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夫君从皇子杀到皇位,他却封我为贵妃,我死遁逃回江南,后听闻他废去了宋氏后位,三年后暗卫来报:陛下,贵妃娘娘没死,她女儿都两岁了

陪夫君从皇子杀到皇位,他却封我为贵妃,我死遁逃回江南,后听闻他废去了宋氏后位,三年后暗卫来报:陛下,贵妃娘娘没死,她女儿都两岁了。完结

“贵妃娘娘,陛下说了,您身份低微,不配与皇后娘娘同乘凤辇,请您即刻下车,步行跟随。”

沈清辞端坐在凤辇之中,闻言缓缓睁开眼。车帘外,内侍尖细的嗓音还在回荡,周遭是百官与命妇们窃窃私语的议论声。

她没动。

“娘娘?”那内侍提高了声音,“您别让奴才为难,陛下亲口下的口谕——”

“本宫听见了。”

沈清辞掀开车帘,日光刺目。她看向不远处那辆金碧辉煌的凤辇,皇后宋氏正端坐其中,珠翠环绕,仪态万方。见她望来,宋氏微微侧首,唇边噙着一抹温婉的笑。

那笑容,与三年前她被押入大牢时,宋氏站在刑部门口看她的笑,一模一样。

“娘娘,”贴身宫女青棠急得眼眶泛红,“您身上还有伤,这青石板路走到皇城,足足三里地,您的腿——”

“青棠。”沈清辞轻轻打断她。

她扶着车辕下车。明黄贵妃服制曳地三尺,繁复沉重。双膝落地时,膝盖处传来钻心的疼——那是三年前在刑部大牢里,被宋氏的人用烧红的铁钳烙下的旧伤。

“娘娘!”青棠惊呼。

沈清辞抬手制止她上前。她跪在尘埃里,发间金凤步摇纹丝不动。

三里路。

她一步一步走过,百官侧目,命妇掩唇。有孩童的声音从人群里传来:“阿娘,那个娘娘为什么走路?她的车辇好漂亮,为什么不坐?”

“嘘——别说话。”

沈清辞始终垂着眼睫,一步一步走得极稳。步摇上的流苏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一下,一下,像在丈量着什么。

三年前,她陪他从皇子杀到皇位。

三年后,他为她定下这贵妃封号,册封当日,命她步行跟随皇后的凤辇入宫。

她终于走到承明殿前。

殿门大开,那道明黄的身影端坐于御座之上,并未抬头看她。

“臣妾,叩见陛下。”

她跪下去,额头触地。

殿上沉默了很久。久到她的膝盖开始发麻,久到殿中落针可闻。

“起来吧。”

那声音终于响起,淡漠,疏离,像对待任何一个普通的后宫嫔妃。

沈清辞起身,垂首而立。

“陛下,”身旁传来宋皇后的声音,温柔而关切,“贵妃妹妹跪了一路,想必累了,不如先让她入席?”

“皇后倒是心善。”皇帝终于抬眼,目光落在沈清辞身上,停顿一瞬,“坐吧。”

贵妃的席位在皇后之下。

沈清辞落座,青棠跪坐在她身侧,替她斟酒时,手抖得厉害。

“娘娘……”

“无妨。”沈清辞端起酒盏,酒液清澈,映出她的眉眼。

当年他登基前夜,曾握她的手,一字一句:“辞辞,待我登基,必以江山为聘,迎你为后。”

她信了。

席间觥筹交错,歌舞升平。宋皇后频频举杯,与皇帝笑语晏晏。沈清辞静静坐着,偶尔饮一口酒,一言不发。

酒过三巡,宋皇后忽然笑道:“说起来,贵妃妹妹入宫前曾随陛下征战,骑射想必是极好的。不如今日为陛下与诸位大人展示一番?”

满殿寂静。

谁都知道贵妃出身低微,据说是罪臣之女,当年以戴罪之身随侍陛下左右。骑射?一个闺阁女子,哪来的骑射?

沈清辞抬眸,看向御座之上。

皇帝垂眸饮酒,并未出声。

这是默许。

“臣妾遵旨。”

她起身,解下外罩的大袖衫,露出窄袖的宫装。内侍捧上弓箭,她接过,试了试弓弦。

殿外校场上,百步之外立着箭垛。

沈清辞踏出殿门,裙摆扫过汉白玉石阶。她挽弓,搭箭,动作行云流水。

弓弦响。

羽箭破空而去,正中靶心。

殿中一片寂静。

然后,有人惊呼出声:“那是——三箭连珠?!”

第二箭已出,追上第一箭的尾羽,生生将第一箭劈成两半。第三箭紧随其后,钉入靶心正中。

满殿哗然。

沈清辞收弓,转身。

御座之上,皇帝面色骤变,手中酒盏跌落,酒液倾洒在龙袍之上。

他看着她的眼神,像看一个死人。

不,不对。他看她的眼神,像看见了一个本该死去的,却又活生生站在眼前的人。

“你……”他站起身,声音微不可察地发颤,“你是谁?”

沈清辞跪下去,垂眸:“臣妾沈氏,叩见陛下。”

“沈氏……”他喃喃重复,忽然大步走下御座,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的腕骨捏碎,“你不姓沈,你到底是谁?!”

满殿死寂。

宋皇后的笑容僵在脸上,眼底闪过一抹慌乱。

沈清辞被他攥着手腕,被迫抬头,对上他那双翻涌着惊涛骇浪的眼。

她忽然笑了。

“陛下,”她的声音极轻,只有他能听见,“当年长信侯府满门抄斩时,您可曾问过,那沈家幺女,叫什么名字?”

皇帝的瞳孔骤然收缩。

沈清辞缓缓抽回手,站起身来。她低头,整了整被他攥出红痕的衣袖,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

“陛下,臣妾腿疼,想先告退了。”

她转身,一步一步走出承明殿。

身后,皇帝的怒吼声几乎掀翻殿顶:“站住!沈清辞!你给朕站住!”

她没有回头。

青棠小跑着跟上来,吓得脸色煞白:“娘娘,娘娘您疯了?您怎么敢那样跟陛下说话?那可是杀头的大罪!”

沈清辞脚步不停,穿过长长的宫道,两旁是高耸的红墙。

“青棠。”

“娘娘?”

“你说,一个人要攒够多少失望,才舍得离开?”

青棠愣住:“娘娘……”

沈清辞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承明殿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那里有她拿命换来的天下,有她爱了八年的人。

“我累了。”

她转身,走入贵妃宫的宫门。

三日后,贵妃宫走水。

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天幕。宫人们尖叫着奔走呼号,提着水桶的太监宫女乱成一团。

皇帝策马冲入宫门时,正殿的房梁轰然坍塌。

“沈清辞——”他翻身下马,要往里冲,被侍卫死死拦住。

“陛下不可!火势太大——”

“滚开!”

他挣扎着,眼眶赤红,死死盯着那燃烧的宫殿。

废墟里,有人抬出了焦黑的尸体,身上还残留着贵妃服制的碎片。

皇帝僵在原地。

“陛下节哀。”有人在他耳边说着什么,他听不清,只看见那具焦黑的尸体,被白布缓缓盖上。

“不……”

他踉跄着上前,掀开白布。

那只手,已经烧得面目全非,但手腕上,还套着一只烧得变形的银镯——那是当年他穷得叮当响时,在街边摊子上花二十文钱买给她的。

皇帝跪了下去。

那夜,大雨倾盆。

他跪在废墟里,抱着那具焦尸,一夜未动。

次日早朝,他下旨废后,将宋皇后打入冷宫。

“陛下!”宋皇后跪在承明殿外,声嘶力竭,“臣妾何罪之有?陛下要废后,总要有个罪名!”

皇帝从她身边走过,没有看她一眼。

“贵妃宫的火,是怎么烧起来的,你心里清楚。”

宋皇后浑身发抖:“臣妾没有——陛下,臣妾真的没有——”

皇帝已经走远了。

三日后,宋皇后在冷宫自缢。

又三日,皇帝下旨追封贵妃为孝德纯皇后,丧仪按皇后规格办理。

满朝哗然。

可那又怎样?

人死了。

烧成了灰,葬入了皇陵。

三年后。

江南,扬州。

三月烟花,春风十里。瘦西湖畔的画舫上,丝竹声声,歌女婉转的唱腔随风飘散。

岸边,一艘不起眼的乌篷船缓缓靠岸。

船头站着一个灰衣人,面容普通,丢进人群里找不出来。他上岸后径直走进一家茶楼,在二楼雅间落座。

片刻后,另一人推门而入。

“查到了?”

“查到了。”灰衣人压低声音,“陛下,贵妃娘娘没死。”

茶杯落地,碎成几瓣。

来人——当今天子萧珩——一把攥住灰衣人的衣领,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你说什么?”

“属下……属下查实,三年前贵妃宫那场火,烧死的不是娘娘。娘娘真正的下落……”

“说!”

“在扬州,娘娘她……她……”

“她怎样?!”

灰衣人闭了闭眼,豁出去了:

“娘娘她女儿都两岁了。”

萧珩松开手,踉跄后退一步,撞翻了身后的圆凳。

窗外,画舫上的歌声悠悠传来,唱的是江南小调,软糯婉转。

恍惚间,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人在他耳边轻声哼唱过的曲子,也是这个调子。

“阿珩,等我打完仗,我们去江南吧。听说扬州可美了,三月的时候,满城都是花。”

“好。”

“真的?你答应了?”

“等天下定了,我带你去。”

后来天下定了。

他没带她去江南。

他封她为贵妃,让她步行三里,跪在承明殿前。

“她在哪儿?”

萧珩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扬州城西,柳叶巷,第三家。牌匾上书……”灰衣人顿了顿,“上书‘沈记医馆’。”

沈记。

医馆。

萧珩转身就往外走。

“陛下——”灰衣人急急拦住他,“您不能就这么去!娘娘她在扬州……她身边有个人,三年了,一直陪着她。那两岁的孩子,叫那人……”

“叫什么?”

“叫爹爹。”

萧珩脚步一顿。

他没有回头,但灰衣人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攥得骨节发白。

良久。

“去扬州。”

扬州城西,柳叶巷。

清晨的阳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有挑着担子的小贩吆喝着走过。巷子深处,第三家,门板已经卸下,露出里面的药柜和柜台。

柜台后,一个穿青布衣裙的女子正在低头整理药材。她挽着简单的发髻,鬓边簪着一朵小小的白兰花,侧脸柔和,眉眼安宁。

“娘亲——”

稚嫩的童声从后院传来,紧接着,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小女娃跑了出来,怀里抱着一只小花猫,直往女子身上扑。

“娘亲娘亲,花花又跑去厨房偷鱼吃啦!”

女子放下药材,弯腰把女娃抱起来,笑着点了点她的鼻子:“又告状?你昨日不也偷吃了糖糕?”

女娃咯咯笑起来,搂着娘的脖子撒娇:“娘亲不许告诉爹爹!”

“不告诉什么?”

一个年轻男子从后院走出来,一身青衫,温文尔雅,手里端着刚熬好的药膳粥。他把粥放在柜台上,顺手接过女娃,“来,爹爹抱,让娘亲吃早饭。”

女娃乖乖窝进他怀里,仰着小脸问:“爹爹,今天能去放纸鸢吗?”

“能,等你娘亲忙完上午的诊。”

女子接过粥碗,小口小口地喝着,眉眼弯弯。

晨光照进医馆,药香袅袅,孩童的笑声清脆。

巷口,一道玄色身影站在那里,已经站了很久。

萧珩看着那扇门,看着门里的女子喂孩子喝粥,看着那年轻男子替她拢了拢鬓边的碎发,看着她抬头对那人笑了笑,笑得那么自然,那么柔软。

他从没见过她那样笑。

跟了他八年,她总是在打仗,在拼命,在为他谋划。她笑过,但大多是胜仗之后,或是他看着她的那一刻。

她从没这样笑过。

像一朵花,终于开在了该开的季节。

“陛下……”身后的暗卫欲言又止。

萧珩没有动。

他看着那年轻男子抱起女娃,女子提着药箱跟在旁边,三人一起走出门来,像是要去出诊。

他们从他身边走过。

女子没有看他一眼,擦肩而过时,他甚至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药香。

是白术和当归的味道。

不是她从前惯用的龙涎香。

那香味,是他赐的。她用了八年,临死前,她身上的味道还是那个。

现在,她不用了。

“阿芷,纸鸢飞高一点!”

“爹爹放!爹爹放得高!”

女子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笑意。

萧珩站在原地,看着那三人的背影渐渐远去,消失在巷口的春光里。

阳光正好,春风正暖。

他忽然觉得冷。

从骨头缝里,一点一点渗出来的冷。

夜色降临,医馆打烊。

沈清辞哄睡了女儿,轻手轻脚走出厢房。院子里,沈钰——当年救她出宫的太医,如今的“夫君”——正坐在石桌旁,替她晾着安神茶。

“睡了?”

“睡了。”沈清辞在他对面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月光如水,洒在两人身上。

沈钰看着她,欲言又止。

“怎么了?”

“清辞,”他压低声音,“今日巷口那人,在医馆门口站了整整一日。”

沈清辞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我知道。”

“他是来找你的。”

“嗯。”

沈钰沉默片刻:“你打算怎么办?”

沈清辞放下茶盏,抬眸看向夜空。月亮很圆,很亮,照得见这院子的每一处角落。

“阿钰,”她轻声开口,“当年你救我出来时,我说过什么?”

“你说,从今往后,世上再无沈清辞。”

“对。”她笑了笑,“我是沈阿芷,是这医馆的大夫,是那个孩子的娘。旁的,与我无关。”

“可他既然找来了,就不会善罢甘休。”

“那就让他来。”

沈清辞站起身,理了理衣襟,语气淡淡的:

“来了又如何?”

她转身回房,留下沈钰一人坐在月光下。

院门外,暗处。

萧珩靠在墙上,闭着眼。

他听见了。

每一句。

“来了又如何?”

是啊,来了又如何?

他来了。

可她,早已不是他的了。

次日清晨,医馆刚开门,便有客上门。

沈清辞正在整理药柜,听见脚步声,头也不回:“稍坐,马上好。”

来人没有坐。

他就站在柜台前,一动不动。

沈清辞终于抬头。

四目相对。

三年了。

萧珩瘦了很多,眼眶深陷,下巴上还有青色的胡茬,龙袍换成了寻常的玄色衣袍,可那股气势,怎么都遮不住。

沈清辞手上动作不停,将一味当归放入抽屉,语气平静得像在招呼寻常病人:

“这位公子,看病还是抓药?”

萧珩喉结滚动,半晌才发出声音:

“辞辞……”

“公子认错人了。”沈清辞终于看他,目光落在他脸上,没有一丝波动,“民妇姓沈,单名一个芷字,不是什么辞辞。”

“你——”

“公子若看病,请坐下。公子若不看病,请让一让,后头还有病人。”

她说完,继续整理药材。

萧珩站在原地,看着她平静的侧脸,看着她鬓边那朵小小的白兰花,看着她手腕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那只银镯,她没戴。

烧死的那个人,戴着那只银镯。

他忽然明白过来。

那具尸体,是替身。她从头到尾,就没打算让他找到她。连那只银镯,她都没带走,留在那尸体上,好让他彻底死心。

“阿芷……”

他改了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

“当年,是我对不住你。”

沈清辞手上动作终于停了。

她转过身,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公子,”她说,“民妇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民妇的夫君姓沈,是扬州城里的大夫,民妇嫁给他三年了,女儿两岁。公子若是来寻旧人,怕是找错地方了。”

萧珩攥紧拳头,指甲掐入掌心。

“那个沈钰,根本不是你的夫君。他当年是太医院的太医,是你逃出宫时,他救的你。你们假扮夫妻,是为了掩人耳目——”

“够了。”

沈清辞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

她看着他,眼底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不是温情,是冷意。

“萧珩,”她一字一字开口,“你来做什么?”

他终于听见她叫他的名字。

可这声“萧珩”,冷得像三九天的冰。

“我来……带你回去。”

“回去?”她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唇角微微弯起,可眼里没有笑意,“回哪儿去?皇宫?回去继续做我的贵妃娘娘,继续跪着走三里路,继续被你的皇后烧死一回?”

“她已经死了。”萧珩上前一步,“废后宋氏,三年前就死在了冷宫。我亲自下的旨,亲自——”

“与我何干?”

沈清辞打断他,后退一步,拉开两人的距离。

“你废后也好,杀人也罢,那是你的事。萧珩,你我之间,三年前就了结了。”

“没有!”他低吼出声,“沈清辞,当年是我瞎了眼,是我负了你,可你给我一个机会——”

“机会?”她笑了,这回是真的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萧珩,我为你出生入死八年,陪你从皇子杀到皇位,我图你什么?图你一句‘江山为聘’?图你封我个贵妃?还是图你让我跪着走进你的皇宫?”

“我……”

“你知不知道,当年宋氏把我关在刑部大牢,让人用烧红的铁钳烙我的膝盖,我咬着牙,一声都没吭?我为什么不出声?因为我等着你来救我!我想,萧珩一定会来的,他说过要娶我为后的,他一定会来的。”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起伏,眼眶泛红,却倔强地不让眼泪落下。

“我等了三天。三天里,我数着时辰,一刻一刻地数。我想,他这会儿应该在早朝,下了朝就会来。我想,他这会儿应该在批折子,批完了就会来。我想,他这会儿该睡了,明日,明日一定会来。”

“可是萧珩,你没来。”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渐渐平静下来。

“后来我想明白了。你不会来的。在你眼里,我不过是个有些用处的女人,能帮你打仗,能帮你谋划,能用的时候就用,不能用的时候就丢开手。宋氏是名门贵女,她做皇后,对你稳固江山有好处。我算什么?一个罪臣之女,连正经出身都没有,做贵妃,已经是抬举了。”

“不是的……”萧珩的声音在发抖,“辞辞,不是那样的……”

“是不是,都不重要了。”沈清辞垂下眼,转身继续整理药材,“公子请回吧。民妇还要做生意。”

萧珩站在原地,像一尊石像。

良久,他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那孩子……”

沈清辞手上一顿。

“是我的吗?”

沈清辞没有回头。

“不是。”她说,“阿芷是阿钰的女儿。与你无关。”

萧珩没再说话。

他转身,一步一步走出医馆。

阳光刺目,照得他睁不开眼。

巷子里,那个叫阿芷的小女娃正在追一只蝴蝶,咯咯笑着。那个叫沈钰的男人站在旁边,护着她,不让她摔倒。

萧珩看着那女娃的脸。

眉眼,像极了一个人。

不是像沈钰。

像他。

他站在原地,看了很久很久。

直到那女娃发现了他,歪着小脑袋,好奇地打量他。

“你是谁呀?”

萧珩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阿芷!”

沈钰快步走过来,抱起女娃,戒备地看着他。

萧珩没有看他,只看着那女娃。

那女娃也不怕生,冲他挥了挥小手:“伯伯再见!”

伯伯。

萧珩笑了笑,转身走了。

走出巷口,他扶着墙,终于弯下腰。

肩膀剧烈地抖动,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暗卫从暗处走出来,垂首站在一旁,不敢出声。

很久之后。

“去查。”萧珩的声音沙哑得像破了的风箱,“当年宋氏火烧贵妃宫,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

“还有,”他抬起头,看向巷子深处的方向,“把这三年,她怎么过的,事无巨细,都给朕查清楚。”

“是。”

萧珩直起身,一步一步,消失在街角。

巷子里,沈钰抱着阿芷,看着那道背影远去。

“爹爹,那个伯伯是谁呀?”

沈钰沉默片刻,轻声说:“一个……迷路的人。”

“迷路?”阿芷歪着小脑袋,“那他找到路了吗?”

沈钰没有回答。

身后,医馆的门半掩着。

沈清辞站在门后,靠着墙,闭着眼。

一滴泪,终于顺着脸颊滑落。

沈清辞抬手,将那滴泪拭去。

再睁眼时,眼底已是一片清明。

“娘亲!”

阿芷的喊声从巷子里传来,她连忙理了理衣襟,推门出去。

小女娃挣脱了沈钰的怀抱,迈着小短腿跑过来,一把抱住她的腿:“娘亲娘亲,刚才有个伯伯,好奇怪,一直盯着阿芷看!”

沈清辞弯腰把女儿抱起来,语气温柔:“哦?怎么奇怪了?”

“他眼睛红红的,”阿芷比划着,“像阿芷上次哭很久很久之后的样子。”

沈清辞脚步微顿,随即若无其事地抱着女儿往医馆里走:“许是那位伯伯眼睛里进了沙子。”

“可是爹爹说他是迷路的人。”阿芷扭头看向跟上来的沈钰,“爹爹,他找到路了吗?”

沈钰看了沈清辞一眼,见她面色平静,便笑着接过女儿:“找到了,已经走了。”

“哦。”阿芷对这个答案很满意,很快注意力就被柜台上的蜜饯罐子吸引,“娘亲!蜜饯!”

“只能吃三颗。”沈清辞把她放下来,看着她踮起脚尖去够罐子,眼底浮起淡淡的笑意。

沈钰走到她身侧,压低声音:“他走了。”

“嗯。”

“但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沈清辞没说话,只是看着女儿抱着蜜饯罐子,笑得眉眼弯弯。

那眉眼……

她垂下眼,转身继续整理药材。

“阿钰,这些年,多谢你。”

沈钰一怔:“怎么突然说这个?”

“没什么。”她将一味黄芪放入抽屉,语气平淡,“只是觉得,该说的还是要说。”

沈钰看着她,欲言又止。

他与她相识于太医院。那年她被打入刑部大牢,是他受人所托去给她治伤。他至今记得第一次见到她时的样子——满身是伤,膝盖上的血肉和裤子粘在一起,却一声不吭,只是盯着牢房上方那一小块天窗。

后来他知道,她在等一个人。

等那个人来救她。

可那个人始终没来。

再后来,贵妃宫失火,他奉命去查验尸体。那具尸体烧得面目全非,可他是大夫,一看便知,那根本不是她。

他瞒下了这个秘密,悄悄把她送出宫。

她说,从此世上再无沈清辞。

他便陪她来了江南,陪她开了这家医馆,陪她……做了一场三年的戏。

“清辞,”他开口,“如果他想把阿芷带走——”

“他带不走。”

沈清辞的声音很轻,但很笃定。

“阿芷是我的命。”

沈钰沉默片刻,点点头:“好,我知道了。”

扬州城,最大的客栈,天字号房。

萧珩坐在窗前,手里捏着一只银镯。

那是当年他买给她的,二十文钱,地摊上的便宜货。她戴了八年,从没摘下来过。

可最后,她把这只镯子留给了那具替身。

她连这点念想,都不肯给他留。

“陛下。”暗卫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进来。”

暗卫推门而入,垂首禀报:“查到了。三年前贵妃宫那场火,确实是宋皇后所为。她买通了贵妃宫的管事太监,在娘娘的茶水里下了迷药,而后纵火。”

萧珩捏着银镯的手倏然收紧。

“迷药?”

“是。那迷药名叫‘醉三日’,服下后会昏睡三日,醒来后如同大梦一场,身体无碍。宋皇后的本意,是让娘娘在睡梦中被烧死。”

萧珩闭上眼睛。

在睡梦中被烧死。

好狠毒的手段。

“那她……是怎么逃出来的?”

“是沈钰。”暗卫顿了顿,“沈太医那日正好去贵妃宫请平安脉,发现娘娘昏迷不醒,又嗅到宫中隐隐有火油的气味,察觉不对,便悄悄将娘娘从后窗转移到了隔壁偏殿。火起之后,他趁乱将娘娘带出宫去。那具尸体,是宋皇后安插在贵妃宫的细作,沈钰将她移到了娘娘的床上,又浇了酒,让她替娘娘赴死。”

萧珩听着,手指几乎要将那只银镯捏断。

“宋氏……”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还有,”暗卫继续禀报,“沈钰救走娘娘后,并未直接出京。他们在城外一处农庄藏了一个月,等风声过了,才南下扬州。娘娘那时已有身孕,是陛下的……孩子。”

萧珩睁开眼。

“阿芷……”

“是。小郡主是陛下离京那年生下的,算来,今年两岁零三个月。”

两岁零三个月。

他离京那年,是登基第二年,去北境巡边,一去就是半年。

那半年里,她一个人在宫中,怀着身孕,被宋氏欺凌,被他冷落。

他回来时,她已经死了。

至少他是这么以为的。

“她这三年……怎么过的?”

暗卫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禀报:“娘娘在扬州开了医馆,她医术很好,附近百姓都来找她看病。沈钰以她夫君的身份示人,两人……同住一个院子,但分房而居。小郡主叫他爹爹,叫娘娘娘亲,一家三口,与寻常夫妻无异。”

与寻常夫妻无异。

萧珩听着这几个字,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剜了一刀。

“她……过得好吗?”

“这……”暗卫斟酌着措辞,“属下观察,娘娘……过得很好。她每日看诊,带小郡主玩耍,偶尔与沈钰一起去集市。她笑起来的时候很多,比在宫中时……多很多。”

比在宫中时多很多。

萧珩闭上眼。

他想起她在宫中的样子。总是跟在他身后,替他谋划,替他挡箭,替他杀人。她很少笑,偶尔笑一笑,也是浅浅的,很快就收敛回去。

他以为她天生就是这样的人。

原来不是。

她只是在他面前,不会笑。

“出去吧。”

暗卫应声退下。

萧珩独自坐在窗前,看着窗外扬州的夜色。

月光如水,照着千家万户。

他不知道哪一盏灯,是为她点的。

次日清晨,沈记医馆。

沈清辞刚打开门,便看见门外站着一个熟人。

那人穿着寻常的粗布衣裳,面容普通,但那双眼睛,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萧珩的暗卫,影七。

“夫人。”影七躬身行礼,“求医。”

沈清辞看着他,没动。

影七保持着躬身的姿势,一动不动。

半晌,沈清辞侧身让开:“进来吧。”

影七跟着她进了医馆,在诊案前坐下。

沈清辞净了手,搭上他的脉搏,片刻后收回手:“你身体无碍。”

“是。”影七直言不讳,“属下是替陛下来传话的。”

“不必传。”沈清辞起身,“你回去吧。”

“娘娘——”影七急急开口,又连忙改口,“夫人!陛下他这三年,过得不好。”

沈清辞整理药材的手,顿了顿。

“他废了宋皇后,打入了冷宫。宋皇后自缢那天,他去看了一眼,只说了一句话。”影七看着她,“他说,你该尝尝她受的苦。”

沈清辞没说话。

“后来陛下追封您为皇后,丧仪办了三天三夜。那三天,他跪在灵前,不吃不喝,谁劝都没用。最后还是太后娘娘来了,打了他一巴掌,他才晕过去。”

沈清辞将一味甘草放入抽屉,动作很慢。

“陛下这三年,几乎没睡过觉。他每天晚上都去贵妃宫旧址坐着,坐到天亮。那里早就烧成废墟了,什么都没了,可他就是要去。有一回我去送披风,听见他对着废墟说话。”

影七顿了顿,模仿着萧珩的语气:

“‘辞辞,我今天杀了一个贪官,是当年收了宋家银子陷害你父亲的。你高兴不高兴?’”

“‘辞辞,我今天去了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那个馄饨摊还在。老板还记得我,问我那个总是跟在我身后的姑娘怎么没来。我说,她死了。’”

“‘辞辞,我梦见你了。你站在很远的地方,我怎么跑都跑不到你跟前。你对我笑了笑,然后就走了。你别走,好不好?’”

沈清辞的手,停在半空。

半晌,她将那味甘草放进抽屉,关上。

“说完了?”

影七一愣:“夫人……”

“说完了就走吧。”她转过身,面色平静,“这些事,与我无关。”

“夫人!陛下他是真的后悔了——”

“后悔?”沈清辞忽然笑了,笑意凉薄,“他后悔是他的事,与我无关。影七,你跟着他这么多年,应该知道,这世上有些东西,失去了就是失去了,回不来的。”

“可是……”

“没有可是。”她打断他,“我如今有女儿,有医馆,有平静的日子。我不想再回到那个地方,做任何人的贵妃、皇后、或者别的什么。你回去吧。”

影七张了张嘴,终于还是没再说什么,起身告辞。

他走出医馆,巷口处,萧珩站在那里。

“陛下……”影七垂首,“属下无能。”

萧珩没说话,只是看着医馆的方向。

透过半开的门,他看见她在柜台后面,低头整理药材。阳光从门口照进去,落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一层浅浅的光晕。

她看上去那么安宁,那么平静。

像一池无风的水。

“回去吧。”他轻声说。

影七愣了愣:“陛下,您不见娘娘了?”

“见了又如何?”萧珩转身,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她说得对,有些东西,失去了就是失去了。”

他一步一步走向巷口。

走出几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嘈杂。

“杀人啦——有人杀人啦——”

萧珩猛地回头。

只见巷子里突然涌出七八个黑衣人,手持利刃,直冲向沈记医馆。

“不好!”

他转身狂奔,同时厉声大喝:“影七!护驾——不,护她!”

影七已经拔剑冲了上去。

可那些黑衣人训练有素,根本不与他缠斗,分出三人拦住影七,其余五人直冲进医馆。

萧珩冲进医馆时,正好看见一把刀劈向沈清辞。

他什么也来不及想,整个人扑了过去,一把将她护在怀里。

刀锋落在他背上,鲜血迸溅。

沈清辞被他扑倒在地,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到温热的液体滴落在她脸上。

是血。

“萧珩!”

她失声喊出他的名字。

萧珩伏在她身上,吃力地抬起头,对她扯了扯嘴角:“别怕……”

更多的黑衣人涌进来。

影七被缠住,无法脱身。

眼看又一把刀刺来,萧珩死死护着她,不肯松开。

就在这时,后院的门被一脚踢开。

沈钰手持一柄长剑冲了出来,剑光闪过,两名黑衣人应声倒地。他护在两人身前,剑锋指着余下的刺客,声音冷厉:

“谁敢动她?”

黑衣人面面相觑,显然没想到这文弱大夫竟有这般身手。

萧珩也愣了,艰难地抬头看他。

沈钰没理他,只看着沈清辞:“阿芷,受伤没有?”

沈清辞摇头,低头看萧珩。他背上的伤口很深,血流不止,脸色已经开始发白。

“沈钰!”她喊,“救他!”

沈钰看了萧珩一眼,神色复杂,但还是蹲下身,撕开他的衣裳查看伤口。

“刀上有毒。”

沈清辞脸色一变。

“能不能解?”

“能。”沈钰看着她,“但你得帮我。”

沈清辞点头,毫不迟疑:“需要什么,你说。”

萧珩躺在地上,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他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眼底那掩饰不住的焦急,忽然觉得,这一刀挨得值。

“辞辞……”他伸出手,想去碰她的脸。

沈清辞握住他的手,声音有些发颤:“别说话,省着力气。”

萧珩笑了。

“你在……担心我……”

沈清辞没回答,只是紧紧握着他的手。

影七终于解决了外面的刺客,冲进来时,正看见这一幕。他愣在原地,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沈钰已经取出银针和金疮药,开始处理伤口。

“刀上有毒,但毒性不强,应该是见血封喉一类的毒药,好在淬得不多。”他一边处理一边说,“阿芷,去拿我柜子里那个青瓷瓶,白色塞子的。”

沈清辞松开萧珩的手,起身要去。

萧珩却死死攥住她的手腕,不肯放。

“别走……”

“我不走。”她看着他,声音放得很轻,“我去拿药,马上回来。”

萧珩看着她,眼里的光芒一点点暗下去,手却还是不肯松。

沈钰看不下去了,对影七使了个眼色。

影七上前,轻声说:“陛下,娘娘是去拿药救您,您松开手,让她去。”

萧珩像是听进去了,手指终于松开。

沈清辞快步走向后院。

沈钰继续处理伤口,压低声音对影七说:“这些人是谁派来的?”

影七摇头:“不知。但看身手,训练有素,不像普通的江湖刺客。”

“宋家的人?”

“宋家三年前就被陛下抄了,满门流放,不可能有余孽。”

沈钰皱眉,忽然想起什么:“难道是……”

他没说下去,只是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片刻后,沈清辞拿着药瓶回来。她蹲在萧珩身边,将药递给沈钰。

沈钰接过,倒出药粉,敷在伤口上。萧珩闷哼一声,额头冷汗直冒,却死死咬着牙,一声不吭。

“好了。”沈钰站起身,“命保住了,但毒入血脉,要养一阵子。”

沈清辞松了口气,低头看萧珩。

他已经昏过去了,脸色苍白得吓人。

她看着他,眼神复杂。

八年了。

她爱过他,恨过他,死过一次,逃出千里。

可今天,他挡在她身前,替她挨了这一刀。

“影七。”她开口。

“在。”

“把他抬到后院厢房去。”

影七愣了愣:“娘娘……不,夫人,您是说……”

“救人救到底。”沈清辞站起身,语气淡淡的,“他毕竟是为了救我受的伤。”

影七大喜过望,连忙去扶萧珩。

沈钰看了沈清辞一眼,欲言又止。

沈清辞知道他想问什么。

“阿钰,”她轻声说,“等他伤好了,就让他走。”

沈钰点点头,没再多说。

萧珩醒来时,已经是夜里。

他躺在一间简陋的厢房里,身下是硬板床,身上盖着粗布被子。房间里点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晕照着墙角堆着的药材。

他动了动,背上的伤口传来剧痛。

“别动。”

熟悉的声音响起。

萧珩转头,看见沈清辞坐在床边的凳子上,手里端着一碗药。

“你……”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破锣。

“喝药。”她把药碗递过来。

萧珩想伸手去接,却发现自己浑身无力,手抬到一半就垂了下去。

沈清辞看着他,沉默片刻,还是坐到他身边,将药碗凑到他唇边。

萧珩就着她的手,一口一口喝完了那碗药。药很苦,但他觉得甜。

“辞辞……”

“叫我阿芷。”她打断他,“这里没有辞辞。”

萧珩看着她,眼里有些东西在涌动。

“阿芷。”他顺从地改了称呼,“那些人……是谁派来的,你知道吗?”

沈清辞摇头:“不知。但我得罪的人不少,想杀我的人也不少。”

“是宋家的人?”

“宋家已经被你灭了,哪来的人?”

萧珩沉默。

沈清辞起身,将药碗放在桌上,背对着他。

“你伤好了就走。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萧珩看着她纤细的背影,忽然问:“阿芷,当年……你为什么不等我?”

沈清辞的背影僵了僵。

“我去了。”萧珩的声音很低,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你被打入大牢那天,我正在北境巡边。消息传到我那里,已经是七天之后。我连夜赶回来,三天三夜没合眼。可是等我到京城,你已经……”

他顿了顿,声音发颤。

“你已经死了。”

沈清辞转过身,看着他。

“你没去大牢看我。”

“我不知道你在大牢。”萧珩闭上眼睛,脸上是压抑不住的痛苦,“宋氏告诉我,你被软禁在贵妃宫,只是不许出门。我想着,等我跟她周旋完,就去见你。可我没想到,她会对下手。”

沈清辞沉默。

“我登基之后,宋家势大。宋氏的父亲是当朝首辅,手握重权。我需要时间,才能慢慢剪除他们的羽翼。我不敢对你太好,怕宋家把矛头对准你。我只能冷着你,疏远你,让你看起来无足轻重。”

萧珩睁开眼,看着她。

“我以为这样能护住你。可我错了。宋氏比我想象的更狠毒,她根本不在乎你是否受宠,她只在乎你陪我从皇子杀到皇位,只在乎那些老臣私下议论,说你才配做皇后。”

沈清辞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步行那三里路,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萧珩的声音开始发抖,“我坐在御座上,看着你一步一步走过来,膝盖上全是血,可你还是走得那么稳。我想站起来去扶你,可我动不了。宋家的人都在,我只要表现出一点在意你,他们就会……”

“就会怎样?”沈清辞忽然开口。

萧珩愣住。

“就会杀了我?”沈清辞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丝笑,可眼里没有笑意,“萧珩,你以为宋氏不杀我,是因为你冷落我?”

萧珩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杀我,是因为我姓沈。”沈清辞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因为我是沈家的女儿。沈家当年是怎么满门抄斩的,你比我清楚。”

萧珩的脸色变了。

“你……”

“你以为我不知道?”沈清辞看着他,“你以为我嫁给你,跟你出生入死,是为了什么?萧珩,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萧珩看着她,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你……你一直在骗我?”

沈清辞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好好养伤吧。”她转身往外走,“伤好了,就离开这里。别再来了。”

“沈清辞!”

萧珩挣扎着想坐起来,却牵动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沈清辞没有回头。

她走出厢房,轻轻带上门。

院子里,月光如水。

沈钰站在廊下,看着她。

“你都听见了?”

沈钰点头。

沈清辞走到他身边,在石凳上坐下。

“阿钰,你说,我是不是很坏?”

沈钰在她对面坐下,沉默片刻,才开口。

“你只是想查清沈家灭门的真相。”

“可我利用了他。”沈清辞看着月亮,“八年。我陪了他八年,他以为我对他是一片真心。可我不是。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他是谁,从一开始就谋划着怎么接近他。”

“可你也真的爱过他。”

沈清辞身子微微一颤。

“清辞,我是大夫。我看过太多人的眼睛。你看他的眼神,骗不了人。”

沈清辞没说话。

“你爱过他。后来恨他。现在……”

“现在怎样?”

沈钰看着她,轻轻叹了口气。

“现在,你自己也说不清,对不对?”

沈清辞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杀过人,救过人,抱过女儿,也写过无数封信。

那些信,此刻正藏在京城某个隐秘的地方。

那是沈家灭门案的证据。

是她用八年时间,一点一点收集起来的。

“阿钰,”她轻声说,“如果有一天,我必须回京城,你帮我照顾阿芷。”

沈钰脸色一变:“你要回去?”

“快了。”她抬起头,看着月亮,“等了这么多年,也该了结了。”

萧珩在沈记医馆住了下来。

说是养伤,但他心里清楚,那点伤早就能下床走动了,他就是不肯走。

每日清晨,他坐在窗前,看着沈清辞开门、打扫、整理药材。看她给来看病的百姓把脉开方,看她耐心地哄哭闹的小孩张嘴看舌苔,看她偶尔抬头,对沈钰笑一笑。

那笑容从来没有给过他。

他只配得到那种客气而疏离的目光,像对待任何一个寻常病人。

“伯伯!”

阿芷迈着小短腿跑进厢房,怀里抱着那只花猫,仰着小脸看他,“你怎么还躺着呀?爹爹说伤好了就要起来走走,不然会发霉的!”

萧珩看着这张酷似自己的小脸,心口又酸又软。

“伯伯这就起来。”他撑着坐起身,牵动伤口,微微皱眉。

阿芷爬上床,小手按在他胸口:“疼吗?阿芷给你吹吹,娘亲说吹吹就不疼了。”

她鼓起腮帮子,认真地吹了一口气。

萧珩看着她,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这是他女儿。

他第一次抱她,是在她满月那天。他偷偷潜入扬州,在医馆外面守了整整一夜,才等到沈钰抱着她出来晒太阳。他远远地看着,不敢靠近。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她。

小小的一团,裹在红色的襁褓里,闭着眼睛睡觉。

他在暗处站了很久很久,直到沈钰抱着她回去,他才离开。

后来他又来过几次,每次都只敢远远地看着。

她学会翻身那天,他在墙头看着,差点笑出声来。

她学会叫“娘亲”那天,他在巷口的茶楼里坐了一整天,喝了一壶又一壶的茶。

她学会走路那天,他跟在后面,替她挡开了一个差点撞到她的行人。

他从没想过,有一天能这样近距离地看着她,听她叫他“伯伯”。

“阿芷。”他轻声开口。

“嗯?”

“你……喜欢伯伯吗?”

阿芷歪着小脑袋想了想,点点头:“喜欢呀。伯伯会给阿芷买糖人。”

萧珩想起昨日让影七去买的糖人,心里又酸又软。

“那伯伯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呀?”

“你……想不想要一个爹爹?”

阿芷眨眨眼:“阿芷有爹爹呀,爹爹就是爹爹。”

萧珩的心沉了沉。

“我是说,再要一个爹爹。”

“为什么要再要一个爹爹?”阿芷更疑惑了,“一个爹爹就够了呀。娘亲说,爹爹是用来疼阿芷的,一个就够疼了,再多一个,阿芷会被疼坏的。”

萧珩被她童稚的话语堵得说不出话。

门口忽然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萧珩抬头,看见沈清辞端着药碗站在门口,正看着他们。

“阿芷,下来。”她的声音很平静,“让伯伯喝药。”

阿芷乖乖爬下床,跑过去抱住娘的腿:“娘亲,伯伯说要给阿芷再找一个爹爹,为什么呀?”

沈清辞的目光落在萧珩脸上,淡淡的,没什么表情。

“伯伯跟你开玩笑的。”

“哦。”阿芷信了,仰头问,“那伯伯什么时候走呀?爹爹说伯伯伤好了就会走,伯伯伤好了吗?”

沈清辞将药碗放在桌上,弯腰抱起女儿:“快了。”

她转身往外走,从头到尾没看萧珩一眼。

萧珩坐在床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他低下头,端起那碗药,一饮而尽。

药很苦。

但比不上心里苦。

入夜。

沈清辞哄睡了阿芷,轻轻带上门出来。

院子里,沈钰正在等她。

“他今天问阿芷,想不想要再一个爹爹。”

沈清辞脚步顿了顿,没说话。

“清辞,”沈钰看着她,“你到底打算怎么办?”

沈清辞走到石桌旁坐下,月光照在她脸上,神情看不分明。

“阿钰,我要回一趟京城。”

沈钰脸色一变:“现在?”

“嗯。”

“可是他在这里,那些刺客说不定还会来——你这时候走?”

沈清辞抬眼看他:“正因为他在,我才要走。”

沈钰愣了愣,忽然明白过来。

“你是想……引开那些人?”

沈清辞没有否认。

“那些刺客的目标是我。我走了,他们就不会再来医馆,你和阿芷就安全了。”

“那你去京城做什么?”

沈清辞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他。

沈钰接过,借着月光看了看,脸色骤变。

“这是……”

“沈家灭门案的证据。”沈清辞的声音很平静,“我花了八年时间,终于找齐了。当年害死我全家的,不止是宋家。”

沈钰的手微微发抖。

“还有谁?”

沈清辞没有回答,只是看向萧珩住的那间厢房。

沈钰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忽然明白过来。

“你是说……”

“当年我父亲,是先帝的太傅。他手里有一份密折,参的是当朝首辅——宋皇后的父亲。可那份密折还没递上去,沈家就被满门抄斩了。”

沈清辞站起身,走到月光下。

“你知道为什么吗?”

沈钰摇头。

“因为有人把密折的内容提前泄露给了宋家。”

沈清辞转过身,看着那间厢房,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那个人,是当时的太子,如今的陛下。”

沈钰倒吸一口凉气。

“你是说……萧珩?他害的沈家?”

“不是他亲手害的。”沈清辞垂下眼,“但他知情。他为了讨好宋家,为了稳固自己的太子之位,把我父亲卖了。”

沈钰愣在原地,久久说不出话。

“你……你从一开始就知道?”

“嗯。”

“那你为什么还……”

“还嫁给他?还陪他出生入死?”沈清辞笑了笑,笑得有些凉,“因为我要查清楚。我要知道,当年那份密折,到底是谁递到宋家手里的。我要拿到证据,亲手替沈家一百三十七口人讨回公道。”

沈钰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他认识的沈清辞,是那个温柔耐心的大夫,是那个抱着女儿轻声哼歌的娘亲,是那个偶尔会对着月亮发呆的女子。

可眼前的这个人,眼里藏着八年的恨,藏着血海深仇,藏着一百三十七条人命。

“那现在呢?”他问,“你拿到证据了?”

沈清辞点头。

“那份密折的底稿,还在我父亲旧友手里。还有一封信,是当年萧珩写给宋家的,信里提到了我父亲参奏的事。这两样东西,都在京城。”

“你要去取?”

“嗯。”

“可是萧珩在这里,你去了京城,他怎么办?”

沈清辞沉默。

沈钰看着她,忽然问:“清辞,你恨他吗?”

沈清辞没有回答。

“你当然应该恨他。他害了你全家,又辜负了你。可是……”沈钰顿了顿,“你今天看他替阿芷擦眼泪的样子,你心软了,对不对?”

沈清辞的身体微微一僵。

“我看见的。”沈钰轻声说,“阿芷摔了一跤,哭着跑来找你。他刚好在院子里,蹲下来替她擦眼泪。你站在门口,看着他,眼神不对。”

沈清辞低下头,没有说话。

“清辞,我不是要劝你原谅他。我只是想告诉你,不管你怎么选,我都站在你这边。”

沈清辞抬起头,看着他,眼眶微红。

“阿钰……”

“去吧。”沈钰笑了笑,“去京城,把该办的事办了。阿芷交给我,你放心。”

沈清辞看着他,许久,轻轻点了点头。

“谢谢你。”

“你我之间,不必言谢。”

次日清晨。

萧珩醒来时,发现院子里很安静。

他撑着起身,走到门口,看见沈钰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抱着阿芷,给她喂早饭。

“她呢?”

沈钰抬头看他,眼神有些复杂。

“走了。”

萧珩一愣:“走了?去哪儿了?”

沈钰没有回答,只是低下头,继续给阿芷喂粥。

萧珩心里忽然涌起一阵不祥的预感。

“她到底去哪儿了?”

“京城。”沈钰终于开口,“她有要紧事要办。”

萧珩脸色一变:“她一个人去的?”

“嗯。”

“那些刺客还没抓到,她一个人去京城——”

“我知道。”沈钰打断他,“可她非去不可。”

萧珩攥紧拳头,转身就往外走。

“你站住。”沈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萧珩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她不想让你跟去。”

萧珩的身子微微一僵。

“她让我转告你,当年的事,她查清楚了。等她回来,她会告诉你一切。在那之前,请你不要再出现在她面前。”

萧珩转过身,看着他。

“当年的事?什么事?”

沈钰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他。

“这是她留给你的。”

萧珩接过,拆开信封。

信上只有短短几行字:

“萧珩:

当年沈家灭门,你知情。那封信,我看过了。

等我回来,我们好好算这笔账。

在此之前,别来找我。你来了,我就走。

阿芷留给你照顾。若她少一根头发,我唯你是问。”

萧珩拿着那封信,手在发抖。

当年沈家灭门……

他知情……

那封信……

他忽然想起什么,脸色变得惨白。

“不……”他喃喃地摇头,“不是那样的……”

沈钰看着他,没有说话。

萧珩攥紧那封信,指节泛白。

“她在哪里?我要当面跟她说清楚——”

“她说了,你去了,她就走。”沈钰站起身,抱着阿芷,“萧珩,你如果真的想挽回什么,就听她的。等她自己回来。”

萧珩站在原地,浑身发抖。

阿芷被他的样子吓到了,往沈钰怀里缩了缩,小声问:“爹爹,伯伯怎么了?”

沈钰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没有说话。

京城。

三月的京城,风还有些凉。

沈清辞站在一座老宅门前,看着门楣上斑驳的牌匾。

“沈府”两个字已经模糊不清,门前的石狮子也缺了一只耳朵。

这是她小时候住的地方。

八年了。

她推开门,走进去。院子里杂草丛生,荒芜得不成样子。正房的窗户破了洞,风吹进去,呜呜地响。

她穿过院子,走到后院。

那里有一棵老槐树,是她小时候常爬的。树干上还刻着她八岁那年刻的字:“沈清辞到此一游”。

她伸手摸了摸那些字,眼眶微微发酸。

“小姐。”

身后传来苍老的声音。

沈清辞转身,看见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站在不远处,手里拄着拐杖。

“忠伯?”

老者颤巍巍地走过来,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泪水。

“小姐,真的是您……老奴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您了……”

沈清辞上前扶住他,声音也有些发颤:“忠伯,您怎么在这儿?我以为您……”

“老奴没死。”忠伯抹了抹眼泪,“当年沈家出事,老奴正好在外面给小姐买糖人,逃过一劫。后来老奴一直在京城,等着,盼着,想着万一沈家还有人活着呢……”

沈清辞看着他,心里又酸又痛。

“忠伯,我父亲的那位旧友,您知道在哪儿吗?”

忠伯点点头:“知道。他一直在等您。”

城东,一处不起眼的小院。

沈清辞敲了敲门,片刻后,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六十来岁的老者,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他看着沈清辞,打量了片刻,眼眶渐渐红了。

“像……太像了……”

“周伯伯。”沈清辞跪了下去,“侄女沈清辞,给您请安。”

周文渊连忙扶起她,老泪纵横。

“好孩子,快起来,快起来……”

他拉着她进了屋,关上门。

屋子里陈设简单,但收拾得很干净。周文渊让她坐下,给她倒了杯茶,自己坐在对面,看着她,看了许久。

“你爹要是知道你还活着,不知道得多高兴。”

沈清辞低下头,忍住眼泪。

“周伯伯,我这次来,是想求您一件事。”

“你说。”

“当年我父亲参奏宋首辅的那份密折,底稿是不是在您手里?”

周文渊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是。”

“能给我吗?”

周文渊看着她,良久,长长地叹了口气。

“孩子,你知道那份密折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沈清辞抬起头,目光坚定,“那是沈家一百三十七口人的命。”

周文渊站起身,走到墙角,打开一个暗格,取出一个檀木匣子。

他捧着那个匣子,手在微微发抖。

“你爹当年把这个交给我,说,如果有一天他出了事,让我把这个交给能替他讨回公道的人。”

他将匣子放在沈清辞面前。

“我等了八年,终于等到了。”

沈清辞接过匣子,打开。

里面是一份泛黄的奏折,字迹密密麻麻,是她父亲的亲笔。

她捧着那份奏折,手在发抖。

八年了。

她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还有一样东西。”周文渊又取出一个信封,递给她,“这是当年有人送给你爹的密信。你爹看了之后,脸色大变,连夜写好了那份密折。”

沈清辞接过信,展开。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但那字迹,她再熟悉不过。

那是萧珩的字。

“宋相:沈太傅已得密报,不日将上折参奏。此事若成,你我皆难脱身。速决。——珩”

沈清辞看着那封信,心像是被人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来。

虽然早就知道,虽然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可真的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她还是觉得疼。

疼得她想哭。

可她没有哭。

她只是把那封信折好,放进怀里。

“周伯伯,多谢您。”

周文渊看着她,欲言又止。

“孩子,你要做什么?”

沈清辞抬起头,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讨一个公道。”

三日后。

皇宫,承明殿。

早朝刚散,文武百官鱼贯而出。

萧珩坐在御座上,看着空荡荡的大殿,出神。

影七快步走进来,跪地禀报:“陛下,娘娘回京了。”

萧珩霍然起身:“她在哪儿?”

“在……在沈府旧址。”

萧珩抬脚就往外走。

“陛下!”影七拦住他,“娘娘说了,让您今日午时,去承明殿外等她。”

萧珩一愣:“承明殿外?”

“是。娘娘说,有些事,该在那里做个了断。”

萧珩站在原地,许久,点了点头。

“好。”

午时。

承明殿外,汉白玉石阶上,沈清辞站在那里。

她穿着寻常的青布衣裙,发间只簪着一朵白兰花。没有凤冠霞帔,没有锦衣华服,可她就那么站着,却让每一个经过的宫人都忍不住驻足回望。

萧珩从殿内走出来,站在殿门口,看着她。

两人隔着二十级台阶,四目相对。

“你来了。”沈清辞开口,声音平静。

“我来了。”

沈清辞走下台阶,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

她从袖中取出那封信,递给他。

“这是你写的?”

萧珩接过,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是你写的,对不对?”沈清辞看着他,“当年,是你把这封信送给我父亲的政敌,告诉他们我父亲要参奏他们。宋家收到信后,连夜进宫,反咬一口,说我父亲结党营私,意图谋反。先帝震怒,下旨满门抄斩。”

萧珩攥着那封信,手在发抖。

“是……”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锣,“是我写的。”

沈清辞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为什么?”

萧珩看着她,眼眶泛红。

“因为我那时候……太怕了。”

“怕什么?”

“怕你父亲真的参倒了宋家。”萧珩的声音很低,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那时候我还不是太子,宋家手握重权,我得罪不起他们。你父亲要参宋家,可万一他参不倒呢?万一他失败了,宋家迁怒于我,我的太子之位就保不住了。”

沈清辞听着,没有说话。

“我那时候太年轻,太蠢。”萧珩闭上眼睛,“我以为只要保住太子之位,以后有的是机会替你父亲翻案。可我没想到,宋家那么狠,会直接置他于死地。等我反应过来,一切已经来不及了。”

“所以你就眼睁睁看着我父亲被处斩?看着我母亲悬梁自尽?看着我沈家一百三十七口人,死的死,流放的流放?”

沈清辞的声音终于有了起伏,眼眶泛红,却倔强地不让眼泪落下。

“萧珩,你那时候在做什么?”

萧珩低着头,不敢看她。

“我在……筹备大婚。”

沈清辞愣住了。

“大婚?”

“宋家要把女儿嫁给我。”萧珩的声音在发抖,“他们说,只要我娶了宋氏,他们就会帮我坐上太子之位。我……我答应了。”

沈清辞看着他,忽然笑了。

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所以,你一边出卖我父亲,一边娶了他的仇人之女。萧珩,你可真是……”

她说不出那个词。

萧珩跪了下去。

跪在她面前,跪在承明殿外,跪在汉白玉石阶上。

就像当年,她跪在这里一样。

“辞辞,我知道我罪该万死。你要杀要剐,我都认。可我只求你一件事——”

他抬起头,看着她。

“阿芷是无辜的。你让她认我,好不好?”

沈清辞低头看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风吹过,吹动她的裙摆,吹动他散落的发丝。

“萧珩,”她终于开口,“你知道吗,当年我跪在这里的时候,在想什么?”

萧珩摇头。

“我在想,如果有一天,你也能跪在这里,尝尝我受过的苦,那该多好。”

她弯下腰,与他平视。

“可我现在才知道,就算你跪在这里,就算你跪上一千遍一万遍,当年的事,也回不来了。”

她直起身,转身离开。

“辞辞!”萧珩跪在原地,声音沙哑,“你让我见见阿芷,哪怕只看一眼——”

沈清辞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阿芷在扬州。你若真想见她,就自己去。”

她走了。

萧珩跪在承明殿外,跪了很久很久。

直到夕阳西下,暮色四合。

影七上前,轻声说:“陛下,该起了。”

萧珩没有动。

“陛下,娘娘已经走远了。”

萧珩终于抬起头,看着空荡荡的宫道。

“影七。”

“在。”

“你说,朕是不是……活该?”

影七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是。”

萧珩苦笑。

“你倒是实诚。”

“属下不敢欺君。”

萧珩站起身,膝盖已经跪麻了,踉跄了一下。

影七连忙扶住他。

“陛下,您要去扬州吗?”

萧珩看着南方,许久,点了点头。

“去。”

“可是朝中……”

“让他们等着。”萧珩打断他,“朕等了三年,才等到她还活着的消息。这一次,朕一天都不想再等了。”

萧珩赶到扬州时,已是三日后的黄昏。

他策马狂奔,三日三夜几乎没合眼,赶到柳叶巷时,整个人已经摇摇欲坠。

可当他站在沈记医馆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心却沉了下去。

门板上贴着一张纸:

“闭馆一月,探亲去了。”

萧珩愣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探亲?

她在京城有什么亲?沈家一百三十七口人,死的死,流放的流放,哪来的亲可探?

“陛下。”影七跟上来,气喘吁吁,“属下问了附近的邻居,说娘娘昨日上午带着小郡主和沈大夫离开了,说是去京城探亲。”

萧珩攥紧拳头。

京城。

她就在京城。

他刚从京城赶来,她又回去了?

“走。”

“陛下?您三日没合眼了,先歇一晚——”

“走!”

萧珩翻身上马,调转马头,又往京城方向奔去。

影七看着他的背影,重重地叹了口气,只得跟上。

京城,城西,一处不起眼的小院。

沈清辞抱着阿芷,站在院门口。沈钰提着行李跟在后面,神色复杂。

“清辞,你真的想好了?”

沈清辞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叩了叩门。

片刻后,门开了。

忠伯站在门内,看见她,老泪纵横:“小姐,您回来了……”

“忠伯。”沈清辞笑了笑,把阿芷放下来,“阿芷,叫忠爷爷。”

阿芷仰着小脸,甜甜地叫了一声:“忠爷爷好!”

忠伯看着这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娃,眼泪流得更凶了:“好,好,小姐的女儿……真好……”

他连忙让开身:“快进来,快进来,屋子老奴都收拾好了。”

沈清辞走进院子。

这是她小时候住过的地方,八年了,荒草丛生,破败不堪。可忠伯已经尽力收拾过了,正房能住人,厢房也打扫干净,院子里甚至还种了两盆花。

“娘亲,这是哪里呀?”阿芷好奇地四处张望。

“这是娘亲小时候住的地方。”

“哇!”阿芷眼睛亮了,“娘亲小时候也住这样的院子吗?那娘亲的娘亲呢?”

沈清辞的笑容顿了顿。

“娘亲的娘亲……去了很远的地方。”

“那她什么时候回来?”

沈清辞蹲下身,轻轻摸了摸女儿的脸。

“她不回来了。但她会在天上看着阿芷,保佑阿芷平安长大。”

阿芷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忽然指着天空:“那娘亲的娘亲现在在天上吗?”

“嗯。”

“那阿芷要对她笑一笑!”阿芷仰起小脸,冲着天空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婆婆!阿芷来看你啦!”

沈清辞看着女儿,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沈钰走过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进去吧,风大。”

沈清辞点点头,抱起阿芷,走进了那扇门。

入夜。

阿芷玩累了,早早睡了。

沈清辞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

沈钰端着一盏茶出来,放在她手边。

“想什么呢?”

“在想,”沈清辞顿了顿,“我是不是做错了。”

沈钰在她对面坐下:“做错什么?”

“带阿芷回来。”沈清辞垂下眼,“这里不是什么好地方,有太多不好的回忆。我不该让她来。”

“可她总要来的。”沈钰看着她,“这里是你的根,是她的根。她有权知道,她娘亲是从哪里长大的。”

沈清辞沉默。

“而且,”沈钰顿了顿,“你不是也要在这里,把该了的事了吗?”

沈清辞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有说话。

“清辞,那份密折,你打算怎么办?”

沈清辞看着月亮,许久,轻轻开口。

“明日,我去敲登闻鼓。”

沈钰脸色一变。

登闻鼓,设在皇城门外,百姓有冤屈,可击鼓鸣冤。但击鼓之人,要先受三十廷杖,若撑不过,就死在鼓下。

“你疯了?”沈钰霍然起身,“三十廷杖,会打死人的!”

“我知道。”

“你知道还去?”

沈清辞抬起头,看着他,目光平静。

“阿钰,沈家一百三十七口人,死在刀下的,死在牢里的,死在流放路上的,他们都是我的家人。我不能让他们白死。”

沈钰看着她,眼眶泛红。

“可你要是死了,阿芷怎么办?”

“所以我不会死。”沈清辞站起身,“三十廷杖,我受得住。”

“你……”

“阿钰,”她打断他,“这些年,我一直在等这一天。等一个光明正大的机会,把真相公之于众。萧珩废了宋家,可当年的事,还没有一个交代。先帝已经死了,没人能追究他的过错。但那份密折,那封信,可以让天下人知道,沈家是冤枉的。”

沈钰看着她,许久,终于点了点头。

“好。我陪你去。”

“不行。”沈清辞摇头,“你要照顾阿芷。”

“阿芷可以让忠伯照顾。”

“阿钰——”

“清辞,”沈钰握住她的手,“你让我陪着你。八年了,我一直陪着你,这一次,也别让我缺席。”

沈清辞看着他,眼眶微红。

“好。”

次日清晨,皇城门外。

登闻鼓前,已经围满了人。

沈清辞一身素衣,站在鼓前。她发间没有珠翠,脸上没有脂粉,只有一朵小小的白兰花,簪在鬓边。

沈钰站在她身侧,神色凝重。

“击鼓鸣冤者,先受三十廷杖!”有内侍尖声高喊,“你可想清楚了?”

沈清辞没有回答,只是走上前,拿起鼓槌。

咚——

第一声鼓响,震彻云霄。

咚——

第二声。

咚——

第三声。

“够了!”内侍挥手,“行刑!”

两名行刑的力士走上前,将沈清辞按在长凳上。沈钰想上前,被她用眼神制止。

第一杖落下。

啪!

沈清辞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第二杖。

第三杖。

十杖过后,她的后背已经血肉模糊。

二十杖过后,她开始发抖,却依然没有出声。

三十杖落下时,她终于闷哼一声,眼前发黑。

“好了。”内侍走过来,“击鼓者,有何冤屈,速速道来!”

沈清辞挣扎着起身,跪在地上,从怀中取出那份密折,高高举起。

“民女沈清辞,要告!”

“告谁?”

“告已故先帝,听信谗言,错杀忠良!告已废宋氏一族,诬陷忠臣,害我沈家一百三十七口人命!”

满场哗然。

告先帝?

这可是杀头的大罪!

内侍脸色都变了:“你……你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民女知道。”沈清辞抬起头,目光灼灼,“民女手中,是先父沈太傅当年参奏宋氏的密折底稿。还有一封密信,证明当年宋氏诬陷沈家,是有人提前通风报信!”

她将那封信高高举起。

“这封信,是当今陛下亲笔所写!”

满场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人群沸腾了。

“住口!”内侍厉声呵斥,“来人,把这个妖言惑众的贱人拿下!”

“谁敢?”

一道威严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

人群自动分开,让出一条路。

萧珩站在那里。

他一身玄色衣袍,风尘仆仆,眼眶通红,显然又是几日没睡。他看着跪在地上的沈清辞,看着她后背的血肉模糊,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

“陛下驾到——”有内侍尖声高喊。

所有人都跪了下去。

只有沈清辞,依然跪在原地,举着那封信,看着他。

萧珩一步一步走过来,走到她面前。

他弯下腰,想去扶她。

沈清辞侧身避开。

“陛下,”她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民女今日击鼓鸣冤,告的是先帝,告的是宋家,也告的是——您。”

萧珩的手僵在半空。

“当年那封信,是您写的。您通风报信,害我沈家满门。民女问您,您认不认?”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看着萧珩,等着他的回答。

萧珩看着沈清辞,看着她眼底的决绝,看着她背后的血肉模糊。

他忽然笑了。

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我认。”

他跪了下去。

跪在她面前,跪在登闻鼓前,跪在满朝百姓的目光里。

“当年那封信,是我写的。我为了保住太子之位,出卖了沈太傅。沈家一百三十七口人的死,我难辞其咎。”

他抬起头,看着她。

“沈清辞,你要我怎样,我都认。你要我死,我现在就可以死给你看。”

他从腰间拔出匕首,递到她手里。

“你来。”

沈清辞握着那把匕首,手在发抖。

她看着他,看着他眼里的泪,看着他鬓边的白发,看着他瘦削的脸颊。

八年了。

她等这一天,等了八年。

可真的等到这一刻,她却发现自己下不了手。

“娘亲——”

稚嫩的童声忽然响起。

沈清辞浑身一震,回头看去。

阿芷不知什么时候跑来了,迈着小短腿,拼命往这边跑。忠伯在后面追,可哪里追得上。

“阿芷!”

沈清辞想站起来,却牵动伤口,疼得眼前发黑。

阿芷跑到她身边,看见她背上的血,“哇”地一声哭了。

“娘亲流血了!娘亲疼不疼?阿芷给娘亲吹吹——”

她鼓起腮帮子,认真地吹着气,眼泪却止不住地流。

萧珩看着这一幕,心如刀绞。

他伸出手,想去摸摸阿芷的头。

阿芷却躲开了,躲到沈清辞身后,探出小脑袋,戒备地看着他。

“你坏!你欺负娘亲!阿芷不喜欢你!”

萧珩的手僵在半空。

他看着女儿眼里的敌意,忽然觉得,三十廷杖打在他身上,都不及这一刻疼。

“阿芷。”沈清辞轻声开口,“别这样。”

阿芷瘪着小嘴,委屈巴巴地看着她:“可是娘亲流血了……”

“娘亲没事。”沈清辞轻轻摸了摸她的头,“乖,跟忠爷爷回去,娘亲一会儿就回来。”

阿芷摇摇头,死死抱住她的胳膊:“不要!阿芷要跟娘亲在一起!”

沈清辞看着她,眼眶泛红。

萧珩跪在原地,看着她们母女,忽然开口。

“沈清辞,你让我做什么,我都做。只求你一件事——”

他顿了顿,声音沙哑。

“别让阿芷恨我。”

沈清辞看着他,没有说话。

良久,她开口。

“你起来。”

萧珩一愣。

“起来。”她重复了一遍,“你是皇帝,跪在这里,成何体统。”

萧珩看着她,眼底渐渐浮起一丝希望。

“你……原谅我了?”

沈清辞没有回答,只是扶着沈钰的手,艰难地站起来。

“那封信,是证据。但你当年做的,不止是写了那封信。”

萧珩的脸色变了变。

“你当年娶宋氏,是为了稳固太子之位。可你娶了她之后,对我做了什么?”

萧珩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冷落我,疏远我,让我在宫里活得像个隐形人。你以为这是保护我,可你有没有想过,我要的从来不是你的保护?”

沈清辞看着他,眼眶泛红。

“我要的是你相信我,信任我,把我当成可以并肩的人。可你没有。你从头到尾,都只把我当成一个有用的棋子。”

“不是的……”

“就是。”沈清辞打断他,“萧珩,你扪心自问,当年如果你真的信我,把一切都告诉我,我会怎么做?我会帮你。我会跟你一起对付宋家,一起想办法翻案。可你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告诉我,让我像个傻子一样,以为你是真的爱我。”

萧珩低下头,说不出话。

“后来我想明白了,你不是不爱我。你是不会爱。你从小在宫里长大,学的就是算计,就是权衡,就是利用。你不知道怎么去信任一个人,不知道怎么去爱一个人。”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

“可我不怪你。因为那不是你的错。”

萧珩抬起头,看着她,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你不怪我?”

“我怪你什么?怪你不会爱?”沈清辞苦笑,“你比我可怜。我至少知道什么是爱,知道怎么去爱。可你不知道。你活了三十年,从来没有被人真心爱过,也不知道怎么去真心爱人。”

她顿了顿,看向身边的阿芷。

“可阿芷会教你。”

萧珩愣住了。

“阿芷是我女儿,也是你女儿。她会叫你爹爹,会跟你撒娇,会跟你闹脾气,会让你知道,被人依赖是什么感觉,被人信任是什么感觉。”

沈清辞收回目光,看着他。

“萧珩,我不原谅你。当年的事,我没办法原谅。可我也不恨你了。恨一个人太累了,我不想再恨了。”

她转身,扶着沈钰,一步一步往前走。

“辞辞!”萧珩站起身,追上去,“你要去哪儿?”

沈清辞没有回头。

“回扬州。阿芷的纸鸢还挂在树上,等着我去拿。”

萧珩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看着阿芷趴在沈钰肩头,冲他挥了挥小手。

“伯伯再见!”

又是伯伯。

不是爹爹。

萧珩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了下来。

扬州,柳叶巷。

三个月后。

沈记医馆重新开张,来看病的人排成了长队。

沈清辞坐在诊案后,把脉开方,一如往常。

后院,阿芷的笑声传来,咯咯咯的,像银铃一样。

沈钰从后院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药膳粥,放在她手边。

“喝点粥,别太累了。”

沈清辞点点头,端起粥碗,小口小口地喝着。

沈钰站在一旁,看着她,欲言又止。

“想问什么?”

沈钰沉默片刻,还是开口了。

“他来了。”

沈清辞的手顿了顿。

“在巷口站着,站了三天了。白日站着,夜里就睡在马车上。阿芷出去玩儿,他就远远看着,不敢靠近。”

沈清辞没说话,继续喝粥。

“清辞,你到底打算怎么办?”

沈清辞放下粥碗,看向门口。

阳光照进来,照在药柜上,照在诊案上,照在她脸上。

“阿钰,你说,一个人能变吗?”

沈钰愣了愣:“什么?”

“我是说,一个人,能学会怎么去爱吗?”

沈钰看着她,明白了什么。

“你想给他机会?”

沈清辞没有回答。

她站起身,走到门口,看向巷口的方向。

那里,一道玄色的身影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像。

她看了片刻,转身回去。

“让他站着吧。”

又三日。

萧珩依然站在巷口。

白日站着,夜里睡马车,清晨又站回去。不靠近,不说话,就只是站着。

阿芷出来玩儿,他就远远看着。阿芷摔倒了,他下意识想冲过去,又生生止住脚步。

沈清辞出来买菜,从他身边走过,没有看他一眼。他就那么看着她的背影,目送她走远,又目送她回来。

第九日。

天降大雨。

萧珩依然站在巷口,没有避雨。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来,他浑身湿透,却一动不动。

沈清辞站在医馆门口,看着他。

沈钰走过来,递给她一把伞。

“去吧。”

沈清辞接过伞,撑开,一步一步走向巷口。

走到他面前,她把伞举高,遮住他头顶的雨。

萧珩看着她,眼眶泛红,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进来吧。”她说。

萧珩愣住了。

“什么?”

“我说,进来。”她转身往回走,“阿芷想放纸鸢,我一个人拉不动。”

萧珩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流了满脸。

他快步跟上去,走进那扇门。

院子里,阿芷正抱着纸鸢,看见他,歪着小脑袋。

“伯伯,你怎么湿了?”

萧珩蹲下身,看着她,声音沙哑。

“阿芷,伯伯……不,我能不能……能不能听你叫一声……”

他说不下去了。

阿芷看着他,忽然跑进屋,拿了一条干毛巾出来,踮着脚尖递给他。

“给!擦擦!”

萧珩接过毛巾,手在发抖。

阿芷又跑回屋里,抱出另一只纸鸢,递给他。

“伯伯,你帮阿芷放纸鸢,好不好?”

萧珩看着她,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好。”

他接过纸鸢,牵起她的小手,走向院子中央。

沈清辞站在廊下,看着他们。

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洒在院子里,洒在那对父女身上。

沈钰走到她身边,轻轻说:“你原谅他了?”

沈清辞摇摇头。

“那为什么让他进来?”

沈清辞看着远处,看着阿芷咯咯笑着,看着萧珩笨拙地拉扯着纸鸢线,看着那只纸鸢越飞越高。

“因为阿芷需要一个爹爹。”她说,“因为他愿意学。”

沈钰看着她,笑了。

“那你呢?”

沈清辞沉默片刻。

“我不知道。”她说,“慢慢来吧。”

远处,阿芷的欢呼声传来:“飞起来啦!纸鸢飞起来啦!”

萧珩蹲在她身边,指着天空,不知在说什么。阿芷仰头听着,忽然转过头,冲沈清辞挥手。

“娘亲!你快来看!伯伯好厉害!”

沈清辞笑了笑,走下台阶,慢慢走向他们。

萧珩站起身,看着她走近,眼底满是小心翼翼的希望。

“我……”他开口,“我能不能……”

沈清辞看着他,目光平静。

“你什么?”

萧珩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

“我能不能……留下来?”

沈清辞没有说话。

阿芷跑过来,一把抱住她的腿:“娘亲娘亲,让伯伯留下来吧!伯伯会放纸鸢,还会给阿芷买糖人!”

沈清辞低头看着女儿,又抬头看向萧珩。

他站在那里,浑身湿透,狼狈不堪,可眼里满是真诚。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见他时,他也是这样看着她,眼里有光。

后来那光灭了。

现在,又亮了起来。

“你朝中没事?”

萧珩连忙摇头:“没事!我让太子监国了——不,我是说,我立了太子,让他监国,我可以一直待在扬州——”

“你立了太子?”沈清辞愣了愣,“什么时候?”

“三个月前。”萧珩看着她,“从京城回来之后。”

沈清辞沉默了。

三个月前,正是她击登闻鼓那天。

他从京城赶回扬州,又从扬州赶回京城,来回奔波,居然还有心思立太子?

“为什么?”

萧珩看着她,目光坦荡。

“因为我得让阿芷知道,她爹爹可以不做皇帝,但不能不做她爹爹。”

沈清辞愣住了。

阿芷仰着小脸,好奇地问:“爹爹是什么?”

萧珩蹲下身,与她平视。

“爹爹就是……就是会一直陪着你的人。”

“那伯伯要当阿芷的爹爹吗?”

萧珩喉结滚动,点了点头。

“想。非常想。可这要问你娘亲同不同意。”

阿芷转头看向沈清辞,大眼睛扑闪扑闪的:“娘亲,让伯伯当爹爹,好不好?”

沈清辞看着女儿期待的眼神,又看向萧珩忐忑的目光。

良久,她轻轻叹了口气。

“你先去换身干衣裳。”

萧珩愣住了。

阿芷已经欢呼起来:“伯伯快换衣裳!换了就是爹爹啦!”

萧珩看着沈清辞,眼眶泛红。

“辞……”

“叫我阿芷。”她打断他,转身往屋里走,“以后,就叫阿芷。”

萧珩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了下来。

三个月后。

扬州城西,柳叶巷。

沈记医馆的院子里,多了一个人。

他不再穿玄色的衣袍,改穿青布长衫,像所有寻常的江南男子一样。他不再自称“朕”,只说“我”。他每天早起,帮沈清辞打扫医馆,整理药材,偶尔也帮忙抓药。

虽然经常抓错。

“娘亲娘亲,爹爹又抓错药啦!”阿芷抱着药包跑进来,“张爷爷要的是黄连,爹爹抓成黄芪啦!”

沈清辞接过药包看了看,无奈地叹了口气。

“萧珩!”

萧珩从后院跑进来,一脸无辜:“我抓错了?”

“你说呢?”

萧珩接过药包,看了看,讪讪地笑:“我再去换。”

阿芷拉着他的手:“爹爹,阿芷帮你!”

父女俩手拉手跑去药柜那边,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哪味药是什么。

沈清辞看着他们,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沈钰从外面进来,看见这一幕,笑着摇摇头。

“看来我这个‘爹爹’,要退位让贤了。”

沈清辞看了他一眼,有些歉意。

“阿钰……”

“开玩笑的。”沈钰打断她,“我本来就是来帮忙的,现在有人接盘,我乐得清闲。”

他顿了顿,看向萧珩的方向。

“他变了很多。”

沈清辞点点头。

“是啊。”

“那你呢?”沈钰看着她,“你变了吗?”

沈清辞沉默片刻。

“我不知道。”她说,“但我在试着变。”

沈钰笑了。

“那就够了。”

他转身往外走。

“阿钰,”沈清辞叫住他,“你去哪儿?”

“出诊。”沈钰摆摆手,“有个病人等着我,晚上不回来吃饭了。”

他走出医馆,消失在巷口。

沈清辞看着他的背影,轻轻说了声:“谢谢。”

傍晚。

阿芷玩累了,早早就睡了。

沈清辞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

萧珩端着一盏茶出来,放在她手边。

“想什么呢?”

“在想,”沈清辞顿了顿,“以前的事。”

萧珩在她对面坐下,沉默片刻。

“对不起。”

沈清辞看向他。

“我知道说再多对不起都没用。”萧珩低着头,“可我还是要说。对不起,当年那样对你。对不起,让你一个人承受那么多。对不起,错过了阿芷的满月、百日、周岁……”

他抬起头,看着她。

“我知道这辈子都弥补不了。可我会用剩下的时间,好好对你,好好对阿芷。”

沈清辞看着他,许久,轻轻开口。

“萧珩。”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留下来吗?”

萧珩摇头。

沈清辞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看向月亮。

“因为那天你跪在登闻鼓前,把匕首递给我的时候,我看见你眼里的东西。”

萧珩愣住。

“那不是害怕,不是后悔,是……释然。”沈清辞轻声说,“你是真的愿意死在我手里。那一刻我知道,你是真的变了。”

萧珩看着她,眼眶泛红。

“辞……阿芷。”

“还有,”沈清辞打断他,“阿芷需要一个爹爹。而你是她亲爹,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

萧珩苦笑:“只是因为这个?”

沈清辞没有回答。

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萧珩,我不骗你。我还没原谅你。当年的事,在我心里是一道疤,没那么容易消掉。”

萧珩点头:“我知道。”

“但我在试着……”她顿了顿,“试着重新认识你。”

萧珩抬起头,看着她。

月光下,她的脸柔和而宁静。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见她时的样子。

那时候她还是沈家的小姐,站在桃花树下,冲他笑了笑。

那一笑,他记了这么多年。

“阿芷,”他轻声说,“我能……抱抱你吗?”

沈清辞看着他,良久,轻轻点了点头。

萧珩站起身,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把她拥进怀里。

很轻,很轻,像对待易碎的珍宝。

沈清辞靠在他肩上,闭上眼。

八年了。

这个怀抱,她等得太久,又恨得太久。

如今终于等到了,却不再是当年那个味道。

可那又怎样?

人总要往前看。

“萧珩。”

“嗯?”

“以后,好好过日子。”

萧珩把她抱得更紧了些,声音沙哑。

“好。”

三年后。

扬州城西,柳叶巷。

沈记医馆的门口,挂着一块新的牌匾。

上面写着四个字:沈氏医馆。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萧氏夫妇同诊。

阿芷已经五岁了,扎着两个小揪揪,在院子里跑来跑去。

“爹爹!娘亲!弟弟又尿裤子啦!”

屋里传来婴儿的哭声,沈清辞匆匆忙忙跑出来,手里抱着一个胖乎乎的小男娃。

萧珩跟在后面,手里拿着尿布,一脸无奈。

“我来换,你去忙。”

沈清辞把男娃递给他,转身去看诊。

萧珩抱着儿子,笨拙地给他换尿布。阿芷蹲在旁边,认真地指导:“爹爹,要先擦干净,再扑粉,再包起来!”

“我知道我知道。”

“你上次就没扑粉,弟弟红屁股了!”

“那次是意外——”

父子三人闹成一团。

沈清辞站在诊案后面,看着他们,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沈钰从外面进来,看见这一幕,笑着摇摇头。

“看来我是真多余了。”

沈清辞瞪他一眼:“又胡说。”

沈钰走过来,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她。

“京城来的。”

沈清辞接过,展开看了看,眉头微微皱起。

萧珩正好换完尿布走过来,看见她的表情,问:“怎么了?”

沈清辞把信递给他。

萧珩看了看,也皱起眉头。

“太后病了。”

沈清辞点点头。

萧珩看着她,小心翼翼地问:“你想回去吗?”

沈清辞沉默片刻。

那个地方,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回去了。

可太后……

当年在宫里,太后对她还算不错。虽然没有明着护她,但也从不为难她。

“娘亲,”阿芷跑过来,“我们要回京城吗?京城好玩吗?”

沈清辞低头看着女儿,又看看萧珩怀里的儿子。

“你想去吗?”

阿芷用力点头:“想!阿芷还没去过京城呢!”

萧珩看着她,轻声说:“你要是不想去,我就自己回去一趟,很快回来。”

沈清辞想了想,终于开口。

“一起去吧。”

萧珩眼睛亮了。

“真的?”

“嗯。”沈清辞抱起儿子,“阿芷也该见见皇祖母。”

阿芷歪着小脑袋:“皇祖母是什么?”

“就是……爹爹的娘亲。”

“爹爹也有娘亲?”阿芷惊讶地瞪大眼睛,“那爹爹小时候,皇祖母也给你换尿布吗?”

萧珩哭笑不得。

沈清辞忍不住笑出声来。

沈钰在一旁看着,也笑了。

阳光照进医馆,药香袅袅,一家四口的笑声传出很远很远。

三日后,京城。

皇宫,慈宁宫。

太后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看见萧珩走进来,眼眶就红了。

“皇帝,你终于回来了……”

萧珩快步上前,握住太后的手:“母后,儿子不孝。”

太后摇摇头,目光却越过他,看向他身后。

沈清辞抱着儿子,牵着阿芷,站在门口。

太后愣住了。

“这是……”

阿芷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地方,忽然挣脱沈清辞的手,跑到床边,仰着小脸问:“你是皇祖母吗?”

太后看着她那张酷似萧珩的小脸,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是……我是……”

阿芷爬上床,小手轻轻拍了拍太后的脸:“皇祖母别哭,阿芷给你吹吹,吹吹就不疼了。”

她鼓起腮帮子,认真地吹了一口气。

太后抱着她,哭得说不出话。

沈清辞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眼眶也有些发酸。

萧珩走过来,轻轻握住她的手。

“谢谢你。”

沈清辞看向他,没有抽回手。

“谢什么?”

“谢谢你愿意回来。”他看着她的眼睛,“谢谢你愿意给我这个机会。”

沈清辞沉默片刻,轻声说:

“不是给你机会。”

“嗯?”

“是给我们。”她看向床上的太后,看向咯咯笑的阿芷,看向怀里咿咿呀呀的儿子,“给我们一家。”

萧珩握着她的手,微微收紧。

“阿芷。”

“嗯?”

“以后,每年都回来看看母后,好不好?”

沈清辞想了想,点点头。

“好。不过最多住一个月。扬州还有病人等着。”

萧珩笑了。

“都听你的。”

窗外,阳光正好。

屋里,笑声不断。

阿芷趴在太后床边,叽叽喳喳地说着扬州的事。太后听得入神,脸上的病容都淡了几分。

萧珩抱着儿子,站在窗边,看着这一幕。

沈清辞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

“想什么呢?”

萧珩低头看她,眼里有光。

“在想,这辈子,值了。”

沈清辞笑了笑,靠在他肩上。

“走吧。”

“去哪儿?”

“回家。”

萧珩愣了愣:“回扬州?”

“嗯。”沈清辞从他怀里接过儿子,“阿芷还没放完那只纸鸢呢。”

萧珩看着她,忽然明白过来。

家,不是京城,不是皇宫。

是扬州城西,柳叶巷,那间小小的医馆。

是有她的地方。

“好。”他牵起她的手,“回家。”

一家四口,走出慈宁宫,走过长长的宫道,走向宫门外。

阿芷跑在最前面,回头冲他们挥手:

“爹爹!娘亲!快一点!”

阳光洒在她身上,镀上一层金边。

萧珩握着沈清辞的手,握得很紧。

“阿芷。”

“嗯?”

“谢谢你。”

沈清辞看向他,笑了笑。

“谢什么?”

萧珩没有回答,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千言万语,都在这一握里。

宫门外,马车已经在等候。

阿芷第一个爬上去,掀开车帘,探出小脑袋:

“爹爹!娘亲!弟弟!快上来!”

萧珩抱着儿子,扶着沈清辞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马车辚辚而动,驶向南方。

车厢里,阿芷靠在沈清辞怀里,小声问:

“娘亲,我们以后还来吗?”

“来。每年都来。”

“那皇祖母会想我们吗?”

“会。”

“那我们快点回来,不让皇祖母等太久!”

萧珩看着她们母女,眼眶微热。

他伸出手,把她们一起揽进怀里。

“好。我们快点回来。”

马车渐行渐远,消失在官道尽头。

京城在身后,渐渐模糊。

前方,是扬州。

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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