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帝登基,为报复先帝姐夫下旨纳我入宫,直到我被押进大殿,皇上指着我气到发抖:朕要的是苏家嫡女,这7岁的奶娃娃哪来的!

新帝登基,为报复先帝姐夫下旨纳我入宫,直到我被押进大殿,皇上指着我气到发抖:朕要的是苏家嫡女,这7岁的奶娃娃哪来的!

先帝头七刚过,新帝的圣旨就砸进家门。街坊说我克夫又攀龙,我抱紧七岁女儿瑟瑟发抖。入宫那日,禁军粗鲁押解,像押犯人。大殿之上,龙椅上的少年天子拍案而起:“朕要的是苏家嫡女苏清辞,这七岁的奶娃娃哪来的!”我搂紧女儿跪下,不卑不亢。他气得发抖,却不知,这只是他沦陷的开始。

1

先帝驾崩那日,京城落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我跪在灵堂外,听着里头传来的哭声,一下一下叩首。丧钟响了二十七下,每一下都像砸在我心口。不是为先帝,是为我自己。

先帝在时,每年腊八都会派人往苏府送一盅腊八粥,说是念着旧日情分。我明白那情分是什么——当年先帝还是太子时,曾被废太子逼得走投无路,是我父亲冒死将他藏进苏家祠堂,躲过一劫。后来他登基,封我父亲为忠毅伯,又在我丈夫战死沙场后,亲笔题了“节烈可风”的匾额送来。

那块匾如今还挂在我家堂屋,上头的金漆已经剥落了。

丧事办完第七日,圣旨到了。

我正给女儿念卿梳头,她才七岁,头发又细又软,我拿木梳轻轻梳着,她乖乖坐在小杌子上,嘴里哼着不知从哪里学来的童谣。院门外突然响起马蹄声,紧接着是沉重的脚步声,砸得青石板咚咚响。

“苏氏接旨!”

我手一抖,梳子掉在地上。念卿扭头看我,大眼睛里满是疑惑。

来的是一位面生的太监,穿着簇新的蟒袍,身后跟着十几个禁军。他站在院中,也不进门,只是高高扬起手里的圣旨,尖声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苏氏清辞,柔嘉淑顺,着即入宫,钦此。”

我跪在冰冷的地上,脑子里嗡嗡作响。

入宫?

我丈夫死了七年,我守了七年寡,从未踏出过这道门。新帝登基,与我何干?

“苏夫人,接旨吧。”太监把圣旨往我手里一塞,皮笑肉不笑地说,“收拾收拾,明日卯时,咱家派人来接。”

我攥着那道圣旨,指节发白。念卿从屋里跑出来,抱住我的腿,小声问:“娘,什么是入宫?”

我说不出话。

街坊四邻已经围在了门口,指指点点。刘婆子嗑着瓜子,声音尖利得能传遍整条巷子:“哟,守了七年寡,到底还是守不住了。这是要进宫当娘娘去?”

“当什么娘娘,”她男人接话,“先帝刚走,新帝就急着召她入宫,能有什么好事?八成是先帝在时她就不干净,新帝这是要清算旧账呢。”

“可不,她那男人死得蹊跷,当年说是战死,谁知道里头有什么猫腻……”

我把念卿搂进怀里,捂住她的耳朵。

夜里,我把念卿哄睡,独自坐在窗前,翻出一只陈旧的匣子。里头是丈夫留给我的遗物——一枚玉佩,一封信。信上只有几个字:护好孩子。

我点了一炷香,对着丈夫的牌位坐了整整一夜。

天快亮时,我把玉佩系在念卿脖子上,塞进她衣领里。念卿迷迷糊糊醒来,揉着眼睛问:“娘,我们去哪儿?”

“娘带你去个地方。”我说,“你跟着娘,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许哭,知道吗?”

念卿点点头,又摇摇头:“念卿不哭,念卿保护娘。”

卯时三刻,禁军到了。

来的不是昨日那个太监,而是一队披甲执锐的禁军,为首的是个黑脸校尉,他看也不看我,只一挥手:“带走。”

两个禁军上来就要架我胳膊。我往后退一步,把念卿护在身后,说:“我自己会走。”

黑脸校尉瞥了我一眼,冷笑一声:“由你。”

我牵着念卿往外走。路过院门时,刘婆子又探出头来,吐出一片瓜子皮:“哟,还带着那个小拖油瓶呢?这是要母女俩一块儿进宫伺候皇上去?”

念卿突然站住了。

她扭过头,盯着刘婆子,奶声奶气地问:“刘奶奶,您儿子欠我家那二两银子,什么时候还?”

刘婆子脸一下子涨成猪肝色,周围人哄笑起来。我忍着笑,拽了拽念卿的手,快步上了马车。

马车一路往宫城去。念卿趴在小窗上往外看,问我:“娘,皇宫长什么样?有咱们家的院子大吗?”

我摇摇头,把她抱进怀里。

我哪里知道皇宫什么样。我嫁人那年,丈夫只是个六品校尉,我们住的是城西的小院,门口有两棵槐树。后来他战死,先帝赏了这处宅子,我才搬进城东。但这十七年来,我连宫门都没靠近过。

马车在一道侧门外停下。黑脸校尉掀开车帘,说:“下来。”

我牵着念卿下车,还没站稳,两个禁军就冲上来,一把扭住我的胳膊,把我往门里推。

“你们干什么!”我挣扎着回头,“我女儿——”

念卿被另一个禁军拎了起来,像拎一只小猫。她没哭,只是拼命踢蹬着小腿,喊:“放开我娘!你们放开我娘!”

“闭嘴!”那禁军呵斥她。

念卿果然闭嘴了,但她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那个禁军,像要把他的脸记下来。

我被押着往前走,穿过一道道宫门,走过长长的甬道。沿途的太监宫女纷纷侧目,窃窃私语。我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隐约听见“先帝”“寡妇”“晦气”几个字。

最后,我被押进一座大殿。

殿内金碧辉煌,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齐刷刷扭头看向我。我低着头,只能看见他们靴子上绣的云纹。正前方,高高的台阶之上,是一张巨大的龙椅,龙椅上坐着一个年轻人。

“跪下!”

身后有人踹了我膝盖一脚,我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膝盖骨撞得生疼。

“启禀陛下,苏氏带到。”黑脸校尉的声音在殿内回响。

一片死寂。

然后,我听见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从龙椅上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

“朕要的是苏家嫡女苏清辞,这七岁的奶娃娃,是哪来的!”

我抬起头。

龙椅上坐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明黄色龙袍,面容俊朗,此刻正死死盯着我身边的念卿,手按在龙椅扶手上,青筋暴起。

我把念卿搂进怀里,朝前膝行一步,叩首在地。

“臣妇苏氏,叩见陛下。”

“朕问你话!”他霍然起身,指着念卿,“这是什么东西?”

念卿从我怀里探出脑袋,眨巴眨巴眼睛,小声说:“我不是东西,我是人。”

大殿里响起一阵压抑的咳嗽声。

我死死按住念卿的后脑勺,把她按回怀里,不卑不亢道:“回陛下,这是臣妇的女儿,姓苏,名念卿,今年七岁。陛下圣旨只召臣妇人入宫,未提不许携女。臣妇母女相依为命,臣妇若入宫,女儿便无人照管,只得带在身边。臣妇有罪,请陛下责罚。”

“你——”他指着我,手指发抖。

旁边一个老太监凑上去,小声说了几句什么。他的脸色变了又变,最终一甩袖子,重新坐回龙椅。

“苏念卿,”他咬着这几个字,“先帝亲封的县主?”

“正是。”我叩首,“陛下若要处置,请先褫夺她的封号。”

他死死盯着我,目光锐利得像要把我刺穿。

我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笔直。

良久,他冷笑一声:“好,好得很。苏氏,你倒是会拿先帝来压朕。”

“臣妇不敢。”

“不敢?”他站起身,一步一步走下台阶,走到我面前。龙袍的下摆从我眼前掠过,带着一股陌生的龙涎香味道。“你苏家当年护驾有功,先帝赏了你们多少恩典?如今先帝驾崩,你倒好,带着个奶娃娃进宫,是来跟朕讨债的?”

我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满是怒火,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情绪。不是恨,更像是……不甘?

“陛下误会了。”我说,“臣妇从未想过讨债。先帝的恩典,臣妇铭记于心。只是臣妇命硬,克死了丈夫,不敢再克旁人,只求在这宫里寻一处角落,把女儿养大。陛下若容不下,臣妇这就带着女儿出宫,从此再不入京城半步。”

他盯着我,半晌不语。

殿内的气氛凝滞得像要结冰。

念卿突然打了个喷嚏。

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大殿里格外清晰。她吸了吸鼻子,小声说:“娘,这里好冷。”

我搂紧她,没说话。

皇帝退后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们母女。良久,他开口,声音冰冷:

“来人,把这母女二人带去冷宫偏殿。没有朕的旨意,不许踏出半步。”

2

冷宫比我想象的更破。

院子里的荒草有半人高,窗纸破了几个大洞,风呼呼往里灌。屋里只有一张木床、一张缺了腿的桌子、两只豁了口的瓷碗。墙角结着厚厚的蛛网,地上积着一层灰。

我把念卿放下,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只死老鼠,扔到门外。

念卿站在屋中央,仰着头四处打量,忽然说:“娘,这里比咱们家柴房还破。”

我忍不住笑了,蹲下来替她拢了拢衣领:“怕不怕?”

她摇头:“娘在,不怕。”

我摸摸她的脸,起身去找扫帚。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只找到半截秃了的扫帚苗。我把荒草拔了一捆,铺在床板上当褥子,又用袖子把桌子擦干净,然后从随身带的包袱里取出两块干粮,掰碎了泡在碗里,端给念卿。

“先吃点东西。”

念卿接过碗,低头吃了两口,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我:“娘,你吃了吗?”

“娘不饿。”

她不信,端着碗往我嘴边送:“娘吃。”

我拗不过她,低头喝了一口水。她这才满意,继续埋头吃。

窗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我警惕地站起身,把念卿护在身后。门被推开,进来一个穿着粉色宫装的年轻女子,身后跟着两个提食盒的宫女。

那女子生得极美,柳眉杏眼,肤若凝脂,头上戴着点翠凤钗,一看便知位份不低。她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屋里,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皱,旋即露出温婉的笑容。

“苏姐姐受苦了。”

她款款走进来,亲热地拉住我的手:“我姓柳,闺名玉容,如今是淑妃。听说陛下把姐姐安置在这儿,我心疼得不得了,这哪是人住的地方?赶紧让人备了些吃食送来。”

她一挥手,两个宫女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里面是四碟精致点心,桂花糕、芙蓉酥、枣泥山药糕、玫瑰饼,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念卿从身后探出脑袋,眼睛直勾勾盯着点心。

淑妃笑了,弯腰摸摸她的脸:“这是苏姐姐的女儿吧?真水灵。来,尝尝宫里的点心。”

她拈起一块桂花糕,递到念卿嘴边。

念卿看看点心,又看看我,没张嘴。

我接过那块糕,笑道:“娘娘太客气了。这孩子认生,不敢劳动娘娘。”

淑妃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旋即恢复如常。她收回手,叹了口气:“姐姐这是还防着我呢?也难怪,这深宫里头,人心隔肚皮,是该处处小心。不过我不同,我母亲也是寡妇,我从小就知道寡妇的苦。姐姐带着孩子,更不容易,往后在这宫里,有什么难处尽管来找我。”

她说着,眼圈竟有些红了,掏出帕子按了按眼角。

我低头行礼:“多谢娘娘体恤。”

“姐姐别多礼。”她扶住我,转头吩咐宫女,“去把带来的炭火搬进来,这屋子冷得跟冰窖似的,别冻坏了孩子。”

一个宫女应声出去,不多时搬进来一筐炭。淑妃亲自蹲在门口生火,动作熟练,倒不像是在装模作样。火苗蹿起来,屋里渐渐有了暖意。

念卿悄悄拽了拽我的袖子,小声说:“娘,这个娘娘真好。”

我拍拍她的手,没说话。

淑妃生完火,又叮嘱了几句好好休息之类的话,才带着宫女离开。临走时,她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凉意,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门关上,脚步声远去。

我站在窗前,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荒草丛中,才转身回到桌边。

念卿趴在桌沿,盯着那几碟点心,咽了口唾沫:“娘,能吃吗?”

我坐下,拿起一块芙蓉酥,凑到鼻尖闻了闻。没有异味,看不出什么。我又掰开一块,看了看里头的馅料,也瞧不出端倪。

念卿眼巴巴看着我。

我把点心放回碟子里,正要开口,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有女人尖利的骂声。紧接着,门被人一脚踹开,淑妃带着人闯了进来,脸色铁青。

“好你个苏氏!”她指着我的鼻子,“我好心给你送吃的,你竟敢给我的狗下毒!”

我愣了愣,低头看向她脚边。一个宫女怀里抱着一只毛茸茸的小白狗,那狗耷拉着脑袋,口吐白沫,四肢抽搐,眼看是不行了。

我扭头看念卿。

念卿站在我身后,一脸无辜。

“娘娘,”我沉声道,“这话从何说起?娘娘走后,我们母女连门都没出过。”

“没出过门?”淑妃冷笑,“那我的狗怎么吃了你屋里的东西就死了?”

她身后蹿出一个小太监,尖声道:“奴才亲眼看见的!这屋里扔出来一块糕,狗闻着味儿就过去了,刚吃完就成这样了!”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果然,窗户纸不知何时破了一个洞,外头的荒草丛里,赫然扔着半块桂花糕。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响。

淑妃逼近一步,厉声道:“苏氏,你好大的胆子!本宫好心送吃的,你竟敢在点心里下毒,想害死本宫!若不是本宫今日胃口不好没吃,这会儿躺在地上的就是本宫了!”

她身后的太监宫女齐齐跪下,高喊:“求娘娘为奴才们做主!”

我深吸一口气,平视着她:“娘娘说我在点心里下毒,敢问证据呢?”

“证据?”淑妃指着窗外,“那半块糕就是证据!来人,把那块糕捡回来,传太医验!”

不多时太医来了,是个须发花白的老头。他蹲在地上,用银针挑了一点糕点渣,又凑到鼻尖闻了闻,最后掰开一点放进嘴里尝了尝,脸色一变。

“回娘娘,这糕里掺了砒霜,足有三钱,若是人吃了,立时毙命。”

屋里一片哗然。

淑妃退后一步,捂着心口,脸色煞白:“好险,好险……本宫今日若不是惦记着去给太后请安,随便用了几口就走了,此刻……”

她说着,眼眶又红了,抬手指着我,手指发颤:“苏氏,本宫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下此毒手?难道就因为本宫是这后宫主位,你嫉恨本宫?”

我看着她,一个字一个字道:“我没有下毒。”

“你没下毒?那这毒是哪来的?难道是它自己飞进去的?”淑妃冷笑,“来人,去搜她的身,搜她的包袱!”

两个宫女冲上来,把我按在地上,翻箱倒柜。包袱被抖开,衣裳散落一地。念卿的贴身小袄被扔到一边,她蹲下去捡,被一个宫女一把推开,摔在地上。

“念卿!”我挣扎着想站起来,却被按得死死的。

那宫女翻完包袱,又开始搜我的身,从头摸到脚,最后在我的袖口停住了。她从袖口的夹层里拈出一个小小的纸包,递给淑妃。

淑妃接过去,打开,里头是一撮白色的粉末。

太医上前,沾了一点尝了尝,点头道:“正是砒霜。”

淑妃把纸包往我脸上一扔,冷笑:“苏氏,你还有什么话说?”

我跪在地上,头发散乱,衣裳凌乱,狼狈至极。但我抬起头,直直盯着她,一字一句道:“这纸包不是我的。我若下毒,不会蠢到把毒药藏在袖口,更不会蠢到用自己送来的点心下毒。”

淑妃脸色微变。

就在这时,一声稚嫩的哭喊响起:“不是娘!”

念卿从地上爬起来,冲到淑妃面前,仰着小脸,眼泪汪汪地看着她:“漂亮娘娘,那狗不是我娘毒死的,是我。”

我一愣。

淑妃也愣了。

念卿抽抽搭搭地说:“那狗饿得一直叫,我就掰了半块糕从窗户缝里扔给它吃。我不知道糕里有毒,真的不知道……漂亮娘娘,你别怪我娘,你怪我吧。”

她说完,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小身子抖成一团。

屋里静了一瞬。

淑妃低头看着她,眼神变幻,半晌才开口,声音柔和下来:“傻孩子,本宫怎么会怪你?你也是好心。起来吧。”

她弯腰把念卿扶起来,拍了拍她身上的土,转头看向我,叹了口气:“苏姐姐,看来是误会一场。这孩子心善,喂了狗,谁知那狗……唉,也是命。姐姐别往心里去,本宫回去再让人送些吃的来。”

我盯着她,没说话。

她也不在意,转身要走。

“娘娘留步。”我开口。

她顿住,回头看我。

我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到她面前,目光越过她,看向门外。

门外,不知何时已经围了一圈人。有太监,有宫女,还有一个穿着褐色宫装的老嬷嬷,站在人群最前面,面容严肃。

淑妃顺着我的目光看去,脸色变了。

“太后娘娘身边的周嬷嬷?”她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嬷嬷怎么来了?”

周嬷嬷走进来,目光扫过屋里,最后落在地上的死狗和那半块糕上,眉头一皱。

我走到她面前,福了一礼,然后转身看向淑妃,声音平静:

“娘娘说误会一场,我却觉得不是误会。今日这事,既然惊动了太后身边的人,那就请嬷嬷做个见证,把这事查个水落石出。若是我下的毒,我认罪伏法;若不是我下的毒,也请还我一个清白。”

淑妃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周嬷嬷深深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苏夫人说得是。宫里出了下毒的事,不能草草了结。来人,把这事报给太后,请太后定夺。”

3

太后住寿康宫。

周嬷嬷领着我们穿过大半个后宫,一路上太监宫女纷纷避让。淑妃跟在后面,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只是攥着帕子的手指节泛白。

念卿被我牵着手,小步子迈得飞快,时不时抬头看我。我没低头,只用力握了握她的手。

寿康宫里燃着上好的檀香,烟气袅袅。太后歪在软榻上,手里捻着一串佛珠,眼皮都没抬。

周嬷嬷上前,附在她耳边低语几句。太后这才睁眼,目光从淑妃脸上扫过,最后落在我身上。

“苏家的姑娘?”

我跪下叩首:“臣妇苏氏,叩见太后。”

“先帝在时,常提起你父亲。”太后的声音不疾不徐,“说你父亲是个忠臣,可惜去得早。你那男人,也是为国捐躯的。”

我额头贴地,眼眶发酸:“臣妇代先父先夫,谢太后记挂。”

太后摆摆手,示意我起来,然后看向淑妃,语气淡淡的:“淑妃,怎么回事?”

淑妃扑通跪下,眼眶立刻红了:“母后明鉴,臣妾好心给苏姐姐送吃的,谁知那点心被人下了毒,毒死了臣妾的狗。臣妾去问罪,苏姐姐非但不认,还闹到母后跟前,这是存心要让臣妾难堪……”

她说着,拿帕子按眼角。

太后看向我。

我跪下,不卑不亢:“回太后,淑妃娘娘确实送了点心。娘娘走后,那点心就放在桌上,我们母女没动过。后来娘娘突然返回,说狗吃了从我们屋里扔出去的糕死了。臣妇恳请太后明查,那糕是谁扔出去的,毒是谁下的。”

“你没动过?”淑妃猛地抬头,“那狗吃的糕是从你们屋里窗户扔出去的,这总是真的吧?”

“窗户纸是破的。”我说,“谁都能从外面往里扔东西,也能从里面往外扔。臣妇没有证据,但求太后彻查。”

太后捻着佛珠,不紧不慢:“周嬷嬷,你去看过了,那屋里什么情形?”

周嬷嬷上前一步:“回太后,那偏殿年久失修,窗户纸破了三个大洞,其中一个正好对着发现死狗的地方。屋里桌上有四碟点心,经太医验过,三碟无毒,只有那碟桂花糕里掺了砒霜。”

“桂花糕?”太后看向淑妃。

淑妃脸色微变,旋即恢复如常:“臣妾带去的点心,都是从御膳房取的,若是有毒,也是御膳房的人动了手脚。”

太后不置可否,只道:“传御膳房的总管。”

不多时,一个胖太监被带进来,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太后问他今日送去淑妃宫里的点心都有什么,谁经手的,谁送去的。他一一答了,最后磕头如捣蒜:“太后明鉴,奴才在御膳房二十三年,从不敢做这等大逆不道的事!”

太后挥挥手让他下去,又看向淑妃:“你宫里的点心,从御膳房取回来之后,可经过旁人的手?”

淑妃顿了顿:“臣妾……臣妾宫里的人自然经手过,但都是臣妾的心腹,绝不会害臣妾。”

“那就是害苏氏了。”太后淡淡道。

淑妃脸色一白,正要开口,忽然一声奶声奶气的声音响起:

“太后奶奶,那狗好可怜。”

众人看去,念卿不知何时跑到太后榻前,仰着小脸,眼睛里包着两泡泪。

太后低头看她,眼神微软:“你是苏氏的女儿?”

念卿点点头:“我叫念卿。太后奶奶,那狗是白色的,毛茸茸的,跟我小时候养的小狗一样。它吃了糕就躺在地上,腿一直蹬,后来就不动了。”

她说着,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

太后伸手,用帕子给她擦了擦脸:“你喂的狗?”

念卿摇头,又点头,最后小声说:“我掰了糕从窗户缝里扔给它吃,不知道糕里有毒。”

“你为什么要喂它?”

“它一直叫,叫得可可怜了。”念卿抽抽搭搭,“娘说狗饿了才会叫,我就给它吃的。太后奶奶,是我害死了狗,你罚我吧,别罚我娘。”

太后看着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动了动。

淑妃连忙开口:“母后,这孩子的确是无心的,臣妾也说不怪她。只是那毒,总得查清楚是谁下的,不然臣妾心里害怕,往后谁还敢往那偏殿送吃的?”

“你说得对。”太后点头,话锋一转,“那就把你宫里的人,一个个叫来问话。”

淑妃一愣。

太后已经吩咐下去,让周嬷嬷带人去淑妃宫里,把今日碰过点心的人全部带来。淑妃张了张嘴,最终没敢阻拦。

等待的时候,太后让人给念卿端了一盏牛乳,又赏了我一碗茶。念卿坐在小杌子上,捧着牛乳小口小口喝,喝完了还舔舔嘴唇,乖巧得像只猫。

淑妃跪在一旁,脸色越来越白。

半个时辰后,周嬷嬷带回来五个人——两个宫女,三个太监。其中一个宫女,我认得,正是跟着淑妃去偏殿送点心的。

太后让周嬷嬷问话。周嬷嬷是宫里的老人,手段老辣,几句话就问出了破绽。那宫女说点心从御膳房取回来后一直放在小厨房,没动过。可周嬷嬷问她放在小厨房什么地方,旁边有什么人,她支支吾吾,前后对不上。

周嬷嬷又问她去偏殿时拎的食盒是谁准备的,她说自己准备的。周嬷嬷让人把食盒取来,打开一看,里头有夹层。

那宫女的脸刷地白了。

周嬷嬷从夹层里拈出一点碎屑,递给太医。太医验过,点头:“砒霜。”

屋里静得落针可闻。

太后捻着佛珠的手停了。

淑妃猛地抬头,指着那宫女:“你、你这个贱婢!本宫待你不薄,你竟敢背着我下毒!”

那宫女扑通跪下,磕头如捣蒜:“太后饶命,淑妃娘娘饶命!奴婢、奴婢是冤枉的,那夹层里有什么,奴婢真的不知道!”

“你不知道?”周嬷嬷冷笑,“这食盒是你的,夹层里藏着毒,你说不知道?”

那宫女浑身发抖,目光不由自主地往淑妃那边瞟。

淑妃厉声道:“你看本宫做什么?本宫让你去送吃的,可没让你下毒!”

太后摆摆手,示意她们都闭嘴,然后看向那宫女,声音不大,却让人骨头缝里发冷:“哀家再问你一次,这毒是谁的,下给谁的。你若说实话,哀家饶你一条命,只把你发配到浣衣局去。若不说实话……”

她顿了顿,捻起一颗佛珠:“哀家让人把你拖出去,当着众人的面,活活打死。”

那宫女身子一软,瘫在地上。

半晌,她抬起头,嘴唇哆嗦着,看向淑妃,又看向太后,最后看向我。

我迎着她的目光,一动不动。

她忽然伏在地上,放声大哭:“太后饶命,是淑妃娘娘让奴婢下的毒!她说只要毒死了苏氏母女,就赏奴婢一百两银子,放奴婢出宫嫁人!”

淑妃脸色大变,霍然起身:“你胡说!本宫什么时候——”

“跪下!”太后一拍桌案。

淑妃扑通跪倒,浑身发抖:“母后,臣妾冤枉,这贱婢血口喷人!”

那宫女已经豁出去了,边哭边说:“奴婢没有胡说!娘娘说,苏氏带着女儿进宫,迟早会威胁到她的位置,不如趁早除掉。她还说,就算查出来,也可以说是苏氏自己下毒陷害,反正那偏殿偏僻,死无对证……”

淑妃的脸白得像纸。

太后看着她,眼神冷得能结冰:“淑妃,你还有什么话说?”

淑妃膝行几步,去抱太后的腿:“母后,臣妾伺候您三年,从不敢有半点差池,您不能听一个贱婢的一面之词啊!臣妾是冤枉的,真的是冤枉的……”

太后没动,只低头看着她,半晌,叹了口气。

“来人。”

周嬷嬷上前。

“把淑妃送回宫去,没有哀家的懿旨,不许踏出宫门一步。”太后顿了顿,“至于这个宫女,拖出去,杖毙。”

淑妃瘫在地上,被两个嬷嬷架起来,拖了出去。她回头看我,眼神里满是怨毒。

我垂下眼,不看她。

那宫女被人拖走时,杀猪似的嚎起来。念卿吓得一抖,我连忙把她抱进怀里,捂住她的耳朵。

嚎叫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屋里恢复了安静。

太后捻着佛珠,目光落在我身上,打量了许久。

我跪着,一动不动。

“起来吧。”太后终于开口,“这事委屈你了。”

我叩首:“臣妇不敢委屈。只是臣妇有一事不明,想求太后指点。”

“说。”

“淑妃娘娘与臣妇无冤无仇,为何要下此毒手?臣妇不过是个寡妇,带着女儿在冷宫偏殿苟活,能威胁到她什么?”

太后沉默了一会儿,才道:“你是不该威胁到她。但你姓苏,你是先帝召进宫的人,这就够了。”

我一愣。

太后继续说:“新帝登基,这后宫里的女人,哪个不是盯着皇后的位置?淑妃父亲是吏部尚书,兄长是禁军统领,她自打进宫那天起,就当自己是未来的皇后。如今你突然出现,又是先帝亲自下旨召进来的,她能不慌?”

我明白了。

我不是威胁,我是借口。

淑妃要的不是杀我,是借着杀我,看看皇帝对我的态度。若皇帝不在意,杀了也就杀了;若皇帝在意,正好可以试探他在意到什么程度。

“太后,”我低声道,“臣妇不想掺和后宫的事,只想把女儿养大。”

太后看着我,眼神复杂:“哀家知道。但你既然进了这道宫门,就由不得你了。”

她顿了顿,忽然问:“那孩子多大了?”

“七岁。”

“七岁……”太后喃喃,“先帝封她县主那年,她才三岁吧?那时候先帝还说,这孩子眼睛像她娘,将来是个美人胚子。”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太后又捻起佛珠,闭上了眼睛。

“下去吧。往后有什么事,让周嬷嬷来找哀家。”

我叩首谢恩,牵着念卿往外走。

走到门口,念卿忽然回头,冲太后挥了挥手:“太后奶奶再见。”

太后睁眼,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弯。

出了寿康宫,天已经黑了。

周嬷嬷亲自送我们回偏殿,一路上什么都没说。到了门口,她站住脚,看着我,压低声音道:

“苏夫人,太后让老奴带句话给您。”

我垂首:“嬷嬷请讲。”

“太后说,今日这事,皇帝陛下很快就会知道。往后怎么走,全看夫人自己。”

我愣了愣,正要道谢,她已经转身走了。

夜里,我把念卿哄睡,独自坐在窗前。

窗外漆黑一片,荒草丛中不知什么虫子在叫,一声一声,催得人心烦。我想起白天的事,想起淑妃被拖走时怨毒的眼神,想起太后说的那句话。

“往后怎么走,全看夫人自己。”

怎么走?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从今往后,这冷宫偏殿,再也不是什么清净之地了。

正想着,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

我警惕地站起身,护在床前。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门口。

门被人推开。

月光下,一个穿着玄色袍子的年轻男人站在门口,背着光,看不清面容。但他身上的龙涎香味,我白天在大殿上闻过。

皇帝。

他看着我,目光幽深。

“朕听说,你今天差点被人毒死?”

4

我没想到他会夜里来。

更没想到他开口第一句话,问的是这个。

我往后退了一步,屈膝行礼:“陛下深夜至此,臣妇惶恐。”

他没动,站在门口,月光在他身后勾出一道银边。夜风灌进来,吹得破窗纸呼啦啦响。

“朕问你话。”

我低着头:“回陛下,臣妇无恙,多谢陛下关怀。”

“关怀?”他冷笑一声,抬脚跨进门槛,“朕不是关怀你,朕是来看看,先帝费尽心机塞进宫的女人,到底有什么本事,能让淑妃冒着杀头的风险下毒。”

我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陛下误会了。淑妃娘娘要害臣妇,不是因为臣妇有本事,是因为臣妇碍了她的路。”

“她的路?”他在屋里走了两步,目光扫过那张缺了腿的桌子、那张铺着干草的床板,最后落在我脸上,“她以为朕会封你做皇后?”

我垂着眼:“臣妇不知。”

“你不知?”他忽然逼近一步,居高临下盯着我,“你是真不知,还是装不知?”

龙涎香的味道扑面而来,带着一股压迫感。我没退,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昏暗的烛光里显得格外幽深,里头有怒气,有探究,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陛下,”我一字一句道,“臣妇十七岁嫁人,二十岁守寡,今年二十有七。这七年里,臣妇没出过家门,没见过外人,每天做的就是洗衣做饭、教养女儿。先帝为何召臣妇入宫,臣妇不知道;淑妃为何要害臣妇,臣妇也不知道。臣妇只知道,臣妇的女儿才七岁,她不能没有娘。”

他盯着我,不说话。

我继续说:“陛下若觉得臣妇碍眼,臣妇这就带着女儿出宫,从此再不入京城半步。若陛下碍于先帝的面子不好明着赶人,臣妇也可以自己求去,只求陛下给一辆马车,让我们母女平安回到老家。”

“回老家?”他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讥讽,“你以为你还能回得去?”

我心里一沉。

他转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我,声音淡淡的:“你进宫的第二天,淑妃就让人给你下毒。今天太后虽然处置了她,但她父亲是吏部尚书,兄长是禁军统领,你觉得他们会善罢甘休?”

我攥紧了手指。

他回过头,看着我:“你若现在出宫,不出三日,就会暴毙在路上。到时候随便报个盗匪劫杀,朕就算想查,也查不出什么。”

我沉默了一会儿,问:“那陛下想让我怎么做?”

“朕想让你怎么做?”他走回我面前,目光复杂,“朕若知道该怎么做,就不会夜里跑到这冷宫来了。”

他说完,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下。

“你女儿睡了?”

我愣了愣,点头。

他沉默片刻,低声道:“今天的事,朕……替淑妃给你道个歉。”

然后推门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我站在屋里,许久没动。

床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我回头,看见念卿从被窝里探出脑袋,眼睛亮晶晶的。

“娘,皇帝叔叔走了?”

我走过去,替她掖了掖被角:“装睡?”

她嘻嘻一笑,钻进我怀里:“那个叔叔好高,比咱们家院墙还高。”

我忍不住笑了,搂着她,没说话。

她又问:“娘,皇帝叔叔是好人还是坏人?”

我想了想,说:“不知道。”

念卿歪着脑袋,很认真地想了想,说:“我觉得他是好人。”

“为什么?”

“因为他给娘道歉了。”她说,“坏人不会道歉的。”

我低头看她,她已经在打哈欠,眼睛眯成一条缝。我轻轻拍着她的背,哄她入睡。

窗外,月亮不知何时躲进了云里。

接下来几天,日子过得异常平静。

淑妃被禁足,她的党羽不敢轻举妄动。太后让人送来了新的被褥、炭火、吃食,还派了两个小太监过来,把破了的窗户纸重新糊好,把院子里的荒草铲干净。

念卿有了新伙伴——太后送来的一只小狸花猫,毛色黄白相间,眼睛圆溜溜的。她给它取名叫“桂花糕”,天天抱在怀里不撒手。

那天的事,她好像忘得一干二净。

但我知道,她没忘。有天夜里,她忽然从梦中惊醒,浑身发抖,抱着我的脖子小声说:“娘,我梦见那只白狗了。”

我哄了她很久,她才重新睡着。

第十天,周嬷嬷来了。

她带来一个消息:淑妃的禁足解了。

我愣了愣,问:“太后放出来的?”

周嬷嬷摇头:“是陛下。吏部尚书上书,说淑妃娘娘思念母亲,求陛下开恩让母女见一面。陛下准了,顺便就把禁足解了。”

我明白了。

这不是解禁,是交换。

淑妃的父亲用朝堂上的支持,换女儿的自由。

周嬷嬷压低声音:“夫人,太后让老奴带话给您:淑妃这次出来,必定会更加疯狂,让您务必小心。”

我点头:“多谢太后。”

周嬷嬷走后,我坐在窗前,想了很久。

念卿抱着桂花糕跑进来,嚷嚷着肚子饿。我去小厨房给她热了一碗粥,又蒸了两个馒头,看着她狼吞虎咽。

她吃了一半,忽然抬头问我:“娘,淑妃娘娘还会来害我们吗?”

我筷子一顿。

她眼睛亮亮地看着我,等着答案。

我没瞒她,点了点头。

她歪着脑袋想了想,又问:“那我们怎么办?”

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

但我不能告诉她不知道。

我伸手摸摸她的脸,说:“娘会想办法。”

她点点头,继续埋头吃饭。

午后,我让小太监去打听了一下,知道了这几日朝堂上的事。

新帝登基一个月,根基不稳。淑妃的父亲——吏部尚书柳崇——手握官员考核任免大权,朝中门生故吏遍布。淑妃的兄长柳毅是禁军统领,负责宫城防卫。这对父子,一个管官,一个管兵,是真正的权倾朝野。

而皇帝,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坐在龙椅上,处处被掣肘。

难怪淑妃敢那么嚣张。

难怪皇帝那夜会说“朕若知道该怎么做,就不会夜里跑到这冷宫来了”。

我想起他走时的背影,忽然觉得,那个高高在上的少年天子,其实也没比我这个寡妇强多少。

正想着,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

我抬头,看见一个人影站在门口。

不是皇帝。

是个穿着青色直裰的中年男人,面容清瘦,颌下留着三缕长须,看起来像个读书人。

他朝我拱手:“苏夫人,在下姓陈,是陛下的伴读,如今在翰林院供职。”

我起身还礼:“陈大人。”

他走进来,在桌边坐下,开门见山:“夫人,陛下让在下带几道题来,想问问夫人的意思。”

我一愣:“什么题?”

他从袖中取出几张纸,铺在桌上。

我低头看去,上面写的都是朝堂上的事——某地灾民暴动,该如何安抚;某部侍郎贪墨,该如何处置;某国使节傲慢,该如何应对……

我抬头看他。

他捋着胡须,微微一笑:“陛下说,夫人是先帝旧臣之女,想必对朝堂之事有所了解。这些题目,权当是考校夫人的见识。夫人想答就答,不想答也无妨。”

我沉默了一会儿,拿起第一张纸。

灾民暴动。

我想了想,说:“灾民暴动,根源不在灾,而在官。官若清廉,赈灾及时,灾民不会暴动;官若贪墨,赈灾不力,灾民才会铤而走险。所以,与其派兵镇压,不如先查贪官。杀了贪官,分了他们的家产给灾民,暴动自解。”

陈大人眼睛一亮,提笔记录。

我又拿起第二张。

侍郎贪墨。

“贪墨之事,自古难绝。若只是小贪,不必大动干戈,降级外放即可。若贪墨数额巨大,必须严惩,以儆效尤。但查贪之前,要先查告贪的人。若告贪的人本身就不干净,那这贪墨案,多半是党争,不能轻信。”

陈大人连连点头。

第三张,使节傲慢。

“使节傲慢,无非是仗着国势强盛。但国势再强盛,也怕出师无名。使节若在朝堂上傲慢,陛下可以更傲慢,直接让人把他轰出去,然后写一封国书,历数他的无礼之处,发往各国。使节若在私下傲慢,那就更好办了,让人把他灌醉,扔到大街上睡一觉,第二天他自己就知道羞耻了。”

陈大人哈哈大笑。

我把三张纸都答完,抬头看他。

他收起纸张,朝我深深一揖:“夫人高见。在下这就去回禀陛下。”

他走后,念卿从里屋探出脑袋,问:“娘,那个伯伯来干什么?”

我说:“来问娘几个问题。”

她眨眨眼:“娘答对了吗?”

我想了想,说:“应该……对吧。”

那天晚上,皇帝又来了。

还是夜里,还是站在门口,还是那身玄色袍子。但这次,他的眼神不一样了。

没有怒气,没有探究,只有一种奇怪的……好奇。

他在桌边坐下,看着我,问:“你那些话,是谁教你的?”

我摇头:“没人教。臣妇自己想的。”

“自己想的?”他盯着我,“一个守了七年寡的妇人,能想出这些?”

我迎着他的目光:“陛下觉得,守寡的人,就该是蠢人?”

他愣了愣,忽然笑了。

这是他第一次在我面前笑,笑容意外的……干净。

“你确实不蠢。”他说,“陈大人回去夸了你半天,说你有宰辅之才。”

我垂下眼:“陈大人过誉了。臣妇不过是闲着没事,瞎琢磨罢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那你能不能帮朕琢磨琢磨,淑妃的父亲,该怎么对付?”

我心里一跳,抬头看他。

他正看着我,眼神里没有试探,只有……疲惫。

一个皇帝,在向一个寡妇求教。

我不知道该不该答。

但我想到念卿那天夜里惊醒时发抖的身子,想到她问我“我们怎么办”时亮晶晶的眼睛。

我深吸一口气,说:

“柳崇最怕的,不是陛下,是太后。”

5

皇帝看着我,眼神变了变。

“太后?”

我点头:“柳崇是吏部尚书,手握官员升迁大权,朝中门生故吏遍地,陛下动不了他。柳毅是禁军统领,掌控宫城防卫,陛下也动不了他。但太后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太后是先帝的皇后,是陛下的嫡母,是这后宫真正的主人。”我一字一句道,“柳毅再厉害,他的兵也进不了寿康宫。柳崇再厉害,他的门生也不敢弹劾太后。只要太后站在陛下这边,柳家父子就翻不了天。”

他盯着我,半晌不语。

烛火跳动着,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

“太后……”他喃喃,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苦涩,“你说得轻巧。太后凭什么站在朕这边?朕不是她亲生的,朕的生母不过是个宫女,死后才追封了个妃位。太后心里,朕不过是先帝硬塞给她的儿子,她巴不得朕早死,好让她扶持幼帝垂帘听政。”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抬起头,目光锐利:“你是不是觉得,朕这个皇帝当得窝囊?”

我摇头:“臣妇不觉得。”

“那你怎么想?”

我想了想,说:“臣妇觉得,陛下比先帝强。”

他愣了。

“先帝在位二十三年,柳崇就是吏部尚书二十三年,柳毅就是禁军统领二十三年。先帝动不了他们,所以把他们留给陛下。这不是陛下窝囊,是先帝窝囊。”

他盯着我,眼神复杂。

我继续说:“陛下才登基一个月,就想动一个经营了二十三年的父子档,动不了才是正常的。动得了,那才奇怪。”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这是在安慰朕?”

“臣妇不敢。”我垂下眼,“臣妇只是在说实话。”

他站起身,在屋里踱了几步,忽然回头:“你刚才说,太后站在朕这边,柳家父子就翻不了天。那朕问你,怎么才能让太后站在朕这边?”

我看着他,缓缓道:“太后最在乎什么?”

他想了想:“太后……在乎名声。她在乎后人怎么评她,在乎史官怎么写她。”

“还有呢?”

“还有……”他皱眉,“她信佛,每天吃斋念佛,寿康宫里供着菩萨。”

我点头:“太后信佛,在乎名声,这说明她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就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他看着我,等我说下去。

“陛下登基才一个月,朝局不稳,太后就算想垂帘听政,也不会选这个时候。这个时候她若动手,就是乱臣贼子,史官会把她写成武则天第二。太后不想当武则天,她只想安安稳稳当她的太后,死后能进太庙,享后世香火。”

他若有所思。

我继续说:“所以,太后现在最想要的,不是权力,是安稳。谁能让后宫安稳,谁能让朝局安稳,谁能让她的晚年安稳,她就站在谁那边。”

他停下脚步,看着我:“你的意思是,朕去求她?”

我摇头:“陛下不用求。陛下只要让她知道,陛下能给她安稳,她自己就会过来。”

“怎么让她知道?”

我想了想,说:“淑妃。”

他挑眉。

“淑妃这次出来,必定会报复。她若报复,就会犯错。她若犯错,陛下就抓住她的错,送到太后面前。太后刚处置过淑妃,淑妃就出来继续害人,这不是打太后的脸吗?太后能忍?”

他眼睛亮了。

我继续说:“只要太后出手,柳家父子就只能看着。他们再厉害,也不敢跟太后正面冲突。等太后收拾了淑妃,陛下再去谢恩,太后就知道,陛下是个懂得感恩的人。”

他听完,半晌不语。

烛火燃尽了一截,噼啪响了一声。

他忽然笑了,这一次,笑容里没有了疲惫,只有一种……欣赏。

“苏清辞,”他叫我的名字,声音低沉,“你确实有宰辅之才。”

我垂下眼:“陛下过誉。”

他走到门口,忽然回头:“明天,朕让人送些书来。你闲着没事,多看看。”

然后推门出去。

我站在屋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身后传来念卿的声音:“娘,皇帝叔叔又走了?”

我回头,看见她从被窝里探出脑袋,眼睛亮晶晶的。

“你怎么又醒了?”

“我没睡。”她嘻嘻笑,“我听见娘给皇帝叔叔出主意了。”

我走过去,捏捏她的脸:“偷听大人说话,不乖。”

她抱住我的脖子,小声说:“娘,你刚才好厉害。皇帝叔叔看你的眼神,都变了。”

我心里一跳,板起脸:“小孩子懂什么,睡觉。”

她吐吐舌头,钻进被窝。

我吹灭蜡烛,躺在她身边。

黑暗中,我睁着眼睛,想着皇帝临走时看我的眼神。

那眼神,确实变了。

第二天,果然有人送书来。

不是皇帝本人,是陈大人。他挑了两箱子书,有史书,有策论,有前朝名臣的奏折汇编,还有几本农书和医书。

“陛下说,夫人既然喜欢琢磨,就多琢磨琢磨这些。”陈大人捋着胡须,笑眯眯的,“陛下还说,若夫人琢磨出什么心得,随时可以让人告诉他。”

我谢过陈大人,把书收下。

念卿趴在箱子边,翻出一本农书,看着上面的插图,问:“娘,这是什么?”

我看了看:“种地的书。”

“种地?”她眨眨眼,“我们又不种地,看这个干什么?”

我蹲下来,跟她一起翻书,说:“多看看,总没坏处。”

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继续翻。

翻到一半,她忽然指着书里的一页,说:“娘,这上面画的狗,好像桂花糕。”

我低头看去,是一张治狗病的插图,画的是一只黄白相间的小狗,确实有点像桂花糕。

我笑了笑,摸摸她的头。

日子就这样过下去。

白天,我看书,念卿和桂花糕玩。小厨房开起来了,我试着做以前在家常做的菜,送给周嬷嬷尝。周嬷嬷吃了夸好,拿去给太后尝,太后也夸好,赏了我一套新的碗筷。

晚上,皇帝偶尔来。

有时候来问策,有时候只是坐着喝杯茶,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就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荒草发呆。

他不来的时候,我就看书。一本一本地看,看得入迷时,能坐到天亮。

念卿有时候陪我,有时候自己睡。她渐渐习惯了这种日子,不再问“我们怎么办”,而是开始问“皇帝叔叔今天来不来”。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她。

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我希不希望他来。

一个月后,淑妃动手了。

这次不是毒,是诬陷。

她让人在御花园里埋了一个木偶,木偶上写着皇帝的生辰八字,心口扎着三根银针。然后让人去太后面前告密,说是我埋的,说我咒皇帝早死,好让念卿当皇帝。

太后派人来搜偏殿。

周嬷嬷亲自带的队,把屋里翻了个底朝天。书箱子被掀翻,被褥被抖开,念卿的贴身小袄被扔到地上,桂花糕吓得钻到床底下不敢出来。

什么都没搜到。

周嬷嬷正要带人离开,淑妃忽然带着人闯进来。

“等等。”她站在门口,冷笑,“周嬷嬷,您搜了屋里,可搜过身上?”

周嬷嬷皱眉:“淑妃娘娘,这是太后的懿旨,老奴奉命搜屋,没说搜身。”

淑妃笑得更冷了:“太后懿旨没说,本宫说了。来人,给我搜这母女的身!”

两个粗壮嬷嬷冲上来,把我按住。念卿尖叫着扑过来,被另一个嬷嬷一把推开,摔在地上。

“念卿!”

我挣扎着,被按得死死的。一个嬷嬷伸手往我怀里摸,忽然摸出一样东西。

是一枚玉佩。

淑妃接过去,看了看,脸色变了变,旋即恢复如常。

“这是什么?”

我看着那枚玉佩,心里一沉。

那是丈夫留给我的遗物,我一直贴身藏着。

淑妃把玉佩翻过来,看着背面刻的字,念出来:“如朕亲临。”

屋里一片死寂。

周嬷嬷脸色大变。

淑妃得意地笑了:“苏氏,你好大的胆子!私藏先帝遗物,刻着‘如朕亲临’,你这是想干什么?是想假传圣旨,还是想造反?”

我盯着她,一字一句道:“这是我丈夫留给我的遗物,不是什么先帝遗物。”

“你丈夫?”淑妃冷笑,“你丈夫是个六品校尉,他哪来的这种东西?”

我说不出话。

因为我不知道。

这枚玉佩,丈夫当年交给我时,只说是个信物,让我收好,从没说过是什么来历。

淑妃转身看向周嬷嬷:“嬷嬷,这事您看见了。私藏刻有‘如朕亲临’字样的玉佩,按律当如何处置?”

周嬷嬷脸色铁青,没说话。

淑妃笑道:“按律,当诛九族。”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响。

念卿忽然从地上爬起来,冲到淑妃面前,仰着小脸,喊:

“那是我爹留给娘的!我爹是英雄,他打过胜仗,先帝爷爷还给他题过匾!你才是坏人,你让人给狗下毒,你还要害我娘!”

淑妃低头看着她,眼神阴冷。

“小贱种,闭嘴。”

她抬手,一巴掌扇过去。

念卿被扇得飞出去,撞在桌角上,额角磕破,血流了满脸。

“念卿!”

我拼命挣扎,挣开那两个嬷嬷,扑过去抱住她。她躺在我怀里,眼睛半睁半闭,嘴里还在嘟囔:

“娘……她打你了吗……”

我浑身发抖,抬头看向淑妃。

淑妃站在门口,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们母女,嘴角带着笑。

“来人,把这母女俩押起来,等太后发落。”

那两个嬷嬷又冲上来。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尖细的嗓音响起:

“陛下驾到——”

6

皇帝是冲进来的。

龙袍下摆卷起一阵风,他越过门口跪倒一片的太监宫女,目光扫过屋里,最后定在念卿身上。

她满脸是血,躺在我怀里,一动不动。

他的脸色瞬间变了。

“传太医!”他吼了一声,蹲下来,伸手去探念卿的鼻息。

我搂着念卿,浑身发抖,说不出话。

他的手指停在念卿鼻子下面,感受到微弱的呼吸,脸色才稍微缓和。他低头看向念卿额角的伤口,血还在往外渗,糊了半张脸。

“怎么伤的?”

我抬头,看向淑妃。

淑妃站在门口,脸色煞白,往后退了一步。

皇帝顺着我的目光看去,眼神冷得像冰。

“是你?”

淑妃扑通跪下:“陛下明鉴,臣妾、臣妾只是轻轻推了一下,是她自己没站稳撞到桌角……”

“轻轻推了一下?”皇帝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向她,“一个七岁的孩子,你轻轻推她一下,能把她推得满脸是血?”

淑妃往后缩,声音发抖:“陛下,臣妾不是故意的,臣妾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

淑妃忽然抬头,指着地上的玉佩:“陛下,臣妾是来查案的!这苏氏私藏刻有‘如朕亲临’的玉佩,臣妾不过是依法办事,是她女儿冲上来撒泼,臣妾才……”

皇帝低头,看见地上那枚玉佩。

他捡起来,翻过来看了看,眼神变了变。

我咬着牙,一字一句道:“那是我丈夫留给我的遗物,不是先帝之物。”

皇帝没说话,只是盯着那枚玉佩,看了很久。

太医到了。

是个须发花白的老头,提着药箱跑进来,气喘吁吁。皇帝一指念卿:“快看。”

太医蹲下来,翻开念卿的眼皮看了看,又摸了摸她的脉,最后仔细检查她额角的伤口。他从药箱里取出金疮药和纱布,一边包扎一边说:“回陛下,这孩子是磕碰导致的皮外伤,流血虽多,但没有伤到骨头,也没有伤到眼睛。好好养几天,就能痊愈。”

我心里的大石落了地。

皇帝也松了口气,挥手让太医退下,然后看向淑妃。

淑妃还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你刚才说,”他缓缓开口,“你是来查案的?”

淑妃连连点头:“是,陛下,臣妾接到密报,说苏氏在御花园埋木偶诅咒陛下,又私藏先帝遗物,所以才……”

“密报?谁的密报?”

淑妃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皇帝冷笑:“是不是你自己让人埋的木偶,然后来诬陷她?”

淑妃脸色惨白:“陛下,臣妾冤枉……”

“冤枉?”皇帝把玉佩举起来,“你说这是先帝遗物?”

淑妃愣了愣,点头:“是,上面刻着‘如朕亲临’,分明是先帝之物……”

“先帝之物?”皇帝打断她,“你看清楚了,这上面刻的是什么字?”

淑妃凑近看,念出来:“如……朕……亲……临……”

“还有呢?”

淑妃愣了,又仔细看了看,脸色忽然变了。

皇帝把玉佩扔到她面前,声音冷得像冰:“你睁大眼睛看清楚,这玉佩背面,还有两个字——‘萧桓’。”

萧桓,是我丈夫的名字。

我愣住了。

皇帝看向我,眼神复杂:“你丈夫叫萧桓?”

我点头。

“他是定远将军萧敬山的独子?”

我又点头。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苦涩,带着释然,还带着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这玉佩,”他说,“是先帝赐给你公公的。当年你公公在战场上救了先帝一命,先帝把这枚贴身玉佩赐给他,说见玉佩如见朕。后来你公公战死,这玉佩传给了你丈夫。你丈夫战死后,这玉佩就到了你手里。”

我呆呆地看着他。

他继续说:“先帝不止一次提起过这枚玉佩,说这是他们萧家世代忠烈的见证。淑妃,”他看向跪在地上的女人,“你连这都不知道,就敢诬陷她私藏先帝遗物?”

淑妃瘫在地上,脸色灰败。

皇帝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做的那些事,朕都知道。给苏氏下毒,让人诬陷她埋木偶,今天又打伤她的女儿。你以为你父亲是吏部尚书,你兄长是禁军统领,朕就动不了你?”

淑妃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皇帝转身,看向门口。

门口站着一个人。

太后。

她不知什么时候来的,站在门槛外面,手里捻着佛珠,面容平静。

皇帝走过去,朝她躬身一礼:“母后。”

太后点点头,走进屋里,目光扫过地上的淑妃,扫过我怀里的念卿,最后落在皇帝身上。

“陛下打算怎么处置?”

皇帝抬起头,看着她,一字一句道:“谋害皇嗣,按律当诛。”

我一愣。

谋害皇嗣?

念卿什么时候成了皇嗣?

淑妃也愣了,猛地抬头:“陛下,她没有皇嗣!她不过是个寡妇的女儿,凭什么算皇嗣?”

皇帝没理她,只是看着太后。

太后捻着佛珠的手停了。

屋里静得落针可闻。

良久,太后开口,声音平静:“这孩子是先帝亲封的县主,论起来,也算是萧家的血脉。淑妃今日打伤她,确实犯了宫规。不过……”

她顿了顿,看向皇帝:“陛下想好了?”

皇帝点头:“想好了。”

太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那就按陛下说的办吧。”

淑妃尖叫起来:“母后!母后您不能这样!我父亲是吏部尚书,我兄长是禁军统领,你们敢杀我,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

太后看着她,眼神怜悯。

“傻孩子,”她说,“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你父亲和你兄长,保的是你,不是淑妃。你若死了,他们再扶持一个柳家的女儿进宫就是了。你以为他们会为了你,跟陛下和哀家翻脸?”

淑妃呆住了。

皇帝一挥手:“来人,把她拖下去,打入冷宫,永不释放。”

两个太监上前,架起淑妃往外拖。她拼命挣扎,尖叫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屋里恢复了安静。

太后走到我面前,低头看着念卿。念卿已经醒了,睁着眼睛,怯生生地看着她。

太后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问:“疼不疼?”

念卿摇摇头,又点点头,小声说:“疼。”

太后笑了,笑容里带着怜惜。

“是个好孩子。”她站起身,看向皇帝,“今晚这事,哀家记住了。陛下也早点休息。”

她转身离去。

周嬷嬷跟在后面,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

屋里只剩下我们三个人。

皇帝蹲下来,看着念卿。

念卿也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

“皇帝叔叔,”她忽然开口,“你刚才说我是皇嗣,是什么意思?”

皇帝愣了一下,看看我,又看看她,忽然笑了。

“没什么意思。”他伸手,替她理了理额角的纱布,“好好养伤,养好了,叔叔带你去看御花园的花。”

念卿点点头,打了个哈欠,靠在我怀里,闭上了眼睛。

我看着皇帝,想说什么,却不知该说什么。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停下。

“苏清辞。”

“嗯?”

他没回头,背对着我,声音低沉:“今天的事,是朕来晚了。”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推门出去。

那一夜,我抱着念卿,坐到了天亮。

第二天,淑妃被打入冷宫的消息传遍了后宫。

第三天,柳崇上书请罪,自请辞去吏部尚书之职。皇帝不准,只让他闭门思过三个月。柳毅也被调离禁军,外放到西山大营当了个闲职。

柳家父子,就这样倒了。

不费一兵一卒,不流一滴血。

宫里的人看我的眼神都变了。有人开始往偏殿送东西,有人开始叫我“苏夫人”时多几分恭敬,有人在路上遇见我,会主动让到一边。

我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那晚皇帝说的那两个字。

皇嗣。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说。我只知道,从今往后,我和念卿在这宫里,再也不是任人宰割的孤女寡母。

第七天,念卿的伤好了。

她拆了纱布,额角留下一道淡淡的疤痕。她对着铜镜照了照,撇撇嘴:“好丑。”

我摸摸她的头,说:“不丑,这是英雄的记号。”

她眨眨眼:“我是英雄?”

“嗯,你是英雄。”我说,“你保护了娘。”

她高兴了,抱着桂花糕在院子里跑了好几圈。

傍晚,皇帝来了。

这次不是夜里,是黄昏。天边烧着晚霞,院子里荒草丛中开出了几朵野花,是念卿前几天浇水养起来的。

他站在门口,看着念卿抱着猫在花丛里打滚,嘴角微微弯了弯。

我走过去,屈膝行礼。

他摆摆手,示意我起来,然后从袖子里取出一样东西。

是那枚玉佩。

“还你。”

我接过玉佩,紧紧攥在手里。

他看着远处的念卿,忽然问:“你丈夫……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想了想,说:“他是个好人。”

“好人?”他回头看我。

我点头:“他话不多,但很温柔。每次出征前,都会把家里的事安排得妥妥当当。他最后一次走的时候,念卿才三个月。他抱着她,看了很久,最后跟我说,护好孩子。”

他没说话。

我继续说:“他死了以后,我守了七年寡。不是因为他让我守,是因为我觉得,这辈子不会再遇到比他更好的人了。”

他沉默了很久。

晚霞渐渐褪去,天边泛起了青色。

他忽然开口:“那现在呢?”

我抬头看他。

他正看着我,眼神深邃。

“现在,”他一字一句问,“你还这么觉得吗?”

我心里一跳,垂下眼,没说话。

他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忽然笑了。

“朕随口问问。”他转身往外走,“不用回答。”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回头看我。

“对了,有件事忘了告诉你。”

“什么事?”

他说:“先帝临终前,把朕叫到床前,说了几句话。其中有一句,是关于你的。”

我愣住了。

他看着我,一字一句道:“先帝说,苏家那个寡妇,是个聪明人。若朕遇到难处,可以去问她。她若愿意帮朕,朕就能坐稳这个江山。”

晚风吹过,院子里的野花轻轻摇晃。

我看着他,久久说不出话。

他笑了笑,转身离去。

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7

那一夜,我失眠了。

先帝的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他为何要对新帝说这些?他早就料到我会有入宫这一天?还是说,从一开始,这一切就是他的安排?

我想起七年前,丈夫战死的消息传来时,先帝派人送来的那幅匾额。想起三年前,念卿被封县主时,先帝特意让人送来的一套文房四宝。想起一个月前,那道突如其来的圣旨。

原来,每一步都在他的算计里。

天快亮时,我才迷迷糊糊睡着。梦里全是先帝的脸,苍老的、疲惫的,还有那双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

醒来时,日头已经老高。

念卿不在身边。我起身找她,发现她坐在院子里,面前蹲着一个人。

是皇帝。

他不知什么时候来的,穿着一身玄色常服,蹲在念卿面前,跟她一起逗桂花糕。桂花糕躺在地上,露出毛茸茸的肚皮,任由念卿挠痒痒。

“皇帝叔叔,”念卿忽然问,“你喜欢我娘吗?”

我心里一跳,连忙加快脚步。

皇帝愣了愣,抬头看我一眼,又低头看向念卿,嘴角弯了弯:“怎么突然问这个?”

念卿歪着脑袋:“因为你总来我们家。周嬷嬷说,男人总往一个女人家跑,就是喜欢她。”

我正好走到跟前,一把把念卿拽起来,板着脸:“不许胡说。”

念卿眨眨眼,看看我,又看看皇帝,忽然嘻嘻笑起来,抱着桂花糕跑开了。

我尴尬地站着,不知该说什么。

皇帝站起身,拍拍袍子上的土,若无其事道:“朕来给你送样东西。”

他从袖子里取出一卷纸,递给我。

我展开一看,是一份地图。

“这是……”

“冷宫的地图。”他说,“朕让人连夜画的。你看,这偏殿后面有一块空地,可以开出来种菜。东边那个废园子,可以改成学堂。西边那排屋子,收拾一下能住人。”

我抬头看他,不明所以。

他指着地图,继续说:“朕打算把冷宫拆了,重建一座宫院,取名‘念慈宫’。你住正殿,念卿住东厢,西厢留给先生。”

“先生?”

“嗯。”他点头,“念卿该启蒙了。朕让人物色了几个老翰林,学问好,人品也好,可以给她当先生。”

我看着地图,又看看他,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陛下,”我开口,“为何要这样做?”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着我。

“因为,”他说,“朕想让你们母女过得舒服一点。”

阳光照在他脸上,勾勒出分明的轮廓。他的眼睛很亮,里面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

我垂下眼,没说话。

他等了一会儿,见我不开口,又继续说:“还有一件事。朕打算封念卿为公主。”

我猛地抬头。

他看着我,认真道:“不是县主,是公主。朕的妹妹。”

“陛下……”

“你别急着拒绝。”他抬手制止我,“朕想过了。淑妃被打入冷宫,柳家父子虽然暂时老实了,但难保不会卷土重来。念卿有了公主的名分,就没人敢轻易动她。”

我沉默了。

他说得对。公主和县主,一字之差,天壤之别。公主是皇帝的姐妹,是金枝玉叶;县主不过是个封号,随时可以褫夺。

“可是,”我说,“念卿不是陛下的妹妹。”

他笑了:“朕说她是,她就是。”

我还想说什么,念卿忽然从花丛里探出脑袋,喊:“娘,皇帝叔叔,你们来看,桂花糕抓到一只蝴蝶!”

我们走过去,看见桂花糕趴在地上,两只前爪按着一只扑腾的蝴蝶,尾巴得意地摇来摇去。

念卿蹲下来,小心翼翼地从猫爪下救出蝴蝶,捧在手心里。蝴蝶的翅膀受了伤,飞不起来,在她掌心里慢慢爬。

“娘,它能活吗?”

我蹲下来,看了看,说:“翅膀伤了,养几天就好了。”

念卿点点头,捧起蝴蝶,跑进屋里,找了个小盒子把它放进去,又摘了几朵野花放在盒子里。

皇帝站在一旁,看着她忙活,眼神柔和得不像话。

“她是个好孩子。”他说。

我点头。

他忽然问:“她的名字,谁起的?”

“她爹。”我说,“出征前起的。念卿,思念故土的意思。”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朕的名字叫璟琰。”

我愣了愣,抬头看他。

他看着我,认真道:“你以后,可以叫朕的名字。”

说完,他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久久没动。

念卿从屋里跑出来,问:“娘,皇帝叔叔走了?”

我点头。

她拉着我的袖子,小声说:“娘,我觉得皇帝叔叔真的喜欢你。”

我心里一跳,低头看她。

她眨着亮晶晶的眼睛,认真道:“他看你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继续说:“娘,你喜欢他吗?”

我蹲下来,摸摸她的脸,说:“大人的事,小孩子别问。”

她撇撇嘴,跑开去玩了。

但我心里,却再也平静不下来。

接下来几天,冷宫开始动工。

皇帝派来的人动作很快,三天就拆了偏殿后面的荒园,五天就平整出一块菜地,七天就开始盖房子。

念卿每天跑去看热闹,回来就跟我汇报进度:“娘,今天又来了好多工匠!”“娘,他们挖地基了!”“娘,那房子比咱们现在住的大好多!”

我一边看书,一边听她叽叽喳喳,偶尔应一声。

这一个月来,我把陈大人送来的书看了大半。史书、策论、奏折汇编,越看越觉得有意思。以前在家时,只知道洗衣做饭带孩子,从没想过,那些高高在上的朝堂大事,竟然有这么多门道。

皇帝偶尔来,有时候坐一会儿就走,有时候待很久,跟我讨论书里的事。

他不再叫我“苏氏”,而是叫我的名字。

我也不再叫他“陛下”,但“璟琰”两个字,始终叫不出口。

一个月后,念慈宫落成了。

正殿五间,东西厢房各三间,后面还有一个小花园,种着从御花园移来的花草。念卿的房间在东厢,里面摆着一张新打的架子床,床上铺着柔软的锦被,窗边放着一张书桌,桌上摆着文房四宝。

她站在门口,张大嘴巴,半天说不出话。

“娘,”她拽拽我的袖子,“这是我们的?”

我点头。

她欢呼一声,冲进去,在床上打了几个滚,又跑到书桌前,拿起毛笔,装模作样地写了几个字。

周嬷嬷站在一旁,笑眯眯地看着。

“夫人,”她说,“太后让老奴带句话给您。”

我看向她。

她压低声音:“太后说,这念慈宫,是她这辈子见过最好的宫院。让您好生住着,往后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我心里一暖,点头道谢。

当晚,皇帝来了。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新落成的宫殿,脸上带着笑。

“喜欢吗?”

我点头:“喜欢。”

他走到我身边,与我并肩而立。

月光洒下来,把一切都镀上一层银白。花园里飘来阵阵花香,不知是什么花开了。

“苏清辞。”他忽然开口。

我转头看他。

他正看着我,眼神认真。

“朕有一件事,想问你。”

“什么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

“朕想娶你为后。”

我愣住了。

月光下,他的脸微微泛红,眼神里带着紧张,还有期待。

“你……愿意吗?”

风从花园里吹来,带着花香,吹乱了他的发丝。

我看着他,心里涌起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尖叫。

我们同时回头,看见念卿从屋里冲出来,脸色煞白,浑身发抖。

“娘!娘!桂花糕不见了!”

8

我快步走过去,蹲下来扶住念卿的肩膀。

“别急,慢慢说,桂花糕怎么不见了?”

念卿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指着屋里:“我刚才给它喂吃的,它还吃得好好的。我去洗个手回来,它就不见了。窗户开着,它肯定是从窗户跑出去了……”

我抬头看向那扇窗户,果然开着一条缝。

皇帝走过来,弯腰看着念卿,温声道:“别哭,叔叔帮你找。”

念卿抽抽搭搭地点头。

皇帝直起身,对身后的太监吩咐:“去把今天当值的侍卫都叫来,把念慈宫周围搜一遍,找一只黄白相间的小猫。”

太监领命而去。

念卿拉着我的手,眼泪汪汪地望着我。我摸摸她的头,安慰道:“桂花糕聪明得很,不会丢的,一会儿就找到了。”

她点点头,但还是忍不住往四周张望。

皇帝站在一旁,看着我们母女,忽然说:“要不,朕陪你一起找?”

念卿眼睛一亮,用力点头。

于是,大周朝的皇帝陛下,带着一个七岁的小丫头,开始在念慈宫里找猫。

花园里,草丛中,假山后,每个角落都找遍了,没有。

偏殿的废墟里,也找过了,没有。

皇帝让人举着火把,把整个冷宫翻了个底朝天,还是不见桂花糕的影子。

念卿的眼眶又红了。

就在这时,一个小太监跑过来,气喘吁吁地禀报:“陛下,淑妃娘娘那边传来消息,说……”

他顿了顿,看了我一眼。

皇帝皱眉:“说什么?”

小太监低下头:“说有一只黄白相间的小猫跑进了冷宫深处,被她的人抓住了。她说,想要猫,就让苏夫人亲自去取。”

我心里一沉。

念卿紧紧抓住我的手,小声说:“娘,别去……”

皇帝脸色铁青:“她这是找死。”

他转身看向我,沉声道:“你别去,朕派人去。”

我摇头:“陛下,淑妃要的是我。若我不去,她会把气撒在桂花糕身上。”

“可是……”

“没事。”我打断他,蹲下来看着念卿,“你在这里等着,娘去把桂花糕带回来。”

念卿拼命摇头,眼泪又掉下来:“不要,娘不要去,那个坏娘娘会害你的……”

我替她擦去眼泪,笑道:“放心,娘有办法。”

我站起身,看向皇帝。他眼神复杂,欲言又止。

我朝他微微一笑:“陛下,借一步说话。”

他愣了一下,跟我走到一边。我压低声音,跟他说了几句话。他听完,眼睛亮了,嘴角微微上扬。

“你确定?”

我点头。

他深吸一口气,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欣赏:“苏清辞,朕果然没看错你。”

我转身,跟着那个小太监,往冷宫深处走去。

淑妃被关押的地方,是冷宫最深处的一间屋子,四面漏风,比当初我住的偏殿还要破败。

我推门进去,看见她坐在一张破床上,怀里抱着桂花糕。桂花糕看见我,喵喵叫着,想扑过来,却被她死死按住。

“你终于来了。”淑妃抬起头,脸上带着诡异的笑。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

短短一个月,她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头发乱糟糟地披散着,哪还有半点当初宠妃的样子。

“把猫给我。”我说。

她把桂花糕举起来,掐着它的脖子。桂花糕挣扎着,发出凄厉的叫声。

“想要猫?”她笑得更诡异了,“可以。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她盯着我,一字一句道:“你回去告诉皇帝,让他放我出去。不然,我就掐死这只猫,然后,我还会想办法掐死你的女儿。”

我看着她,忽然笑了。

她愣了:“你笑什么?”

我慢慢走近她,在她面前站定,低头看着她。

“柳玉容,”我叫她的名字,“你知道你为什么输吗?”

她瞪着我,不说话。

我继续说:“因为你太蠢。你以为你父亲是吏部尚书,你兄长是禁军统领,你就可以为所欲为。但你忘了,这里是后宫,不是前朝。后宫里,说了算的是太后,不是柳家。”

她的脸色变了变。

“你知道太后为什么不管我吗?”我又问,“因为我知道分寸。我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我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而你,什么都不知道。”

她掐着桂花糕的手开始发抖。

我蹲下来,平视着她,声音放轻:“把猫给我,我可以让你死得体面一点。”

她猛地抬头,眼神里满是惊恐:“你……你要杀我?”

我摇头:“不是我。是陛下。你犯了谋害皇嗣的罪,打入冷宫,永不释放。这是太后和陛下共同的决定,谁也改不了。”

她愣住,掐着猫的手渐渐松开。

我把桂花糕抱过来,它钻进我怀里,瑟瑟发抖。

我站起身,走到门口,回头看她。

她瘫坐在床上,眼神空洞。

“对了,”我说,“有件事忘了告诉你。你父亲上书请辞,陛下准了。你兄长被调离禁军,外放到西山大营。柳家,倒了。”

她猛地抬头,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

我转身离去,身后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

回到念慈宫,念卿冲过来,一把抱住桂花糕,又哭又笑。

皇帝站在一旁,看着我,眼神柔和。

“处理好了?”

我点头。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刚才朕问你的那件事,你还没回答。”

我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里面满是期待。

我张了张嘴,正要说话,念卿忽然跑过来,扯了扯皇帝的袖子,仰着小脸问:

“皇帝叔叔,你刚才是不是在问我娘,愿不愿意嫁给你?”

皇帝一愣,脸上泛起一丝红晕。

念卿眨眨眼睛,又问:“那你以后会欺负我娘吗?”

皇帝蹲下来,认真看着她,一字一句道:“叔叔不敢。”

念卿歪着脑袋:“那你会给我生小弟弟就不要我了吗?”

满院子的太监宫女憋着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皇帝也笑了,伸手摸摸她的头,认真发誓:“叔叔不会。你永远是大公主,谁也比不上。”

念卿满意地点点头,又跑过来拉着我的手,仰着脸问:“娘,你愿意吗?”

我低头看着她,又抬头看向皇帝。

他蹲在那里,月光洒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柔和。

我想起七年的寡居生活,想起那些冷言冷语,想起进宫的惶恐,想起淑妃的陷害,想起那些不眠的夜晚。

然后,我想起他夜里来问策时认真的眼神,想起他蹲在院子里陪念卿逗猫的样子,想起他说的那句“朕想让你过得舒服一点”。

我忽然笑了。

“愿意。”

封后大典定在三月初三。

那一天,天气晴好,阳光明媚。

我穿着层层叠叠的凤冠霞帔,牵着同样盛装的念卿,一步一步走上高台。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齐刷刷跪倒一片。太后坐在高台上,面带微笑。皇帝站在最高处,穿着明黄色龙袍,头戴冕旒,俊朗得不像话。

我走到他面前,他伸出手,握住我的手。

司礼太监展开圣旨,高声宣读:

“朕惟乾坤德合,式隆化理之源……兹仰承太后慈命,册苏氏清辞为皇后,正位中宫……”

念卿站在一旁,规规矩矩地听着,眼睛却滴溜溜乱转。

圣旨读完,皇帝亲手把凤冠戴在我头上。

就在这时,念卿忽然扯了扯他的袖子。

他低头看她。

她仰着小脸,大声问:“皇帝叔叔,你以后会欺负我娘吗?”

满朝文武憋笑憋得脸都红了。

皇帝蹲下来,认真看着她,一字一句道:“叔叔不敢。”

她又问:“那你以后会给我生小弟弟就不要我了吗?”

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

皇帝也笑了,伸手把她抱起来,对着满朝文武,朗声道:

“朕在此立誓:苏念卿,从今往后,便是朕的长公主,位同嫡出,任何人不得轻慢。若朕有违此誓,天地不容。”

念卿眨眨眼睛,忽然凑到他耳边,小声说了句什么。

皇帝愣了愣,然后哈哈大笑。

他把念卿放下,站起身,握住我的手。

我看着他的眼睛,看见里面倒映着我的影子。

阳光洒下来,暖洋洋的。

远处,不知哪里传来鸟叫声,一声一声,清脆悦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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