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晓,你长这么俊,以后肯定得嫁个干部子弟。"
那是1991年初夏的午后,蝉鸣声从窗外梧桐树上传来,教室里闷热得像个蒸笼。我趴在课桌上,看着同桌宋晓专心做题的侧脸,随口开了个玩笑。
她停下笔,转过头瞪我一眼,鼻子轻轻哼了一声:"我偏不,要嫁就嫁你这样老实的。"
当时我以为她也在开玩笑,笑着骂了句"去你的",就继续埋头解那道令人头疼的物理题。
那年我十七岁,她十六岁,谁也不知道,这句话会像一颗种子,在往后的岁月里生根发芽,长成一整片森林。

01
宋晓是九一年春季转到我们班的。
那天班主任老郑领着她走进教室时,整个教室的空气都安静了两秒。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学生装,梳着齐耳短发,皮肤白得像豆腐,一双眼睛又黑又亮。
"这是新转来的同学,宋晓,大家欢迎。"
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我看见后排几个男生已经在交头接耳了。老郑环顾四周,最后把目光落在我身边的空位上。
"就坐顾平生旁边吧,他成绩好,人也稳重。"
宋晓走过来,把书包放在桌肚里,冲我点点头算是打招呼。她身上有股淡淡的皂角味,混着刚晒过太阳的棉布香气。
"以后多关照。"她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应该的。"我挪了挪自己的课本,给她腾出半张桌子,"有什么不懂的尽管问。"
那时候的我确实挺老实的,成绩在班里前三,但家里条件一般。父亲是机械厂的工人,母亲在街道办事处帮忙,住的还是单位分的筒子楼。不像班里有些同学,父母是处长科长,住的是独门独院的干部楼。
宋晓很快就展现出了她的聪明。数学老师讲的那些几何题,她总能用最简洁的方法解出来。英语课上,她的发音标准得让教了二十年书的王老师都夸赞不已。
但她话不多,下课时其他女生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她总是安静地坐在位置上看书,或者趴在窗台上看外面的天空。
"你家以前住哪儿?"有一次我忍不住问她。
"县城那边。"她翻着手里的课本,没抬头,"我爸工作调动,就搬过来了。"
"你爸做什么的?"
"机关的。"她这次抬起头看我,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怎么,你想打听我家户口本啊?"
我脸一红,赶紧摆手:"没有没有,随便问问。"
她噗嗤一笑,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整个人忽然就鲜活起来了。
后来我才知道,她父亲是市委组织部的干事,母亲在妇联工作,标准的干部家庭。家里住在新建的干部楼,六楼带阳台那种,在当时的小城里已经算是条件很好的了。
02
同桌这个位置,天然带着某种亲密感。
每天早上,我总是比宋晓早到十分钟。我会把教室的窗户打开,让晨风吹散一夜的闷气,然后在她的桌角放一块干净的抹布。她来了之后,会擦干净桌面,再把抹布叠得整整齐齐放回去。
这个习惯是怎么养成的,我们谁都没说过,就这么默契地持续了下去。
数学课上,老魏在黑板上写着密密麻麻的公式,粉笔灰在阳光里飞舞。我偷偷瞄一眼宋晓的笔记本,她的字迹清秀工整,每个步骤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看什么看,自己不会记啊?"她用胳膊肘轻轻撞我一下。
"你记得比老师板书还清楚。"我小声说,"借我抄抄呗。"
"行啊,拿东西换。"
"什么东西?"
"你不是会修钢笔吗?我这支总漏墨水。"她从笔袋里掏出一支英雄牌钢笔递给我。
那支笔我记得很清楚,笔帽上有个小缺口,笔杆上还有她用圆珠笔刻的两个字母,ST,应该是她名字的缩写。
我接过笔,拧开笔帽,仔细检查笔尖。果然是出墨口有些堵了,我从书包里翻出小刀,小心翼翼地刮了刮,又找了张废纸试了试。
"好了,你试试。"
她接过笔,在草稿纸上写了几个字,出墨顺畅,字迹流利。她满意地点点头,把笔记本推到我面前。
"说话算话,拿去抄吧。"
那天中午,阳光透过窗户洒在课桌上,我认认真真地抄着她的笔记,她趴在旁边睡午觉,呼吸声轻轻的。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还有远处传来的广播体操音乐。
我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可以一直持续下去该多好。
但青春期的男生女生坐同桌,总免不了惹来一些议论。
"顾平生,你跟宋晓是不是谈对象啊?"班里的刘建军有一次下课凑过来问我,语气里带着起哄的意味。
"瞎说什么呢,我们就是同桌。"我瞪他一眼。
"切,谁信啊,我看你俩整天腻腻歪歪的。"
"滚蛋,好好学习去。"
刘建军嘿嘿一笑,正要再说什么,宋晓从外面回来了。她手里拿着一瓶橘子汁,递给我:"食堂新进的,挺好喝的,给你买了一瓶。"
刘建军立马起哄:"哟,还买饮料了,这不是谈对象是什么?"
宋晓脸上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你是羡慕呢,还是嫉妒呢?"
"我我我……"刘建军被噎得说不出话,灰溜溜地走了。
我拧开瓶盖喝了一口,甜甜的,冰冰凉凉的。
"别理他们,整天瞎起哄。"宋晓坐下来,拿出英语书开始背单词。
"嗯。"我应了一声,心里却莫名有些慌乱,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蜜。
那个年代,男生女生之间的感情都藏得很深。没有人会明目张胆地说喜欢,最多也就是借个笔记本,送瓶饮料,或者在对方生病的时候带点感冒药。
但少年心思总是敏感的,那些细微的好意,都被小心翼翼地收藏起来。
03
那句关于干部子弟的玩笑,是在一个特殊的下午说出来的。
那天体育课,女生打篮球,宋晓运球突破被人撞倒,膝盖蹭破了一大块皮。校医室的老大夫给她涂了红药水,她一瘸一拐地回到教室。
我看着她苍白的脸色,有些心疼:"疼吗?"
"还行。"她咬着嘴唇,额头上冒着细密的汗珠,"就是有点火辣辣的。"
下午没课,教室里只剩下零零散散几个人。我去食堂打了热水,又找班主任要了个干净毛巾,回来给她擦汗。
"你说你一个女生,打什么篮球打得那么拼。"我一边递毛巾一边说。
"我就是不服气。"她接过毛巾擦脸,"李红她们总觉得我是新来的,好欺负,我得让她们知道我不是好惹的。"
我笑了:"就你这性子,以后谁娶了你,可有得受了。"
"怎么,你还关心起我以后嫁人的事了?"她抬眼看我,眼神里有些促狭。
"就是随口一说。"我有些不好意思,"不过你长这么俊,以后肯定得嫁个干部子弟吧。"
当时我确实是开玩笑的。九十年代初,干部子弟还是挺吃香的,端的是铁饭碗,有稳定的收入和社会地位。宋晓家庭条件好,长得又漂亮,找个门当户对的干部子弟很正常。
我说完这话,自己心里都觉得有些酸涩,但还是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
宋晓听完,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轻轻地哼了一声。
"我偏不,要嫁就嫁你这样老实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窗外的梧桐树叶在风里哗啦啦响,阳光照在她侧脸上,半明半暗的。我看见她耳朵尖有些红,但神情很认真。
我当时大脑一片空白,只觉得心跳快得像要跳出胸腔。
"你,你说什么呢。"我磕磕巴巴地回了一句。
"开玩笑的啦,看把你紧张的。"她笑起来,但眼神却闪躲着,没有正面看我。
我也跟着笑,说了句"去你的",就低头翻起书来。但那一下午,我一个字都没看进去,满脑子都是她说的那句话。
要嫁就嫁你这样老实的。
这算是表白吗?还是真的只是玩笑话?
我不敢想,也不敢问。只是从那天起,我看她的眼神变得更加小心翼翼,生怕被她察觉,又生怕察觉不到。
04
高三那年,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教室后面的黑板上,用红粉笔写着距离高考的天数,每天都有人擦掉一个数字,写上新的。那些数字像倒计时的炸弹,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来。
宋晓的目标是北方的一所重点大学,外语系。她的英语成绩一直很好,几次模拟考都是年级第一。
我的成绩也不错,但不如她稳定,忽高忽低的。老郑找我谈话,说如果稳定发挥,考个不错的工科大学没问题。
"你想考哪儿?"有一天晚自习,宋晓突然问我。
"还没想好,听老师的建议吧。"我放下笔,"你呢,还是想去那所外语学院?"
"嗯,我想出去看看。"她望着窗外,路灯下飘着细细的雨丝,"总在这个小地方待着,感觉人都要发霉了。"
"也是,出去见见世面挺好的。"我笑了笑,心里却忽然有些空落落的。
北方和南方,相隔千里,以后见一面都难。
"那你呢,不想出去吗?"她转头看我,眼神很认真。
"想啊,但我家的情况你也知道,能考上就不错了,哪还挑得了地方。"我苦笑,"再说我爸妈年纪也大了,我一个人去太远的地方,他们不放心。"
宋晓没再说话,只是低头继续做题。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打在窗玻璃上啪啪作响。教室里只有笔尖摩擦纸张的声音,还有偶尔翻书的窸窸窣窣声。
那天晚上回家的路上,我一个人撑着伞走在雨里,忽然很想问问宋晓,如果我们考到不同的城市,还能不能像现在这样说话。
但这个问题最终没能问出口。
高考前一个月,宋晓病了一场。
那天早上她没来上课,我问了她的舍友,说是发高烧,在医院挂水。中午放学,我去食堂买了两个肉包子,又去校门口小卖部买了一瓶罐头,揣在书包里去了医院。
县医院的输液室在二楼,我找了好几个房间才找到她。她靠在椅子上,脸色苍白,输液瓶里的药水一滴一滴落下来。
"你怎么来了?"她看见我,有些惊讶。
"听说你生病了,来看看。"我把包子和罐头放在她旁边的小桌上,"中午饭吃了吗?"
"还没呢,没胃口。"她看了看包子,"谢谢你啊。"
"客气什么,同桌一场。"我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医生怎么说?"
"就是感冒发烧,打两天针就好了。"她叹了口气,"偏偏这个时候生病,落下好几节课了。"
"别担心,我给你把笔记都带来了。"我从书包里掏出几个本子递给她,"这是今天上的内容,老师讲的重点我都标出来了。"
宋晓接过本子,翻了翻,眼眶忽然有些红。
"顾平生,你对我真好。"她声音有些哽咽。
"说什么傻话呢。"我有些慌,"你好好养病,争取早点回学校,高考可不等人。"
她点点头,低头看着输液瓶,没再说话。
我陪她坐了一会儿,看着药水快输完了,才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听见她叫我。
"顾平生。"
"嗯?"
"高考以后,我们还能做朋友吗?"
我愣了一下,转身看她,她正望着我,眼神里有些不安,又有些期待。
"当然能啊,傻不傻。"我笑着说,"你可是我最好的同桌。"
她也笑了,眼角还挂着泪珠,在光线里亮晶晶的。
05
高考结束那天,天空蓝得像洗过一样。
走出考场的时候,所有人都在欢呼,有人把书本撕碎了扔向天空,纸片像雪花一样飘落。我站在人群里,看见宋晓从对面的考场走出来,她背着书包,表情看起来很平静。
"考得怎么样?"我走过去问她。
"还行吧,发挥得还可以。"她抬头看看天空,"你呢?"
"差不多,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我们并肩走出校门,路边有家长举着牌子接孩子,也有小商小贩在卖冷饮。六月的太阳晒得人头晕,空气里飘着栀子花的香气。
"我请你吃冰棍吧。"我说。
"好啊。"
我买了两根老冰棍,递给她一根。冰凉的甜味在嘴里化开,带走了一点燥热。
我们沿着林荫道往前走,谁也没说话。我知道这可能是我们最后一次这样并肩走路了,以后各奔东西,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
"顾平生。"宋晓忽然开口。
"嗯?"
"你还记得你说过的话吗?"
"什么话?"
"就是那次我摔伤,你说的那些。"她停下脚步,转身看着我。
我当然记得,那句关于干部子弟的玩笑,还有她说的"要嫁就嫁你这样老实的"。但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能傻傻地站在那里。
"我记得。"我小声说。
"那你记着就好。"她笑了笑,"走吧,我爸在前面等我呢。"
她说完就往前走了,留下我一个人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影子拉得长长的。
我忽然很想追上去,想问她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想告诉她我也记得,记得很清楚,这两年多的每一天我都记得。
但我没有。我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走远,直到拐角处,她回头冲我挥了挥手,然后消失在人群中。
06
分数出来那天,我正在机械厂帮我爸干活。
厂里的广播喇叭响起来,说是高考分数可以查询了。我放下手里的扳手,跑去传达室打电话。
我的分数比预估的高了十几分,超过了重点线。老郑在电话那头很兴奋,说可以报个不错的学校了,让我赶紧回去商量志愿的事。
我挂了电话,又拨通了宋晓家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有人接。是她母亲的声音,听起来很客气但有些疏离。
"请问宋晓在家吗?"
"她出去了,有什么事吗?"
"我是她同学顾平生,想问问她考得怎么样。"
"哦,考得挺好的,超过重点线四十多分。"她母亲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应该能去她想去的学校了。"
"那挺好的,麻烦您转告她一声,就说我打过电话了。"
"好的。"
我挂了电话,心里五味杂陈。为她高兴,但也知道,我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了。
填志愿那几天,我翻烂了那本厚厚的报考指南。老郑建议我报本省的工科大学,离家近,专业也不错。我看着那些学校名称,又想起宋晓说想去的那所外语学院。
北方和南方,隔着半个中国。
最后我还是听了老郑的建议,报了本省的大学。收到录取通知书那天,我去宋晓家找她,想亲口告诉她这个消息。
她家住在六楼,我爬楼梯爬得气喘吁吁。按响门铃,开门的是她母亲。
"您好,我是宋晓的同学,找她有点事。"
"她不在家,去北京了。"
"去北京了?"我愣住。
"对啊,她考上的那所大学要提前军训,上周就走了。"她母亲看看我,"你有什么事吗?我可以转告她。"
"没,没什么事。"我摇摇头,"就是想跟她说一声,我也考上了。"
"那挺好的,恭喜你啊。"她客气地说,"我会转告她的。"
我下楼的时候,脚步有些沉重。六层楼梯,每一级都咯吱咯吱响。走到楼下,我抬头看了看六楼阳台,上面晾着衣服,在风里轻轻飘动。
她走了,连声招呼都没跟我打。
那个夏天特别漫长,我在机械厂帮忙,白天干活,晚上回家看书。有时候路过邮局,会想要不要给她写封信,但想想又作罢。
我们不是恋人,甚至连表白都没有过,只是同桌而已。她去北方上大学,开始新的生活,很正常。
八月底,我也收拾行李去了大学。
07
大学四年,我和宋晓断断续续还有联系。
最开始是她先写信来的,很简短的一封,说北京很大,学校很美,就是天气太干燥,不太适应。信的末尾问我过得怎么样,有没有好好学习。
我回了信,写了很多,关于学校,关于专业,关于新认识的同学。但关于我想她这件事,一个字都没敢提。
那时候通信不方便,一封信来来回回要半个月。我们的信越写越少,从一开始的每周一封,到后来的一个月一封,再到最后只剩下逢年过节的问候。
大三那年寒假,我回家过年,在街上碰到了宋晓。
她烫了头发,穿着长款呢子大衣,脚上是一双黑色的长靴,整个人看起来时尚又洋气。我站在她面前,穿着旧棉袄,手里还拎着两棵大白菜,忽然觉得自己土得掉渣。
"顾平生?"她认出我,脸上露出惊喜的表情。
"是我,好久不见。"我有些不好意思地把白菜换到另一只手。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刚到。"
"那太好了,改天我们聚聚?"
"好啊。"
我们约了两天后在老街的茶馆见面。那天我特意穿了件新买的毛衣,还去理发店修了头发。
茶馆在二楼,靠窗的位置能看到街景。宋晓已经到了,正在看窗外。听到脚步声,她回过头来,冲我笑了笑。
"点了杯红茶,你喝什么?"
"我也一样吧。"
我们聊了很多,关于各自的大学生活,关于学习,关于未来的打算。她说想考研,继续深造,以后可能会出国。我说毕业了准备回老家,进父亲所在的机械厂,有份稳定的工作。
聊着聊着,气氛忽然有些沉默。
"顾平生,你还记得高中时候的事吗?"她忽然问。
"记得啊,怎么不记得。"
"那你还记得那句话吗?"她看着我,眼神很认真。
我知道她说的是哪句话,心跳忽然加快。
"记得。"
"其实那不是玩笑话。"她低头搅动着杯子里的茶水,"我是认真的。"
我愣住了,大脑一片空白。
"可是……可是我们现在不是挺好的吗?"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是啊,挺好的。"她抬起头,笑了笑,眼睛却有些红,"所以就这样吧。"
那天下午我们没再多聊,喝完茶就各自回家了。走在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她说的话。
"那不是玩笑话,我是认真的。"
"所以就这样吧。"
这两句话像是矛盾的,又像是某种无奈的妥协。我忽然明白了,她也知道,我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距离,还有对未来不同的期待。
她想飞得更高,走得更远,而我只想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大学毕业后,我进了机械厂,日子过得平淡而规律。偶尔听说宋晓的消息,都是从别人嘴里听来的。听说她研究生毕业留在北京,在一家外企工作,收入很高。后来又听说,她家里给她安排了相亲,对象是某部委的年轻干部。
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各自安好。
直到那年春节前夕,我接到她打来的电话。
她说,顾平生,我要订婚了,你能来吗?
我握着电话的手在发抖,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08
挂了电话,我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窗外是厂区的车间,机器轰鸣声震耳欲聋,工人们穿着蓝色工作服来来往往。我看着那些熟悉的场景,忽然觉得一切都很陌生。
订婚,她要订婚了。
我告诉自己这很正常,她那么优秀,找个门当户对的人结婚是理所当然的事。可心里那种难受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地撕扯开,疼得人喘不过气。
那天晚上我喝了很多酒,一个人在家里把父亲藏的半瓶老白干都喝光了。醉醺醺地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宋晓的脸。
她说那不是玩笑话,她是认真的。
那我呢?我就不认真吗?
第二天醒来,头疼欲裂。我看了看日历,距离春节还有二十天,距离她说的订婚宴还有十五天。
我请了假,买了去北京的火车票。
硬座车厢,十八个小时,我就这么坐在嘈杂的车厢里,听着轮子碾压铁轨的咣当声,一遍遍地想着该对她说什么。
到北京的时候是凌晨五点,天还没亮,车站广场上都是拎着大包小包赶路的人。我站在广场上,寒风呼啸,冻得人直哆嗦。
我给宋晓打了个传呼,留了车站公用电话的号码。等了半个小时,电话响了。
"顾平生?你在北京?"她声音里带着惊讶和困倦。
"嗯,刚到。"
"你怎么突然过来了?出差吗?"
"不是,我来找你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你等着,我去接你。"
一个小时后,宋晓开着一辆白色的小轿车出现在车站门口。她穿着黑色羽绒服,头发扎成马尾,脸上没什么表情。
"上车吧。"
我坐进副驾驶,车里开着暖风,播放着轻柔的音乐。我们都没说话,车子在晨曦中穿过北京的大街小巷,最后停在一家茶餐厅门口。
"先吃点东西吧,坐了一夜车肯定饿了。"她说。
茶餐厅里人不多,我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她点了粥和几样小点心,我其实一点胃口都没有,但还是端起碗假装吃了几口。
"说吧,大老远跑来找我干什么。"她放下筷子,看着我。
"你真的要订婚了?"
"嗯。"
"跟谁?"
"我父母介绍的,一个公务员,条件各方面都挺合适的。"她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事。
"你喜欢他吗?"
她愣了一下,低头搅动着碗里的粥:"谈不上喜欢,但也不讨厌。我爸妈觉得合适,我也觉得可以。"
"宋晓。"我叫她的名字,"你还记得那句话吗?"
"什么话?"她抬起头看我,眼神里有些闪躲。
"你说要嫁就嫁我这样老实的。"
她的脸色忽然白了,手里的勺子掉进碗里,溅起一点粥。
"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她声音有些颤抖,"顾平生,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有些话说过就算了,不要当真。"
"我当真了。"我看着她,"从你说那句话开始,我就当真了。"
茶餐厅里很安静,只有后厨传来锅铲碰撞的声音。宋晓看着我,眼睛慢慢红了。
"你当真了又怎么样呢?"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你在老家,我在北京,我们连见一面都难。你有你的生活,我有我的未来,根本就不是一路人。"
"谁说不是一路人?"我有些激动,"我可以来北京,我可以找工作,我可以重新开始。"
"然后呢?你来北京住哪儿?做什么工作?你的专业在北京能找到什么工作?"她的眼泪掉下来,"顾平生,我不是看不起你,我是不想让你为了我放弃所有的东西,最后发现根本不值得。"
"值不值得,不是你说了算。"我握住她的手,"宋晓,给我一个机会好不好?给我们一个机会。"
她抽回手,拿纸巾擦眼泪。
"来不及了,顾平生。"她摇摇头,"订婚宴已经定了,请柬都发出去了,我爸妈都很满意,我不能让他们失望。"
"所以你就要委屈自己,嫁给一个你不爱的人?"
"谁说我委屈了?"她忽然提高声音,"我已经二十六了,该结婚了。他条件好,人也不错,我嫁给他有什么不好?总比跟着你回那个小地方,守着一份工人的工资过日子强。"
这话说得很重,像一把刀扎进心里。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眼神里有愧疚,有难过,还有一种决绝。
我知道她是故意这么说的,想让我知难而退。但那些话还是疼,疼得我说不出话来。
"对不起。"她低下头,"我不该这么说,但是顾平生,我们真的不合适。你回去吧,好好工作,好好生活,忘了我,忘了那些傻话。"
我站起来,把身上所有的钱都掏出来放在桌上。
"我走了。"我说,"但是宋晓,我不会忘记,也不会放弃。"
09
走出茶餐厅,北京的街头车水马龙,行人匆匆。我站在路边,看着那些陌生的面孔,忽然觉得整个世界都是灰色的。
我没有马上回去,而是在北京转了一圈。去了她说的那家外企楼下,看了看她每天上班的地方。又去了她租住的小区门口,那是个高档小区,保安不让进。
我就站在门口,看着进进出出的人,想象着她每天下班回家的样子。
那天晚上,我住在火车站附近的一家小旅馆,五十块钱一晚,房间小得只能放下一张床。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想了很多。
宋晓说的没错,我们之间确实隔着太多东西。我一个普通工人,拿着一个月七百块的工资,住着单位分的老房子,在北京连个立足之地都没有。
而她,名牌大学研究生毕业,在外企工作,月薪上万,住着高档小区,出入都是开车。
我凭什么觉得她会放弃这一切,跟我回那个小地方?
可是我不甘心。
我不甘心当年那么美好的感情,最后只剩下一句"不合适"。我不甘心那些小心翼翼珍藏的回忆,变成她口中的"傻话"。
第二天早上,我没有买回去的车票,而是去了北京的人才市场。
那时候是一九九九年,国家正在搞国企改革,很多人下岗再就业。人才市场里人山人海,到处是招聘的摊位,也到处是拿着简历找工作的人。
我转了一圈,发现以我的专业和经验,在北京确实很难找到合适的工作。那些外企要的是名牌大学毕业生,国企要的是有关系有背景的,民营企业给的工资低得可怜。
就在我快要放弃的时候,我看到一个摊位在招机械维修技术员,要求有实际操作经验,懂机床维修。
我走过去,递上简历。
招聘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着眼镜,看起来很严肃。他看了看我的简历,抬头问:"你是哪个学校毕业的?"
"本省的工业大学,机械设计专业。"
"工作几年了?"
"三年,一直在机械厂做维修。"
"会修什么?"
我把我会的都说了一遍,从普通车床到数控机床,从小型设备到大型生产线。他听完,点点头。
"明天来厂里看看吧,能不能干,得看实际操作。"
他给了我一个地址,在北京郊区的一个工业园区。我记下地址,道了谢。
第二天一早,我倒了两趟公交车,才找到那个工厂。厂房很大,里面摆着各种机械设备。那个中年男人带我去车间,指着一台出了故障的车床。
"这台机床进刀有问题,你看看能不能修。"
我脱了外套,挽起袖子,仔细检查了一遍。问题出在进给系统的齿轮上,有个齿磨损了。我找了工具,花了两个小时,把齿轮拆下来,重新打磨,再装回去。
试了试,机床恢复正常。
那个男人看着我,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
"行,你过关了。"他拍拍我的肩膀,"什么时候能来上班?"
"随时可以。"
"那就下周一吧,工资一千五一个月,包吃住,先试用三个月。"
我答应了。一千五在当时的北京不算多,但比我在老家的工资高了一倍。更重要的是,我终于在北京站住脚了。
10
回到老家,我跟父母说了要去北京工作的决定。
我妈第一个反对:"北京那么远,你一个人在那边怎么办?"
"妈,我都二十六了,不是小孩子了。"
"那也不行,好好的工作不干,跑去北京干什么?"
我爸倒是没说话,只是抽着烟,看着我。
"是为了那个女同学吧?"他忽然问。
我愣住了。
"你以为我不知道?高中时候你就老提她,大学四年写了多少信我都记得。"我爸叹了口气,"可是儿子,感情这种事勉强不来的。人家条件那么好,不一定看得上你。"
"所以我才要去北京,我要让她看到,我不比任何人差。"
我妈还想说什么,被我爸拦住了。
"让他去吧,男人总要闯一闯。"我爸说,"就是要记得,别做傻事,别勉强人家姑娘。"
"我知道。"
临走前一天,我去了趟宋晓家。她妈开的门,看到我,脸色有些不自然。
"宋晓不在,你有什么事吗?"
"我想跟她说几句话。"
"她真的不在,去外地出差了。"
我知道这是借口,但也没有强求。
"那麻烦您转告她,就说我来过了。"我从包里掏出一封信,"这个麻烦您交给她。"
她接过信,点点头。
我转身下楼,走到楼下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六楼的窗帘动了一下,我知道她在里面。
那封信我写了很久,写了撕,撕了又写,最后只留下几句话:
"宋晓,我去北京了。不是为了打扰你,只是想让你知道,我一直记得那句话。如果有一天你累了,想找个老实人依靠,我在这里等你。"
11
在北京的日子比想象中艰难。
工厂在郊区,每天上下班要坐一个多小时的公交。宿舍是六人间,条件简陋,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冷得要命。
但我咬牙坚持下来了。白天在车间干活,晚上就去附近的夜校学习,学英语,学计算机,学新的技术。
我知道光会修机器是不够的,要在北京立足,要配得上宋晓,我得让自己变得更好。
半年后,我从技术员升到了车间主管,工资涨到两千五。厂长说我肯吃苦,技术又好,是个可造之材。
我在厂附近租了个单间,虽然只有十几平米,但总算有了自己的空间。我把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买了张小书桌,每天晚上在那里学习。
这期间,我一直没有联系宋晓。我想等自己真正站稳了,有资格站在她面前了,再去找她。
两年后的春天,我成了厂里的技术总监,月薪五千,还有分红。我在五环外贷款买了套小两居,虽然房子不大,但也算是在北京有了自己的家。
那天拿到房产证,我给宋晓发了条短信。
"我在北京买房了。"
很快,她回了消息:"恭喜。"
"你过得好吗?"
隔了很久,她才回:"还行。"
"订婚了吗?"
这次她没有回复。
我握着手机,心里忐忑不安。一直等到半夜,手机响了,是她打来的电话。
"顾平生。"她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
"嗯,我在。"
"我没有订婚。"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订婚前一天,我收到了你的信。"她说,"我看了一夜,想了一夜,最后还是觉得,我不能骗自己,也不能骗别人。"
"所以?"
"所以我退婚了。"她笑了,声音里带着泪意,"我爸妈气得半死,说我不懂事,任性,丢人。但是顾平生,我忽然发现,这辈子我只任性过这一次,为了一个人。"
我的眼泪掉下来了。
"那你现在还好吗?"
"还行吧,换了工作,搬出来自己住了。"她说,"听说你来北京了,过得怎么样?"
"挺好的,有工作,有房子,还在继续努力。"
"那就好。"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都能听到对方的呼吸声。
"宋晓。"
"嗯?"
"我可以去找你吗?"
"好。"
12
第二天是周末,我们约在北海公园见面。
春天的北海公园,柳树发芽,湖水泛着粼粼波光。我提前半个小时到了,站在白塔下等她。
远远地看见她走过来,还是当年的样子,只是短发变成了长发,脸上多了些岁月的痕迹,但笑起来的样子一点没变。
"等很久了吧?"她走到我面前,有些不好意思。
"刚到。"我说,"想去哪儿走走?"
"随便走走吧。"
我们沿着湖边慢慢走,谁也没先开口。春日的阳光暖洋洋的,湖面上有游船划过,留下一道道水纹。
"顾平生,对不起。"她忽然说。
"为什么道歉?"
"当年说了那些伤人的话,其实我不是那个意思。"她低着头,"我只是怕你为了我做傻事,所以故意说得那么难听,想让你放弃。"
"我知道。"我停下脚步,"所以我没有放弃,我只是换了个方式,让自己配得上你。"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红红的。
"你已经很好了,一直都很好。"她说,"是我当年太蠢,总觉得要什么门当户对,什么条件合适,结果差点错过了最重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
"真心。"她笑了,"你对我的真心,我对你的真心。"
我握住她的手,她没有挣脱。
"那现在呢?"我问,"你还记得当年说的话吗?"
"哪句?"
"要嫁就嫁我这样老实的。"
她笑出声来,眼泪也跟着流下来。
"记得,一直记得。"她说,"所以你要娶我吗?"
"当然要。"我把她拥进怀里,"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了。"
我们在第二年春天结了婚,婚礼很简单,就在北京的一家小酒店,请了几桌亲戚朋友。
宋晓穿着白色婚纱,笑得很美。她说这是她这辈子最正确的决定。
我说,我也是。
从1991年到2001年,十年的时间,我们从青涩的少年走到今天,经历了分离,经历了挣扎,也经历了成长。但那句话一直都在,从未改变。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当年我没有去北京,如果她真的嫁给了别人,我们的人生会是什么样子。
但这个世界没有如果,只有结果。
而结果是,那个说要嫁给老实人的女孩,真的嫁给了我。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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