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这堂，不必拜了。”
郭子敬的声音很温和，像在讨论晚膳用什么点心。
他站在满堂红艳的喜字下，一身大红吉服衬得他面如冠玉。
可说的话却让整个喜堂刹那间死寂。
宾客们举着的酒杯僵在半空，奏乐声不知何时停了，连端着合卺酒盘的喜娘，脸上的笑容都碎成了粉末。
叶昭顶着沉重的凤冠，眼前是绣着鸳鸯的红盖头。
她能感觉到无数道视线，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
透过盖头下方的缝隙，她能看见郭子敬那双云纹锦靴，就停在她前方三步远。
没有走近。
“叶姑娘。”
郭子敬又开口了，这次连“夫人”都不叫了。
“你既带了嫁妆入府，便该知道规矩。柔儿身子弱，又与我情意深重，日后这府中中馈，便交由她来打理。你那嫁妆单子，稍后便送到她院里去。”
喜堂里响起一片极力压抑的抽气声。
有人用袖子掩住了嘴。
有人低头猛喝茶，假装没听见。
坐在主位上的郭丞相，端着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仿佛儿子只是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裴柔就站在郭子敬身侧。
她穿着一身水粉色的衣裙，不是正红，却比正红更扎眼。
她微微垂着头，露出一截白皙脆弱的脖颈，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
“子敬哥哥，这……这怎么使得。姐姐才是今日的新妇……”
“无妨。”
郭子敬打断她，语气是理所当然的呵护。
“她一个商户出身的女子，懂得什么管家？不过是些铜臭之物。交给你，我放心。”
铜臭之物。
叶昭藏在宽大袖中的手，慢慢握紧了。
父母毕生心血，叶家纵横南北十七条商路，一百三十九间铺面，田庄、船队、银楼……
到了他嘴里，就成了轻飘飘的、上不得台面的“铜臭之物”。
而她要靠这些“铜臭之物”，才能踏进这相府的门。
才能换来这一场当众的羞辱。
盖头下的嘴角，极轻微地弯了一下。
“柔儿姑娘，”郭子敬转向裴柔，声音越发温和，“你便辛苦些，帮叶姑娘管着。免得那些阿堵物，污了她的手。”
裴柔抬起头，眼中含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与不安，看向叶昭。
不，她是看向叶昭头上那顶代表着正室身份的九翟四凤冠。
“姐姐……您千万别多心，子敬哥哥只是怜惜我无所依傍，给我个安身立命的差事……”
叶昭终于动了。
她抬起手，很慢，却很稳。
抓住了盖头的一角。
绣着龙凤呈祥的红色锦缎，被她一点点掀开。
先是露出弧度优美的下颌，接着是抿紧的唇，挺直的鼻梁，最后是一双眼睛。
那眼睛很亮。
里面没有预想中的泪光，也没有屈辱的怒火。
只有一片沉静的、冰冷的了然。
好像她早就知道会是这样。
满堂宾客再次愕然。
新娘子自己掀了盖头，这于礼不合，简直是惊世骇俗。
郭子敬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裴柔适时地露出被惊吓的表情，往郭子敬身后缩了缩。
郭丞相放下茶盏，杯底与桌面磕出一声轻响。
不重，却让整个喜堂的气氛又沉下去几分。
“叶氏，”郭丞相开口，声音沉稳，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子敬的话，虽直接了些，却是为你着想。你既入我郭家门，便是郭家的人，嫁妆由府中统一打理，也是常理。柔儿心思细，性子柔，必不会亏待了你的东西。”
好一个“为你着想”。
好一个“常理”。
叶昭的目光掠过郭丞相那张看不出喜怒的脸，掠过郭子敬那隐含不耐的眉眼，最后落在裴柔那副楚楚可怜、却掩不住眼底一丝得意的神情上。
她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也不是怒极反笑。
而是一种很轻、很淡，甚至带着点奇怪愉悦的笑容。
“丞相大人说得对。”
她的声音响起，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落针可闻的喜堂。
“嫁妆入府，由府中打理，确是常理。”
郭子敬眉梢微挑，似乎没想到她这么快就“认命”了。
裴柔眼底的得意更深了些。
郭丞相微微颔首，像是满意她的“识大体”。
叶昭却接着说了下去，语气平和得像在谈论别人的事。
“所以，我今日入府，除了这副嫁妆，还带了一样东西。”
她抬起手，从自己那身繁复华美的大红喜服袖中，抽出了一样东西。
不是帕子。
也不是什么女子随身的小物件。
而是一卷纸。
一卷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纸，边缘已经微微泛黄，用一根褪色的红绳系着。
“这是……”
郭子敬的视线落在那卷纸上，隐约觉得那纸张的质地有些熟悉。
叶昭不疾不徐地解开红绳。
将纸卷缓缓展开。
纸张不大，上面写满了字，墨迹深深浅浅。
最上方，是三个稍大些的字。
“借——据——”
叶昭的声音清凌凌的，念出那三个字。
然后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郭丞相骤然僵硬的脸，郭子敬茫然的眼，最后，定格在那张纸上。
“立据人，郭门柳氏。”
柳氏。
郭子敬已故生母的姓氏。
喜堂里静得可怕。
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所有宾客都伸长了脖子，想看清那纸上写的什么，却又不敢动弹。
郭丞相握着椅扶的手，指节泛出了青白色。
“今借到叶氏商行东家叶广源名下，现银……”
叶昭继续念，语速平稳，一个字一个字，砸在寂静的空气里。
“黄金，两万两。”
“白银，二十万两。”
“京郊良田，一千二百亩。”
“西市铺面，十二间。”
“借款期限，十年。以……”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郭丞相，嘴角那点奇怪的笑意更深了。
“以相府嫡次子郭子敬，与叶氏独女叶昭之婚约为抵。”
“立据人，柳清韵。”
“保人，郭文渊。”
郭文渊。
当今丞相的名讳。
“轰——”
仿佛有惊雷在喜堂炸开。
宾客们再也忍不住，嗡嗡的议论声潮水般涌起。
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郭丞相的脸色，在那一刻变得极为难看。
郭子敬彻底愣住了，他猛地转头看向自己的父亲，眼中全是错愕和不解。
“父亲？这……这是……”
“借款日期，”叶昭仿佛没看到他们的反应，自顾自地念完了最后一行，“景和十七年，三月初七。”
她轻轻抖了抖那张泛黄的纸。
纸张发出清脆的、干燥的声响。
“景和十七年，距今正好十年。”
她抬起头，脸上那点笑意终于完全绽开，明亮，甚至有些刺眼。
“所以，郭二公子。”
她看向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的郭子敬，语气轻快得仿佛在讨论今天天气真好。
“你刚才说，不必拜堂了？”
“正好。”
“我今日，原本也不是来成亲的。”
她将那张借据轻轻折好，重新系上红绳，动作细致而温柔，像对待什么稀世珍宝。
然后，她迎着郭丞相几乎要杀人的目光，郭子敬茫然而惊怒的眼神，以及裴柔那张再也维持不住柔弱、变得惨白惊惶的脸。
清晰地，一字一顿地说。
“我是来收债的。”
喜堂里静得能听到烛火噼啪的轻响。
那嗡嗡的议论声，在郭丞相铁青的脸色下，硬生生被压回了喉咙里。
宾客们低着头，眼神却乱瞟。
瞟向叶昭手里那张纸。
瞟向郭丞相捏得发白的指节。
瞟向郭子敬那张失了血色的脸。
裴柔已经彻底僵住了。
她甚至忘了往郭子敬身后躲。
只是瞪大眼睛，看着叶昭。
看着这个她以为可以随意拿捏的商户女。
叶昭很平静。
她甚至还有闲心理了理自己因为掀盖头而有些歪斜的凤冠。
金丝掐的凤凰嘴里衔着的珍珠流苏，轻轻晃了晃。
“不可能！”
郭子敬猛地回过神来，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尖利。
“我母亲……我母亲怎么会立下这种借据！”
“定是你伪造的！”
他上前一步，伸手就要去夺叶昭手里的纸。
叶昭手腕一翻，轻巧地避开了。
借据被她重新塞回袖中。
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二公子，”她抬眼，目光清凌凌的，“是不是伪造，您何不问问丞相大人？”
“柳夫人的笔迹，相爷总该认得。”
“还有这保人处的印鉴。”
“景和十七年，相府专用的‘文渊私印’，印泥的成色，可做不了假。”
郭子敬的手僵在半空。
他猛地转头，看向自己的父亲。
郭丞相坐在主位上，背挺得笔直。
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了几下。
那双久经官场的眼睛里，翻涌着惊怒，审视，还有一丝极深的阴沉。
他没有立刻否认。
这份沉默，比任何辩驳都更有力。
宾客们的头垂得更低了。
恨不得自己今天没长耳朵。
“父亲……”
郭子敬的声音有些发颤。
郭丞相终于动了。
他缓缓站起身。
一身深紫色的常服，此刻像凝固的暮色，沉甸甸地压在人胸口。
“叶姑娘，”他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今日是犬子与你大喜之日。”
“有什么事情，不妨礼成之后，关起门来慢慢说。”
“如此当众喧哗，拿出些……陈年旧纸，怕是不太妥当。”
他刻意加重了“陈年旧纸”四个字。
试图将这件事，定性为无关紧要的过往。
“不妥当？”
叶昭微微偏头，脸上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困惑。
“相爷，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更何况，这借据上白纸黑字，写得明白。”
“以婚约为抵。”
“如今，二公子当众拒婚，这婚约自然不作数了。”
“那这债……”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满堂神色各异的宾客，轻轻笑了笑。
“是不是也该当场算清楚了？”
“毕竟，十年之期，今日刚好届满。”
“我父母已逝，叶家只剩我一人。”
“我总得……替他们，把这笔账，好好理一理。”
她说“理一理”的时候，语气很温和。
可听在郭丞相耳中，却像钝刀子割肉。
郭丞相袖中的手，死死攥紧了。
他千算万算，没算到叶昭手里还捏着这东西。
更没算到，她敢在满堂宾客面前，就这么抖落出来。
这女子，根本不是他以为的、可以随意揉捏的商户孤女。
她是有备而来。
而且，挑了一个最要命的时候。
“叶姑娘，”郭丞相的声音沉了下去，带上了不容置疑的威压，“今日宾客众多，皆是我朝有头有脸的人物。”
“你如此行事，将相府颜面置于何地？”
“将你未来夫家的颜面，置于何地？”
他开始用“颜面”和“夫家”来施压。
试图用礼法和名分，捆住叶昭的手脚。
叶昭眨了眨眼。
“相爷，二公子方才说了，不必拜堂。”
“既然堂都不拜，何来夫家一说？”
“至于相府颜面……”
她抬起手，指了指四周那些想走又不敢走、坐立不安的宾客们。
“若非二公子当众悔婚，索要嫁妆，又何至于此？”
“我不过是，顺着二公子的意思罢了。”
“他不愿成这个亲，正好。”
“我也只想，收我的债。”
句句在理。
字字如刀。
郭子敬的脸色，已经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红。
他死死瞪着叶昭，胸口剧烈起伏。
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他从未正眼看过的“未婚妻”。
裴柔这时终于找回了一点声音。
她轻轻扯了扯郭子敬的衣袖，声音带着哭腔，柔弱无助。
“子敬哥哥……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姐姐她……她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柔儿好怕……”
若是平时，郭子敬早该心疼地揽住她，温言安慰了。
可此刻，他只觉得那声音聒噪。
脑子里乱哄哄的，全是母亲的名字，那巨额的金银数字，还有“以婚约为抵”那几个刺眼的字。
“误会？”
叶昭看向裴柔，目光平静无波。
“裴姑娘怕什么？”
“欠债的是郭家，立据的是柳夫人，作保的是相爷。”
“与你……”
她上下打量了一下裴柔那身水粉的衣裳，语气平淡。
“有何相干？”
裴柔被噎得一窒，眼泪要掉不掉，更显得可怜。
郭丞相知道，今日这场面，硬压是压不下去了。
再让叶昭说下去，不知还会抖出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暴怒和惊悸。
脸上勉强挤出一丝堪称和蔼的笑容。
只是那笑容，僵硬得像糊上去的面具。
“昭儿，”他忽然换了称呼，带着长辈的慈和，“你看，今日毕竟是你和子敬的大日子。”
“这么多亲朋看着，闹得太难看，于你名声也无益。”
“不若这样，你先回房休息。”
“这些……陈年旧账，我们稍后细细核对，如何？”
“郭家绝非赖账之人，该你的，一分不会少。”
他试图缓和气氛，先安抚住叶昭，将场面圆过去。
只要宾客散了，关起门来，有的是办法对付一个孤女。
叶昭静静看着他。
看着这位权倾朝野的丞相，此刻放低身段，软语相商。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
她甚至能猜到他接下来会用什么手段。
威逼，利诱，恐吓，或者……让她“意外”消失。
就像她父母当年那样。
袖中的手，轻轻握紧了那张借据。
粗糙的纸缘，硌着掌心。
带来一丝细微的痛感。
也带来一丝真实的支撑。
“相爷说得是。”
她忽然顺从地点了点头。
郭丞相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和轻蔑。
果然，女子就是女子。
吓一吓，哄一哄，也就过去了。
“闹了这半晌，我也累了。”
叶昭抬手，轻轻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
凤冠上的珠翠，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
“那便依相爷所言，我先回房。”
“至于这核对账目之事……”
她抬眼，目光清澈地看向郭丞相。
“就请相爷，尽快安排吧。”
“毕竟，十年之期已到。”
“我也盼着，能早日将父母的心血，带回叶家。”
她说“带回叶家”。
而不是留在郭家。
郭丞相脸上的肌肉又跳了一下。
但他还是维持着那僵硬的笑容，点了点头。
“自然。”
随即，他转向一旁早已吓得面如土色的管家，沉声道。
“还愣着做什么？”
“送……叶姑娘回房休息！”
“安排最好的院落！”
“好生伺候着！”
管家一个激灵，连声应“是”，连滚爬爬地过来，对着叶昭躬身。
“叶、叶姑娘，请随小人来……”
叶昭没再看郭丞相，也没看郭子敬和裴柔。
她转过身，挺直了背脊。
拖着那身沉重繁复的大红嫁衣，一步一步，向着喜堂外走去。
裙摆曳地，扫过光洁如镜的金砖。
发出沙沙的轻响。
像春蚕在啃食桑叶。
又像某种无声的宣告。
满堂宾客，自动分开一条路。
无数道目光，追随着她的背影。
惊疑，探究，同情，鄙夷，幸灾乐祸……
什么样的都有。
叶昭全都视而不见。
她只是走着。
走过那些悬挂的红绸。
走过那些燃烧的龙凤喜烛。
走过门口那对她没能跨过去的火盆。
外面天光正好。
阳光有些刺眼。
她微微眯起了眼。
“叶姑娘，这边请……”
管家哈着腰，引着她往相府深处走去。
相府很大。
亭台楼阁，雕梁画栋，气派非凡。
比叶家在江南的宅子，大了不知多少倍。
也冷清了许多。
丫鬟仆妇们远远站着，偷偷打量着她。
眼神里是藏不住的好奇和打量。
还夹杂着些许不易察觉的轻蔑。
一个当众被夫君拒婚的新妇。
一个拿着陈年借据上门讨债的商户女。
无论哪一点，都足够让这些高门大户的下人，在心里掂量出分量。
管家将她引到一处僻静的院落前。
“竹心苑。”
叶昭抬头，看着院门上的匾额。
字写得不错，风骨嶙峋。
只是这院子位置偏僻，看起来也有些冷清。
不像是“最好的院落”。
倒像是个用来安置不受欢迎客人的地方。
管家搓着手，脸上堆着尴尬的笑。
“叶姑娘，府中最好的几个院子，眼下都……都有人住着。”
“这竹心苑清净，也雅致，您先委屈几日……”
叶昭笑了笑，没说话。
推门走了进去。
院子不算小，但确实疏于打理。
墙角有杂草，石阶上生着青苔。
几杆瘦竹在风里摇晃，显得有些萧索。
正房倒是干净，家具一应俱全，只是样式老旧，透着一股陈腐的气味。
“姑娘先歇着，缺什么，只管吩咐。”
管家说完，逃也似地退了出去，还顺手带上了院门。
“咔哒”一声轻响。
像是将她和外面那个喧嚣又危机四伏的世界，暂时隔开了。
叶昭在屋子中央站了一会儿。
然后走到窗边的榻上坐下。
动作有些缓慢地，开始拆卸头上沉重的凤冠。
金丝缠绕，珠玉累累。
压得她脖子生疼。
她一根一根，取下上面的发簪。
动作仔细，又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
直到最后一支赤金衔珠钗被取下。
满头青丝，如瀑般散落下来。
她轻轻舒了口气。
揉了揉被压得发麻的头皮。
然后，她从袖中，再次拿出了那张借据。
小心翼翼地，放在膝上展开。
泛黄的纸张，墨迹深深。
“立据人，郭门柳氏。”
柳清韵。
郭子敬的生母。
一个在她记忆里，已经非常模糊的、温柔又忧郁的妇人。
十年前，就是这位柳夫人，哭求到她父母面前。
说相府遭了难，急需巨款填补亏空。
否则，便是灭顶之灾。
她父母心善，又与柳夫人有旧。
几乎掏空了叶家大半流动的现银和产业，凑足了这笔钱。
柳夫人立下借据，以儿子婚约为抵。
她父亲叶广源本不愿。
觉得像是趁人之危，卖女儿。
是柳夫人跪下来求，说这只是权宜之计，给相府一个筹钱还款的期限。
也给她儿子，定下一门可靠的亲事。
她父亲这才勉强答应，还做了保人。
可谁能想到。
不过三年。
柳夫人就“郁郁而终”了。
又过了两年。
她父母南下巡查商路，所乘船只，在江心“意外”沉没。
尸骨无存。
留下她一个刚刚及笄的女孩，和叶家这庞大的、令人眼红的家业。
族中叔伯，生意对手，官府胥吏……
无数双手伸过来，都想从这块肥肉上撕下一块。
她用了五年时间。
装傻，示弱，隐忍，周旋。
一点一点，在豺狼环伺中，稳住了叶家的基业。
也终于等到了今天。
这张借据到期的日子。
也是她，唯一能名正言顺，踏入相府，追查父母死因的机会。
窗外的光线，渐渐暗了下来。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在借据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将那一个个墨字，映得有些模糊。
又有些惊心。
“姑娘。”
门外忽然传来一个小心翼翼的声音。
是个小丫鬟。
“奴婢春禾，来给姑娘送晚膳。”
叶昭迅速将借据折好，塞回袖中暗袋。
“进来。”
门被推开。
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三四岁、瘦瘦小小、端着食盒的丫鬟，低着头走了进来。
她把食盒放在桌上，手脚麻利地摆出几样饭菜。
一碟炒青菜，油星都没见几颗。
一碟蔫了吧唧的腌萝卜。
一碗清澈见底、几乎能照出人影的所谓“鸡汤”。
还有两个冷硬的、看起来像是上一顿剩下的馒头。
“就这些？”
叶昭问，语气听不出喜怒。
春禾头垂得更低了，声音细若蚊蚋。
“厨、厨房说……今日宴席忙乱，好些菜都、都用完了……”
“这是……这是特意给姑娘留的……”
特意留的。
叶昭拿起一个馒头，捏了捏。
硬得像石头。
她扯了扯嘴角。
看来，郭丞相的“好生伺候”，就是这般。
下马威。
从衣食住行开始。
要磨掉她的锐气，摧垮她的意志。
让她认清自己的“处境”。
一个无依无靠、在婚礼上当众出丑、还得罪了主家的商户孤女。
在这深宅大院里，就该是这种待遇。
甚至，更糟。
“放着吧。”
叶昭没动那些饭菜，只是指了指旁边的凳子。
“你叫春禾？”
“多大了？”
“哪里人？”
春禾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些，愣了一下，才小声回答。
“是……奴婢春禾，十四了，是、是京郊佃户家的……”
“进府多久了？”
“半、半年……”
“在哪个院子当差？”
“原、原是在花房打杂的……今日，今日才被调到姑娘这里……”
叶昭点了点头。
花房打杂的。
刚进府半年。
背景简单，没人留意。
调到这偏僻冷清的竹心苑，说是伺候，不如说是发配。
倒是合适。
“坐。”
叶昭又说。
春禾吓了一跳，连连摆手。
“奴、奴婢不敢……”
“让你坐就坐。”
叶昭的语气没什么变化，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味道。
春禾战战兢兢地，在凳子边缘沾了半边屁股。
“以后，你就跟着我吧。”
叶昭看着她，慢慢说道。
“我在这府里，没什么熟人。”
“你好好做事，我自然不会亏待你。”
“但若……”
她顿了顿，目光在春禾脸上扫过。
“若有什么别的心思，或者听了什么不该听的，传了什么不该传的……”
春禾浑身一抖，扑通一声跪下了。
“奴婢不敢！奴婢一定尽心伺候姑娘！绝不敢有二心！”
叶昭看着她吓得发白的小脸，没再说什么。
只是挥了挥手。
“把这些撤下去吧。”
“我不饿。”
春禾如蒙大赦，连忙爬起来，手忙脚乱地把几乎没动的饭菜收回食盒。
拎着食盒，倒退着出去了。
还轻轻带上了门。
屋子里又恢复了寂静。
叶昭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带着凉意吹进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
远处隐约有丝竹声和喧哗声传来。
是前院的宴席还没散。
或者说，是郭丞相在竭力挽回颜面，粉饰太平。
她静静站了一会儿。
然后从怀中，摸出一个贴身收藏的、更小的油纸包。
打开。
里面是几块硬邦邦的、掺了盐和干菜的粗面饼子。
她慢慢啃着饼子。
就着桌上那壶冷茶。
一口一口，咽下去。
眼神平静地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像一尊没有表情的雕塑。
只是那握着饼子的手，指节因为用力，微微泛着白。
她知道。
这只是一个开始。
更难的，还在后面。
天彻底黑透的时候，前院的喧嚣才渐渐歇了。
丝竹声没了，人声也散了。
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显得这竹心苑更冷清。
春禾又来了，端着热水，还抱了床半新不旧的被褥。
“姑娘，奴婢给您铺床。”
她手脚麻利地铺好床，又兑好了热水。
低着头，不敢看叶昭。
叶昭洗了脸，拆了繁复的发式，只用一根素银簪子松松绾了发。
“你下去歇着吧，不用守夜。”
春禾应了声是，退出去，轻轻带上门。
却没走远。
叶昭能听到，她在门外廊下的小杌子上坐下了。
呼吸声轻轻的，带着点不安。
这丫头，倒是实在。
或者说，是怕。
怕伺候不好这位“来讨债”的姑娘，自己也没好果子吃。
叶昭没管她。
吹了灯，和衣躺下。
身下的床板很硬，被子有股淡淡的霉味。
但她很快就睡着了。
在颠簸的马车上，在嘈杂的客栈里，在无数个提心吊胆的夜晚。
她早就练出了随时入睡的本事。
因为不知道明天，还有没有机会睡。
半夜的时候，她被一阵极轻的窸窣声惊醒。
不是春禾。
那丫头呼吸均匀，在外间睡沉了。
声音是从窗户那边传来的。
像是有人用极轻的力道，在拨动窗栓。
叶昭没动。
眼睛在黑暗里睁开，静静看着帐顶模糊的纹路。
手悄无声息地摸到枕下。
那里有她一直藏着的一把短匕。
冰凉的刀柄贴着掌心，带来一丝镇定。
窗栓被拨开了。
一道黑影，极其灵巧地翻了进来。
落地无声，像只猫。
黑影在黑暗中站定，似乎在适应屋内的光线。
然后，慢慢朝着床榻摸过来。
叶昭屏住呼吸。
计算着距离。
三步。
两步。
一步。
就在那黑影伸手，快要触到床帐的瞬间。
叶昭猛地弹起！
手中短匕带着一道寒光，直刺对方面门！
那黑影显然吃了一惊，但反应极快，侧身避过。
同时出手如电，扣向叶昭的手腕。
叶昭手腕一翻，匕首划向对方的手。
黑影缩手，另一只手却探向叶昭的脖颈。
动作狠辣，是杀招。
叶昭低头躲过，匕首顺势上撩，刺向对方胸腹。
两人在狭窄的床榻前，无声地过了几招。
动作都快，带起细微的风。
黑影似乎有些惊讶于叶昭的身手，动作顿了一瞬。
就这一瞬。
叶昭的匕首，已经抵在了对方的咽喉。
而对方的指尖，也停在了她颈侧动脉前。
寸许距离。
谁也没能再进一步。
黑暗中，两人对峙。
呼吸声清晰可闻。
“谁派你来的？”
叶昭压低声音问，匕首往前送了半分。
锋刃贴上皮肤，冰冷。
黑影没说话。
只是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低，带着点奇异的磁性，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是个男人。
“叶家大小姐，好身手。”
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有些沙哑，却并不难听。
“比传闻中那个只会哭哭啼啼、守着家产的孤女，有趣多了。”
叶昭心头一凛。
这人知道她的身份。
而且，话里有话。
“你到底是谁？”
她手腕用力，刀刃更贴近了些。
感觉到对方喉结微微滚动。
“一个来看热闹的人。”
男人似乎毫不在意颈间的利刃，语气甚至有些悠闲。
“顺便看看，你敢拿着那张要命的借据闯进这龙潭虎穴，到底有几分成算。”
“现在看了，还不错。”
“至少，没傻到真以为相府会把你当少奶奶供着。”
叶昭盯着黑暗中模糊的轮廓。
“看完了？”
“看完了就滚。”
男人又低低笑了。
“脾气不小。”
“不过，提醒你一句。”
“郭文渊那只老狐狸，今晚丢了这么大的脸，不会善罢甘休。”
“明天，最迟后天，他就会找你‘谈谈’。”
“谈得好，你可能拿着点小钱，被打发出门。”
“谈不好……”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丝似有若无的凉意。
“这竹心苑，就是你的埋骨地。”
“相府后花园的荷花池，底下埋的人，可不止一两个。”
叶昭握着匕首的手，稳如磐石。
“不劳费心。”
“我的命，我自己看着。”
男人似乎点了点头。
“有骨气。”
“那，再提醒你一句。”
“小心那个裴柔。”
“她可不像表面上那么柔弱无辜。”
“郭子敬那个草包，被她哄得团团转，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说完，不等叶昭反应。
他扣在她颈侧的手指，忽然轻轻一弹。
一股巧劲震开。
叶昭只觉得手腕一麻，匕首被荡开寸许。
黑影趁机向后滑开，速度快得惊人。
像一道真正的影子，瞬间退到窗边。
“对了。”
他半个身子已经探出窗外，又回头，在黑暗里模糊地笑了笑。
“你父母当年坐的那艘船，沉得蹊跷。”
“若真想查，不妨从当年负责那一片江面漕运的小吏入手。”
“虽然，人可能已经‘病故’了。”
“但总该，有点尾巴。”
话音落下，人已消失在窗外。
窗户轻轻晃动，仿佛只是一阵风吹过。
叶昭站在原地，握紧匕首。
掌心有湿冷的汗。
心跳得有些快。
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激动。
这个人，知道她父母的事。
还知道她在查。
他是谁？
是敌是友？
那句“看热闹”，是真是假？
还有裴柔……
她走到窗边，仔细检查。
窗栓被拨开的痕迹很轻微，用的是极薄的特制刀片。
地上没有留下任何脚印。
来去无踪，身手绝不在她之下。
甚至，可能更高。
这样的人，潜入相府内宅，就为了“看热闹”和“提醒”她？
叶昭不信。
但至少，他目前没有敌意。
而且，给了她一条线索。
漕运小吏。
她将窗户重新栓好，回到床边坐下。
再没有睡意。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春禾在外间窸窸窣窣地起身，轻手轻脚地打了水来。
“姑娘，您醒了？”
小丫鬟看到叶昭已经穿戴整齐坐在窗边，有些惊讶。
叶昭“嗯”了一声。
“去打探一下。”
她看着铜盆里晃动的清水，声音平静。
“看看相爷和二公子，今日何时有空。”
“就说，我来商量还债的事。”
春禾吓了一跳，脸都白了。
“姑、姑娘……这……”
“去。”
叶昭只说了一个字。
春禾不敢再问，低着头出去了。
没多久，就回来了。
脸色更白，还带着点惶恐。
“姑、姑娘……相爷一早就上朝去了。”
“二公子他……他带着裴姑娘，出府去了……”
“说是……说是去城外的归元寺上香……”
叶昭扯了扯嘴角。
上香？
是躲出去，不想见她这个“债主”吧。
或者说，是郭丞相的意思。
先晾着她。
晾到她心浮气躁，晾到她孤立无援，晾到她自己先慌了。
才好拿捏。
“知道了。”
她没什么反应，只是拿起桌上冷硬的馒头，慢慢掰着吃。
春禾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低着头退到一边。
白天过得很快。
也很安静。
除了中午送来的饭菜依旧粗陋，除了偶尔有仆妇丫鬟“路过”竹心苑门口探头探脑。
再没有别的事。
也没有人来找她。
仿佛这相府里，根本没她这个人。
叶昭也不急。
她坐在窗下，拿着春禾不知从哪里找来的旧绣绷，有一搭没一搭地绣着。
绣的是最简单的兰草。
针脚细密，一针一线，极其耐心。
春禾在旁边看着，心里直犯嘀咕。
这姑娘，怎么一点都不着急呢？
下午，终于有人来了。
不是郭丞相，也不是郭子敬。
是一个穿着体面、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嬷嬷。
身后还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粗使婆子。
“老奴姓刘，是府里的管事嬷嬷。”
刘嬷嬷站在门口，没进来，下巴微微抬着，眼神从上往下扫了叶昭一眼。
“奉相爷之命，来问问叶姑娘。”
“昨日姑娘在喜堂上拿出的那张……借据，可否让老奴瞧上一眼？”
“相爷说了，既是陈年旧事，总得核实清楚，免得有什么误会。”
话说得客气，语气却半点不客气。
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审视和轻慢。
叶昭放下绣绷，抬眼看向她。
“刘嬷嬷要看借据？”
“是。”
“相爷要看，让他自己来看。”
叶昭语气淡淡。
“或者，让二公子来也行。”
“毕竟，立据人是他生母，欠债的，是郭家。”
“你一个下人，有什么资格，看主家的借据？”
刘嬷嬷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她在相府几十年，是郭丞相夫人的陪嫁，后来夫人去世，她便帮着管后院。
连郭子敬见了她，也得客气三分。
何时被一个商户孤女，当面这般下脸？
“叶姑娘。”
她声音冷了下来。
“老奴是奉相爷之命而来。”
“姑娘既然进了相府的门，就该守相府的规矩。”
“这借据是真是假，还两说。”
“姑娘这般推三阻四，莫不是……心里有鬼？”
叶昭笑了。
“我心里有鬼？”
“那嬷嬷不妨回去问问相爷。”
“问他心里，有没有鬼？”
刘嬷嬷被噎得胸口一堵，脸色铁青。
“姑娘既然不识抬举，那就别怪老奴不客气了。”
她往后一退，对身后两个婆子使了个眼色。
“相爷有命，叶姑娘带来的东西，都得仔细查验，以免夹带了什么不干净的，污了相府的地儿。”
“你们，去帮叶姑娘……好好收拾收拾。”
两个粗使婆子撸起袖子，一脸横肉抖了抖，就要往屋里闯。
春禾吓得往后缩，脸都白了。
叶昭坐着没动。
只是在那两个婆子的手快要碰到她放在桌上的包袱时。
她忽然伸手，拿起了桌上的剪刀。
绣花用的剪刀，不大，但很锋利。
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寒光。
“嬷嬷要查验我的东西？”
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着刘嬷嬷。
“可以。”
“不过，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
“我父母虽已故去，但我叶家，也不是任人欺辱的。”
“我今日能拿着借据进这相府，明日，就能让这借据的内容，贴满京城大街小巷。”
“到时候，全京城的人都会知道。”
“堂堂丞相府，欠债不还，还纵容恶奴欺主。”
“您说，相爷会不会高兴？”
刘嬷嬷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她死死盯着叶昭手里的剪刀，又看向叶昭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
那眼神里，没有害怕，没有慌张。
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笃定。
仿佛她真的敢那么做。
刘嬷嬷的呼吸，粗重了几分。
她想起相爷今早出门前的吩咐。
“先稳住她，别逼得太紧。”
“看看她到底知道多少，手里还有什么。”
“东西……可以慢慢找，但不能闹大。”
眼下，显然不是“慢慢找”的时候。
这丫头，是个硬茬子。
“叶姑娘说笑了。”
刘嬷嬷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挤出一个堪称扭曲的笑容。
“老奴只是……例行公事罢了。”
“既然姑娘不便，那便罢了。”
她狠狠瞪了那两个婆子一眼。
“还愣着做什么？”
“退下！”
两个婆子悻悻地缩回手，跟着刘嬷嬷退了出去。
走到院门口，刘嬷嬷又回头，看了叶昭一眼。
那眼神，阴冷得像毒蛇。
“姑娘好生歇着。”
“这竹心苑清静，姑娘没事，还是少出门的好。”
“免得……磕着碰着，可就不好了。”
说完，带着人，头也不回地走了。
春禾这才敢大口喘气，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姑、姑娘……您、您吓死奴婢了……”
叶昭放下剪刀，重新拿起绣绷。
指尖因为用力，微微发白。
“怕什么。”
她低头，继续绣那棵兰草。
“她们不敢。”
至少现在，不敢。
刘嬷嬷来得快，去得也快。
竹心苑又恢复了死寂。
但这死寂之下，暗流已经开始涌动。
叶昭知道，这只是第一波试探。
接下来，还会有更多。
直到郭丞相失去耐心，或者，她露出破绽。
天色将晚的时候，前院忽然有了动静。
似乎有客人来了。
隐约能听到郭丞相中气十足、带着笑意的寒暄声。
看来，是下朝回府，还带了客。
叶昭没在意。
直到半个时辰后。
春禾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脸都白了。
“姑、姑娘！不好了！”
“前院、前院来人说，相爷请您过去！”
“说是……说是府里来了贵客，让您去……去奉茶！”
奉茶？
叶昭挑眉。
让她这个“新妇”，去给“贵客”奉茶？
郭文渊这老狐狸，又想唱哪一出？
奉茶。
这两个字从春禾嘴里说出来，带着颤音。
叶昭放下绣绷，那棵兰草只绣了一半。
针尖在昏暗的光里，亮了一下。
“贵客？什么贵客？”
她问，声音听不出波澜。
春禾摇头，小脸煞白。
“奴婢不知，是前院的李管事来传的话。”
“只说……相爷让姑娘赶紧过去，别怠慢了贵客。”
叶昭站起身，理了理身上半旧的衣裙。
还是昨日那身，没换。
大红嫁衣早就脱了，收在箱笼最底下。
这身藕荷色的旧裙，是她从家里带来的。
料子普通，颜色也素。
穿在这锦绣成堆的相府，显得格外寒酸。
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走吧。”
她没多问，抬脚就往门外走。
春禾愣了一下，赶紧跟上。
“姑、姑娘，您就……就这样去？”
不换身衣裳？不梳洗一下？
叶昭回头看她一眼。
“不然呢？”
“我一个来讨债的，还要盛装打扮，去给债主家的客人奉茶？”
春禾被问住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只能低着头，跟在她身后。
穿过一道道回廊，绕过花园假山。
相府很大，路也复杂。
但叶昭记性很好，昨日走过一遍，就大概记住了方位。
领路的是个面生的婆子，步子迈得很快，像是故意要甩开她。
叶昭不紧不慢地跟着，始终隔着三五步距离。
那婆子几次回头，见甩不掉，脸色有点难看。
前院花厅，灯火通明。
还没进门，就听到里面传来谈笑声。
郭丞相的声音很洪亮，带着刻意逢迎的笑。
还有一个陌生的、略显低沉的男人声音，偶尔应和两句。
“相爷，叶姑娘到了。”
引路的婆子在门口通报，声音不高不低。
里面的谈笑声，顿了一下。
“让她进来。”
郭丞相的声音传来，听不出情绪。
叶昭抬脚，跨过那道高高的门槛。
花厅里烧着地龙，暖烘烘的，还熏着香。
是上好的沉水香，味道浓郁，有点呛人。
郭丞相坐在主位，手边放着茶盏。
他下首的位置，坐着一个男人。
约莫三十出头的年纪，穿着深青色常服，面容寻常，但一双眼睛很亮。
看人时，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审视。
叶昭进来，他眼皮抬了抬，扫了她一眼。
目光很淡，像看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
“昭儿来了。”
郭丞相放下茶盏，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属于长辈的温和笑容。
仿佛昨日喜堂上那场难堪，从未发生。
“来，见过陆大人。”
“陆大人是户部新任的度支郎中，年轻有为，今日特来府上做客。”
户部。
度支郎中。
管钱粮审计的官。
叶昭心里瞬间明白了七八分。
她垂下眼，上前两步，对着那位陆大人，规规矩矩地福了福身。
“见过陆大人。”
姿态放得很低，声音也轻。
一副没见过世面、胆小怯懦的小家子气。
陆大人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没说话。
“站着做什么？”
郭丞相指了指旁边小几上的茶壶。
“还不给陆大人斟茶？”
“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语气里带着责备，像是长辈在数落不懂事的小辈。
叶昭没动。
她抬起头，看向郭丞相，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和不安。
“相爷，这……不合规矩吧？”
“我是新妇，尚未拜堂敬茶，算不得郭家正经儿媳。”
“这给外客奉茶的事，怎么也轮不到我。”
“传出去，旁人要说相府没规矩，也会说陆大人不知礼。”
她声音细细的，带着点委屈。
却字字清晰，砸在寂静的花厅里。
郭丞相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没想到，叶昭会当面驳回来。
还用这么“懂事”、“守礼”的理由。
坐在下首的陆大人，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浮沫。
眼皮都没抬，仿佛没听见。
“胡说什么。”
郭丞相很快反应过来，笑骂了一句，语气却冷了几分。
“让你奉茶，是看得起你。”
“陆大人不是外人，是老夫的贵客，也是你的长辈。”
“晚辈给长辈奉茶，有什么不合规矩？”
“还是说，你眼里根本没有我这个长辈，没有郭家？”
最后一句，已经带上了沉沉的威压。
花厅里的气氛，瞬间凝滞。
连侍立在角落的丫鬟，都吓得屏住了呼吸。
叶昭低着头，没说话。
手指攥着衣角，捏得发白。
看起来，像是被吓住了。
郭丞相眼底掠过一丝满意。
到底是商户女，上不得台面，吓一吓就老实了。
他放缓了语气，带着点循循善诱。
“昭儿，你既进了郭家的门，就是郭家的人。”
“昨日的事，是子敬糊涂，我已经罚过他。”
“你放心，郭家不会亏待你。”
“只要你安分守己，日后自有你的好日子。”
“来，给陆大人奉茶，这事就算过去了。”
他指了指茶壶，又补充了一句。
“陆大人掌管度支，最是明察秋毫。”
“你那借据是真是假，让陆大人帮忙看看，也就清楚了。”
“免得日后，再闹出什么误会。”
原来在这里等着。
叶昭心里冷笑。
让她奉茶是假。
借这位户部度支郎中的手，来“鉴定”借据真假，才是真。
若借据被定为“伪造”，那她就是一个讹诈相府、居心叵测的恶女。
到时候，是打是杀，是送官还是悄悄处置，都由郭家说了算。
好算计。
她抬起头，眼眶微微发红，像是强忍着泪。
“相爷……那借据，是我父母留下的唯一念想……”
“我、我不能……”
“糊涂！”
郭丞相猛地一拍桌子，茶盏跳了跳，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什么念想不念想！”
“是真是假，总要验过才知道！”
“难道我堂堂丞相府，还会贪你那点东西不成？！”
“陆大人在此，正好做个见证！”
“你把借据拿出来，给陆大人过目！”
“若真是真的，我郭家绝不赖账！”
“若是假的……”
他盯着叶昭，眼神阴冷。
“你当知道，伪造借据，讹诈朝廷命官，是什么罪过！”
叶昭身子晃了晃，像是被吓坏了。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要掉不掉。
“我……我……”
她咬着嘴唇，手伸进袖子里，摸索着。
半天，才哆哆嗦嗦地，掏出一个叠得方方正正的油纸包。
小心翼翼地打开。
里面露出泛黄的纸张一角。
正是昨日那张借据。
郭丞相眼睛一亮，对旁边的陆大人道。
“陆大人，您请看。”
“就是此物。”
陆大人这才放下茶盏，抬起眼皮，看了过来。
目光落在叶昭手里的借据上，停留了片刻。
然后，伸出手。
“拿来。”
声音平淡，没什么情绪。
叶昭却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将借据紧紧抱在怀里。
“不……不行！”
她摇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这是我爹娘留下的……不能给外人看！”
“相爷，您不能这样……”
“昨日是您亲口说，要与我核对……今日为何又要让别人看？”
“您是不是……是不是想……”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郭丞相是不是想毁掉借据，或者，联合这位陆大人，做点什么。
郭丞相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混账东西！”
“陆大人是朝廷命官，岂会与你一般见识？！”
“拿过来！”
他站起身，就要亲自来夺。
叶昭往后退，死死护着怀里的借据，哭得梨花带雨。
“我不！我不给！”
“除非我死！否则谁也别想拿走！”
花厅里乱成一团。
郭丞相气得脸色发青，指着叶昭，手都在抖。
“反了！反了！”
“来人！给我把这不知好歹的东西拖下去！”
门外的家丁闻声就要进来。
就在这时。
一直没说话的陆大人，忽然开口了。
“相爷。”
他声音不高，却让郭丞相的动作顿住了。
“陆大人？”
郭丞相回头，勉强挤出笑容。
“让您见笑了，这丫头实在是不懂事……”
陆大人摆了摆手，目光落在叶昭脸上。
那目光很深，带着探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
“叶姑娘。”
他开口，语气依旧平淡。
“你说这借据是你父母遗物，不能给外人看。”
“本官理解。”
“不过，本官既受相爷所托，总要有个交代。”
“这样吧。”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慢悠悠道。
“你不必把借据交给本官。”
“只需拿着，让本官远远看一眼，验一验纸张墨迹的大致年份。”
“是真是假，本官心中自有判断。”
“如何？”
这提议，听起来很公平。
既顾及了叶昭的“孝心”，又完成了“鉴定”。
郭丞相皱了皱眉，想说什么，但看到陆大人平静的脸色，又忍住了。
“还不快谢过陆大人！”
他瞪着叶昭，语气不耐。
叶昭抬起泪眼，看了看陆大人，又看了看郭丞相。
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怯怯地点了点头。
“那……那就看一眼……”
她慢慢展开借据，双手捧着，往前送了送。
却又不敢太往前，只停在离陆大人三四步远的地方。
陆大人没起身，只是微微倾身，眯着眼，仔细看了看。
花厅里很静。
只有烛火偶尔噼啪的轻响。
郭丞相紧紧盯着陆大人的脸，想从他表情里看出点什么。
但陆大人脸上没什么表情。
看了大概十几息的功夫，他就收回了目光，重新靠回椅背。
“如何？”
郭丞相迫不及待地问。
陆大人没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盏，又慢悠悠喝了一口。
才在郭丞相焦灼的目光中，缓缓开口。
“纸张确是陈年旧纸，看色泽纹理，应是十年前左右之物。”
“墨迹也已沉透，非新近伪造。”
“至于笔迹印鉴……”
他顿了顿，看向郭丞相。
“本官未曾见过柳夫人与相爷的笔迹印鉴，不敢妄断。”
“相爷可自行比对。”
郭丞相的心，往下沉了沉。
纸张墨迹是真的。
那笔迹和印鉴……
他不用看也知道，八成也是真的。
柳氏那个蠢女人，当年为了填补亏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有劳陆大人了。”
郭丞相勉强扯了扯嘴角，拱了拱手。
心里却恨不得把柳氏的坟刨了。
“相爷客气。”
陆大人放下茶盏，站起身。
“既然事情已了，本官就不多叨扰了。”
“告辞。”
“陆大人慢走，老夫送您。”
郭丞相也连忙起身，陪着陆大人往外走。
经过叶昭身边时，郭丞相狠狠剜了她一眼。
眼神阴鸷，带着警告。
叶昭低着头，抱着借据，肩膀还在微微颤抖。
像是还没从惊吓中缓过来。
直到郭丞相陪着陆大人走远，脚步声消失在回廊尽头。
她才慢慢直起身。
脸上的泪痕还没干，眼里却没了半点怯懦。
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清明。
她将借据重新叠好，小心收进袖中暗袋。
然后，抬手，用袖子擦了擦脸。
动作不紧不慢，带着一种奇异的从容。
春禾一直躲在门外，这会儿才敢溜进来，小脸还白着。
“姑、姑娘……您没事吧？”
“没事。”
叶昭看了她一眼。
“回去吧。”
说完，转身就走。
步子不疾不徐，背挺得笔直。
仿佛刚才那个哭哭啼啼、胆小如鼠的女子，根本不是她。
春禾愣愣地看着她的背影，心里直犯嘀咕。
这姑娘，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
回竹心苑的路上，天已经全黑了。
廊下挂起了灯笼，昏黄的光晕在地上投出晃动的影子。
走到一处僻静的回廊拐角时。
叶昭脚步顿了顿。
她侧耳听了听。
除了风声，没有别的声音。
但她能感觉到，有人在看她。
不是刚才花厅里的那种审视。
而是一种更隐秘的、藏在暗处的视线。
她没回头，也没加快脚步。
依旧不紧不慢地走着。
只是袖中的手，悄悄握紧了那把短匕。
回到竹心苑，关上门。
春禾点上油灯，又去端了晚膳。
依旧是清汤寡水，馒头冷硬。
叶昭没在意，慢慢吃着。
脑子里却在回想刚才花厅里的一切。
那位陆大人……
有点意思。
他最后那几句话，看似公允，实则什么都没说。
纸张墨迹是真的，但笔迹印鉴他没看见，所以不判断。
给了郭丞相面子，也没把她逼到绝路。
是顾忌丞相权势，不愿掺和太深？
还是……另有打算？
还有那道暗处的视线……
是谁？
郭丞相派来监视她的？
还是昨夜那个神秘人？
她慢慢嚼着冷硬的馒头，眼神落在跳跃的灯焰上。
看来这相府的水，比她想的还要深。
夜渐渐深了。
春禾在外间睡着了，发出细微的鼾声。
叶昭吹了灯，躺下。
却没睡。
她在等。
等那道视线的主人，会不会出现。
不知过了多久。
就在她以为今夜不会有人来的时候。
窗户，又响了。
和昨夜一样，极轻的拨动窗栓的声音。
叶昭没动。
眼睛在黑暗里睁开，看着那道黑影灵巧地翻进来。
落地无声。
然后，慢慢走到她床边。
站定。
黑暗中，两人无声对峙。
“今晚不拿刀了？”
熟悉的、带着点戏谑的沙哑声音响起。
是昨夜那个人。
叶昭没说话，只是慢慢坐起身。
“你来做什么？”
她问，声音很轻。
“来看你演戏。”
男人低低笑了一声，在床边不远处的椅子上坐下，姿态很放松。
“哭得不错，挺像那么回事。”
叶昭没接话。
“那个陆沉舟，不是什么好东西。”
男人忽然换了话题，语气也正经了几分。
“他是户部尚书的人，郭文渊的死对头。”
“郭文渊今天找他来，是想借他的手，把你那张借据‘坐实’成假的。”
“没想到，陆沉舟没接这茬。”
叶昭心头微动。
陆沉舟。
原来他叫这个名字。
“为什么？”
她问。
“因为他比郭文渊聪明。”
男人似乎翘起了腿，椅子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你那借据，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怎么回事。”
“郭文渊想浑水摸鱼，也得看陆沉舟愿不愿意沾这身腥。”
“户部最近正在清查旧账，陆沉舟新官上任，盯着他的人多着呢。”
“这时候帮你造假，他是嫌自己命长？”
叶昭沉默了一下。
“所以，他只是不想惹麻烦。”
“可以这么说。”
男人点头。
“不过，他今天没帮郭文渊，不等于他以后不会。”
“这人滑得很，见风使舵，只做对自己有利的事。”
“你得防着他点。”
叶昭“嗯”了一声。
“还有事？”
她问，明显是在下逐客令。
男人啧了一声。
“利用完就赶人，叶大小姐真是无情。”
“昨夜给你的线索，有眉目了？”
叶昭没回答。
漕运小吏的事，她还没机会查。
“看来是没有。”
男人似乎能看穿她的心思。
“郭文渊把你困在这竹心苑，跟坐牢没区别。”
“你出不去，也查不到什么。”
“需要帮忙吗？”
叶昭抬眸，在黑暗里看向他模糊的轮廓。
“条件？”
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这人三番两次找上门，不可能只是“好心”。
男人又笑了。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事。”
“条件很简单。”
“等你扳倒郭家，拿到你该拿的东西后……”
“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现在还不能说。”
男人语气轻松。
“但肯定是你力所能及，且不违背你良心道义的事。”
“怎么样？这笔买卖，不亏吧？”
叶昭没立刻答应。
她在权衡。
这人的身份不明，目的不明。
唯一能确定的，是他对郭家有敌意，而且知道不少内情。
与他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
但眼下，她孤立无援，困在相府，确实寸步难行。
“我怎么信你？”
她问。
男人似乎想了想。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扔了过来。
叶昭伸手接住。
入手微凉，是一块玉佩。
不大，但玉质极好，触手温润。
上面刻着一个字。
“萧”。
“这是我的信物。”
男人说。
“若有急事，可拿着它，去城南的‘清风茶楼’，找掌柜。”
“他会帮你传话。”
“至于我的身份……”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一点笑意。
“时机到了，你自然知道。”
“现在，你只需要知道，我们有共同的敌人，就够了。”
叶昭握着那块玉佩，指尖摩挲着那个“萧”字。
萧……
这个姓氏，在京城似乎并不显赫。
“好。”
她将玉佩收起。
“我答应你。”
“痛快。”
男人站起身，走到窗边。
“明天，会有人把漕运小吏的线索，送到你手里。”
“小心郭子敬和那个裴柔，他们今晚就该回来了。”
“还有，盯着你的人，不止一波。”
“自己当心。”
话音落下，人已翻出窗外，消失在夜色里。
来去如风，不留痕迹。
叶昭坐在黑暗里，握着那块还带着体温的玉佩。
久久未动。
天刚蒙蒙亮，竹心苑外就有了动静。
不是送早膳的。
是郭子敬和裴柔回来了。
隔着院墙，叶昭都能听到裴柔那娇娇怯怯的声音。
“子敬哥哥，昨夜歇在寺里，我总觉得不安稳。”
“还是家里好。”
郭子敬的声音温和，带着安抚。
“柔儿受苦了，回头我让厨房给你炖点安神的汤。”
两人说着话，脚步声由远及近。
竟在竹心苑门口停了下来。
“这就是……那位叶姑娘住的地方？”
裴柔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嗯。”
郭子敬应了一声，语气听不出情绪。
“倒是清静。”
裴柔轻笑了一声。
“子敬哥哥，我们既然回来了，也该去给叶姐姐请个安吧？”
“昨日……终究是我们失礼了。”
她说得恳切，仿佛真是诚心诚意来赔罪的。
郭子敬沉默了一下。
“随你。”
“就知道子敬哥哥最好了。”
裴柔的声音甜得像掺了蜜。
接着，院门就被敲响了。
不轻不重，带着一种主人的从容。
春禾吓得从外间小榻上弹起来，慌慌张张看向叶昭。
叶昭已经起了，正就着冷水洗漱。
脸上没什么表情。
“去开门。”
她说，拿起布巾，慢慢擦干脸上的水珠。
春禾跑去开门。
郭子敬和裴柔站在门外。
郭子敬换了一身月白色的锦袍，玉冠束发，依旧是那副翩翩公子的模样。
只是眼下有些青黑，显然昨夜也没睡好。
裴柔则穿了身水绿色的衣裙，外罩浅杏色比甲，发间只簪了支简单的玉簪。
素净得像是怕抢了谁的风头。
可她那张脸，却比昨日更加精心打扮过。
眉如远山，眼含秋水，唇上点了淡淡的胭脂。
站在晨光里，我见犹怜。
“叶姐姐。”
裴柔先开了口，声音柔柔的，带着笑。
“我和子敬哥哥刚从寺里回来，想着昨日匆忙，未来得及与姐姐好好说话。”
“今日特来给姐姐请安。”
她说着，就要迈步进来。
叶昭站在廊下，没动。
也没说话。
只是静静看着她。
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有点冷。
裴柔抬起的脚，硬生生顿在了门槛外。
脸上的笑容，也僵了僵。
“姐姐？”
她又唤了一声，眼里适时地浮起一层水雾，看向郭子敬。
“子敬哥哥……”
郭子敬皱了皱眉，看向叶昭。
“叶昭，柔儿好心来看你，你这是什么态度？”
“连门都不让进？”
叶昭这才缓缓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
“这是相府。”
“我是客。”
“客随主便，主人家让进，我自然欢迎。”
“主人家不让进……”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郭子敬脸上。
“我也不敢擅自做主。”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却把郭子敬堵了回去。
他是主人吗？
名义上，他是这府里的二公子。
可叶昭现在住在这，是郭丞相“请”进来的。
郭子敬脸色沉了沉。
“牙尖嘴利。”
“昨日在父亲面前，还没闹够？”
“今日又来为难柔儿？”
裴柔连忙拉住他的袖子，轻轻摇了摇。
“子敬哥哥，别这样说姐姐。”
“姐姐心里有气，是应该的。”
“毕竟昨日……是柔儿不好，让姐姐受委屈了。”
她说着，眼眶就红了，声音也带上了哽咽。
“柔儿自知身份低微，不配留在子敬哥哥身边。”
“等、等姐姐气消了，柔儿就走……”
“绝不会让姐姐为难……”
说着，眼泪就滚了下来。
一滴一滴，落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郭子敬顿时心疼了，揽住她的肩，柔声安慰。
“胡说什么。”
“有我在，谁敢让你走？”
“该走的是……”
他看向叶昭，后半句没说出来，但意思很明显。
该走的，是叶昭这个不速之客。
叶昭看着他们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只觉得可笑。
“二位。”
她开口，打断了他们的深情对白。
“要诉衷肠，要演苦情，请换个地方。”
“我这里庙小，容不下两尊大佛。”
“也看不了这么精彩的戏。”
郭子敬脸色一黑。
“叶昭！你！”
“我如何？”
叶昭抬眼，目光清凌凌地看向他。
“郭二公子，容我提醒你一句。”
“你我婚约，是以你母亲所立借据为抵。”
“如今借据到期，婚约作废。”
“我留在这里，是以债主的身份，来收债的。”
“不是来给你当妾，也不是来和你这位‘柔儿’姐姐妹妹一家亲的。”
“你们的情深似海，与我无关。”
“也请你们，别来打扰我清静。”
“否则……”
她顿了顿，嘴角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我不介意，让全京城的人都听听，丞相府的二公子，是如何带着外室，欺负一个上门讨债的孤女的。”
郭子敬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是气的，也是羞的。
“你、你胡说什么！”
“柔儿不是外室！”
“她是我要明媒正娶的妻子！”
“哦？”
叶昭挑眉，语气没什么变化。
“那正好。”
“等你明媒正娶了她，再来跟我谈婚论嫁。”
“现在，请回。”
她说完，转身就往屋里走。
“春禾，送客。”
春禾早就吓傻了，这会儿才反应过来，哆哆嗦嗦地上前。
“二、二公子，裴姑娘，请、请回吧……”
郭子敬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瞪着叶昭的背影。
他从小锦衣玉食，被捧着长大，何时受过这种气？
还是一个他从未放在眼里的商户女！
裴柔拉了拉他的袖子，声音哽咽。
“子敬哥哥，算了……我们走吧……”
“姐姐正在气头上，我们别惹她生气了……”
“都是柔儿不好……”
她越说，郭子敬的火气越大。
“柔儿，你不用替她说话！”
“她这种不知好歹、粗鄙无礼的女人，也配进我郭家的门？！”
“我这就去找父亲，把这婚约彻底退了！”
“再把借据的事说清楚！”
“看她还能嚣张到几时！”
他拉着裴柔，怒气冲冲地走了。
脚步声远去，还带着裴柔低低的啜泣声。
春禾关上院门，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姑、姑娘……您、您把二公子气走了……”
“他、他会不会去告诉相爷……”
叶昭在屋里坐下，拿起昨晚没绣完的绣绷。
“随他。”
她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该来的，总会来。”
春禾看着她的侧脸，欲言又非。
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默默退到一边。
早膳依旧简陋。
叶昭慢慢吃着，心里却在想昨夜那人说的话。
漕运小吏的线索……
会以什么方式送来？
她等了一天。
从清晨，到日暮。
竹心苑像被遗忘的角落，再没人来打扰。
只有中午送饭的婆子，依旧是那副爱答不理的嘴脸。
把食盒往门口石阶上一放，转身就走。
连门都不进。
叶昭也不在意。
她坐在窗下，绣着那棵兰草。
一针一线，极其耐心。
仿佛外界的风雨，都与她无关。
直到傍晚时分。
春禾从外面打水回来，脸色有点奇怪。
“姑娘……”
她凑到叶昭身边，压低声音。
“奴婢刚才去打水，在井边……捡到这个。”
她说着，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飞快地塞到叶昭手里。
是一个小小的、叠成方胜的纸片。
叶昭心头一动。
面上却不动声色，将纸片拢进袖中。
“知道了。”
“去打点热水来，我想擦擦身子。”
她支开春禾。
等春禾出了门，她才走到灯下，展开那个纸片。
纸很普通，是市面上最常见的竹纸。
上面只有一行小字，字迹潦草，像是仓促间写就。
“西市，刘记杂货铺，刘三。”
下面还有一个地址。
叶昭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将纸片凑到烛火上。
火苗舔舐纸张，很快烧成一团灰烬。
她轻轻吹了吹指尖的灰，眼神沉静。
刘三。
应该就是昨夜那人说的，当年负责那段江面漕运的小吏。
刘记杂货铺……
听起来，像是他后来开的一家铺子。
人还活着。
而且，就在京城。
这倒是个好消息。
但也可能是陷阱。
郭文渊那只老狐狸，说不定已经查到她父母的事，故意放出线索，引她上钩。
叶昭沉思着。
窗外天色，一点一点暗下来。
夜，又深了。
今晚，那个神秘人没有再来。
叶昭等了大半夜，直到确定他不会出现，才和衣躺下。
手里握着那块刻着“萧”字的玉佩，慢慢摩挲着。
萧……
京城里，姓萧的……
她忽然想起一个人。
一个在她很小的时候，听父亲提起过的人。
前户部侍郎，萧远。
为人刚正，因得罪了权贵，被贬出京，后来听说病逝在任上。
难道是他？
可年龄对不上。
父亲提起萧远时，对方已是中年。
而昨夜那人，听声音，最多不过二十五六。
是他的子侄？
还是……根本就是巧合？
叶昭想不出头绪，索性不再想。
眼下最重要的，是找到那个刘三。
可怎么出府，是个问题。
郭文渊不会轻易放她出去。
就算出去，也必定有人跟着。
得想个办法。
她闭着眼，脑子飞快地转着。
直到天快亮时，才迷迷糊糊睡去。
没睡多久，就被一阵嘈杂声吵醒。
好像是前院传来的，有哭喊声，还有呵斥声。
叶昭坐起身，侧耳听了听。
声音隐约，听不真切。
但能感觉到，前院似乎出了什么事。
“春禾。”
她唤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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