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省长丰县吴山无山，却埋着一位改写江淮历史的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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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合肥北乡，沿着合淮公路一直往北走，过了吴山镇，路边有个不起眼的土丘。当地人叫它“吴王坟”。要不是旁边立了块石碑，很少有人会想到，这座被草木覆盖的土堆下面，长眠着一位曾经改变江淮命运的人物——五代十国时期吴国的创立者杨行密。

我第一次注意到这个地方，是翻《嘉庆·合肥县志》的时候。书上写得很清楚：“杨行密墓，在城西北六十里吴山庙集东。昔人犁田，曾有见其隧道者，俗谓坟为山，因以名庙。”也就是说，这地方之所以叫吴山，就是因为杨行密的墓在这儿。一个地方因为一个人而改名，而且一叫就是一千多年，这在江淮大地上并不多见。

一

吴山其实没有山。

长丰位于江淮分水岭，多丘陵地带，当地人常把高出地面的土堆叫作山。吴山的“山”，就是吴王杨行密的墓地。这座墓，如今还能看到——一个高约7.7米、底座周长150米的大土堆，是1997年吴山镇政府在原址上重新修建的。墓碑上刻着“唐吴王杨武忠公行密之墓”。神道两边的庄稼在风里摇，远处是村庄的屋顶。

杨行密是土生土长的合肥北乡人。《嘉庆·合肥县志》和《舆地纪胜》都明确记载了这一点。他生于唐末，那是个藩镇割据、天下大乱的时代。少时孤贫，但身材高大、膂力过人，民间传说他能手举三百斤，日行三百里。唐末黄巢起义经过庐州，杨行密应召入伍，从此开始了他的传奇。

他先是占据庐州，以这里为根据地，慢慢扩张势力。公元902年，唐昭宗封他为吴王。之后十几年，他治理的江淮地区，“农业复苏，商业渐兴，百姓重获安宁”。要知道，那正是北方战火连天的时候，朱温在河南烧杀抢掠，李克用在山西打得你死我活。而江淮，因为杨行密的守护，成了乱世中的一方净土。

《资治通鉴》里说杨行密“宽仁雅信，善取人心”，这句话不虚。他死后，江淮百姓感念他的恩德，在他的墓旁建庙祭祀。这一祭，就是一千多年。

公元905年11月，54岁的杨行密病逝，谥号武忠。他的长子杨渥和女儿百花公主，护送棺柩回庐州，安葬于此。

二

吴山镇上至今还流传着百花公主的故事。

传说杨行密去世后，百花公主远离宫闱，终身守墓。她在墓旁种下百花，寄托哀思。如今吴山还有个百花公园，据说就是她当年种花的地方。

这个故事在正史里找不到记载，但合肥城里至今有个地名，叫“百花井巷”。相传就是百花公主府邸中的老井，公主每日在井边梳妆，久而久之，这口井就有了名字。民间记忆有时候比史书更持久，也更动人。百花公主的传说在合肥流传了上千年，从城里的百花井，到吴山的百花公园，她把一个女儿对父亲的思念，种在了这片土地上。

吴山老街的街角，有一座规模不大的吴山寺，据说当年百花公主曾在此为吴王守孝。庙不大，但香火一直不断。1995年，“吴王遗踪”曾被评选为“合肥十景”之一。当年评委说，合肥有“东边相”（肥东是包公出生地）、“西边将”（淮军大部分老家在肥西），现在加上了“北边王”。这话说得有意思——一个地方的历史，往往就是几个人的故事串起来的。

三

其实，长丰这块地方，有记忆的远不止杨行密一个人。

两千多年前，战国末年，楚国被秦国步步紧逼，最后把都城迁到了寿春。而长丰西北部，就在寿春边上，成了楚国王室贵族的墓葬区。

1933年，当地人在长丰县境内的离散古堆挖出了一座大墓——楚幽王墓。楚幽王是楚国倒数第四代国君，他死的时候，楚国已经风雨飘摇了。但这座墓里出土的文物，却让人惊叹——多达4000多件。

其中最著名的，就是铸客大鼎。

这件青铜鼎通高113厘米，口径87厘米，重达400千克左右。1958年，毛泽东视察安徽省博物馆，看到这件大鼎，低头往里面看，诙谐地说：“里面能煮头牛。”2002年，铸客大鼎被列为中国首批禁止出国（境）展览文物。如今它摆在安徽博物院，是镇馆之宝。

一件青铜器，承载着一个王朝最后的辉煌。那些精美的纹饰、厚重的器形，既是楚文化的高峰，也是回光返照。楚幽王下葬后不过几十年，楚国就灭亡了。

四

再往前推一千多年，东晋太元八年，公元383年，淝水之战的前奏在长丰东北的洛涧打响。

窑河，古称洛涧。这条河发源于定远县，流经长丰县境，最终汇入淮河。公元383年的冬天，前秦大将梁成率五万大军驻扎在洛涧。东晋名将刘牢之率北府兵五千，趁着夜色发动突袭。结果大获全胜，击溃秦军，歼灭梁成等十员大将。史称“洛涧大捷”。

这一仗，直接影响了淝水主战场的结局。北府兵士气大振，而前秦军心开始动摇。不久之后，淝水之战以东晋的大胜告终，前秦从此瓦解。

从那时起，江淮分水岭上，就一直回荡着金戈铁马的声音。

五

长丰这片土地，还走出过不少名人。

晚清淮军名将聂士成，就是安徽合肥北乡人，如今属长丰县岗集镇。1900年，八国联军入侵天津，聂士成率军奋力抵抗。在八里台战斗中，他身负重伤，仍持刀督战，最终壮烈殉国。清廷追赠他为太子少保，谥号“忠节”。

往前推两百多年，还有一位长丰籍的名臣——李天馥。

李天馥是清初人，今长丰县岗集镇桃山村。顺治十五年（1658年）中进士，后来一路升迁，做到工部尚书、刑部尚书、兵部尚书，最后被封为武英殿大学士。康熙称赞他“老成清慎，学行俱佳”。

但长丰人记得他，不是因为他的官做得大，而是因为他孝顺。

李天馥母亲去世后，他扶柩归葬原籍，在墓旁搭茅庐守孝。他在墓边亲手种下松树、楸树，晨昏礼谒。传说有一对白燕在墓旁的房子上筑巢，人们认为是被李天馥的孝行感动，就把那房子叫做“白燕庐”。这个地方，后来叫“孝子墩”，2004年被列为安徽省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六

长丰的地名，也藏着历史的秘密。

杨庙镇有个村子叫马郢。有人说，三国时候，曹操和孙权在合肥打了四十多年仗，这一带就是曹军养马的地方。“郢”这个字，是楚国的叫法，相当于“京”。楚国虽然灭了，但楚人把他们的记忆留在了地名里。从战国到三国，从楚王到魏王，这片土地见证了太多的王朝更替。

长丰县现在有14个乡镇，其中有吴山、杨庙、下塘、庄墓……每个名字背后，都可能藏着一段故事。

前几年，长丰出了一套书叫《溯源长丰》，里面收录了很多当地的风土人情、民俗传说。还有作家刘宏江，他主持编纂了二轮《长丰县志》，又写了《几度芳草绿》《乡愁入梦》等散文集，用文字为这片土地立传。他在一篇散文里写道：“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我，目睹了家乡的快速发展、神奇蝶变……有人说，长丰的发展速度，完全超出人们的想象，比梦境都要神奇。”

七

走在吴山老街上，可以看到吴山铁字的店铺。

这门手艺创始于20世纪80年代初，和芜湖铁画一脉相承。把书法作品拓到铁皮上，然后裁剪、锤打、焊接、打磨……一幅铁字要经过30多道工序。铁字融铁的刚劲与书法的飘逸于一体，2009年被列入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当然，吴山更出名的，是它的美食——吴山贡鹅。

传说杨行密回乡，乡亲们用当地特产卤鹅敬奉。他吃了很满意，说“以此卤鹅进餐，堪称贡品”。从此“吴山贡鹅”的名字就传开了。2022年，吴山贡鹅制作技艺被列入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每年农历二月二，吴山镇都要办庙会。这是从祭祀吴王开始的传统，一延续就是上千年。2014年，吴山庙会被列入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2025年农历二月二，吴山镇举办了新一届庙会文化旅游活动，舞龙舞狮、非遗展销、送戏进村，一连热闹了好几天。

其实，长丰的非物质文化遗产远不止这些。下塘烧饼、庄墓圆子、水湖面塑、造甲腰鼓……每一门手艺背后，都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的故事。

八

我离开吴山那天，又去看了杨行密的墓。夕阳西下，土丘上的草木被染成了金色。一个放羊的老人赶着羊从旁边经过，他大概不知道，这座普通的土堆下面，躺着一位曾经改变过江淮命运的人物。

可那又怎样呢？历史本来就是这样。英雄创造历史，而历史最终归于平淡。重要的不是记住多少细节，而是知道我们从哪里来，知道这片土地上有过怎样的故事。

长丰的故事，就是一个关于守护的故事。杨行密守护江淮，让百姓免于战火；百花公主守护父陵，种下百花；今天的吴山人守护着这座古镇，守护着千年的记忆。这种守护，比任何丰功伟绩都更持久，也更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