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唐玄宗天宝末年,河东镇城郊有一座静心庵,虽不大,却因地处要道、尼众清修,常年香火不断。主持是一位年过六旬的老尼,佛法精深,待人宽厚,手下带着三名徒弟,最小的一个法号清修,入庵不过五六年,年纪才十五六岁。
清修生得眉目清秀,气质干净,又因身世可怜,格外懂事,老尼待她如同亲女,平日里悉心教导,诵经、礼法、女红、甚至一些防身护身的小法子,都倾囊相授。老人家心中早已打定主意,等自己百年之后,便将静心庵托付给清修,只盼这孩子能在佛门庇护下,安稳一生。
可谁也没料到,盛世轰然崩塌,安禄山起兵叛乱,战火席卷关中、河东各地,乱兵所过之处,烧杀抢掠,无恶不作。静心庵本是清净之地,却也难逃兵灾。
那一日,一群乱兵呼啸而至,冲进庵里抢夺财物、砸毁法器。老尼不忍庵中遭此劫难,上前苦苦阻拦,却被乱兵一脚狠狠踹倒在地,胸口受了重创,当场便呕出一口血。众尼吓得魂飞魄散,乱兵劫掠一番扬长而去,老尼却从此一病不起。
卧床十余日,伤势日渐沉重,眼见已是油尽灯枯。弥留之际,老尼将三个徒弟叫到床前,声音微弱却清醒:“如今天下大乱,佛门也难清净,你们……各自逃命去吧。为师发还你们度牒,准许你们还俗归家,若有来世,太平之日,再侍奉佛祖不迟……”
话音落下,老尼闭目西去。
三位小尼姑痛哭一场,两位师姐自知乱世难守,收拾了简单行囊,含泪辞别,各自投奔亲友去了。只剩下清修一人,跪在空荡荡的庵堂里,茫然无措,往事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她本不是生来为尼,而是老尼捡回来的孩子。
约莫五六年前,清修才十岁左右,家乡遭遇大旱,颗粒无收,父母无奈,只得带着她背井离乡,一路逃荒到河东镇,想投奔一位远亲。谁知世事无常,表亲早已搬走,不知去向。一家三口身无长物,只得在镇上租了一处小宅院暂且安身,打算慢慢再做打算。
他们家中微薄的积蓄,三百贯钱,一路小心翼翼带在身边,推到宅院后,便连夜挖开墙角,将钱藏在深处,只盼日后能做点小买卖,安稳度日。
那一夜,天降暴雨,雷声滚滚,震得屋瓦作响。清修被雷声惊醒,正要翻身再睡,忽然听见外屋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那是父亲的声音。
她吓得浑身发抖,悄悄爬下床,将门推开一条细缝,借着窗外一闪而过的雷光,看清了屋里的景象。
父母被人死死绑在地上,动弹不得,一个身着道袍、以黑巾蒙面的年轻男子,手持一柄寒光闪闪的长剑,正用剑尖在父亲脸上缓缓划动,语气阴狠:“钱藏在哪?说出来,留你全尸;不说,我便一刀刀剐了你。”
父亲咬紧牙关,起初不肯开口,可剑尖锋利,每划一下,便多一道血痕。他终究扛不住酷刑,颤抖着说出了墙角藏钱的位置。
道士大喜,立刻动手挖掘,果然从地下翻出两百多贯铜钱。他将钱尽数收起,眼中凶光毕露,冷声道:“我做事,从不留活口。”
说罢,举剑便要行凶。
躲在门后的清修吓得魂飞魄散,不由自主发出一声尖叫。
道士闻声转头,目光如毒蛇般锁定了她,提剑便朝房门走来。
父亲见状,拼尽全身力气,猛地低下头,死死咬住道士的小腿,死也不肯松口,嘶吼道:“孩儿,快跑!快跑啊!”
母亲也疯了一般扑上去,抱住道士另一条腿。
清修趁着这片刻空隙,不顾一切拉开房门,冲进漆黑的雨夜里,慌不择路,拼命奔逃,直到跑得脱力,昏倒在一处破庙之中。
第二天天亮,雨停了。清修浑身湿透,瑟瑟发抖地回到宅院,推开门一看,父母早已倒在血泊之中,气绝多时。她扑在父母身上,哭得撕心裂肺,几欲昏死。
街坊邻居闻声赶来,见此惨状,无不叹息落泪。有人报了官,可乱世将至,官府自顾不暇,哪里会认真追查一桩凶杀案。几天后,还是邻里凑了些银钱,草草将她父母安葬。
孤苦无依的清修,在路边哭得死去活来,正巧被路过的老尼看见。老尼见她年幼可怜,身世凄惨,心生慈悲,便将她带回静心庵,收为弟子,取名清修,希望她能洗净尘缘,静心修行,从此远离苦难。
这些年在庵中,清修看似平静,可父母惨死的那一幕,早已深深刻在她心底,午夜梦回,常常被那柄闪着冷光的长剑惊醒。
如今师父已逝,师姐离散,静心庵已成废墟,清修无依无靠,思来想去,唯有返回老家。那里毕竟还有几门远亲,或许能有一条生路。
她收拾起简单的行囊,换上一身寻常布衣,取下发簪,散了头发,混在逃难的人流中,一路颠沛流离,风餐露宿,好几次险些死在乱兵之手,终于艰难回到了阔别多年的故乡。
老家的旧屋还在,只是年久失修,布满灰尘。清修将屋子打扫干净,勉强住了下来,靠着一手针线活,勉强糊口。
没过多久,姑母得知她回来,上门探望。见清修出落得容貌清秀、端庄文静,又已是还俗之身,便热心地为她说起亲事。
姑母口中的男子,姓班,名醒然,是两年前才迁到本地的外乡人,独自一人生活,尚未婚配。此人来到本地后,出手阔绰,一口气购置了大片良田,宅院宽敞,家境殷实,日子过得十分富裕。只是他眼光极高,这两年里,十几个媒人上门提亲,都被他一一回绝,旁人都说他心高气傲,一般女子入不了他的眼。
清修父母大仇未报,本无心婚嫁,可乱世之中,孤身女子实在艰难,她也想找一处安身之所,便点头答应,先见上一面。
姑母大喜,没过几日,便安排两人在自己家中见面。
班醒然生得身材挺拔,面容俊朗,衣着体面,谈吐文雅;清修虽出身贫寒,却在尼姑庵中长大,气质清净温婉,容貌秀丽。两人一见之下,彼此都十分中意。
班醒然当即表态,非清修不娶。三天之后,便备下厚礼,隆重上门下聘,定下婚约。
三个月后,清修风风光光,嫁入班家。
新婚之夜,红烛高照,喜气满堂。班醒然笑着揭开清修的红盖头,四目相对,清修娇羞低头,心中却莫名有一丝不安。
她眼角余光一扫,忽然瞥见墙角一道异样的光芒,一闪而过,明亮而锐利。她下意识转头望去,只见墙上悬挂着一柄长剑,剑柄之上,镶嵌着一颗奇异的宝石,烛光一照,便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那光芒,像极了当年雨夜之中,刺得她睁不开眼的寒光。
清修脚步不由自主地走上前,怔怔地盯着那柄剑,手指微微颤抖。
班醒然站在她身后,颇为得意地笑道:“这是我师父传我的宝剑,剑柄上的宝石并非装饰,而是用来临敌之时,以光晃乱对方眼神,出其不意,以巧取胜。”
清修站在剑前,沉默了许久,往事如闪电般在脑海中炸开。那一夜的暴雨、雷声、父母的惨叫、蒙面道士的冷笑、剑尖的寒意……全都与眼前这柄剑重合在一起。
她缓缓转过身,脸上已没了半分娇羞,平静地开口:“我想喝酒。”
班醒然只当她是新婚之夜害羞,需要酒助兴,立刻笑道:“良辰美景,正当如此。娘子稍等。”
说罢,转身出门。不多时,便端着几碟小菜、一坛老酒回来,摆上桌,为清修斟满一杯。
清修端起酒杯,连饮三杯。酒入愁肠,化作冷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放下酒杯,忽然抬眼,死死盯住班醒然,一字一句,冷如寒冰:
“你……是不是曾经当过道士?”
班醒然脸色骤变,猛地一惊,失声问道:“你……你是怎么知道的?”
清修抬手,指向墙上那柄剑,声音颤抖,却字字清晰:“是它告诉我的。”
紧接着,她不再掩饰,泪流满面,将多年前那个暴雨之夜,父母被蒙面道士抢劫、杀害的经过,一字不差地说了出来。从道袍、蒙面、长剑、宝石剑柄,到逼问钱财、狠下杀手……每一个细节,都与班醒然当年所为,分毫不差。
班醒然越听脸色越是惨白,浑身冷汗直流,惊惶之下,猛地想要站起身,却忽然发现四肢百骸一阵酸软,浑身力气瞬间消失,“噗通”一声,跌坐回椅中,动弹不得。
他又惊又怒,厉声喝道:“你给我下了什么药?”
清修脸上露出一抹凄冷的笑:“这是我师父秘传的软骨散,当年师父说,江湖险恶,乱世多灾,教我此药,只为防身保命。我一直没用过,想不到,今日竟用在了你的身上。”
班醒然面如死灰,长长叹息一声,颓然垂首,声音里充满绝望:“天意……这都是天意啊!我杀了你父母,又偏偏迁到你的故乡,还偏偏娶了你……栽在你手里,是我罪有应得,是报应!”
事到如今,他再也无从抵赖,只得如实供述。
他十岁便入山修道,可耐不住清苦寂寞,十六岁那年,偷了师父的宝剑和一些银两,私自下山。下山之后,身无长技,又贪图享乐,便仗着一身粗浅武艺,干起了蒙面抢劫、入室杀人的勾当。两三年间,前后作案十几起,手上沾了多条人命。
等到钱财攒够,他便想找个地方隐姓埋名,安稳度日。鬼使神差,他竟选中了清修的老家,买田置地,伪装成良善富家公子,一心想过太平日子。
他哪里会想到,苍天有眼,兜兜转转,他娶的妻子,竟是当年死里逃生的那个小女孩。
清修看着眼前这个毁了她一生、杀了她父母的仇人,心中积压多年的恨意,瞬间爆发。她不再多言,从墙上取下那柄染过父母鲜血的长剑,握在手中。
剑鸣清越。
她手起剑落,了结了班醒然的性命。
大仇得报,清修心中没有半分欢喜,只有一片空茫。她一把火点燃了班醒然的宅院,烈焰熊熊,将这沾满血腥的一切化为灰烬。
当夜,她换上一身素衣,连夜逃离故乡,从此浪迹天涯。
一路上,她重新剃去长发,恢复尼姑装扮,四处漂泊,隐于山野古寺之中,诵经礼佛,为父母超度,也为自己手中沾染的鲜血忏悔。
几年之后,安禄山之乱终被平息,天下渐渐恢复太平。
清修身披袈裟,重返河东镇。
静心庵虽经战乱,却还留有残垣断壁,香火依稀。她收拾残庵,重开门户,收留乱世中流离失所的孤女,一心修行,广行善事。
当年那个被仇恨驱动的小女孩,终究在佛门之中,找到了最终的归宿。
她成了静心庵新一任主持,青灯古佛相伴一生,再也不问红尘。
只是每到深夜,庵中寂静,她总会想起那柄嵌着宝石的剑,想起那个雷雨交加的夜晚,想起父母用命换来的一线生机。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苍天从来不曾放过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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