。
德妃低下头,嘴角微微上扬。
皇后开口打圆场:“好了,都少说两句。陛下要来了,都坐好。”
话音刚落,沈渊大步流星地走进来,身后跟着赵公公和几个侍卫。
“参见陛下。”所有人起身行礼。
“都平身吧。”沈渊在主位坐下,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我身上,“沈美人,过来坐。”
他指了指皇后旁边的位置。
殿内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那个位置,从来都是属于淑妃的。
淑妃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简直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
我站起身,走到沈渊指定的位置坐下。
沈渊看着我,嘴角带着一丝笑意:“沈美人,今晚这顿饭是为你接风的,你想吃什么随便点。”
“多谢陛下。”我说,“臣妾不挑食,陛下点什么臣妾吃什么。”
“不挑食好。”沈渊大笑,“朕最讨厌挑食的人。”
他拍了拍手,太监们鱼贯而入,端着各色菜肴。
北国的菜和蜀国的不一样,蜀国的菜精细讲究,色香味俱全。北国的菜粗犷豪放,大块大块的肉,大碗大碗的酒。
沈渊夹了一块烤羊排放在我碗里:“尝尝,这是北国的特色。”
我拿起筷子,夹起那块羊排,咬了一口。
羊肉烤得很嫩,外焦里嫩,香料的味道渗进了肉里,满口留香。
“好吃。”我由衷地说。
沈渊满意地笑了:“喜欢就多吃点。”
淑妃在一旁看着,眼神里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
德妃低头吃着菜,嘴角始终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沈惊鸿坐在皇子席,时不时看我一眼,目光复杂。
宴席进行到一半,沈渊忽然放下筷子,看着我:“沈美人,朕听说你昨日在坤宁宫,把淑妃气得不轻?”
殿内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我放下筷子,平静地说:“回陛下,臣妾没有气淑妃娘娘。臣妾只是有一事不明,请教了淑妃娘娘。”
“哦?”沈渊饶有兴致地看着我,“什么事?”
“臣妾问淑妃娘娘,北国和蜀国结盟,是不是有损北国的脸面。”我一字一句地说,“淑妃娘娘没有回答臣妾。”
沈渊的笑容凝固了。
他转过头,看向淑妃:“淑妃,你说了这种话?”
淑妃的脸刷地白了,她猛地站起来,跪在地上:“陛下,臣妾没有!臣妾只是说蜀国送来一个庶出的郡主,是……是不太体面。臣妾没有说两国结盟有损北国脸面,是这个贱人曲解臣妾的意思!”
“贱人?”沈渊的声音冷下来,“她是朕亲封的美人,你叫她贱人?”
淑妃浑身发抖:“臣妾……臣妾口不择言,请陛下恕罪!”
沈渊看了她很久,最终说:“回去闭门思过三日,罚俸三月。”
“谢陛下。”淑妃磕头,站起身,怨毒地看了我一眼,退出了大殿。
殿内一片寂静。
沈渊重新拿起筷子,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吃饭。”
宴席继续,但气氛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德妃看我的眼神多了一丝忌惮。
皇后的表情依然温和,但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沈惊鸿看着我,嘴唇微微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我看懂了。
他说的是:“小心。”
宴席结束后,沈渊让我留下。
其他人都退下了,殿内只剩下我和他。
“沈韫玉。”他叫我的名字,声音低沉。
“臣妾在。”
“你知道朕为什么要把你安排在长宁宫吗?”
“臣妾不知。”
“因为你和一个人很像。”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我,“不是长得像,是眼睛里的东西像。”
“谁?”
“惊鸿的母妃。”他说,“南唐的最后一位公主。”
我沉默了。
“她叫沈婉儿。”沈渊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我从未听过的柔软,“她和你一样,看起来很柔弱,但骨子里很硬。她和你一样,眼睛里藏着很多东西,但从来不跟人说。”
他转过身,看着我:“朕把她留在身边十五年,到最后也没能走进她的心里。她死了五年了,朕有时候还会梦到她。梦到她坐在石榴树下,一个人发呆,朕走过去叫她,她抬起头看朕,笑了一下,然后就不见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
“沈韫玉,你告诉朕,朕是不是很可笑?一个皇帝,连自己心爱的女人都留不住。”
我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很长时间,最终说:“陛下,有些人是留不住的。不是因为陛下不够好,而是因为她们的心里,装着比爱情更重要的东西。”
沈渊看着我,眼神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比爱情更重要的东西?”他重复了一遍,“比如什么?”
“比如国仇家恨。”我说。
殿内安静了很久。
沈渊忽然笑了,笑得很苦涩:“你说得对。沈婉儿的心里,装着南唐。她从来没有忘记过自己是南唐的公主,从来没有忘记过南唐被蜀国所灭的仇恨。”
他看着我,目光忽然变得锐利:“那你呢?你的心里装着什么?”
我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臣妾的心里,装着活下去。”
沈渊盯着我看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好。活下去,朕准了。”
他大步走出殿外,留下我一个人站在空旷的大殿里。
活下去,朕准了。
这话说得,好像活下去需要他批准似的。
我苦笑了一下,走出流芳殿。
夜风吹来,带着花香和酒香。
沈惊鸿站在殿外的台阶下,似乎在等我。
“你听到了?”我走下台阶。
“听到了。”他转过身,和我并肩走在御花园的小路上,“你不该跟我父皇说那些话。”
“为什么?”
“因为他在试探你。”沈惊鸿的声音很低,“他想知道你是不是和我母妃一样,心里装着别的东西。你回答得很好,但你说‘活下去’的时候,他的眼神变了。”
“怎么变了?”
“变得……”沈惊鸿斟酌着用词,“变得危险。一个只想活下去的人,为了活下去,什么都做得出。我父皇最怕的,就是这种人。”
我停下脚步,看着他的眼睛:“那你呢?你怕不怕?”
沈惊鸿也停下脚步,低头看着我。
月光洒在他脸上,将他的五官映得格外清晰。
“我不怕。”他说,“因为我会让你活下去,用不着你自己去做什么。”
“沈惊鸿。”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因为我不想再欠任何人。”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尤其是你。”
说完,他转身走了,留下我一个人站在御花园的小路上。
月光如水,洒满一地银白。
我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北国的月亮比蜀国的圆,比蜀国的亮,但比蜀国的冷。
我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往长宁宫走去。
走到宫门口,我看见石榴树下站着一个人。
不是沈惊鸿,是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身黑色的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尖尖的下巴。
“你是谁?”我停住脚步,手悄悄摸向袖中的剪刀。
女人抬起头,摘下兜帽。
月光照亮了她的脸。
是德妃。
“德妃娘娘?”我有些意外,“你怎么在这里?”
德妃看着我,嘴角挂着一丝奇怪的笑:“沈韫玉,我有话跟你说。”
“什么话?”
“关于长宁宫,关于沈惊鸿,关于他的母妃。”德妃的声音很低,低得只有我能听见,“你想知道真相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温和的眼睛底下,翻涌着我看不懂的东西。
“什么真相?”
德妃往前走了一步,离我很近,近到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檀香味。
“沈婉儿不是病死的。”她说,“她是被人毒死的。而下毒的人,就在这座皇宫里。”
我心头一紧:“是谁?”
德妃退后一步,重新戴上兜帽。
“等你活过这个月,我再告诉你。”她说完,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我站在石榴树下,看着德妃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夜风吹过,石榴树沙沙作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我转身走进长宁宫,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
沈婉儿是被毒死的。
下毒的人就在皇宫里。
德妃知道是谁。
但她要我等。
等什么?
等我活过这个月?
这个月会出什么事?
我睁开眼睛,从袖中取出沈惊鸿给我的瓷瓶,倒出一粒黑色的药丸,放进嘴里,咽了下去。
药丸很苦,苦得我皱起了眉。
但我没有喝水,任由那股苦味在舌尖蔓延。
苦味提醒我,我还活着。
而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第5章
“小姐,德妃娘娘昨晚跟您说了什么?”青禾一边帮我梳头一边小声问。
我看着铜镜里的自己,一夜没睡,眼下有淡淡的青痕。
“她说沈婉儿是被人毒死的。”
青禾的手一抖,梳子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小……小姐,您说什么?”青禾捡起梳子,声音发颤,“贵妃娘娘是被人毒死的?”
“她说下毒的人就在皇宫里。”我拿起一支玉簪,插进发髻,“但她不肯说是谁,说要等我活过这个月再告诉我。”
青禾的脸色煞白:“为什么是活过这个月?这个月会出什么事?”
“我不知道。”我站起身,“但我知道,从今天起,我要更加小心。”
早膳后,我带着阿兰去坤宁宫请安。
皇后坐在正位上,淑妃坐在左侧,德妃坐在右侧。淑妃的脸色依然难看,但比昨日收敛了许多,只是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
德妃微笑着和我打招呼:“韫玉妹妹昨晚睡得好吗?”
“多谢娘娘关心,睡得很好。”我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看了德妃一眼。
她依然是一副温婉无害的模样,和昨晚那个穿着黑色斗篷、说出惊人秘密的女人判若两人。
皇后端起茶盏,轻啜了一口:“韫玉,陛下昨晚留你说话,说了什么?”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陛下问了臣妾一些关于蜀国的事。”我说,“臣妾如实回答了。”
“哦?”皇后的眉毛微微扬起,“问了什么?”
“问了蜀国的风土人情,还有臣妾的家中情况。”我说得滴水不漏,“陛下说北国和蜀国既然结盟,就该互相了解,才能长久和睦。”
皇后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淑妃冷笑一声,但什么也没说。
请安结束后,德妃叫住我:“韫玉妹妹,一起走走吧。”
我点头,和她并肩走在御花园的小路上。
“你昨晚回去之后,有没有去看那株石榴树?”德妃问,声音很轻。
“看了。”
“树上有没有什么东西?”
我心头一跳,看向她:“什么东西?”
德妃笑了一下:“没什么,随口问问。”
她停下脚步,看着御花园里的花圃:“韫玉妹妹,你知道我为什么进宫吗?”
“不知道。”
“我父亲是北国的礼部尚书,三年前把我送进宫,说是为了家族的荣耀。”她摘下一朵白色的栀子花,放在鼻尖闻了闻,“但我进宫之后才发现,什么家族荣耀,都是骗人的。我父亲把我送进宫,是因为他欠了别人的人情,要用我来还。”
她转过头看着我:“我和你一样,都是被送来的。只不过你是替姐姐来的,我是替父亲来的。”
我看着她的眼睛:“所以呢?”
“所以我知道你的处境。”她说,“在这宫里,没有靠山,活不下去。你想找靠山吗?”
“什么靠山?”
“皇后。”德妃说,“皇后娘娘是后宫之主,她若护着你,没人敢动你。”
我想起沈惊鸿说过的话——淑妃是皇后的人。
“皇后娘娘身边已经有淑妃了。”我说,“她还需要我吗?”
德妃笑了:“淑妃?淑妃只是一条会叫的狗,咬人的时候确实好用,但用完了总要牵回去。皇后需要的,是一个能办事的人,不是一个只会乱咬的疯狗。”
她凑近我,压低声音:“而且,淑妃最近做了一件让皇后很不高兴的事。”
“什么事?”
“她私自接触了陛下的近侍,想打听陛下的起居。”德妃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皇后知道了,很生气。但淑妃毕竟跟了皇后多年,皇后不好直接动她。所以皇后需要一个新人,一个能取代淑妃的人。”
我看着德妃的眼睛:“你是在替皇后传话?”
德妃退后一步,笑了笑:“我只是在给你指一条路。至于走不走,是你的事。”
她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石榴树上真的没有东西吗?你再回去看看。”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花圃尽头,转身往长宁宫走去。
回到长宁宫,我径直走到石榴树下,仰头看着树枝。
火红的花朵在阳光下怒放,枝叶繁茂,看不出任何异常。
我围着石榴树走了一圈,终于在树干背面发现了一道细小的刻痕。
刻痕很浅,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我蹲下身,凑近了看。
刻的是一个字。
“等。”
又是等。
德妃在让我等,石榴树上的刻痕也在让我等。
等什么?
等谁?
我伸手摸了摸那个“等”字,指尖触到粗糙的树皮,刻痕的深处有湿润的感觉,像是刚刻上去不久。
昨晚沈惊鸿在石榴树下站了很久,会不会是他刻的?
还是德妃?
或者是别人?
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走进正殿。
青禾迎上来:“小姐,您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没事。”我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青禾,你去帮我做一件事。”
“小姐请说。”
“去打听一下,三皇子的母妃沈婉儿,当年是怎么死的。”我压低声音,“不要直接问,旁敲侧击地打听,找那些在宫里待得久的老太监老宫女。”
青禾点头:“奴婢明白。”
青禾走后,我独自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石榴树。
风一吹,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像红色的雪。
我伸手接住一片花瓣,花瓣很薄,几乎透明,脉络清晰可见。
“沈婉儿。”我低声念出这个名字,“你到底是怎么死的?”
没有人回答我。
午膳时分,沈惊鸿来了。
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袍,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给你带了点东西。”他将食盒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是一碟桂花糕,还有一壶酒。
“桂花糕是上京最好的糕点铺子做的,你尝尝。”他坐下,将食盒推到我面前,“酒是蜀地的竹叶青,你应该喝得惯。”
我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
松软香甜,桂花的香味在口中弥漫开来。
“好吃。”我说,“你怎么知道我喜欢桂花糕?”
“五年前,你在庄子上给我熬的粥里,放了桂花。”他说,“我问你为什么放桂花,你说你喜欢桂花的香味。”
我愣了一下。
他还记得。
五年前的事,他还记得这么清楚。
“你记性很好。”我说。
“关于你的事,我都记得。”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我,而是看着窗外的石榴树。
屋子里安静了片刻。
“沈惊鸿。”我叫他。
“嗯?”
“你母妃是怎么死的?”
他的手一顿,随即恢复了正常:“病死的。”
“真的是病死的?”
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一丝警惕:“你问这个做什么?”
“德妃昨晚来找我了。”我说,“她说你母妃是被人毒死的。”
沈惊鸿的脸色瞬间变了,变得很难看。
“她还说了什么?”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她说下毒的人就在皇宫里。”我看着他的眼睛,“但她不肯说是谁,说要等我活过这个月再告诉我。”
沈惊鸿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
“她不该跟你说这些。”他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她不该把你牵扯进来。”
“我已经牵扯进来了。”我说,“从我走进长宁宫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被牵扯进来了。”
沈惊鸿深吸一口气,将椅子扶起来,重新坐下。
“我母妃……”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确实不是病死的。”
“你知道是谁下的毒?”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知道。”他终于说,“但我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
“因为告诉你,就是害了你。”他看着我,眼神里带着痛苦,“沈韫玉,我求你了,有些事你越早知道,死得越快。我不想你死,你明白吗?”
我看着他眼中的痛苦,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好。”我说,“我不问了。”
他松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沈惊鸿。”
“嗯。”
“石榴树上的那个‘等’字,是你刻的吗?”
他睁开眼睛,看着我,摇了摇头:“不是。”
不是他。
那是谁?
德妃?
还是别人?
“什么‘等’字?”沈惊鸿问。
“石榴树树干背面,刻了一个‘等’字。”我说,“刻痕很新,像是昨天或今天刚刻的。”
沈惊鸿站起身,大步走出正殿,走到石榴树下。
我跟在他身后。
他蹲下身,看着那个“等”字,手指轻轻抚过刻痕,脸色越来越沉。
“这不是我刻的。”他站起身,环顾四周,“有人在监视你。”
“监视我?”
“这个字是留给你的暗号。”他说,“有人在告诉你,等着,她会来找你。”
“她?”
“女人。”沈惊鸿看着我,“刻这个字的人,用的是右手,但字迹向左倾斜,说明她习惯用左手写字,但故意用右手刻,为了掩盖笔迹。而且刻痕的深度不均匀,说明她不太会用刀,不是习武之人。综合这些,刻字的人是一个习惯用左手的女人,不会武功,但很细心,知道怎么掩盖自己的痕迹。”
我看着沈惊鸿,心中暗暗佩服。
“你怎么看出这么多?”
“上过战场的人,都会观察痕迹。”他说,“敌人的脚印、刀痕、箭孔,都能告诉你很多信息。”
他转过身,看着长宁宫的宫墙:“有人在盯着你,沈韫玉。从现在起,你不要一个人待在长宁宫,去哪儿都要带着人。”
“带着阿兰和阿梅?”
“不。”他摇头,“阿兰和阿梅是皇后的人。”
我一愣:“你怎么知道?”
“长宁宫空了五年,皇后突然派了两个侍女来伺候你,你以为是因为皇后好心?”他看着我,“阿兰是皇后娘家的远亲,阿梅是皇后身边大宫女的外甥女。她们俩都是皇后安插在你身边的眼线。”
我沉默了。
原来如此。
难怪阿兰和阿梅总是抢着帮我收拾房间、整理衣物,原来是在翻我的东西。
“那我应该怎么办?”
“继续用她们。”沈惊鸿说,“让她们觉得你没有防备,她们反而不会急着动手。你要是把她们赶走,皇后会换更难缠的人来。”
他走回正殿,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竹筒,递给我。
“这是什么?”
“信鸽用的竹筒。”他说,“我已经训练好了一只信鸽,养在长宁宫的杂物间里。如果你遇到危险,把信放进竹筒,绑在鸽子腿上,放出去,鸽子会飞到我的府邸。”
我接过竹筒,握在手心:“谢谢你,沈惊鸿。”
“不用谢。”他看着我,“我说过,我会护你周全。”
他走后,我拿着竹筒走进杂物间。
角落里果然有一个鸽子笼,里面养着一只雪白的信鸽,红色的眼睛,咕咕地叫着。
我打开笼子,伸手摸了摸鸽子的羽毛。
鸽子很温顺,没有躲。
“小家伙。”我低声说,“以后就靠你了。”
鸽子歪着头看了我一眼,咕咕叫了两声。
我将竹筒收好,走出杂物间。
阿兰正在院子里打扫落叶,看见我出来,笑着问:“郡主,您去杂物间做什么?”
“找东西。”我说,“我的妆奁里少了一支簪子,不知道是不是掉在那里了。”
阿兰关切地问:“找到了吗?”
“没有。”我摇头,“可能是我记错了,也许根本没带过来。”
阿兰点头,继续扫地。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中冷笑。
装得真像。
如果不是沈惊鸿告诉我,我根本看不出这个勤快乖巧的侍女,居然是皇后的眼线。
傍晚时分,青禾回来了。
“小姐。”她关上门,压低声音,“奴婢打听到了一些事。”
“说。”
“贵妃娘娘沈婉儿,五年前确实病得很重。”青禾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奇怪的是,她病重的那段时间,皇后娘娘不许任何人探望,说是怕传染。贵妃娘娘去世后,皇后娘娘亲自料理了后事,连陛下面都没见,就把人埋了。”
“埋在哪里?”
“北山皇陵。”青禾说,“但奴婢听一个老太监说,贵妃娘娘的棺材是空的。”
我心头一跳:“空的?”
“老太监说,他那天负责抬棺材,棺材很轻,轻得不像是装着一个人。”青禾的声音有些发颤,“但他不敢说,因为说了就是死罪。”
空的棺材。
沈婉儿没有葬在皇陵里。
那她葬在了哪里?
还是说,她根本没有死?
“还有别的吗?”我问。
“还有一件事。”青禾说,“贵妃娘娘去世前一个月,三皇子突然离开了上京,说是奉陛下的命令去边境巡查。但三皇子走的时候,身上有伤。”
“什么伤?”
“老太监说,三皇子上马的时候,动作很僵硬,像是受了内伤。而且三皇子走的那天,脸色很白,白得像纸。”
我沉默了。
沈惊鸿受伤离开上京,一个月后,沈婉儿“病逝”。
而他受伤的地方,是蜀国边境。
我在蜀国边境救了他。
时间对上了。
“小姐。”青禾小心翼翼地问,“您在想什么?”
“我在想。”我缓缓开口,“沈婉儿可能还活着。”
青禾瞪大了眼睛:“什么?”
“如果她的棺材是空的,如果她在去世前一个月把沈惊鸿送出了上京,那说明她早就知道自己要死,或者说,她早就计划好了要‘死’。”我看着青禾,“她可能没有死,只是从这个皇宫里消失了。”
“可是……她为什么要消失?”
“为了活命。”我说,“如果她知道有人要杀她,逃走是唯一的办法。”
青禾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我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的石榴树。
沈婉儿,你到底在哪里?
你还活着吗?
如果你还活着,你会来找我吗?
还是说,你已经在这棵石榴树下,给我留下了答案?
我走出正殿,再次走到石榴树下。
这次我仔细地检查了树干、树枝、树根,甚至扒开树下的泥土看了看。
什么都没有。
只有那个“等”字,安静地刻在树干背面,像一个无声的承诺,也像一个危险的陷阱。
我伸手摸了摸那个字,指尖感受到刻痕的粗糙。
“等。”我低声说,“我等。”
夜深了,长宁宫里安静下来。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听着窗外的风声。
北国的风比蜀国的大,呼呼地吹着,像有人在哭。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看着墙上那幅江南水乡的画。
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画上,小桥流水、杨柳依依的景象变得朦胧起来。
我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忽然发现了一个细节。
画上题的那行字,“江南好,风景旧曾谙”,笔迹和石榴树上的那个“等”字,有几分相似。
我猛地坐起身,走到墙边,仔细看着那幅画。
“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我念出这行字,目光落在最后一个字上。
“谙”字的言字旁,写得向左倾斜。
和石榴树上那个“等”字的倾斜方向一样。
这幅画是沈婉儿画的,字也是她题的。
石榴树上的“等”字,也是她刻的?
她还活着?
她就在这座皇宫里?
我心跳加速,伸手去取那幅画,想拿下来仔细看。
手指刚碰到画框,我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声音。
“别动。”
我猛地转身。
黑暗中,一个人影站在窗前,月光勾勒出她的轮廓。
是一个女人,身材纤细,穿着一身黑色的衣裙,长发披散在肩头,面容隐在阴影中。
“你是谁?”我的手悄悄摸向枕头下的剪刀。
女人往前走了两步,月光照亮了她的脸。
那是一张很美很美的脸,眉眼温婉,皮肤白皙,看起来三十多岁的样子。
但让我震惊的不是她的美貌,而是她的五官。
她和沈惊鸿长得太像了。
尤其是那双眼睛,温润而深沉,像深秋的湖水。
“你是……”我的声音有些发颤,“你是沈婉儿?”
女人微微一笑,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五年前,沈婉儿已经死了。现在站在你面前的,只是一个没有名字的孤魂。”
她走到桌前,点亮了烛台。
昏黄的烛光照亮了她的脸,我更加确定了自己的判断。
她就是沈惊鸿的母妃,南唐的最后一位公主,沈婉儿。
“你没有死。”我说。
“没有。”她在椅子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下吧,我有话跟你说。”
我坐下,看着她。
“你比我想象的聪明。”沈婉儿说,“我本以为你要再过几天才能发现那幅画的秘密。”
“那个‘等’字是你刻的?”
“是。”她点头,“德妃去找你,也是我安排的。”
我一愣:“德妃是你的人?”
“德妃是我安插在皇后身边的人。”沈婉儿说,“三年前,我帮她父亲解决了朝堂上的一个大麻烦,她父亲把她送进宫,让她为我做事。”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消化这些信息。
一个已经“死去”五年的妃子,暗中布局,在皇后身边安插了自己的人。
她想做什么?
“你为什么要做这些?”我问。
沈婉儿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因为我要复仇。”她说,“沈渊杀了我的父王,灭了南唐,把我囚禁在这座皇宫里十五年。我要让他付出代价。”
我沉默了。
沈婉儿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二十年前,蜀国和北国联手灭了南唐。”她说,“我的父王母后死在了乱军之中,我被沈渊带回了北国,封为贵妃。所有人都以为我是病死的,其实我是假死逃出了皇宫。”
“你逃出去了,为什么又回来?”
“因为我放不下惊鸿。”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痛苦,“我走的时候,他才十六岁。我把他一个人留在了这座吃人的皇宫里,他差点死掉。”
“五年前他受重伤,是因为你?”我忽然明白了。
沈婉儿点头:“我假死的事被沈渊发现了,他派人追杀惊鸿,想用他来逼我现身。惊鸿逃到了蜀国边境,被你所救。”
原来如此。
一切都串起来了。
“你现在回来,是为了什么?”我问。
“为了完成五年前没做完的事。”沈婉儿说,“我要让沈渊付出代价,我要让北国付出代价。”
“你要杀他?”
沈婉儿没有回答,只是看着我。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我问,“你就不怕我去告密?”
沈婉儿笑了:“你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和我是同一种人。”她站起身,走到我面前,低头看着我,“你的眼睛里,有和我一样的东西。仇恨,不甘,还有活下去的执念。”
我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和沈惊鸿的一模一样,温润而深沉,但底下藏着的东西,比沈惊鸿的更深、更暗。
“你想让我做什么?”我问。
“帮我。”沈婉儿说,“帮我完成复仇。”
“我为什么要帮你?”
“因为我会帮你活下去。”她说,“你以为沈渊真的会让你活着吗?你只是一个棋子,用来安抚蜀国的棋子。等北国和蜀国的盟约一签,你就没有利用价值了。到时候,沈渊会怎么处置你?”
我沉默了。
她说得对。
我只是一颗棋子,用完了就会被扔掉。
“你需要我做什么?”我问。
“首先,活下去。”沈婉儿说,“活到盟约签订的那一天。在那之前,我会通过德妃给你传递消息,你按照我说的做。”
“然后呢?”
“然后,等到那一天,我会亲自出现在沈渊面前。”她的嘴角微微上扬,笑容里带着一丝残忍,“我会让他看看,他以为已经死了的人,还活着。我会让他看看,他以为已经灭了的南唐,还在。”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
“我该走了。”她戴上兜帽,“记住,不要告诉惊鸿我还活着。至少现在不要。”
“为什么?”
“因为他知道了,就会插手。”她说,“他插手了,沈渊就会察觉。沈渊察觉了,一切就完了。”
她打开门,夜风吹进来,吹灭了烛台。
黑暗中,我只听见她的声音,轻得像风。
“沈韫玉,活下去。等我回来的那一天。”
门关上了。
屋子里陷入一片漆黑。
我坐在椅子上,久久没有动。
沈婉儿还活着。
她在复仇。
她要我帮她。
而沈惊鸿,什么都不知道。
我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院子里空空荡荡,石榴树在风中摇曳,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
那个黑色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夜色中,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我低头看着手中的玉牌,那是沈惊鸿五年前留给我的。
玉牌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绿光。
“沈惊鸿。”我低声说,“你知不知道,你母妃还活着?”
没有人回答我。
只有风声,和花瓣落地的声音。
我关上门,走到床边,躺下。
闭上眼睛的那一刻,我脑海中浮现出沈婉儿的脸。
那张和沈惊鸿极为相似的脸。
那双温润而深沉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仇恨,有不甘,有执念,有疯狂。
还有一样东西,我看不懂的东西。
那是什么?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从今晚开始,我的人生彻底改变了。
我不再只是一个替嫁来的和亲郡主。
我是沈婉儿的棋子。
或者说,我是沈婉儿的同谋。
我翻了个身,从袖中取出沈惊鸿给我的瓷瓶,倒出一粒药丸,放进嘴里。
药丸依然是苦的。
但这次的苦味里,多了一丝别的味道。
是什么味道?
我说不上来。
也许是血腥味。
也许,是复仇的味道。
第6章
“青禾,帮我梳妆。”我坐在铜镜前,看着镜中自己的脸。一夜未眠,但精神尚可。
青禾走过来,拿起梳子,轻声问:“小姐,昨晚是不是又没睡好?”
“做了个梦。”我说,“梦到了一些以前的事。”
青禾没有多问,安静地帮我梳头。
我拿起桌上的胭脂,在唇上点了一点,又用眉笔描了描眉。今日要去坤宁宫请安,不能露出疲态。
“小姐,您昨晚……”青禾欲言又止。
“什么?”
“奴婢半夜起来如厕,好像看见您房间里有人。”青禾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奴婢没敢进去,怕打扰您。”
我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正常:“你看错了,昨晚只有我一个人。”
青禾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
我知道她没看错。昨晚沈婉儿确实来过。但这个秘密,越少人知道越好。
坤宁宫里,皇后今日的心情似乎不错,嘴角始终挂着一丝笑意。
“韫玉,你来得正好。”皇后招手让我过去,“本宫今日收到了一封家书,是本宫兄长从边境寄来的。他说北国和蜀国的盟约已经谈得差不多了,下个月就能正式签订。”
“恭喜皇后娘娘。”我微微屈膝,“两国结盟,是百姓之福。”
皇后点头:“是啊,本宫也盼着这一天。等盟约签了,你就能安心在北国住下了。到时候本宫让人教你北国的女红,还有骑射。北国的女子可不比蜀国,个个都会骑马射箭。”
“臣妾一定好好学。”
淑妃在一旁阴阳怪气地说:“骑射?沈美人这小身板,能拉得动弓吗?”
我看了她一眼,平静地说:“淑妃娘娘说得对,臣妾确实没什么力气。但臣妾在蜀国的时候学过一点暗器,准头还可以。”
淑妃的笑容僵住了。
德妃适时开口:“暗器?韫玉妹妹还会这个?”
“雕虫小技,不值一提。”我说,“只是小时候跟着家里的护院学过几手,防身用的。”
皇后饶有兴致地看着我:“改日表演给本宫看看。”
“是。”
从坤宁宫出来,德妃叫住了我。
“韫玉妹妹,一起走走。”
我和她并肩走在御花园的小路上,阿兰跟在我们身后,保持着一丈的距离。
“昨晚睡得好吗?”德妃问,声音很轻。
“还好。”我说,“德妃娘娘呢?”
“我也还好。”德妃笑了笑,“就是做了个梦,梦到一个故人。”
“什么故人?”
德妃停下脚步,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假装擦汗,顺势将一样东西塞进我手里。
“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人。”她说,“她说她很挂念你。”
她说完,继续往前走。
我握紧手中的东西,跟着她走了一段,然后说:“德妃娘娘,臣妾有些不舒服,先告退了。”
“去吧,好好休息。”
我带着阿兰回到长宁宫,关上门,摊开手心。
是一个小小的纸卷,用红线系着。
我解开红线,展开纸卷。
上面写着一行小字,字迹向左倾斜,和石榴树上的那个“等”字一模一样。
“三日后,御花园赏花宴,皇后会在你的茶中下毒。不要喝。”
我盯着这行字,心跳加速。
皇后要给我下毒?
为什么?
我不过是一个刚进宫的小小美人,对她没有任何威胁。
除非……
除非她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我将纸卷凑近烛台,看着它烧成灰烬,然后叫来青禾。
“青禾,三日后御花园有赏花宴,你知道这件事吗?”
青禾想了想:“奴婢听阿兰提过,说是皇后娘娘每年都会在牡丹花开的时候举办赏花宴,邀请后宫的妃嫔们一起赏花。今年的赏花宴就在三日后。”
“皇后会亲自准备茶点吗?”
“这个……”青禾摇头,“奴婢不知道。不过按照惯例,赏花宴的茶点都是御膳房准备的,皇后娘娘不会亲自过问。”
我沉默了。
如果茶点是御膳房准备的,那皇后怎么下毒?
除非御膳房里有她的人。
“青禾,你去帮我打听一件事。”我压低声音,“御膳房里,谁是皇后娘娘的人?”
青禾点头:“奴婢这就去。”
青禾走后,我独自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石榴树。
风很大,花瓣被吹得漫天飞舞,像红色的雪。
沈婉儿在提醒我。
皇后要杀我。
可是为什么?
我做了什么让皇后忌惮的事吗?
是因为沈惊鸿?
还是因为沈渊把我安排在了长宁宫?
或者是……皇后已经知道沈婉儿还活着,怀疑我和她有联系?
我摇了摇头。
不可能。
我和沈婉儿的接触只有昨晚那一次,而且是在深夜,不可能有人看见。
除非……德妃出卖了我。
但德妃是沈婉儿的人,她不会出卖我。
除非……德妃另有目的。
我揉了揉太阳穴,感觉头很疼。
这个皇宫里,每个人都在算计,每个人都在演戏。
我不知道该相信谁。
或者说,我不敢相信任何人。
傍晚时分,青禾回来了。
“小姐,奴婢打听到了。”她关上门,压低声音,“御膳房里,有一个叫刘安的主管太监,是皇后娘娘的人。刘安在御膳房干了二十年,专门负责皇后娘娘的饮食。”
“赏花宴的茶点,是他负责吗?”
“是。”青禾点头,“每年的赏花宴,茶点都是刘安亲自准备的。皇后娘娘说,刘安做的点心最合她的口味。”
我点了点头。
那就对上了。
皇后让刘安在茶里下毒,然后端给我。
神不知鬼不觉。
“小姐,您怎么突然问这个?”青禾小心翼翼地问。
“没什么。”我说,“只是好奇。”
青禾看了我一眼,没有追问。
夜深了,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皇后要杀我。
我该怎么办?
告诉沈惊鸿?
他会信吗?
就算他信了,他能做什么?
去质问皇后?
没有证据,只会打草惊蛇。
不喝那杯茶?
可是在赏花宴上,众目睽睽之下,皇后亲自赐茶,我不喝就是抗旨。
怎么办?
我坐起身,从枕头下拿出那把剪刀,握在手心。
剪刀的刀刃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如果我中毒了,这把剪刀能做什么?
什么都做不了。
我放下剪刀,重新躺下。
闭上眼睛的那一刻,我忽然想到了一个办法。
一个很冒险的办法。
但也许是唯一的办法。
三日后,御花园。
牡丹花开得正盛,红的白的粉的紫的,一片一片的,像铺了满地的锦绣。
皇后坐在主位上,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凤袍,头戴凤冠,笑容满面。
淑妃和德妃分坐两侧,其他妃嫔按品级依次落座。
我坐在女眷席的末尾,旁边是一个我不认识的才人,姓王,进宫两年了,存在感很低。
“今日赏花宴,本宫特意让御膳房准备了一些新茶。”皇后拍了拍手,“来人,上茶。”
太监们鱼贯而入,每人端着一个茶盘,茶盘上放着一盏青瓷茶盏。
刘安亲自端着皇后的茶盏,放在皇后面前,然后退下。
一个年轻太监端着茶盏走到我面前,将茶盏放在我的桌上。
我低头看着那盏茶。
茶汤清澈,茶叶在杯中舒展开来,散发出一股淡淡的清香。
表面上看,没有任何异常。
但我心里清楚,这杯茶里有毒。
“诸位,请。”皇后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
所有妃嫔都端起茶盏,我也端了起来。
茶盏的边缘触到嘴唇的那一刻,我感觉到有一道目光正盯着我。
是皇后的。
她在看我会不会喝。
我将茶盏举到唇边,微微仰头,做出喝的动作,但茶水只沾湿了我的嘴唇,没有进入口中。
同时,我的右手悄悄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迅速放进了茶盏里。
是一粒解毒丸。
沈惊鸿给我的解毒丸。
我早就将一粒解毒丸捏碎了藏在手心里,趁举杯的时候丢进了茶盏。
解毒丸遇水即化,无色无味。
如果这杯茶里真的有毒,解毒丸应该能解。
如果这杯茶里没有毒,解毒丸也不会伤人。
我将茶盏放下,用帕子擦了擦嘴角。
皇后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失望。
她失望了。
说明茶里确实有毒。
“沈美人,茶不好喝吗?”皇后问,“怎么只喝了一口?”
“回皇后娘娘,茶很好喝。”我说,“只是臣妾这几日胃不太舒服,不敢多饮。”
“胃不舒服?”皇后关切地问,“要不要本宫叫太医来看看?”
“多谢皇后娘娘关心,只是小毛病,不碍事。”
皇后点了点头,没有再说。
赏花宴继续进行,妃嫔们三三两两地赏花聊天,气氛看起来其乐融融。
但我心里清楚,这其乐融融的表面下,藏着多少杀机。
宴席结束后,我回到长宁宫,立刻让青禾关上门。
“青禾,去拿一个铜盆来。”
青禾端来铜盆,我拿了一把匕首,在指尖划了一道小口子,将血滴进铜盆里。
“小姐!您做什么?”青禾惊呼。
“别出声。”我看着铜盆里的血。
血是鲜红色的,没有变黑。
解毒丸起作用了。
我没有中毒。
我松了一口气,用帕子包住指尖,让青禾帮我上药。
“小姐,到底怎么回事?”青禾的手在发抖。
“皇后在我的茶里下了毒。”我平静地说。
青禾的脸刷地白了:“什么?皇后她……她为什么要……”
“我不知道。”我说,“但我知道,她想杀我。”
“那我们怎么办?”青禾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要不要告诉三皇子?”
“不。”我摇头,“不能告诉他。”
“为什么?”
“因为告诉了他,他一定会去找皇后。他去找皇后,就等于告诉皇后我已经知道了。皇后知道我知道了,就会用更隐蔽的手段来杀我。”我看着青禾,“与其这样,不如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让她以为她的毒没起作用是因为别的原因。”
“可是……可是万一她再下毒呢?”
“那就再解。”我说,“沈惊鸿给我的解毒丸,够用一阵子。”
青禾咬着嘴唇,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小姐,您为什么这么命苦……”
我伸手擦掉她的眼泪,笑了笑:“别哭。我还没死呢。”
“小姐!”
“好了,别哭了。”我站起身,“去给我倒杯茶,我渴了。”
青禾擦了眼泪,去倒茶。
我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石榴树。
皇后要杀我。
淑妃恨我。
德妃是沈婉儿的人,但她会不会出卖我,我不知道。
沈惊鸿说要护我周全,但他连他母妃还活着都不知道。
沈渊把我当成棋子。
在这个皇宫里,我唯一能依靠的,只有我自己。
还有那个藏在暗处的沈婉儿。
她让我帮她复仇。
但她能帮我活下去吗?
我不知道。
我唯一知道的是,我必须活下去。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第二日一早,我去坤宁宫请安。
皇后看见我,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韫玉,胃好些了吗?”
“多谢皇后娘娘关心,好多了。”
皇后点了点头,没有再说。
淑妃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幸灾乐祸,似乎在等着看我什么时候倒霉。
德妃低着头喝茶,表情平静,但我知道她一定在暗中观察皇后的反应。
请安结束后,德妃照例叫住我。
“韫玉妹妹,你的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昨晚没睡好?”
“还好。”我说,“只是做了个噩梦。”
“什么噩梦?”
“梦到有人给我喝了一杯茶,茶里有毒。”我看着她的眼睛,“我喝了那杯茶,然后就死了。”
德妃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了正常:“梦都是反的。韫玉妹妹吉人天相,不会有事的。”
“希望如此。”我说。
她凑近我,压低声音:“那杯茶,你喝了吗?”
“喝了。”
她的脸色微微一变:“那你……”
“我没事。”我说,“也许是那杯茶里根本没有毒。”
德妃看着我,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也许吧。”她说,“也许是你运气好。”
她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韫玉妹妹,明日傍晚,御花园的假山后面,有人想见你。”
“谁?”
“你见了就知道了。”
她说完,快步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不安。
御花园的假山后面。
那个地方很偏僻,平时很少有人去。
沈婉儿要见我?
还是别人?
如果是沈婉儿,她为什么要约在那么偏僻的地方?
如果不是沈婉儿,又是谁?
我回到长宁宫,坐在窗前想了很久。
最终,我决定去。
因为无论要见我的那个人是谁,我都需要答案。
第二天傍晚,天色渐暗,我独自一人来到御花园的假山后面。
四周很安静,只有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
“你来了。”
一个声音从假山后面传来,低沉浑厚。
我转过身,看见一个人从假山后面走出来。
不是沈婉儿。
是沈渊。
北国的皇帝。
“陛下?”我愣了一下,随即跪下,“臣妾参见陛下。”
“起来吧。”沈渊看着我,嘴角带着一丝笑意,“德妃说你很聪明,果然如此。朕只是让她传个话,你就来了。”
“陛下要见臣妾,何必如此大费周章?”我站起身,看着他的眼睛,“陛下只需一道圣旨,臣妾自会前来。”
沈渊笑了:“朕若是下旨,皇后就会知道。朕不想让她知道。”
我的心跳加快了。
“陛下不想让皇后知道您见了臣妾?”我问,“为什么?”
沈渊走到我面前,低头看着我。
他的眼神很复杂,有审视,有探究,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因为皇后想杀你。”他说。
我心头一震,但面上不动声色:“陛下说什么?臣妾听不懂。”
“你听得懂。”沈渊说,“赏花宴上的那杯茶,皇后下了毒。你没喝,或者喝了没中毒,朕不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但朕知道,你命大。”
他看着我,眼神里多了一丝欣赏:“能在皇后的毒药下活下来的人,不多。”
“陛下既然知道皇后要杀臣妾,为什么不阻止?”我问。
“因为朕想看看,你能不能活下来。”沈渊说,“如果你连一杯毒茶都躲不过,那你就不值得朕费心。”
我沉默了。
原来如此。
他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皇后要杀我,但他不阻止。
他在测试我。
测试我值不值得他费心。
“那现在呢?”我问,“臣妾值得陛下费心吗?”
沈渊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沈韫玉。”他终于开口,“你知道朕为什么要娶沈婉儿吗?”
“因为她是南唐的公主?”
“不。”沈渊摇头,“因为朕在南唐的皇宫里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在哭。所有的人都在逃命,只有她一个人坐在台阶上哭,哭得很伤心。朕走过去问她,你为什么哭?她说,我的家没了。”
他的声音低下去:“朕当时想,这个女人,朕要带她走。”
“你带她走了。”我说,“但你没有给她一个家。”
沈渊的眼神一暗:“你说什么?”
“陛下说带她走,给她一个家。”我看着他的眼睛,“但陛下给她的,是一座牢笼。一座华丽的、金碧辉煌的牢笼。她在牢笼里待了十五年,最后‘死’了。”
沈渊的脸色变了,变得很难看。
“你知道什么?”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臣妾什么都不知道。”我说,“臣妾只是猜测。”
沈渊盯着我看了很久,最终说:“你和她一样。眼睛里藏着很多东西,嘴里却什么都不说。”
他转过身,背对着我:“沈韫玉,朕可以保你不死。但你要答应朕一件事。”
“什么事?”
“替朕盯着皇后。”他说,“皇后最近在暗中联络朝臣,意图不明。朕需要一个在皇后身边的人,帮朕看着她。”
“陛下为什么不自己盯着?”
“因为朕的一举一动,皇后都知道。”沈渊转过身,“但你不一样。你是新人,皇后对你还不够了解,也不会太防备你。你帮朕盯着皇后,朕保你平安。”
我沉默了。
这是一个交易。
我用情报换性命。
“好。”我说,“臣妾答应陛下。”
沈渊点头:“从今日起,你直接听命于朕。你的一举一动,都要向朕汇报。”
“臣妾明白。”
沈渊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
“沈韫玉。”
“臣妾在。”
“如果有一天,你见到了沈婉儿。”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替朕告诉她,朕对不起她。”
我愣住了。
他知道了?
他知道沈婉儿还活着?
我还没来得及问,他已经大步走远了,消失在暮色中。
我站在假山后面,久久没有动。
沈渊知道沈婉儿还活着。
他知道。
但他没有派人去找她。
为什么?
是愧疚?
还是另有原因?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往长宁宫走去。
走到半路,一个人影从树后闪出来,拦住了我的去路。
是淑妃。
“沈美人。”淑妃看着我,嘴角挂着一丝冷笑,“这么晚了,一个人去御花园做什么?”
“散步。”我说,“淑妃娘娘呢?怎么也在御花园?”
“本宫也是散步。”淑妃走近我,目光在我脸上扫来扫去,“本宫方才好像看见你和一个人在说话。那个人是谁?”
“淑妃娘娘看错了。”我说,“臣妾是一个人散步,没有和任何人说话。”
淑妃冷笑一声:“沈韫玉,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本宫。本宫看得清清楚楚,那个人是陛下。”
我没有说话。
淑妃凑近我,压低声音:“你和陛下在御花园私会,你知道这是什么罪吗?”
“私会?”我看着她的眼睛,“淑妃娘娘,臣妾和陛下说话,怎么就成了私会?”
“陛下是你的夫君,你和他在御花园说话,当然不算私会。”淑妃的笑容加深了,“但如果本宫告诉皇后,说你在勾引陛下,你觉得皇后会怎么想?”
我的心沉了下去。
淑妃在威胁我。
“淑妃娘娘想怎么样?”我问。
淑妃笑了,笑得很得意:“很简单,你帮本宫做一件事,本宫就当今晚什么都没看见。”
“什么事?”
“帮本宫在陛下面前说一句话。”淑妃说,“就说皇后最近在暗中联络朝臣,意图不轨。”
我一愣。
这和沈渊让我做的事,一模一样。
只不过沈渊让我盯着皇后,淑妃让我去告发皇后。
“淑妃娘娘和皇后不是一条船上的人吗?”我问,“为什么要告发她?”
淑妃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恨意:“一条船?皇后从来就没把本宫当成自己人。本宫在她眼里,只是一条狗。一条会咬人的狗。但现在,这条狗不想再当狗了。”
她看着我:“沈韫玉,你帮本宫这一次,本宫以后不会为难你。而且,本宫会帮你对付皇后。”
我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好。”我说,“我帮淑妃娘娘。”
淑妃满意地笑了:“聪明。三天之内,本宫要听到消息。”
她转身走了,走路的姿态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淑妃让我去告发皇后。
沈渊让我盯着皇后。
皇后想杀我。
沈婉儿想让我帮她复仇。
沈惊鸿想护我周全。
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每一个人都在利用我。
而我,也在利用他们。
我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像一个巨大的眼睛,俯视着这座皇宫里发生的一切。
我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往长宁宫走去。
回到长宁宫,青禾正在院子里等我。
“小姐,您去哪儿了?奴婢担心死了。”
“去见了个人。”我走进正殿,坐下,“青禾,帮我磨墨。”
青禾磨好墨,我铺开一张宣纸,提笔写下几行字。
然后,我将宣纸折好,放进信封,封口。
“青禾,明天一早,把这封信送到三皇子府上。”
“是。”
青禾接过信封,看了一眼上面的字。
收信人写着三个字:沈惊鸿。
青禾没有多问,将信封收好,退下了。
我坐在书案前,看着烛台上的火焰。
信上写的什么?
我写的是:
“皇后要杀我,淑妃要告发皇后,陛下让我盯着皇后。每个人都在利用我,包括你吗?如果是,请告诉我。如果不是,也请告诉我。因为我需要知道,在这座皇宫里,还有一个人是真心待我的。”
沈惊鸿会怎么回?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必须问。
因为如果连他都在利用我,那我就真的孤立无援了。
我吹灭烛台,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脑海中浮现出沈惊鸿的脸。
那张脸,和五年前相比,变了很多。
但那双眼睛没变。
温润的,深沉的,像深秋的湖水。
那双眼睛里,有真心吗?
我不知道。
但我希望有。
因为我太累了。
累到不想再猜。
累到不想再演。
累到只想有一个人,能让我放下所有的伪装,说一句真话。
窗外,风停了。
万籁俱寂。
只有我的心跳声,在黑暗中一下一下地响着。
咚,咚,咚。
像在倒数着什么。
第7章
第二天一早,青禾送信回来,脸色有些奇怪。
“小姐,三皇子不在府上。”她说,“门房说三皇子昨晚进宫了,到现在还没回来。”
进宫了?
一整夜没回来?
他去哪儿了?
我心中涌起一股不安,但面上不动声色:“知道了。”
早膳后,我去坤宁宫请安。
皇后的脸色不太好,眼下有淡淡的青痕,像是没睡好。
淑妃倒是精神奕奕,看我的眼神里带着一丝期待,似乎在等我去告发皇后。
德妃依然是一副温婉的模样,低头喝茶,时不时看我一眼。
请安结束后,皇后叫住了我。
“韫玉,你留下。”
淑妃和德妃对视一眼,退了出去。
殿内只剩下我和皇后。
皇后看着我,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开口了。
“韫玉。”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恨本宫吗?”
我一愣:“皇后娘娘何出此言?”
“赏花宴上的那杯茶。”皇后说,“你知道那杯茶里有毒吗?”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居然直接承认了。
“臣妾不知道。”我说。
皇后苦笑了一下:“你当然知道。你只沾湿了嘴唇,没有喝进去。本宫看得清清楚楚。”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我。
“那杯茶里的毒,不是本宫下的。”她说。
我愣住了。
不是她下的?
“那会是谁?”
“本宫不知道。”皇后转过身,看着我的眼睛,“但本宫知道,有人想借本宫的手杀你。”
我沉默了。
皇后继续说:“赏花宴的茶点,是刘安负责的。刘安是本宫的人,所有人都以为那杯茶里的毒是本宫让他下的。但本宫没有。本宫问过刘安,他说他也不知道毒是怎么进到茶里的。”
“刘安是皇后娘娘的人,他会不会在撒谎?”
“不会。”皇后摇头,“刘安跟了本宫二十年,他的命是本宫救的,他不会背叛本宫。”
我看着皇后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到撒谎的痕迹。
但那双眼睛里,只有疲惫和无奈。
“皇后娘娘为什么要告诉臣妾这些?”我问。
“因为本宫不想背黑锅。”皇后说,“有人想杀你,然后嫁祸给本宫。如果本宫不告诉你,你就会以为是本宫要杀你,你就会去找陛下告状,陛下就会对本宫起疑。”
她走回座位坐下,端起茶盏,却没有喝。
“韫玉,本宫知道你不信本宫。”她说,“但本宫说的是实话。本宫如果想杀你,不会用这么蠢的法子。本宫在后宫待了二十年,杀人的法子多得是,何必在众目睽睽之下给你下毒?”
我沉默了。
她说得有道理。
如果皇后真的想杀我,她完全可以用更隐蔽的方式,比如在我的饮食里慢慢下慢性毒药,或者制造一场意外。
在赏花宴上公开下毒,太蠢了。
蠢到不像是皇后这种在后宫沉浮二十年的女人会做的事。
“皇后娘娘觉得,是谁想杀臣妾?”我问。
皇后摇头:“本宫不知道。但本宫知道,不管是谁,这个人一定很恨你,也很恨本宫。他想杀你,然后让本宫背黑锅。一箭双雕。”
她看着我:“韫玉,本宫今日跟你说这些,是想告诉你,在这座皇宫里,本宫不是你的敌人。至少现在不是。”
“那臣妾的敌人是谁?”
“你猜。”皇后说,“猜对了,本宫就告诉你。”
我沉默了。
猜?
怎么猜?
在这座皇宫里,每个人都有可能是敌人。
淑妃?德妃?沈渊?沈惊鸿?甚至是沈婉儿?
“臣妾猜不到。”我说。
皇后笑了:“猜不到就对了。因为本宫也猜不到。”
她站起身:“韫玉,从今日起,你要更加小心。有人在暗处盯着你,随时准备要你的命。本宫能做的,就是尽量护着你。但本宫不可能时时刻刻在你身边,所以,你自己也要多加小心。”
“臣妾明白。”我起身行礼,“多谢皇后娘娘提醒。”
从坤宁宫出来,我的脑子一片混乱。
皇后说茶里的毒不是她下的。
她说有人在嫁祸给她。
她说的是真话吗?
还是她在演戏?
我站在坤宁宫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远处的天空。
天很蓝,云很白,看起来一片祥和。
但我知道,这片祥和之下,藏着多少杀机。
“韫玉妹妹。”
德妃从旁边的回廊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把团扇,轻轻摇着。
“德妃娘娘。”我点头。
“皇后娘娘跟你说了什么?”她问,声音很轻。
“没什么。”我说,“只是问了我一些蜀国的事。”
德妃笑了笑:“是吗?我还以为皇后会跟你道歉呢。”
“道歉?为什么道歉?”
德妃凑近我,压低声音:“因为赏花宴上的那杯茶。皇后以为是你告的状,陛下昨晚把她叫去训斥了一顿。”
我心头一震。
陛下昨晚把皇后叫去训斥了?
“陛下怎么知道的?”我问。
德妃耸了耸肩:“谁知道呢。也许是有人告的状,也许是陛下自己察觉的。反正皇后昨晚从陛下的寝宫出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
她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意味深长:“韫玉妹妹,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我说。
德妃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笑了:“好吧,我信你。”
她摇着团扇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三皇子昨晚也进宫了,在陛下的寝宫外站了一整夜。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的心跳加快了:“不知道。”
“因为三皇子知道了皇后给你下毒的事,去找陛下理论。”德妃说,“陛下让他回去,他不肯,就在外面站了一整夜。”
我愣住了。
沈惊鸿知道了。
他去为我讨公道了。
他在陛下的寝宫外站了一整夜。
德妃看着我,嘴角挂着一丝奇怪的笑:“韫玉妹妹,三皇子对你,可真是不一般呢。”
她说完,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沈惊鸿在陛下的寝宫外站了一整夜。
他为我站了一整夜。
我转身,快步往陛下的寝宫走去。
走到寝宫门口,我看见沈惊鸿从里面走出来。
他的脸色很差,眼下有深深的青痕,嘴唇发干,整个人看起来疲惫不堪。
“沈惊鸿。”我叫他。
他抬起头,看见是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容很疲惫,但很温暖。
“你怎么来了?”他问。
“我来找你。”我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的脸,“你昨晚在这里站了一整夜?”
他点了点头。
“为什么?”
“因为皇后给你下毒。”他说,“我不能让她白欺负你。”
“你去找陛下理论?”
“嗯。”
“陛下怎么说?”
沈惊鸿沉默了片刻:“陛下说,没有证据,不能定皇后的罪。”
“所以你就站了一整夜?”
“我要让陛下知道,这件事我不会就这么算了。”他看着我的眼睛,“沈韫玉,我说过,我会护你周全。这句话,永远算数。”
我看着他眼中的疲惫和坚定,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谢谢你,沈惊鸿。”我说。
“不用谢。”他笑了笑,“走吧,我送你回长宁宫。”
我们并肩走在御花园的小路上,谁都没有说话。
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
“沈惊鸿。”我打破沉默。
“嗯?”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他停下脚步,看着我。
“因为你是阿九。”他说,“五年前,在我最绝望的时候,是你救了我。你给了我活下去的希望。”
“所以你只是在报恩?”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一开始是。”他终于说,“但现在,不只是了。”
“那现在是什么?”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现在,是我想对你好。”他说,“不是因为报恩,是因为我想。”
他伸出手,轻轻拂去我肩上的一片落叶。
“沈韫玉,在这座皇宫里,有很多人想利用你,有很多人想害你。但我不想。我想要的,只是你活着,好好的活着。”
我看着他,眼睛有些发酸。
“好。”我说,“我活着,好好的活着。”
他笑了,笑容很温暖,像五年前在庄子上,他第一次对我笑的时候。
我们继续往前走,谁都没有再说话。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回到长宁宫,我让青禾去煮茶,然后独自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石榴树。
沈惊鸿说,不只是报恩了。
那是什么?
是喜欢吗?
我不敢确定。
但我知道,我对他,也不只是感激了。
五年前,我救了他,那只是一个十二岁小姑娘的善心。
五年后,他护着我,那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承诺。
而我,在不知不觉中,已经依赖上了这份承诺。
“小姐,茶煮好了。”青禾端着一壶茶走进来。
“放下吧。”
青禾放下茶壶,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我说。
“小姐,奴婢觉得,三皇子对您真的很好。”青禾小声说,“比太子殿下对大小姐好多了。”
我看了她一眼:“不要乱说。”
“奴婢没有乱说。”青禾鼓起勇气,“太子殿下对大小姐,只是表面上的好。但三皇子对您,是真心实意的好。奴婢看得出来。”
我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没有说话。
青禾说得对。
孟楷对孟瑶,只是表面上的好。
但沈惊鸿对我,是真心实意的好。
可是,真心实意又怎样?
我是沈渊的女人,他是沈渊的儿子。
我们是名义上的母子。
虽然我只是一个小小的美人,而他是皇子,但名义上,他算是我的继子。
这个身份,是永远跨不过去的鸿沟。
我放下茶盏,苦笑了一下。
沈韫玉,你在想什么?
你不能喜欢他。
你也不该喜欢他。
你是来活下去的,不是来谈情说爱的。
“青禾,你先下去吧。”我说,“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青禾退下了。
我坐在窗前,看着石榴树。
花瓣还在落,一片一片的,落在泥土上,落在青石板上,落在我的窗台上。
我伸手接住一片花瓣,花瓣很薄,几乎透明。
像沈惊鸿的心。
透明的,干净的,没有任何杂质。
但我不敢接。
因为我怕,一接就碎了。
门外传来敲门声。
“谁?”
“是我。”沈惊鸿的声音。
我站起身,打开门。
他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个食盒。
“给你带了桂花糕。”他说,“上京最好的那家铺子做的。”
我接过食盒:“你不是刚走吗?怎么又回来了?”
“走到半路想起来,你今天还没吃东西。”他说,“你胃不好,不能饿着。”
我看着他,眼睛又有些发酸。
“沈惊鸿。”
“嗯?”
“你进来坐。”
他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
我打开食盒,拿出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
还是那个味道,松软香甜。
“好吃吗?”他问。
“好吃。”我说。
他笑了,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你昨晚一夜没睡,不困吗?”我问。
“困。”他说,“但我想陪你一会儿。”
我看着他疲惫的脸,心中涌起一股冲动,想伸手摸摸他的脸。
但我没有。
我只是坐在他对面,安静地吃桂花糕。
他闭着眼睛,呼吸渐渐变得均匀。
他睡着了。
我放下桂花糕,站起身,拿了一件披风,轻轻盖在他身上。
他动了一下,但没有醒。
我坐回椅子上,看着他的脸。
睡着的时候,他看起来比平时年轻很多,像一个普通的二十岁的少年,没有任何防备,没有任何伪装。
我忽然想起五年前,他在庄子上养伤的时候,也是这样睡的。
那时候他才十六岁,受了很重的伤,每天都发烧,烧得迷迷糊糊。
我守在他床边,给他换药,给他喂水,给他擦汗。
他烧得厉害的时候会抓住我的手,嘴里喊着“母妃,别走”。
那时候我不知道他说的母妃是谁。
现在我知道了。
是他的母妃,沈婉儿。
他喊了十五天的“母妃,别走”,但沈婉儿还是“走”了。
她假死逃出了皇宫,留下他一个人。
他追到蜀国边境,差点死掉。
是我救了他。
然后他活下来了。
他活下来了,但他心里的伤,一直没有好。
我看着他的脸,轻声说:“沈惊鸿,你母妃还活着。她回来了。”
他当然听不见。
他睡得很沉,沉得像一块石头。
我伸出手,犹豫了很久,最终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掌心有薄薄的茧,是常年握剑留下的。
我的手很小,放在他手心里,像一片落在湖面上的叶子。
他的手很暖,暖得我想一直握着。
但我不能。
我松开他的手,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石榴树在风中摇曳,花瓣纷纷扬扬。
我深吸一口气,把涌上来的情绪压下去。
沈韫玉,你不能。
不可以。
也不该。
你是一个理智的人,你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喜欢沈惊鸿,是不该做的事。
因为你一旦喜欢上他,你就会失去理智,你就会犯错,你就会死。
所以,不能喜欢他。
我转过身,看着他沉睡的脸。
“沈惊鸿。”我低声说,“对不起。”
他当然听不见。
但我听见了。
我听见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像花瓣落地的声音。
很轻,但很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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