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我因她被未婚夫踹翻按头磕头,被皇兄放狗撕咬惨死,今生她再演柔弱戏码,我偏要揭了她的底

父皇南巡归来的洗尘宴,是在初秋的夜。

殿内灯火通明,丝竹之声掩盖了暗潮汹涌。

他说:“朕南巡微服,见一女子甚合眼缘,便收为了养女。”

公公领上来的少女,与他有五分相像。

她躲在父皇宽大的袖袍后,只露出一双怯生生的眼,像受惊的幼鹿。

父皇亲昵地拉起她的手,目光却落在我身上,带着一种审视的温和。

“她叫兰儿,从此往后,便是你们的皇妹了。”

我的皇兄秦萧然,只看了一眼,耳根便泛起薄红。

他向来如此,见了颜色好的,便挪不动步。

我垂下眼,慢条斯理地用银箸拨弄着碟中一片晶莹的藕。

无人看见,我指尖的冰冷,几乎要沁入那温润的银器中。

前世,便是在这场宴上,我像个真正的疯子,扑上去撕扯那个叫秦兰儿的女子。

我抓破了她的脸颊,她顺势跌坐,泪珠滚落得恰到好处。

她说:“兰儿无意夺走姐姐公主之位。”

她说:“只要有兰儿容身之处,兰儿便知足了。”

字字谦卑,句句是刀。

我那定亲一月的未婚夫,当着一众皇亲贵胄的面,一脚将我踹翻在地。

他扶起她,将我的额头死死按向冰冷的地砖。

“给她磕头!道歉!”

父皇的怒斥,母后的冷眼,皇兄找来撕咬我的野狗……

皮肉被利齿扯开的剧痛,鲜血涌出喉咙的腥甜,还有视野最后定格的那片昏黄天空。

原来,那些年少时独享的荣宠,不过是包裹着砧霜的甜汤,喂给我,只为将我养得天真,养得愚蠢,养到时机成熟,便好剥皮拆骨,为她人让路。

重活一世,我才嗅出这甜腻下的腐朽气味。

父皇见我不语,语气里掺进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与薄怒。

“落姝,兰儿身世可怜,懂事知礼,不该待在那污秽之地。你贵为公主,要识大体。”

秦兰儿适时地跪了下去。

青石板映着她单薄的身影,她仰起脸,眉眼间的无助与柔弱,像精心调制过的香粉,弥漫开来。

“皇姐,兰儿无意争宠……”

“只要有一处容身之所,兰儿便知足了。”

同样的台词,分毫不差。

母后坐在凤座上,她向来对我不甚亲近,此刻虽也蹙着眉,目光在父皇与秦兰儿脸上逡巡,却终究选择了她一贯的立场。

“秦落姝,”她声音冷淡,“你又想仗势欺人不成?”

她起身,竟亲自去扶秦兰儿。

“地上凉,起来吧。”

那姿态,竟有几分罕见的、施舍般的怜惜。

我看着她们交叠的手,忽然很想笑。

母后啊母后,若你知道她是谁,你这张慈爱端庄的面具,还戴得住吗?

我放下银箸,清脆的撞击声在稍显凝滞的空气里格外清晰。

“说起‘兰儿’这个名……”

我仿佛陷入回忆,声音不大,却足够让每个人都听见,“儿臣早年出游,听过江上船夫的一些闲谈。”

“他们说,父皇登基前,最爱乘画舫游湖。曾在烟雨朦胧时,邂逅一位船家女。”

我站起身,缓步走向秦兰儿。

殿内所有的目光都黏在我身上。

我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她鬓边那支剔透的兰花玉簪。

冰凉的触感。

然后,我勾起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迎着四周明晃晃的灯火,让那张与父皇肖似的脸,无处遁形。

“巧了,这位妹妹也喜簪兰,名中也带‘兰’。”

我的目光在她脸上,与父皇脸上,来回移动。

“瞧着,竟与父皇……颇有缘分呢。”

话音落下,一片死寂。

母后猛地甩开了秦兰儿的手,像被火烫到。

她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眼神锐利如刀,刮过父皇,又钉在秦兰儿脸上。

“陛下,”她开口,声音因极力压抑而微微发颤,“收养女,祖宗家法并非不可。只是此女……”

她顿住,深吸一口气,试图找回皇后的威仪,却掩不住那丝仓皇。

她甚至看向我,眼神里带着一丝罕见的、近乎求助的意味。

“落姝,你……也是不愿的吧?”

我退回座位,重新拿起那冰凉的银箸,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苦恼。

“可母后方才还训斥儿臣,不许欺负兰儿妹妹。”

“兰儿妹妹身世如此可怜,我们若将她拒之门外,岂非让她再无家可归?这于心何忍呢?”

我的态度急转,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父皇眼中的警惕稍稍松懈,取而代之的是惊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

“落姝,你……果真应了?”

他大概没想到,我这颗本以为要费些力气拔除的钉子,竟自己松动了。

我是大乾唯一的长公主。

出生时便有云游道人断言:“秦家长女,旺国运。”

而后父皇登基,后宫佳丽无数,却多年只得我这一颗明珠。

我曾以为这是上天眷顾,是独一份的殊荣。

直到被野狗啃噬致死的那一刻,零碎的记忆拼凑起来,我才看懂这盘棋。

我那好父皇,早已在给我的补汤里下了慢性的毒,一点点侵蚀我的神智。

他要的,不是一个聪慧能旺国运的长公主。

他要的,是一个痴傻、癫狂、最后“自然”死去的障碍。

我一死,我那好色无脑的皇兄,我那深宫寂寞、心思荒唐的母后,便也会被他与秦兰儿,一步步设计,清理干净。

最终,这万里江山,这长公主的尊荣,都要落在他与心爱女子所生的女儿身上。

好一出偷天换日,好一场骨肉相残。

“落姝!本宫是你的母后!你就这般对本宫说话?”

皇后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地刺破殿内虚假的平静。

我揉了揉被震得发疼的耳朵,抬眼,目光平静无波地迎上她。

“母后而已,”我慢慢说,“又不是我生母。您还想儿臣如何呢?”

懒得再看她扭曲的面容。

这一世,我既从地狱爬回,便不再是任人宰割的鱼肉。

我要这殿上每一个人,父皇,母后,皇兄,我那凉薄的未婚夫,都尝尝他们亲手种下的苦果。

避开那碗加了料的羹汤,我清醒地坐在这里。

长公主的气场不再收敛,眼神扫过之处,带着重生而来的凛冽与死气。

秦萧然似乎被我这陌生的模样吓到,小心翼翼地扯了扯我的衣袖。

“皇妹,你……你怎么了?”

我不动声色地抽回衣袖。

那触碰让我心底泛起冰冷的恶心。

“父皇觉得兰儿可怜,养在宫里便是。”

我的声音恢复平缓,甚至带上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

“正巧,儿臣前几日出宫,也遇见一位妹妹。”

我拍了拍手。

殿侧帷幕微动,一名素衣女子低着头,缓步走上前来。

她规矩地跪下,向御座行礼问安。

“民女宋简心,叩见皇上,皇后娘娘,长公主,太子殿下。”

声音清泠,如玉石相击。

然后,她抬起头。

灯火清晰地映照出她的面容。

殿内响起倒抽冷气的声音,尤其来自凤座方向。

母后猛地站起身,打翻了手边的茶盏。

滚烫的茶水泼洒在华丽裙裾上,她也浑然不觉。

她的眼睛死死盯住殿中跪着的女子,脸上血色尽失,连嘴唇都在微微颤抖。

因为那张脸——

竟与母后,有七分相像。

只是更年轻,眉宇间少了皇后的雍容雕琢,多了几分清冷倔强。

我欣赏着母后骤变的脸色,心底涌起一股冰冷的快意。

我起身,亲自走过去,将宋简心扶起。

“快起来,客气什么。”

我笑道,声音温煦,“今后,便是一家人了。”

我拉着她的手,转向众人,清晰地说道:

“简心也是个可怜人儿,同样缺一个容身之所。不如,就让她与兰儿妹妹做个伴吧。”

宋简心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上众人。

最终,落在呆若木鸡的母后身上。

她微微勾起唇角,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深刻的怨毒与嘲讽。

她一字一顿,清晰地问:

“母亲,可、还、安、好。”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扎进死寂的空气里。

我轻轻勾唇。

好戏,这才算真正开场。

这顶绿帽子,总要一人一顶,戴得齐齐整整,才好看。

父皇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勃然大怒。

“秦落姝!谁准你自作主张,先斩后奏!”

他额角青筋跳动,指着宋简心。

“皇家血脉,何等高贵!岂容来历不明的外人随意玷污?”

“就算你心中不喜兰儿,也不能用这般下作手段,找个人来欺辱她!”

皇家血脉?高贵?

我心底冷笑。

这殿上站着的,坐着的,有一个算一个,扒开那层锦绣皮囊,内里早已腐臭不堪。

“父皇,”我语调平稳,甚至带着点疑惑,“您这话,儿臣便不懂了。”

“秦兰儿一个外人——哦,听说还是青楼女子——都能被您金口玉言,轻易写入皇室族谱,奉为公主。”

“怎么到了简心这里,便成了‘玷污’?”

我的目光懒懒转向宋简心。

她立刻会意,上前一步,拉住旁边僵硬站着的秦兰儿的手。

未语泪先流。

“简心……无意与姐姐争宠。”

她声音哽咽,姿态低微,与方才那冷冽怨毒的模样判若两人。

“简心身世飘零,父母双亡,孤苦无依……也不过是图一个能遮风挡雨的容身之所,便知足了。”

“若是圣上此番定要赶简心走……简心,便真的再无去处了……”

这话,听着真是耳熟。

也真是舒服。

秦兰儿像被毒蛇咬到,猛地抽回自己的手,力道之大,让宋简心“哎呀”一声,踉跄着向后倒去,重重跌坐在地。

她仰起苍白的小脸,泪珠挂在睫毛上,要落不落。

那副楚楚可怜、饱受欺凌的模样,简直与方才的秦兰儿如出一辙。

“姐姐若不喜我,直说便是……何苦如此为难妹妹?”

宋简心以袖掩面,肩头微微耸动。

“我与姐姐,本是同样的贱命……姐姐命好,得天垂怜,被皇上寻了回来。”

“姐姐如今飞上枝头,成了凤凰……怎能……怎能转眼就来欺辱我这地上的泥呢……”

这一番唱念做打,行云流水。

母后再也按捺不住。

她几步冲下凤座,扬起手——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秦兰儿脸上。

秦兰儿被打得偏过头去,脸上迅速浮现出清晰的指痕。

“贱人!”

母后胸口剧烈起伏,眼神狠戾,再无半分母仪天下的端庄,“别以为皇上将你带回宫,你便真是金枝玉叶了!”

“跪下!给简心磕头认错!”

她指着跌坐在地的宋简心,声音尖利。

“否则,本宫立刻命人将你拖出去——五马分尸!”

我退后半步,重新坐回席位,静静看着这混乱的一幕。

母后可以容忍父皇带回一个疑似私生女,可以容忍我忤逆顶撞。

但她绝无法容忍,一个青楼出身的女子,用她最熟悉的、楚楚可怜的姿态,去欺辱另一个女子——一个与她年轻时,那般相像的女子。

那是她心底最隐秘的疤,最不堪的镜像。

我适时地,用一种恍然的语气,轻声开口:

“父皇,您与兰儿妹妹如此相像,方才又这般维护……”

“莫非,那些民间传言,竟是真的?”

我看向秦兰儿,又看向父皇,目光清澈,仿佛只是好奇。

“兰儿妹妹……真是您流落在外的亲生女儿?”

殿内空气再次凝固。

我那愚蠢的皇兄秦萧然,大概是觉得场面还不够乱,摸着下巴,竟嘟囔着接了一句:

“嗨,何必这么麻烦……既然都像,那就都算作皇室遗孤,养着呗。”

他说得轻巧,浑然不觉自己这句话,像一颗火星,落进了满是干柴的殿堂。

我几乎要为他鼓掌。

真是……蠢得恰到好处。

我走到脸色惨白、捂着脸颊瑟瑟发抖的秦兰儿面前。

微微俯身,用一种近乎温柔的语气问道:

“兰儿妹妹,你可是在怕?怕简心日后会害你?”

“你放心。”

我直起身,声音传遍大殿,“简心与你一样,都是身世凄惨之人。你们往后在一处,定会惺惺相惜,互相照应。”

“简心的父亲,原是个惊才绝艳的状元郎。”

我说着,目光若有似无地飘向母后。

她死死攥着手中的锦帕,指节捏得发白,仿佛那帕子是她最后一根浮木。

“可惜,简心的母亲去得早。她父亲用情至深,竟……追随而去,自缢殉情了。”

“留下简心一个孤女,四处流亡,受尽苦楚。”

我轻轻叹息,那叹息声里,却没什么真正的温度。

“哎……倒真是个,苦命的孩子啊……”

当我说到“母亲去得早”、“自缢殉情”时——

母后猛地一颤。

她手中那方上好的苏绣锦帕,“刺啦”一声,被生生撕裂。

她站在那里,像一尊骤然风化的玉雕,华美的袍服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无声地崩碎。

前世,我是在咽气前,才从皇兄醉酒后的疯话里,拼凑出这个秘密。

很多年前,母后还是闺中少女时,曾与一位寒门状元郎倾心相恋。

可她背后的家族,野心勃勃,急需一个稳固的宫廷纽带。

他们逼她。

于是,她策划了一场假死,骗过了那情深义重的状元郎。

然后,抹去所有过往,带着家族的期望,头也不回地踏入宫门,成了皇后。

这么多年,宫墙深深,她大概早已将那点微末的情愫,压进了心底最深的尘埃里。

她或许以为,那段过往早已埋葬。

却没想到,今夜,它会以这样一种惨烈而讽刺的方式,被重新挖出,血淋淋地摊开在这辉煌的殿堂之上。

挖出它的人,是她从未珍视过的女儿。

呈现它的人,是一张与她酷似、却充满恨意的脸。

而那恨意的源头,正是她当年轻易抛弃的“爱情”,所结出的,最苦涩的果实。

殿内的烛火,明明灭灭。

映照着每一个人脸上,复杂难言的表情。

惊惧,怨恨,恐慌,算计,还有那无法掩藏的、赤裸裸的狼狈。

那顶名为“过往”的绿帽子,终究,以最不堪的方式,扣在了每一个人的头上。

严丝合缝。

谁也摘不掉。

生活的戏剧性在于,你永远不知道,下一顶帽子会以何种颜色、何种款式,落在谁的头上。而有些帽子,一旦戴上,便与皮肉长在了一起,成为余生再也无法剥离的印记。

一碗药,两世人

我在一旁看着父皇将秦兰儿搂入怀中。

他动作轻柔,像护着什么失而复得的珍宝。

母后在一旁,指尖掐进掌心,脸色白得吓人。

我笑了笑,声音在寂静的殿里格外清晰:

「既然父皇如此喜欢这青楼女子,不如便纳为后妃?」

话像一块石头,砸破了那层勉强维持的体面。

母后猛地起身,珠钗乱颤,伸手就去扯秦兰儿的衣袖。

父皇几乎是下意识地,抬手一挥。

力道不轻。

母后踉跄后退,撞在案几上,杯盏叮当乱响。

「够了,成何体统!」

父皇的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烦躁与不耐。

他环视一周,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停,又扫过气得发抖的母后,最后落回怀中啜泣的秦兰儿身上。

「既然如此,」他顿了顿,像在下一个艰难的决心,「便将她二人都收为我皇家子嗣。」

我知道他会这么做。

母后背后的家族枝繁叶茂,盘根错节,他不得不忌惮。

用一个公主的名分,稳住皇后,也安放他的私心,最划算不过。

我转向一直沉默看戏的皇兄秦萧然。

他眼神在秦兰儿和另一位刚被寻回的「妹妹」宋简心之间游移,带着一种估量货品般的光。

「皇兄,」我声音轻快,「今后她们也要进尚书房习字了。」

「正好与你作伴,也好互相照应。」

我顿了顿,笑意更深。

「若是看对眼了,岂不是亲上加亲?」

秦萧然眼睛一亮。

「不如,都去吧?」他接口,嗓音里压着某种急切的渴望。

「朕不允。」父皇神色倏地阴沉。

「本宫也不允。」母后几乎同时开口,声音冷硬。

可秦萧然不依了。

「为何不允?」他上前一步,语气带着皇子少有的急切,「儿臣觉得皇妹说得对。儿臣早已熟读史书,还能指导二位妹妹一番。」

「若让儿臣教授二位妹妹,既能与她们培养感情,又能教她们习得规矩,岂不是一石二鸟?」

他话音落下,父皇与母后的脸色,彻底沉入锅底。

但他们张了张嘴,一时竟找不到像样的理由反驳。

我垂下眼,掩去眸中的冷意。

上一世,秦兰儿便是这般,寻了机会溜进皇兄的院子,爬上了他的床。

一夜荒唐后,她哭着闹着,逼皇兄替她办了一桩又一桩的事。

最后,那把火,也烧到了我身上。

只不过,这一世,我提前把宋简心找了回来。

棋盘上,多了一颗不由父皇控制的棋子。

若她连宋简心都争不过,那可就太叫我失望了。

回府后,那碗药照例来了。

算上今日,是第三碗。

父皇身边的公公垂手立在阶下,托盘里一盏白玉碗,热气袅袅。

「殿下贵安,陛下让奴才把今日的药送来了。」

他嗓音尖细,带着宫里人特有的恭顺腔调。

「不知殿下可有每日都按时服药?」

我倚在榻边,做出些许疲态与疑惑。

「落姝怎敢有违父皇吩咐。」

「只是……」我蹙眉,「这药我喝完,总是犯困得厉害。」

公公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嘲弄,快得像错觉。

面上,他依旧毕恭毕敬。

「殿下勿忧。陛下特意吩咐太医,此药有安神固本之效,服用后有些困倦,是正常的。」

他看着我,一动不动。

我端起药碗,温热的瓷壁贴着手心。

苦涩的气味钻入鼻腔。

仰头,一饮而尽。

喉间滚动,药汁滑落。

公公紧盯着我的咽喉,直到确认最后一滴也咽了下去,脸上才露出些微松动的满意。

「殿下好生歇息,奴才告退。」

脚步声远去,殿门轻合。

我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哪里还有半分困意。

迅速起身,冲到窗边的花盆旁,手指探入喉间。

胃里一阵翻搅,刚服下的药汁混着酸水,全数吐进了黑色的泥土里。

我看着那滩迅速渗下的污渍,面无表情。

当初宫外那位云游的道长入宫,看了尚在襁褓的我一眼,留下「旺国运」三字便飘然离去。

父皇大喜。

他莫不是以为,这「旺」字,拴在谁身上都行?

如今,为了他心头真正记挂的女儿能安稳无忧,他竟想用这慢性毒药,一点点蚀空我的神智,把我变成一个安静的傻子。

一个不会争、不会闹、甚至不会思考的摆设。

他可真是一位「慈父」。

一位为了心头明月,能亲手将另一颗星辰熄灭的「明君」。

看着那花盆,我忽然想起我早逝的母妃。

记忆里她的容貌已经模糊,只记得是个温婉似水的女子。

如今串联起父皇对秦兰儿那近乎偏执的怜爱,和母妃眉宇间那几分与秦兰儿隐约的相似……

一个冰冷的真相浮出水面。

我那可怜的母妃,从头至尾,或许都只是一个替身。

一个承载他早年求而不得感情的影子。

影子也就罢了,却还要替他承受正宫皇后滔天的妒火。

皇后恨父皇拆散她与青梅竹马的心上人,恨后宫莺莺燕燕,恨这囚笼般的富贵。

空闺寂寞,夜夜难熬。

她竟胆大包天,在深宫之中,与人私会。

而我母妃,便成了她最顺手的出气筒。

一碗下在安胎药里的毒,让母妃血崩而亡,死在了生我的产床上。

上一世,我到死前才知晓全部。

秦兰儿不知怎的摸清了皇后的秘密,寻到了皇后流落在外、与情郎所生的女儿——宋简心。

她用宋简心的性命,威胁皇后就范。

好一招借刀杀人。

先欺我,夺我一切;再杀后,扫清障碍。

这一世,我既已知晓剧本,便先一步落子。

宋简心,就是我提前找到的,那把能刺向秦兰儿,也能搅动浑水的刀。

夜半,那道黑影如约而至。

她跪在冰凉的地砖上,肩膀颤抖,压抑的哭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简心……谢公主相救。」

她重重磕下头去。

「今后简心为公主马首是瞻,生死不弃!」

「至于那个秦兰儿,」她抬起头,眼中是劫后余生混合着深刻恨意的光,「不足为惧。简心定会为公主铲除此等忧患。」

我靠在床头,静静看着她。

秦兰儿至少是被父皇暗中养大,锦衣玉食,只待时机成熟接回宫中。

而宋简心,是真正被抛弃的那一个。

在土匪窝的马厩里找到她时,她衣衫褴褛,眼神涣散,身上满是污渍与伤痕。

找到她的手下低声告诉我,她是被一个员外夫人扒光了扔到寨子门口的,理由是「勾引老爷」。

土匪们拿了钱,自然「好好招待」了她。

救她出来时,她回嘴:「那张员外贪财好色,我不过用自己的姿色换些银钱,何错之有?」

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不甘的狠劲。

细细看她的脸,那眉眼,那轮廓,活脱脱是年轻时的皇后。

只是皇后雍容华贵,她则被生活磨出了一身尖利的刺。

她太怕了。

怕回到那种任人践踏、朝不保夕的日子。

所以迫不及待地,向我献上她的忠诚,她的仇恨,她所有可利用的价值。

「见你可怜罢了。」我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回去吧,我要歇下了。」

她却没动。

跪在那里,沉默了很久,久到烛火噼啪爆开一个灯花。

「公主,」她声音干涩,「我生母当年之事……公主如何知晓?」

我笑了笑,夜色掩去我眼底的冰冷。

「道听途说罢了。」

我知道的,远比她想象的多得多。

比如,她母亲如何瞒天过海生下她,又如何为了后位稳固将她抛弃。

比如,皇后那看似坚固的权柄之下,藏着怎样惊心动魄的软肋。

宋简心是个聪明人,她没再追问。

只是又磕了一个头,悄然退入阴影中,如来时一般无声无息。

接下来的日子,宫里的戏一台接一台。

宋简心果然上道。

或者说,父皇对秦兰儿那份明目张胆的偏爱,像针一样扎着她的眼,她的心。

嫉妒是最好的催化剂,无需我多言,她便自发地、绞尽脑汁地给秦兰儿使绊子。

秦兰儿擅长女红,熬了几夜为父皇绣了件常服,针脚细密,龙纹栩栩如生。

宋简心见了,轻轻「啧」了一声。

声音不大,刚好让周围人都听见。

「兰儿姐姐真是孝顺,」她笑得天真无邪,「怎的只给父皇绣衣?莫不是平日里……母后亏待了你?」

秦兰儿脸色一白。

宋简心恍若未觉,抚额作懊恼状:「哎呀,瞧我这记性。忘了姐姐你是从……那种地方被接回来的。从小怕是没学过,这孝顺长辈,需得一碗水端平的道理吧?」

她转身示意宫女:「昨儿个我亲手刻了两个木雕,一个给父皇,一个给母后,快取来。」

木雕取来,虽不精致,却憨态可掬。

她甚至还拿出了一个明显粗糙许多的小兔子,递给秦兰儿:「这个给姐姐,愿我们姐妹和睦。」

秦兰儿刚想挤出笑容接过,那木兔在她手中竟「咔」一声,断成了两截。

她愣在当场。

宋简心已经捂着脸哭出了声:「姐姐不喜,还我就是……为何要弄坏它?」

「我只是……只是想与兰儿姐姐好好相处罢了。」

「没想到,姐姐竟如此容不下我!」

秦兰儿那套梨花带雨的功夫,第一次被噎在了喉咙里。

她看着手中断裂的木兔,看着哭得伤心欲绝的宋简心,看着四周宫人投来的异样目光,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一杀。

秦萧然那日与狐朋狗友喝得烂醉,被小太监搀着回宫。

秦兰儿得了消息,早早遣散了附近宫人,迎了上去。

她几乎是整个人贴在了秦萧然身上,声音又软又糯:「皇兄,妹妹送你回宫。」

手却有意无意,引着醉醺醺的秦萧然往自己宫殿方向去。

刚过转角,浩浩荡荡一群人迎面而来。

为首正是宋简心。

她满脸「担忧」,声音清脆:「这好像……也不是回皇兄寝宫的路吧?」

目光在几乎黏在一起的两人身上转了转,她惊呼:「兰儿姐姐,你这是想将皇兄拉去自己殿里吗?」

她身后跟着七八个宫女太监,目光如炬。

秦兰儿脸上血色尽褪。

在众人毫不掩饰的鄙夷注视下,她只得松开手,将几乎不省人事的秦萧然交给宋简心带来的人,自己落荒而逃。

二杀。

青楼里学的伺候人的本事,秦兰儿想用在父皇母后身上。

她亲自下厨,忙活了一下午,做了一桌「孝心菜」。

晚膳时分,宋简心却主动请缨,领着人去了御膳房,说是帮忙,亲自将菜肴呈上帝后餐桌。

父皇夹了一筷子,眉头立刻皱起。

母后更是直接吐了出来,用帕子掩住嘴,脸色难看。

那菜不是咸得发苦,就是半生不熟。

秦兰儿脸色惨白如纸,猛地指向宋简心:「是你!贱人!你为何要在我做的菜里动手脚!」

话音未落,宋简心的眼泪已经断了线似的滚下来。

「我知道姐姐向来不喜妹妹,」她哭得肩膀耸动,话却字字清晰,「却也不能如此污蔑我。」

「姐姐有没有那手艺,自己心里不清楚吗?」

「如今菜出了问题,姐姐不想着请罪,反而先声夺人,辱我清白……」

她抬起泪眼,看向脸色铁青的皇后:「母后,姐姐这是怕失了盛宠,才急着把罪名推给女儿啊!」

皇后看着自己亲生女儿被一个青楼出身的贱婢指着鼻子骂「贱人」,积压多日的怒火轰然爆发。

她猛地起身,一巴掌狠狠扇在秦兰儿脸上!

「秦兰儿!」皇后声音尖厉,「你休要在这里恶人先告状!」

「别以为你进了宫,穿了锦衣,便是真公主了!」

「你这等下贱之躯,不配与我们同席!滚出去!」

秦兰儿被打得偏过头去,发髻散乱,脸上迅速浮起鲜红的指印。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暴怒的皇后,又看向面色阴沉却未发一言的父皇,最后看向垂泪不止的宋简心,浑身抖得如同风中落叶。

父皇终于拍案怒斥:「放肆!你身为一国之母,如此大呼小叫,污言秽语,成何体统!」

殿内死寂。

只有宋简心低低的啜泣,和秦兰儿压抑的、绝望的喘息。

三杀。

我坐在下首,慢慢呷了一口茶。

茶水温热,熨帖着喉咙。

看着这狗咬狗,一嘴毛的精彩戏码,心里那片荒芜了许久的废墟上,仿佛有冷风呼啸而过,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畅快。

我掰着手指,数了数日子。

下一出戏,也该轮到另一位主角登场了。

与我定亲一月有余的将军之子——江乔,递了帖子入宫。

想起他上一世的深情款款,想起他最后站在秦兰儿身边,冷眼旁观我被灌下毒药的模样……

指尖嵌入掌心,疼痛让我保持清醒。

宫人通传,他稳步走入殿内。

目光逡巡,最终落在我身上,绽开一个无可挑剔的温柔笑容。

「落姝,」他声音低沉悦耳,带着恰到好处的思念。

「我们许久不曾见面了。」

殿外阳光正好,将他挺拔的身影拉长,投在我脚边。

像一条沉默的、等待时机的蛇。

我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缓缓弯起嘴角。

戏台已搭好,角儿已到齐。

这重活一世的漫长剧目,终于要进入真正血肉横飞的高潮。

而我的手里,除了仇恨,还有那碗每日按时送来,又被我悄悄吐进花盆里的药。

那花盆里的花,近日,似乎也开始枯萎了。

生活从不会告诉你答案,它只会在你咽下每一口苦涩后,让你自己看见结局的形状。

火中取栗

我知道他来了。

脚步声在长廊里拖着,黏腻的,像是踩在某种腐质上。

他停在门廊外,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像一根探进来的毒针。我知道他想问什么。秦兰儿。那个名字,如今成了我们之间心照不宣的脓疮。

我没有回头。

那影子踟蹰了片刻,终于挪进来。是江乔。

他的脸上还挂着那副惯常的、被纵容出来的温柔面具,眼底却藏不住急切。

“落姝……”

声音刻意放得低软。

我绕过他,朝门外走。裙摆扫过青砖地面,发出窸窣的轻响,像某种拒绝的耳语。

他显然没料到。

一只手横过来,拦住去路。指尖几乎要碰到我的衣袖。

“世子,”我停下,声音里淬着冰,“有事说事。拉拉扯扯,坏了规矩,你担待不起。”

他缩回手,脸上掠过一丝狼狈,很快又被虚伪的关切覆盖。“听说……前些日子,陛下微服回来了?”

都多久的事了。

醉翁之意,从来不在酒。

“将军是多久没上朝了?”

我侧过脸,目光如刀,刮过他故作镇定的脸,“连父皇归朝这等事,都要来问我一个深宫女子?”

他噎住。

“问完了?”

我逼进一步。

“……问完了。”

“问完了就滚。”

我扬起声,确保那声音能穿透薄薄的窗纸,飘到外头某个正在“偶然”经过的耳中,“别挡着本宫的道。”

外面,果然响起一阵更显刻意的环佩叮咚,那腰肢摆动的幅度,隔着窗纸都能想象出来。

江乔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追了出去。

随即,他猛地惊醒,意识到我还在这里,冷冷地看着他。

那尴尬,几乎凝成了实质,糊在他脸上。

“那位妹妹,瞧着真眼生。”

他干巴巴地找补,指向窗外早已消失的背影,“是洗尘宴那日,陛下带回来的……”

“江乔,”我打断他,笑意冰凉,“你这消息,不是挺灵通的么?”

他脸色沉下来。

“落姝,”他试图端起架子,那语气,仿佛在训诫一个不懂事的妻室,“你贵为公主,也该收收这骄纵脾气。将来嫁入我侯府,这般性情,如何侍奉尊长,料理中馈?”

我几乎要笑出声。

哪来的自信?

我抬了抬下巴,指向秦兰儿消失的廊角。

“若不喜本宫,可以退亲。”

“外头不还有两个么?你看上哪个,随便挑。”

我声音更大了些,确保每一个字都能钉进远处偷听者的耳朵里。

“江世子可是父皇钦点的驸马。谁若瞧上了,记得去求一纸婚书,名正言顺。”

他慌了,上前想抓我的手腕。

我退开,衣袖从他指尖滑走,不留一丝温度。

“你休要胡闹!”

他压低声音,带着恼羞成怒的颤,“你我订亲已逾一月,此时退婚,成何体统?岂不让天下人耻笑?”

若没有看见他方才追随秦兰儿时,那几乎要淌出蜜来的眼神,我或许还会信上三分。

我转身离开。

把身后那片渐渐升腾起来的、夹杂着欲望、算计与羞愤的空气,留给他们自己去纠缠。

那里面,也有我前世痴傻时,他亲手递来的一碗药。

他大概以为,我迟早会变成那副模样。

然后,他就可以一边享用着我公主身份带来的荣光,一边沉浸在“美人环绕”的喜悦里,毫无负担。

快了。

今日他有多快活,来日,我就会让他有多痛苦。

巷子深处。

青苔湿滑,月光照不进来。

我停在最里间的屋门前,抬手,用特定的节奏敲响木门。

笃,笃笃。

声音空洞,像是敲在一段被遗忘的时光上。

里面静了片刻。

门开了。

一张完全陌生的、属于年轻男人的脸,警惕地探出来。他脸上没什么血色,额角缠着浸血的布条,但一双眼睛在暗处亮得惊人。

“阁下是?”

他声音沙哑,带着伤后的虚弱,以及深藏的戒备。

我没有回答,只是将一直握在手里的、那个冰凉的漆黑铁盒,递了过去。

盒身没有任何纹饰,沉甸甸的,像一块凝固的夜。

“合作吗?”

我问。

他目光落在铁盒上,又移回我的脸。审视,权衡。

良久,他嘴角扯起一个极淡的、近乎虚幻的弧度。

“还真是狠心。”

他接过盒子,指尖与我微微一触,冰凉,“你不是大乾的公主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谄媚,没有畏惧,只有一片废墟般的沉寂,和废墟之下未曾熄灭的余烬。

“正因我是大乾的公主,”我一字一句地说,“我才不愿看见,百姓挣扎于水深火热之时,他们的国君,却只看得见龙床上的新宠,和御座旁的佞臣。”

那个说我“旺国运”的老道,从没说过,我旺的,究竟是哪一国的国运。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巷子外的更漏声,隐隐约约传了进来。

“好。”

他终于开口,手掌收拢,握紧了那个铁盒。

秦兰儿的行宫走水,是在一个无风的深夜。

火起得突然,又凶猛。

据说她惊醒时,烈焰已经封住了所有门窗,浓烟滚滚,像巨兽的舌头舔舐着一切。宫人拼死冲进去,拖出来一个尖叫的人形。

命保住了。

脸,却毁了。

脓包在精心敷药后消退,留下凹凸不平、蜿蜒扭曲的疤痕,盘踞在她曾经娇媚的脸上,像一张挣脱不开的丑陋蛛网。

秋宴那日,我特意去“请”她。

宋简心在一旁帮腔,我们几乎是生拉硬拽,才将死死捂住脸的她拖到了宴席之上。

丝竹喧闹,衣香鬓影。

她的出现,像一幅华丽织锦上突然晕开的墨污。

秦萧然,我的好皇兄,正搂着新得的舞姬调笑,抬眼看到她,惊得手中的金杯一倾,琥珀色的酒液全泼在了秦兰儿蒙面的轻纱上。

纱巾湿透,黏糊糊地贴在那些疤痕上。

“你……”

秦萧然嫌恶地皱紧眉,脱口而出,“怎么丑成这副鬼样子了?”

秦兰儿浑身一颤,仅存的那点可怜尊严,碎得一干二净。她转身想逃。

宋简心却死死攥住她的胳膊,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别呀,兰儿姐姐。”

宋简心的声音又甜又脆,响彻在突然安静下来的席间,“诸位大人还没好生认识您这位新公主呢。宴未散,主先离,不合礼数吧?”

江乔立刻走了过来。

他拉起宋简心拽着秦兰儿的那只手,用自己的绢帕,仔仔细细地擦拭宋简心的指尖。

“简心,”他温柔地说,眼风都没扫向一旁僵立的秦兰儿,“别碰。脏。”

秦兰儿猛地抬起头,面纱后的眼睛瞪得极大,里面全是血丝和崩塌的信仰。

“阿乔?”

她的声音劈裂了,“你……你是不是被这贱人蛊惑了?!”

江乔冷笑一声,终于看向她,那目光像在看一堆亟待清扫的秽物。

“公主慎言。”

他语气疏离得像对着陌生人,“不日,我便会向皇后娘娘求娶简心。还望你……自重。”

“自重……”

秦兰儿重复着这两个字,忽然发出一阵尖厉的、破碎的笑声。

那笑声比哭更难听。

下一秒,她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瘸腿母兽,爆发出惊人的力气,拖着那条废了的右腿,猛地朝宋简心扑了过去!

一切发生得太快。

宋简心正沉浸在胜利的喜悦里,毫无防备。

被重重扑倒在地。

惊呼声中,秦兰儿低头,恶狠狠地,一口咬在宋简心光洁的脸颊上!

“贱人!你放火烧我!让我变成这副模样!你去死!去死——!”

惨叫声,咒骂声,血肉被撕扯的闷响,混杂着杯盘落地的碎裂声。

场面彻底失控。

江乔这才反应过来,慌忙去扯开发疯的秦兰儿。

宋简心捂着脸,指缝里鲜血汩汩涌出,她在地上疼得翻滚哀嚎。

高座上的父皇和母后,此刻才惊觉这边的混乱。

父皇急步冲下,心疼地扶起满脸是血、眼神狂乱的秦兰儿。

“兰儿!朕的兰儿啊……”

他声音发颤,浑浊的老眼里竟真的滚出泪来,“你成了这般模样,朕……朕日后,该如何向她交代啊!”

一直冷眼旁观的母后,此刻缓缓起身。

她听懂了那句话里的“她”。

母后的脸色,一点一点,白了下去,又一点一点,青了上来。

她走到父皇面前。

扬起手。

在所有王公大臣、皇亲国戚的注视下,用尽全力,一巴掌扇在了当朝天子的脸上!

“啪——!”

清脆的响声,压过了一切嘈杂。

时间仿佛凝固了。

我站在一片狼藉之外,看着父皇脸上迅速浮现的指印,看着母后眼中决堤的愤怒与哀恸,看着秦兰儿脸上可怖的疤痕,看着宋简心指缝下必然留下的、另一道丑陋的咬痕,看着江乔眼中来不及掩饰的惊恐与算计。

火光,血色,巴掌,眼泪,欲望,背叛……

这一切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

而我知道。

我递出去的那个漆黑铁盒,已经悄然打开了它的锁扣。

里面封存的,不仅仅是复仇的炭火。

更是将这片污浊泥潭,彻底焚尽重生的业焰。

戏,才刚刚开锣。

秋宴的闹剧,最终以帝后双双拂袖而去、留下一地鸡毛收场。

宫人们低着头,手脚麻利地清扫着狼藉,仿佛只要碎片被拾走,血迹被擦净,那触目惊心的不堪就从未发生。

我独自回到公主府。

更深露重,府邸空旷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我没有点灯,就坐在窗边的黑暗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一块温凉的玉佩。那是母后在我及笄那年所赠,她说,玉能辟邪,保平安。

如今,这玉辟不了人心的邪,也保不住倾塌的巢。

掌心传来微微的刺痛,我才惊觉自己攥得有多紧。

松开手,玉佩在稀薄的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边缘处,不知何时磕出了一道细细的裂痕。

像极了许多再也无法弥合的东西。

窗外,遥远的宫城方向,隐约还有骚动的人声传来,大概是太医署的人被匆忙召去,诊治那两位新添伤疤的“公主”。

我闭上眼。

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巷子深处,那双接过铁盒时,冰凉而坚定的手。

还有他醒来时,看向我的第一眼。

警惕,审视,深处却有一簇与我同源的、寂寂燃烧的火。

他说我狠心。

或许吧。

若不对他们狠,便是对天下苍生,对这摇摇欲坠的王朝狠。

若不对过去狠,便无法从血肉模糊的陷阱里,挣脱出一个新的明天。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梆,梆,梆。

三更天了。

最深的夜即将过去,而黎明前的黑暗,往往最是浓稠,最是寒冷。

我站起身,走到案前,就着窗外漏进的微光,铺开一张素笺。

没有提笔。

只是静静看着那一片空白。

我知道,有些火,一旦点燃,便只能看着它烧下去。

直到,将一切该焚毁的,都化为灰烬。

直到,在灰烬的最深处,或许……能窥见一点重建的微光。

哪怕那微光,需要我用余生去跋涉,去触摸。

夜风穿过长廊,呜咽作响。

像叹息,也像某种遥远而模糊的序曲。

十七年前,母妃死在一个雨夜。

他们说,她是自己发了疯,放火烧了冷宫。

我没哭。

只是从那以后,我的手里,总是攥着一块被火燎过边角的旧玉佩。

那是她留下的,唯一一件东西。

温润的玉,焦黑的边。

像极了我往后的日子。

宫墙之内,没有亲人,只有猎手与猎物。

父皇的眼神,总是越过我,落在更年轻、更娇媚的脸庞上。

皇后的笑,像淬了毒的针,藏在华丽的衣袖里。

我的皇兄秦萧然,只用下半身思考。

我的未婚夫江乔,眼里只有权势和下一个更美的女人。

还有秦兰儿,我那位总爱穿着素白衣裙、眼角含泪的“好妹妹”。

他们围成一桌,享用着大乾江山最后的气数。

也享用着彼此。

我坐在他们中间,安静地吃饭,安静地笑。

像一个真正的傻子。

那块焦边的玉佩,贴在我的心口,日夜发烫。

它提醒我,有些债,是要用血来还的。

只是时机未到。

我得等。

转折,有时藏在一场看似偶然的相遇里。

那日宫外上香,马车“意外”惊了。

我掀开帘子,看见了他。

一个衣着普通,眼神却像鹰隼一样的男人。

他说他是商贾。

可我闻到了风沙和铁锈的味道。

那是边疆的味道,是和大乾腐朽香气完全不同的、生猛的味道。

我们擦肩而过。

我的袖中,滑落了一份誊抄的、无关紧要的文书。

里面有皇宫角门轮值的漏洞。

还有,我玉佩的纹样拓印。

一份无声的投名状。

一场用国运作注的豪赌。

赌他的野心,赌我的仇恨,能否刚好咬合。

风卷起纸张,他弯腰拾起,抬头看我。

目光相触,一瞬即离。

没有言语。

但我知道,赌局,开始了。

收网的时刻,要选在最鼎盛的欢宴上。

那日是皇后的寿辰。

丝竹乱耳,酒肉臭腻。

他们都在。

父皇搂着新晋的宠妃,皇后与年轻的状元郎眉目传情。

秦萧然的手,早已滑到了秦兰儿的裙下。

江乔则对着新来的舞姬,露出了我熟悉的、估价般的眼神。

我起身,敬酒。

酒杯很稳,声音很轻。

「父皇,儿臣近日听了一段趣闻,想说来助兴。」

大殿忽然安静了些。

我说起了十七年前那场火。

说起了冷宫里那个“疯女人”。

说起了皇后娘娘如何“巧合”地在那夜,调走了所有值守的宫人。

皇后的笑容僵在脸上。

父皇的酒杯顿了顿。

「老东西,」皇后的声音尖利起来,撕破了伪装的体面,「我就知道你贼心不死!」

她扑了上去,指甲刮过父皇的脸。

「幸好我当年暗中找人将她铲除……」

华丽的凤冠跌落在地,珠翠四溅。

像这个王朝溃散的体面。

他们厮打在一起,咒骂,揭露,将十七年来脓疮般的秘密扯得稀烂。

秦兰儿的身世,宋简心的来历,秦萧然的丑事,江乔的算计……

一桩桩,一件件,暴露在昏暗的烛火下。

秦兰儿瘫坐在地,像被抽走了骨头。

她爬向江乔,抱住他的腿,那是她最后的浮木。

「阿乔,你说过最喜欢兰儿的……你说等秦落姝变成傻子,你就娶我!」

江乔笑了。

那是一种极度厌恶、急于撇清的笑。

他抬脚,狠狠将她踹开。

动作干脆利落,像甩掉脚底的泥。

秦兰儿愣住了,随即,癫狂的笑声从她喉咙里挤出来。

她指着每一个人,诅咒,撕咬。

「江乔,你背信弃义!」

「宋简心,你勾引我的阿乔,不得好死!」

「秦萧然,那日你和宋简心在假山后……我可都看见了!」

我缓缓坐下,抿了一口酒。

酒已冷,入喉却滚烫。

「那药,」我看着秦兰儿扭曲的脸,轻声说,「我早就让人,放进你每日的燕窝里了。」

「你可否还记得,」我顿了顿,让每个字都清晰落下,「十七年前我母妃宫里的火,和你昨晚梦游时,点燃帷帐用的,是同一种香?」

秦兰儿的尖叫,戛然而止。

她眼睛瞪得极大,像是终于认清了眼前的猎手。

然后,她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像一具瞬间被抽空的人偶。

殿外的杀伐声,来得恰到好处。

像是为这场丑剧奏响的终曲。

公公连滚爬爬地进来,脸色煞白:「皇上!大夏……大夏杀进来了!」

没人理他。

父皇和皇后还在用最粗鄙的语言相互咒骂,撕扯着对方的头发。

秦萧然抓住了想溜走的宋简心,脸上是混合着恐惧与兴奋的潮红。

江乔面如死灰,试图从侧门逃走。

我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袖。

走向殿外。

台阶下,火光映天。

王宫守卫的兵器丢了一地,黑压压的,是肃杀有序的大夏军队。

领头的人,骑在马上,身影被火光拉得很长。

正是那日的“商贾”。

他看着我,目光越过混乱的宫殿,落在我身上。

「有伤亡吗?」我问。

他摇头,嘴角有一丝极淡的、像是欣赏的笑意:「你就不怕,我是背信弃义之人?」

我笑了。

风穿过空旷的广场,吹起我的衣袂。

心口的玉佩,一片冰凉。

「我赌赢了。」我说。

赢了我的命,赌输了他们的国。

城头换了王旗。

旧日的奢靡与龌龊,被一把火烧得干净。

他说,我可以留下,继续做公主,享一世清福。

我摇头。

这块玉佩的温度,我已经焐了十七年。

如今,它该凉了。

大仇得报,山河已覆。

这里每一寸空气,都让我窒息。

我什么都没带,除了那枚玉佩。

将它轻轻放在母妃冷宫的残垣断壁下。

焦黑的边角,吻着焦黑的土。

然后,转身离开。

宫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发出沉重的叹息。

我循着日出的方向走。

不知去哪。

也无所谓归期。

路很长,风很大。

但我的背上,终于没有了那座名叫“大乾”的坟。

路的前方,还是路。

只是这一次,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的影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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