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商隐说"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那一点灵犀,大抵就是初见时目光交汇的一瞬。
世间所有的深情都有一个起点,这个起点往往不是轰轰烈烈的盟誓,而是一个眼神、一次转身、一声轻笑,甚至只是人群中不经意的一回望。
白居易曾写"低眉信手续续弹,说尽心中无限事",可初见的妙处恰恰在于什么都还没有说,一切都还是空白的,所有的故事都藏在即将发生的未来里。
那一刻心跳加速、手足无措、欲言又止的慌张,是此后漫长岁月中再也无法复刻的悸动。
花间月下,溪畔楼头,古人把这些刹那间的心动写进了词句之中,让千年后的我们读来依旧面红耳热。
今日便翻开这十五首诗词,去赴一场又一场跨越时空的惊鸿初见。

—【01】—
碧天如水月如眉,城头银漏迟。
绿波风动画船移,娇羞初见时。
银烛暗,翠帘垂,芳心两自知。
楚台魂断晓云飞,幽欢难再期。
——宋·秦观《醉桃源·碧天如水月如眉》
碧蓝的天空澄净如水,一弯新月挂在天边,细细弯弯的,像谁的眉。城头上的铜壶滴漏走得格外缓慢,仿佛连时间都不忍心催促这个夜晚。
画船停在绿波之上,晚风吹来,水面微微荡漾,船身轻轻移动。就在这一刻,他看见了她。她是怎样的一种娇羞呢?秦观没有细写,只说"娇羞初见时",可这五个字已经够了。目光碰上了又赶紧移开,脸颊烫得像被月光灼了一下,想说话却张不了口,所有的慌乱和甜蜜都挤在这一个"娇羞"里面。
银烛摇曳,光影昏暗,翠帘低垂,遮住了外人的目光。帘内的两个人什么也没有说,可心里想的什么,彼此都已了然。
秦观是苏门四学士中最擅写情的一个。他的词向来缠绵婉转,可缠绵之后总带着一缕挥之不去的凉意。果然,这段初见并没有后文。他用"楚台魂断晓云飞"收束全词,化用了楚王与巫山神女的典故。晓云散了,幽欢难再期。那个碧天如水的夜晚,那艘绿波上的画船,那一瞬间的娇羞对望,终究只留在了记忆深处,再也无法重来。
越是短暂的相逢,越让人念念不忘。初见的美好之所以刻骨铭心,恰恰因为它没有后续。故事还没有开始就已经结束了,所有的遗憾都成了永恒。

—【02】—
宝髻双垂烟一缕。
年纪小、未周三五。
压一精神,出群标格,偏向众中翘楚。
记得谯门初见处。
禁不定、乱魂飞去。
掌托鞋儿,肩拖裙子,悔不做、闲男女。
——宋·杨无咎《夜行船·周三五》
她年纪还小,不过十三四岁的模样。头上梳着双垂的宝髻,一缕香烟般的碎发散落在额前。可就是这样一个半大的孩子,往人群里一站,那种明亮逼人的精气神,那种超拔出众的气度,一眼就把旁人都比了下去。
他记得清清楚楚,是在谯门那里第一次见到她的。谯门是城楼上的门洞,大约正逢节日,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她就在人群中走过,年纪虽小,却自有一种浑然天成的夺目。他的魂魄一下子就跟了出去,拦也拦不住。
杨无咎是南宋书画家,以画梅著称,性情旷达不羁。他写这首词却全无文人的矜持,坦率得近乎冒失。你看他把那个小姑娘的样子记得多仔细:手掌托着鞋子,肩上拖着裙子,分明是一个还不太会打理自己、走路时衣裳总往下滑的小女孩。这些细节不是刻意观察来的,而是在那一刹那间自然映入了眼帘,此后便再也忘不掉了。
末尾那句"悔不做、闲男女"更是率真地叹道:为什么我们不能只做一对普普通通的男女呢?没有身份的束缚,没有世俗的牵绊,就这样简简单单地遇见、喜欢、相守。可世间哪有那么多简单的事。一场惊鸿初见,留下的往往不是团圆,而是一辈子的悔恨和不甘。

—【03】—
浣花溪上见卿卿,眼波明,黛眉轻。
绿云高绾,金簇小蜻蜓。
好是问他来得么,和笑道:莫多情!
——唐·张泌《江城子·浣花溪上见卿卿》
浣花溪畔,他遇见了她。
她的眼波是明亮的,明亮得让人不敢直视。她的眉是淡淡的,轻描几笔便有了十分的好看。乌黑浓密的头发高高绾起,发间簪着一只金色的小蜻蜓,精致而灵动。
张泌写到这里,笔下的女子已经美得让人心动。可他不肯停,还要往前走一步。他斗胆上去搭话,问她:姑娘能来吗?这句话问得有些唐突,有些冒昧,带着年轻人见到美人时那种按捺不住的冲动。
她怎么回答呢?没有恼怒,没有转身就走,而是笑了。和着笑意说了一句:“莫多情!”
这三个字妙不可言。她嘴上说不要多情,可说的时候是笑着的。嗔怪里藏着几分嫣然,拒绝里透着几分默许。她没有答应,也没有真的拒绝,只是用这样一句话把所有的可能性都悬在了半空中。
张泌是晚唐五代词人,生平与花间派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浣花溪在成都,是当年杜甫草堂所在之地。在这条有着诗圣旧迹的溪水旁,张泌遇见了一个让他魂牵梦绕的女子。他把那一刻的心跳、那一刻的慌张、那一刻被她一笑击溃的全部防线,都写在了这首短短的小令里。读完之后,满脑子都是那双明亮的眼波和那句带笑的"莫多情"。

—【04】—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骊山语罢清宵半,泪雨霖铃终不怨。
何如薄幸锦衣郎,比翼连枝当日愿。
——清·纳兰性德《木兰花·拟古决绝词柬友》
人生如果能永远停留在初见那一刻,该有多好。
没有后来的冷落,没有后来的辜负,没有秋风吹凉了夏日的热情,没有画扇被弃置在箱底落满灰尘。初见时你的眼中只有我,我的心中只有你,那时的山盟海誓字字滚烫,谁也不会想到有一天会变成笑话。
纳兰性德这首词表面上是替一位女子写的"决绝词",实则借班婕妤之典、唐明皇与杨贵妃之事,写尽了世间一切深情被辜负之后的心寒。画扇到了秋天就不用了,这是班婕妤的自比。可最让人痛的不是被抛弃,而是那个抛弃你的人,当初曾在骊山上发过"在天愿作比翼鸟"的誓言。
纳兰一生短暂,只活了三十岁。他是满清权贵之后,明珠长子,要什么有什么。可偏偏在情感这件事上,命运对他格外吝啬。初恋被迫分离,发妻卢氏早亡,续弦又难以弥补心头的缺口。他太懂得初见时的美好了,也太懂得那些美好消散之后的荒凉。
“人生若只如初见”,这七个字几乎成了汉语里最动人的感叹。它之所以打动了古往今来无数人,是因为每个人心底都有一个回不去的初见。那时的我们多好,那时的你多好,可惜后来的故事,不像最初以为的那样。

—【05】—
十三与君初相识,王侯宅里弄丝竹。
只缘感君一回顾,使我思君朝与暮。
再见君时妾十五,且为君作霓裳舞。
可叹年华如朝露,何时衔泥巢君屋?
——宋·佚名《古相思曲·其二》
十三岁那年,在王侯府邸的宴席上第一次遇见他。她在席间弹琴奏乐,他在座中饮酒听曲。觥筹交错间,他不经意地回头看了她一眼。
就是那一眼。从此以后,她日日夜夜都在想他。
十五岁再见面时,她已经出落成了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她为他跳了一支霓裳羽衣舞,舞姿曼妙,衣袂飘飘,可心里藏着的话始终没有说出口。她只敢在舞步的旋转中偷偷地看他,看他是否还记得两年前那一回顾。
年华像清晨的露水,转眼就消散了。她感叹自己如同衔泥筑巢的燕子,想要在他的屋檐下安一个家,可什么时候才能如愿呢?
这首诗的作者已不可考,只留下一个"佚名"。可正因为不知道是谁写的,它反倒成了天下所有痴情女子的共同心声。十三岁与十五岁,两年的光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却足以让一个女孩从懵懂长到心事重重。始作俑者不过是一个回顾的眼神,她却用了整个青春来偿还。
“只缘感君一回顾,使我思君朝与暮”,这是初见最典型的后遗症。一瞬间的心动,换来的是日日夜夜的辗转。他也许早就忘了,她却记了一辈子。

—【06】—
蹴罢秋千,起来慵整纤纤手。
露浓花瘦,薄汗轻衣透。
见客入来,袜刬金钗溜。
和羞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
——宋·李清照《点绛唇·蹴罢秋千》
秋千荡完了,她懒懒地站起来,纤细的手还有些发麻,随意地捏了捏。清晨的露水浓重,花瓣被打湿了显得格外单薄。她也出了一层薄汗,轻薄的衣衫贴在身上,隐隐约约地透出肌肤的颜色。
忽然有客人走进了院子。
她一惊,顾不上穿鞋,光着脚就跑。头上的金钗滑了下来也来不及扶。跑了几步又忍不住回了一下头。这一回头不知道是想看什么,看来的是什么人?看他是否注意到了自己的狼狈?还是,只是想看一眼他的模样?
她不好意思再看了,赶紧转过身,拈起门边一枝青梅凑到鼻尖,假装在闻花香。可谁都看得出来,她的心思根本不在梅花上。
李清照写这首词时大约还是少女。她后来嫁给了赵明诚,有过一段琴瑟和鸣的好时光,也有过国破家亡的凄凉晚景。可无论她后来经历了多少风雨,这首少女时代的小词始终是她最明媚的一页。
一个荡完秋千、满头薄汗的女孩子,在猝不及防中遇见了一个人。她的反应如此慌乱,如此笨拙,又如此可爱。那一回首、那一嗅梅的动作,被千年来无数人反复咀嚼品味,成了中国文学史上最经典的初见场面之一。所有的心动都藏在那枝青梅的香气里,不用说出口,全世界都已经知道了。

—【07】—
忆昔花间初识面。
红袖半遮,妆脸轻转。
石榴裙带,故将纤纤玉指偷捻,双凤金线。
碧梧桐锁深深院,谁料得两情,何日教缱绻?
羡春来双燕,飞到玉楼,朝暮相见。
——五代·欧阳炯《贺明朝·忆昔花间初识面》
他一直记得那天在花丛中第一次见到她的样子。
她用红袖半遮着脸,露出一侧精致的妆容,脸微微转过来,又轻轻地偏了回去。那种半遮半掩的姿态,比坦然相对更令人心荡神摇。她低着头,纤细白皙的手指假装在捻弄石榴裙上的带子,裙带上绣着双凤金线,可她分明什么都没有看,手指只是无意识地捻着,掩饰内心的紧张。
欧阳炯是五代花间词派的重要词人,曾为《花间集》作序。他写女子的姿态举止极其精微,花间初识的那一幕被他定格成了一帧慢镜头:红袖、妆脸、玉指、裙带、金线,每一个细节都纤毫毕现,像是用目光一寸一寸丈量过的。
可这样美好的初见之后,是碧梧桐锁住的深深庭院。她在院中,他在院外,两颗心隔着重重院墙,不知何年何月才能真正在一起。他只能羡慕那些在玉楼间飞来飞去的燕子,它们多么自由,朝朝暮暮都能相见,不用偷偷摸摸,不用望眼欲穿。
初见的美妙,往往因为不可得而变得加倍刻骨。见过一面就足以让一个人反复追忆,从红袖想到玉指,从裙带想到金线,越想越清楚,越清楚越想。

—【08】—
记得那年花下,深夜,初识谢娘时。
水堂西面画帘垂,携手暗相期。
惆怅晓莺残月,相别,从此隔音尘。
如今俱是异乡人,相见更无因。
——唐·韦庄《荷叶杯·记得那年花下》
他记得。花下,深夜,第一次见到她。
韦庄说的"谢娘"不是真名,是晚唐五代文人对心爱女子的通称。那个夜晚的每一个细节他都记得一清二楚:水边的堂屋,西面垂着画帘,他们在帘后悄悄拉住了彼此的手,约好了下次再见。
可下次再见没有来。天亮时分,晓莺啼叫,残月西沉,他们不得不分别。这一别,便是音讯全无。从此山长水远,各在天涯,再也没有机会重逢。
韦庄是晚唐五代的大词人,也是前蜀的开国宰相。他一生经历了唐朝的灭亡和五代十国的纷乱,战火把无数有情人拆散,也把他和那位深夜花下相识的女子永远分开。
“如今俱是异乡人,相见更无因”,这两句读来让人心凉到底。两个人都成了漂泊异乡的人,谁也找不到谁,即使找到了又能怎样?乱世之中,连自己的命运都做不了主,又何谈再续前缘。
韦庄的这首词短到只有几十个字,却把初见、携手、分别、失散、无望这一整条感情的轨迹全部勾勒了出来。从花下到异乡,从深夜到残月,从携手到隔绝,一段情就这样在战乱的裹挟中散落成碎片,再也拼不回完整的样子。

—【09】—
君家何处住,妾住在横塘。
停船暂借问,或恐是同乡。
家临九江水,来去九江侧。
同是长干人,生小不相识。
——唐·崔颢《长干行》
船靠在一起了,她鼓起勇气开口问他:你家住在哪里?我住在横塘。
她说她是停下船来特意问的,因为听他的口音,好像是同乡。
他答了。原来家就在九江水边,来来去去都在九江一带。她一听便惊喜起来:我们都是长干里的人啊!从小就住在同一个地方,居然到今天才认识。
崔颢这首《长干行》用最朴素的对话写出了一场水上的偶遇。没有花前月下的旖旎,没有才子佳人的铺排,只有两个素不相识的年轻人,因为一句"或恐是同乡"而停下了各自的船。
他们之间还没有爱情,至少在诗里还没有。可那种在异乡忽然遇见同乡人的激动与亲切,已经让人读得心头一暖。长干里是南京的一条老街,那个他们共同长大的地方,他们各走各的路、各过各的日子,从未有过交集。直到在这条远离故乡的水面上相遇,才发现彼此竟离得那么近。
崔颢以一首《黄鹤楼》名满天下,连李白都感叹"眼前有景道不得"。可这首《长干行》的好,不在气势,在人情。它写的是人与人之间最原始的善意与好奇,是异乡漂泊中那一声冒昧又真诚的搭话。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后来他们有没有再见面,成没成知己甚至眷侣,崔颢统统不说。他只留下了那一刻的惊喜和温暖,让读者自己去想象那条船驶远之后的无数种可能。

—【10】—
双蝶绣罗裙,东池宴,初相见。
朱粉不深匀,闲花淡淡春。
细看诸处好,人人道,柳腰身。
昨日乱山昏,来时衣上云。
——宋·张先《醉垂鞭·双蝶绣罗裙》
东池边摆开了宴席,他在那里第一次见到了她。
她穿着一条绣了双蝶的罗裙,脸上的脂粉搽得不浓不淡,像一朵开得随意的闲花,不刻意争春,却比那些浓妆艳抹的花更耐看。众人都说她好,说她腰身细得像柳枝,可张先觉得好的不只是腰身,是她"诸处"都好。哪里好呢?他没有一一说明,只用了"诸处"二字便收住了。越是笼统的赞美,越说明他看她时是失了神的,什么都好,好得来不及分辨。
张先是北宋词坛的长寿才子,活了八十九岁,世称"张三影",因他写过"云破月来花弄影"“娇柔懒起,帘幕卷花影”"柳径无人,堕絮飞无影"三句名句而得名。他一生风流多情,可这首初见词却写得并不轻浮。
"昨日乱山昏,来时衣上云"两句收束得极为空灵。他说她昨日还在乱山深处,今日赴宴而来,衣上仿佛还沾着山间的云气。这哪里是写一个凡间女子?分明是在写一个从云端降落的人。初见之时,心中的那个人总是带着几分仙气的。日后相处久了也许会褪去这层光芒,可在最初的那一瞬间,她就是他眼中独一无二的存在。

—【11】—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
有美一人,清扬婉兮。
邂逅相遇,适我愿兮。
野有蔓草,零露瀼瀼。
有美一人,婉如清扬。
邂逅相遇,与子偕臧。
——先秦·不详《郑风·野有蔓草》
这是所有初见故事的源头。三千年前的一个清晨,野地里蔓草葳蕤,露水凝成圆润的珠子挂在草叶上,亮晶晶的。一个人在草间走着,忽然抬起头,看见了一张美丽的面容。
她的眼睛清亮,神态婉约。就是那种让人一眼看去便移不开目光的好看,不是浓艳,不是惊艳,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清秀与温柔。
"邂逅相遇,适我愿兮。"他说:这场不期而遇,正合了我心中所愿。多么坦荡。没有犹豫,没有自我怀疑,没有"她会不会喜欢我"的忐忑,只是直直白白地说出来:遇见你,就是我想要的。
《诗经》里的爱情总是这样干净利落。先秦时代的男女还没有学会后世那些曲折含蓄的表达方式,他们看见心仪的人就直说,想在一起就"偕臧",想白头到老就"偕老"。
"与子偕臧"是这首诗最动人的结尾。臧者,善也、好也。他想和她一起走向美好的未来。没有聘礼,没有媒妁之言,只有两个人在野草和露珠之间相遇,然后决定一起往前走。三千年后的我们回头再读,不免心生羡慕。初见可以这样简单,爱情可以这样纯粹,只要遇对了人,一片蔓草地便是全世界最好的相识之处。

—【12】—
玉楼初见念奴娇。
无处不妖娆。
眼传密意,樽前烛外,怎不魂消。
西风明月相逢夜,枕簟正凉宵。
殢人记得,叮咛残漏,且慢明朝。
——宋·赵长卿《眼儿媚·玉楼初见念奴娇》
玉楼上第一次见到她。
"念奴娇"既是词牌名,也暗合了那位歌姬的名字。她站在那里,无处不妖娆。不是某一处好看,是从头到脚、从姿态到神韵,哪里都好看。赵长卿找不到一个不美的地方。
酒宴正酣,烛光摇曳。她在樽前斟酒,在烛影之外微微侧目,用眼神传递着旁人察觉不到的暗语。那些密密的心意不需要言语来翻译,两个人一个眼神交换便已心领神会。他说"怎不魂消",是真的觉得魂魄都要被她勾走了。
最后的场景移到了西风明月的秋夜。凉席凉枕,两个人缱绻在一起,她撒着娇嘱咐他:你记住啊,听着那更漏的声音,让明天慢一点来。
赵长卿是宋代宗室词人,号仙源居士。他写情词不含蓄也不做作,就是直直白白地把那晚的一切记录下来。初见时的惊艳、眼神中的默契、深夜里的缠绵,以及她用带着困意的声音说出的那句"且慢明朝"。这句话大约是他这辈子听过的最温柔的话了。
天不要亮,夜不要走,今晚不要结束。可更漏一滴一滴地响着,天终究还是要亮的。最怕的不是天亮,而是天亮之后,那个说着"且慢明朝"的人是否还在身旁。

—【13】—
梦后楼台高锁,酒醒帘幕低垂。
去年春恨却来时,
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
记得小蘋初见,两重心字罗衣。
琵琶弦上说相思,
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宋·晏几道《临江仙·梦后楼台高锁》
梦醒了,楼台高高地锁着。酒也醒了,帘幕沉沉地垂着。一切美好的东西都关在了外面,或者说,都留在了过去。
去年的春恨又来了。落花纷纷,他独自站在花下。微雨斜飞,燕子成双成对地从眼前掠过。他是孤零零的一个人,看着那些成双的燕子,心里不知道翻涌着什么。
然后他开始回忆。他记得小蘋。小蘋是一个歌女的名字,他们初次见面时,她穿着一件绣了两重心字纹样的罗衣。琵琶拨了一曲又一曲,弦上流淌出来的全是相思。那天晚上月亮很亮,他看着她像一朵彩云一样飘然而去。
晏几道,字叔原,是北宋宰相晏殊的幼子。他少年时家境富贵,出入的都是锦绣繁华之地,身边不乏歌舞才情。可后来家道中落,昔日的朋友四散,那些曾经在筵席上弹琴唱曲的女子也各自飘零。
他记得小蘋初见时穿的衣裳,记得琵琶的曲调,记得那晚的月光。这些细节经过岁月的淘洗非但没有模糊,反而越来越清晰。如今的楼台锁了,帘幕垂了,可他脑海中的那轮明月还在,还照着当年那朵彩云归去时的背影。
“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读到此处不由得长叹一声。月亮还是那个月亮,它什么都记得,什么都照过。可月下的人散了,再也聚不回来了。

—【14】—
铅华淡伫新妆束。
好风韵、天然异俗。
彼此知名,虽然初见,情分先熟。
炉烟淡淡云屏曲。
睡半醒、生香透肉。
赖得相逢,若还虚过,生世不足。
——宋·周邦彦《玉团儿》
她淡淡地施了一点脂粉,妆容是新束的,清清爽爽的模样。那种风韵不是用脂粉堆出来的,是骨子里自带的。天然去雕饰,一站在那里就和旁人不同。
周邦彦说了一句很妙的话:彼此早就知道对方的名字了,虽然今天才见面,可心底的亲近感早已先行一步。
这种感觉很奇妙。有些人素未谋面,却因为各种机缘早已对彼此有了了解。听别人提起过她的才情,读过她写的诗文,见过她的字画。于是真正见面时,那种陌生人之间的隔膜被迅速打破,仿佛已经认识了很久。
周邦彦是北宋词坛的"集大成者",精通音律,词风繁复精丽。他的情词向来写得浓艳,可这首《玉团儿》却难得地透着几分清雅。炉烟淡淡,云母屏风的弯曲处,她半睡半醒,体香透过衣衫丝丝缕缕地散发出来。
收尾处的表白坦率至极:幸亏遇见了你,如果连这一面都错过了,那此生此世便再没有什么值得的了。这种话从风流才子口中说出来,也许有几分轻佻。可在初见的那一刻,谁又能保持冷静理性呢?所有的克制和矜持在真正的心动面前都不堪一击。遇见你,整个人生才算有了着落。

—【15】—
弄梅骑竹嬉游日,门户初相识。
未能羞涩但娇痴,却立风前散发衬凝脂。
近来瞥见都无语,但觉双眉聚。
不知何日始工愁,记取那回花下一低头。
——清·王国维《虞美人·弄梅骑竹嬉游日》
这首词写的是同一个人的两个阶段,中间隔着的是一整段成长的光阴。
小时候,她在门前玩耍,骑着竹马,折着梅枝,天真无邪。他们就是那时候认识的。那时的她不知道什么叫害羞,只有孩童特有的娇憨与痴气。风吹过来,她散乱的头发飞扬起来,衬着雪白细腻的肌肤,美得浑然不觉。
可后来呢?后来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再看见他便不说话了。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来了。那两道眉毛总是微微蹙着,像是有了心事。
王国维问:她是从哪一天开始学会发愁的呢?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连她自己也说不清。他只记得有一回,在花树下,她低了一下头。就那么一低头的瞬间,什么都不同了。从前那个风中散发的小姑娘长大了,变成了一个懂得羞涩、懂得忧愁、懂得在心仪之人面前低下头的少女。
王国维是近代最伟大的学者之一,他的《人间词话》开一代词学新风。这首《虞美人》化用了李白"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的意境,却比李白写得更加幽微曲折。李白写的是两小无猜的欢乐,王国维写的是从无猜到有猜的蜕变。
那一低头是分水岭。低头之前是童年,低头之后是青春。低头之前她看他无所顾忌,低头之后她连目光都不敢多停留一秒。这种从无知到有知、从大方到羞怯的转变,是世间所有少女成长的必经之路。而那个有幸目睹这一切的人,把她弄梅骑竹时的欢脱和花下低头时的怯意都记在了心里,从此再也忘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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