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一世纪左右的某个清晨,吐鲁番盆地还沉在冷空气里,一座东汉墓葬却在两千年后悄悄“等着”被打开。考古人员拨开沙土,看见一幅绢画安静地躺在棺椁一侧,色彩已经略微黯淡,但画中的两个人首蛇身形象依旧清晰,尾部盘绕交缠,那就是后来名声大噪的《伏羲女娲交尾图》。
很多人第一次看见这幅画,心里多少会一惊:同为人类始祖,又是兄妹关系,却被画成夫妻般紧密相合,这在今天看来多少有些“刺眼”。可在汉代人眼里,这幅画绝不是猎奇,而是关乎“从哪里来”“往哪里去”的严肃话题。
有意思的是,这幅画并非挂在厅堂,而是专门陪着逝者一起下葬。它既讲神话,又讲秩序,还藏着古人对天地、对血缘、对繁衍的复杂理解。要弄清楚那两条交缠的蛇尾到底想说什么,只盯着“兄妹交媾”四个字远远不够。
一、从“女娲补天”到“兄妹成婚”,神话背后的社会影子
在很多人的记忆里,女娲的形象挺单纯:抟黄土造人,炼五色石补天,是个拯救众生的女神。但沿着文献往前追,可以发现,她最早其实更像是一个带有强烈母性光辉的“部落大神”。
早在先秦文献中,女娲就和土地、生命、母性联系在一起。抟土造人这段,乍看是故事,细想却很朴素:地里的黄土是粮食的来源,也是生命的象征,女人孕育生命,土地孕育万物,古人自然会把两者联系在一起。那时候的社会结构,还留着浓厚的母系氏族印记。

女娲补天更明显。天塌地陷、洪水泛滥,本质是对巨大自然灾害的想象。让一位女神站出来,把破碎的天幕修补好,这不只是“神通广大”的演示,而是把女性塑造成“修复者”“守护者”。这种神话设计,背后是古人对女性角色的一种集体认同。
伏羲的出现,则和社会结构的变化紧紧绑在一起。随着农业稳定下来,工具进步,部落的组织方式开始调整,男性在渔猎、战争、祭祀等方面的作用越来越大。于是,一个被称为“太昊”的男性始祖逐渐出场,他教人结网捕鱼、养牲畜、制琴瑟、画八卦,成了技术和秩序的象征。
传说里,伏羲“画八卦以定天人之道”,又“制嫁娶之礼,以别父子之亲”。这些情节放在一起看,就能隐约感觉到一个方向:从单纯的血缘群体,向依照父系、婚姻关系来组织的社会过渡。
到了汉代,伏羲和女娲被画在一块儿,而且地位基本对等,有时甚至被称为“伏羲氏与女娲氏合婚而生万民”。兄妹、夫妻、始祖,这几重身份叠加在一起,绝不是为了博人眼球,而是在用一种古人的表达方式,讲一件极难解释的事——人类的起点。
先民面对一个麻烦问题:既然人人都讲血统,那第一代人从哪里来?要保持血脉“纯正”,又缺少外族可以联婚,神话只好用兄妹成婚这种方式来“打个结”。在逻辑上看,也许不合现代伦理;在神话体系里,这却是一种不得不采用的“折中方案”。
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伏羲女娲交尾图》会把兄妹关系与夫妻关系叠加起来。画面并不是在鼓励现实社会效仿,而是在用象征的方式告诉后人:一切血缘可以追溯到同一个源头,人类是一家,只不过这种“同源”被安放在神话世界。

不得不说,神话既大胆,又收得住。该明确界限的地方,后世礼制会清清楚楚地划出来;该讲“同根同源”的地方,就让伏羲女娲去承担,现实与神话之间,始终有一道无形的分界线。
二、人身蛇尾与交缠蛇尾,图腾崇拜里的“暗号”
看《伏羲女娲交尾图》,最抓眼的地方就是那两条相互缠绕的蛇尾。很多观众只要看一眼,就很难忘。人首蛇身、尾部交缠,不少现代人会忍不住联想到DNA双螺旋,觉得古人真是“超前”。不过,从考古和神话研究角度看,还是更踏实地回到当时的文化土壤里来解读。
人身蛇尾在中国的出现并不晚。新石器时代的遗址中,蛇形纹饰就已经不少见。良渚、红山等文化的玉器、陶器上,蛇纹、龙纹常常交织在一起。蛇身细长,能盘绕、能蜕皮,在古人眼里既神秘又有“再生”的意味,很容易被当作图腾来崇拜。
到了先秦、汉代,龙的形象逐渐定型,人首蛇身的造型,就被自然地归入“龙族”。伏羲、女娲常被称作“龙身人首”,和后来的龙图腾一脉相承。蛇、龙在这里已经不仅仅是动物,而是祖先、权威、力量的符号。
画面里,伏羲在左,女娲在右,人首蛇身,姿态相对而立,尾部盘绕在一起。这样的构图,不只是画家随手一画,而是一种很讲究的象征语言。尾巴交缠,意味着血脉融合、阴阳相合,同时也代表“生生不息”的循环。

试想一下,在没有现代生物学的时代,古人要表达“世世代代不断延续”,最容易想到的就是这种盘绕不停、首尾衔接的形象。蛇蜕皮而生、冬眠而醒,本身就带有生命更新的意味,用蛇尾交缠来讲繁衍,是一种相当直观的比喻。
需要强调的是,这种交缠并不是为了表现“肉体的欢愉”,而是在表达宇宙秩序里的合一。伏羲象征规则、制度、阳刚之力;女娲象征生命、土地、阴柔之德。两者尾部交合,是在暗示天地同构、人神同源、阴阳互补。
有意思的是,在一些汉画像石、画像砖上,还能看到类似的伏羲女娲图,只是尾部交缠的方式略有不同,有的更像结绳、有的更像环扣。不同地区的画工,会在同一主题下做局部变化,但“相对而立、人首蛇身、尾部相连”这几个要素,却几乎从不缺席。
这类图像经常出现在墓室顶壁、棺椁内壁,位置往往很关键,有时刚好处在棺床正上方。这种安排传达的信息很直接:逝者的灵魂在“下去”的同时,也被再次带回到始祖那里,完成一次象征性的“回归”。
从这个角度看,“兄妹交媾”这几个字如果只停留在字面,容易误解画意。换个角度,把它看成对“同源繁衍”的形象表达,对“天地相合”的视觉符号,就能更接近汉代观念里的真正含义。
三、墓室里的绢画,为何偏偏选它做随葬品
1967年,新疆吐鲁番市阿斯塔那古墓群的一座汉代墓葬被发掘,《伏羲女娲交尾图》正是从那里出土。墓葬规模不小,说明墓主人身份不低,很可能是当地有一定地位的官吏或豪族。棺椁中,随葬品中规中矩,而这幅绢画格外引人注意。

东汉以后,伏羲女娲图像频繁出现在墓葬中,尤其在西北、西域一带更为集中。从考古报告来看,这类图像最早可追溯到西汉,到了东汉、魏晋时期则达到高峰。它们有的刻在石上,有的画在砖上,还有的像这幅一样,用绢绘成,卷起或平铺,放在墓内。
为何逝者的家属愿意花工本,把这样一幅神话画卷放入墓葬?这里面有几层原因。
一方面,伏羲女娲被视为人类、特别是华夏族群的始祖。祭祀始祖,既是宗族观念的需要,也是当时普遍认同的一种精神归属。把他们画进墓室,某种意义上,是让逝者在冥界也能“见祖宗”,不至于在另一个世界变成无依无靠的游魂。
另一方面,汉代社会对死后世界有一套相对完整的想象。冥界并不只是阴暗可怕之地,而是有秩序、有等级、有守护神灵的另一重空间。伏羲女娲这一对神祇,身份特殊:既是始祖,又掌天地秩序,在冥界自然也有“说话的分量”。把他们的图像放进墓葬,等于是请来两位“护身神”。
值得一提的是,阿斯塔那地区地处丝绸之路要道,东来西往的商旅、军队不断往返,各种文化在这里碰撞交融。墓中的这幅绢画,既带着中原汉文化的审美范式,又隐约受到了西域本地美术传统的影响,线条刚劲中带着些许自由,色彩层次处理也有地方特色。
至于有文献记载称这幅画在1963年即被转交故宫,而考古发掘报告又写明出土时间为1967年,学界对这一时间差表述一直有讨论。多数学者倾向于认为,是相关登记、整理时间的记录混用所致,并不影响画作确切出土年代的判断。

不管这些细节如何,《伏羲女娲交尾图》被安放在墓室这一事实本身,就说明一件事:在东汉乃至更后的相当长一段时间里,信奉伏羲女娲的人,并不把这对“兄妹夫妻”仅仅当成故事中的人物,而是当作真正能护佑魂灵的神明。
相比宫廷收藏的精致书画,这类埋入地下、不见天日的绢画,有时更能真实反映当时普通人、地方势力的信仰取向。有人愿意为它付出银钱和劳力,就说明那套关于始祖、关于阴阳、关于冥界的观念,已经牢牢扎进了社会的深层。
四、圆与方、规与矩,画面里的宇宙秩序
如果只把目光停留在交缠的蛇尾上,难免会忽略画面中的另一些关键信息。把画整体看一遍,会发现一个非常典型的汉代宇宙观布局:上有圆日,下有弧月与星光,两侧人首蛇身,中间工具清晰——曲尺与圆规。
汉人相信“天圆地方”。这种观念早在战国时期就已成型,到了汉代被纳入官方意识形态。《淮南子》《周髀算经》等文献里,都有详细论述。天如覆盖的大盖,四方大地铺展在下,日月星辰在天穹运转,四时更替,风雨雷电,各守其位。
画中伏羲手持曲尺,象征“方”。曲尺是匠人定直角、量尺寸的工具,在古代常被用来比喻规矩、制度。“无矩不成方”,这一类说法在后世广为流传。女娲手中则是圆规,用以画圆,象征“圆”。圆在古人心中,与天、道、循环、完整联系在一起。

规、矩一旦握在伏羲与女娲手中,含义立刻不一样了。它不再只是手工匠人的工具,而是“制定天地之度”的象征。也就是说,这对神祇不是单纯的造物者,更是秩序的设定者,负责安排天圆地方、阴阳升降、人伦纲纪。
再看画中的日与月。太阳是一整轮圆形,位置略高,颜色明亮;月亮呈半月状,配以星点,形成对照。这种构图在汉代画像中屡见不鲜,一般用来暗示昼夜交替、阴阳流转。伏羲偏向阳的一面,女娲偏向阴的一面,两者之间通过蛇身、蛇尾连成整体,形成一个完整的“宇宙图”。
不得不说,这样的画法相当讲究。一个墓葬空间有限,画师不能像写一本书那样细细铺陈,只能靠有限的符号传递尽可能多的信息。圆、方、日、月、规、矩、人、蛇,这几个元素加在一起,就构成了一个缩小版的“世界模型”。
至于蛇尾交缠与现代DNA双螺旋的相似,多数研究者还是倾向于认为这是视觉上的巧合。汉代人不可能掌握分子生物学知识,这一点不用多说。不过,从“盘旋上升、循环往复”的形态上看,用这种交缠图案代表生命延续,确实有一种直觉上的贴切。
从这个角度理解,《伏羲女娲交尾图》想表达的,并不仅仅是“兄妹成婚”这一情节,而是“他们作为天地间第一对阴阳合一的存在,开启了人类血脉和宇宙秩序”。兄妹、夫妻、始祖,这三重身份被压缩在一幅画里,共同服务于“秩序的起点”这个主题。
看惯了文字史料的人,再回头看这幅绢画,往往会有一个共同的感受:汉代人很多复杂的哲学观念,其实早就在这种视觉作品中悄悄讲完了。
五、从蛇图腾到文明密码,伏羲女娲信仰的流转

谈完画面本身,再把视野放大一些,会发现伏羲女娲这对形象,其实是一个漫长文化演化的结果,既承接了远古图腾崇拜,又被不断赋予新的含义。
在更早的新石器时代,蛇与龙的形象还比较朦胧。良渚文化的神人兽面纹、红山文化的玉龙,都带有长躯、盘绕的特征,既不像现实中的某种动物,又明显不完全脱离蛇的形态。这种“半蛇半龙”的状态,恰好反映了图腾向人格神演化的中间阶段。
等到伏羲、女娲被塑造为人首蛇身的形象,已经迈出关键一步。蛇不再只是抽象的崇拜对象,而是“被赋予了性格和故事的祖先”。他们会造人、会补天、会画卦、会教礼,开始承担起解释世界、建立秩序的职责。
有意思的是,从民俗角度看,伏羲女娲的“兄妹婚”还有一层象征意义。早期很多神话里,人类的第一对男女往往是近亲关系,这是先民在逻辑上给自己找的一条“出路”:既承认族群内部同源,又要为现实中严格的婚姻禁忌留出空间。于是,把这种“原始婚”放在神话时代,现实社会则通过礼法一步步拉开血缘距离。
在婚俗与生殖观念上,《伏羲女娲交尾图》同样留下一些线索。蛇尾交缠,身体相向,既暗示两性结合,又强调一种“环形”的关系:有始有终,又自成一圈。对于当时的人来说,这是一种再直观不过的表达“繁衍不绝”的方式。
而将这类画作作为随葬品,则说明古人把生殖、繁衍的象征意义延伸到了死后世界。逝者在现实中生命终止,但在信仰层面,仍希望借助始祖神的庇护,实现另一种意义上的“延续”。这与墓葬中常见的升仙图、灵兽图放在一起看,就更容易理解。

阿斯塔那所在的吐鲁番地区,古代长期是东西文化交会之地。考古发现表明,这一带出土的文物中,既有汉文化元素,也有中亚、波斯、甚至希腊化风格的器物。石刻、壁画中的太阳神、火焰纹、葡萄藤,都说明这里曾经非常多元。
在这样一个环境中,伏羲女娲图像的出现,本身就带有一种“文化标记”的意味。它既是在表明墓主人对汉文化体系的认同,也是向外界“宣示”一种祖源观:无论身在边疆还是内地,血统都可以追溯到共同的始祖。
从绢画这一介质来看,也能看到技术和文化传播的路线。绢的制作工艺、矿物颜料的使用、线描的风格,都是中原地区成熟以后才向外扩散的。伏羲女娲画卷能安静地躺在吐鲁番的墓室中,说明这套审美、这套宇宙观已经沿着丝绸之路一路向西,扎根在不同族群的生活里。
有学者曾形容这类作品为“可见的文明密码”。密码不在花哨的装饰,而藏在最简单的几个符号里:蛇身、人首、圆规、曲尺、日月星辰。只要理解了这套符号体系,便能顺着线索,一直摸到远古人心中那个关于“世界从何而来”的朴素答案。
回到开头的问题,《伏羲女娲交尾图》想表达什么?表面上,是一对人首蛇身的兄妹神明尾部交缠,看似大胆,甚至有点出格。可在汉人眼里,这幅画真正重要的,是背后那套完整的观念:人类同源,天地有序,阴阳相合,生命循环不息。
兄妹成婚只是故事外壳,交缠的蛇尾却是关键所在。那是古人用最直观的方式,给后代留下的一句“我们从同一处出发”的提醒,而这句话,被安静地卷在绢上,埋在黄沙之下,等了两千年,才重新进入今天人的视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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