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01
八一年夏天,那个瞎老头住进我家的时候,我正趴在院里的石桌上,用铅笔头在撕下来的烟盒纸上画画。
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叶子被晒得蔫头耷脑,知了扯着嗓子喊,一声比一声长。
我爹领着一个瘦高个的老头进来,老头手里拄着一根磨得发亮的竹竿,眼睛上蒙着块黑布。
“孩儿,去给你大爷倒碗水。”我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热情。
我放下铅笔头,跑进屋,从水缸里舀了一瓢凉水。那水缸壁上渗着水珠,摸上去冰凉。
我妈从里屋出来,看到那老头,眉头一下就拧成了疙瘩。
“老周,你又从哪儿捡人回来了?”她的声音不大,但穿透力很强,像根针。
我爹搓着手,嘿嘿笑了两声:“路上碰见的,问个路,看着怪可怜的,眼睛瞧不见,天又这么热,别中暑了。”
我妈没再说话,只是用眼角扫了那老头一眼,转身进了厨房,锅碗瓢盆响得比平时都大声。
我把水递过去,老头没接,只是侧着耳朵听了听,然后慢慢伸出手,准确地握住了碗沿。
他的手指很干,像老树皮。
他喝得很慢,喉结一上一下地动。喝完,把碗递还给我,嘴里说了声“谢谢闺女”。
我不知道怎么回,就抱着碗跑开了。
那老头在我家一住就是半个月。
他话不多,每天大多数时候就坐在院里的小板凳上,脸朝着太阳的方向,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哥周伟很不待见他,从他身边路过的时候,总是绕着走,嘴里还小声嘀咕:“一股味儿。”
我妈也是,每天做饭都像是欠了谁的债。白面馒头轮不到他,玉米面窝头倒是管够。家里的那点肉,更是跟他没半点关系。
只有我爹,每天乐呵呵地陪他说话,把自己舍不得抽的烟卷递给他,还把自己的枕头被褥抱出来给他用。
有时候,我爹会悄悄塞给我一块糖,让我拿去给“瞎爷爷”。
我捏着那块融化了一半的水果糖,跑到他跟前。
他好像能听见我的脚步声,会提前转过头,冲我“看”过来。
“闺女,又来看我老头子了?”
我把糖塞进他手里,他摩挲了半天,然后小心地揣进怀里,说:“留着,甜甜嘴。”
我蹲在他旁边,看他用手摸索着院子里的东西。他摸过石桌的棱角,摸过槐树粗糙的树皮,甚至摸过晾衣绳上我妈刚洗的、还带着肥皂味的旧床单。
他的手指像有眼睛。
02
半个月后的一个清晨,那老头说要走了。
我爹非要塞给他几块钱,他推了半天,没要。
我妈站在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透着一股“总算送走”的轻松。我哥早就跑出去跟小伙伴玩了,连个影儿都看不见。
老头拄着竹竿,慢慢走到大门口。
他停下来,伸出那双干枯的手,仔細地摸着我家的红漆大门,从门上的铜环,到掉漆的木头纹路,一寸一寸,像是要把它刻进心里。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然后,他转过身,对着我爹的方向,一字一句地说:“老哥,你是个好人。记着我的话,你这家里啊,那个最看着不像你亲生的孩子,以后,才是最孝顺你的那个。”
空气像是凝固了。
我爹愣住了,脸上的笑容僵在那儿。
我妈的脸“唰”地一下就白了,她快步走过来,一把将我拽到身后,像是怕被那老头的“晦气”沾染上。
“你个老东西,胡说八道什么!”她的声音尖利起来,“吃我家的,喝我家的,临走还咒我们家?”
老头没理她,只是朝我爹的方向微微鞠了一躬,然后拄着竹竿,笃、笃、笃地走了。他的背影在清晨的薄雾里,很快就变成了一个小黑点。
我妈还在那骂骂咧咧,我爹却半天没说话,只是看着大门的方向,眼神复杂。
我躲在妈妈身后,心里怦怦直跳。
我不知道老头为什么这么说,但我能感觉到,他说完那句话后,我妈看我的眼神,变得更冷了。
其实,我一直都知道,我在这个家里,像个外人。
我哥周伟是宝,我是草。
吃饭的时候,一盘炒鸡蛋,我妈会把大块的、焦黄的都夾到我哥碗里,留给我的,是盘子底那些零零碎碎的。
过年做新衣服,我哥的是崭新的蓝布褂子,我的是用我妈旧衣服改的小袄,袖口还带着洗不掉的油渍。
我哥打碎了邻居家的玻璃,我妈一边赔钱一边骂我,说是我没看好他。
我考了全班第一,把奖状拿回家,我妈看了一眼就扔在桌上,“女孩子家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早晚是别人家的人。”
我爹会偷偷补偿我。他会把藏在床底下的那包花生,抓一把塞我兜里;会在我妈睡着后,给我盖上蹬掉的被子;会在我被骂哭的时候,笨拙地拍拍我的背,说:“你妈就那脾气,别往心里去。”
可我知道,我爹是怕我妈的。
在这个家里,我妈说了算。
瞎老头那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本就不平静的湖里。虽然我妈嘴上骂着,但我知道,她信了。
从那天起,她看我的眼神,除了不耐烦,又多了一丝审视和怀疑。
好像在确认,我到底哪里“不像亲生的”。
是我这双不像她也不像我爹的单眼皮?还是我这闷葫芦一样,不爱说话的性子?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从那以后,我在家里的日子,更难了。
03
转眼到了八五年,我初中毕业了。
我的成绩在班里一直是拔尖的,老师都劝我继续读高中,将来考大学。
拿着成绩单回家的那天,我心里既忐忑又抱着一丝希望。我觉得,或许这次,我妈会因为我的好成绩,对我另眼相看。
我把印着红彤彤分数的成绩单递给我妈。
她正在搓衣板上洗我哥换下来的脏球鞋,头也没抬,“放那儿吧。”
我把成绩单放在旁边的板凳上,小声说:“妈,我们老师说,我这成绩,考个重点高中没问题。”
她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终于抬起头看我。
“高中?读完高中读大学,读完大学你都多大了?女孩子家家的,不抓紧找个好人家嫁了,读那么多书,等着当老姑娘吗?”
她的话像一盆冷水,从我头顶浇下来。
“我想读书。”我攥紧了衣角,鼓起勇气说。
“你想?”她冷笑一声,把手里的鞋“啪”地摔进盆里,水花溅了我一身,“你想的多了!家里哪有那个闲钱供你!你哥马上也要上高中了,他可是咱们家的独苗,是男孩!钱得花在刀刃上!”
我哥周伟,比我大两岁,成绩一塌糊涂,初中读了四年才勉强毕业。他整天跟着一群不三不四的人在街上晃悠,抽烟打架,样样都沾。
可在我妈眼里,他就是周家的希望。
“周琳,”我妈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我跟你说清楚,读高中这事,你想都别想。我已经托人给你在纺织厂找了个活儿,过两天就去上班。一个月好歹能挣几十块钱,也能帮你哥攒点学费。”
我脑子“嗡”的一声。
纺织厂,三班倒,机器的轰鸣声能把人耳朵震聋。我见过那些从纺织厂下班的女工,一个个脸色蜡黄,手上布满了口子。
那就是我的未来吗?
“我不去!”我喊了出来,“我要上学!”
“你敢!”我妈扬起了手。
我闭上眼睛,等着那巴掌落下来。
可等了半天,脸上也没感觉到疼。
我睁开眼,看到我爹抓住了我妈的手腕。
“有话好好说,别打孩子。”我爹的声音很低沉。
“我打她?我打醒她这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死丫头!”我妈挣扎着,“她还想上天不成?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一个丫头片子,还想跟她哥争?”
“琳琳成绩好,让她读,没准真能考上大学,给咱家争光。”我爹还在劝。
“争光?她能给谁争光?她姓周,可早晚是别人家的人!我告诉你老周,这事没得商量!要么她去纺织厂上班,要么就给我滚出这个家!”
我妈甩开我爹的手,指着我的鼻子。
那句“滚出这个家”,像一把刀子,直直插进我的心脏。
我看着她,突然想起了那个瞎老头的话。
“家里最看着不像亲生的那个……”
原来,不像亲生的,就是这个意思。
就是可以随随便便被牺牲,被放弃。
我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我死死地忍住了,没让它掉下来。
我看着我妈,一字一句地说:“好,我去纺织厂。”
我爹愣住了,想说什么,被我妈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我妈脸上露出了胜利的笑容,仿佛在说:看,我就知道你没那个胆。
我没再看他们,转身回了自己的小屋。
关上门的那一刻,眼泪才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我没有滚出这个家,但我知道,从这一刻起,这个家,也不再是我的家了。
它只是我暂时寄居的地方。
而我,必须为自己,找一条出路。
04
纺织厂的日子,比我想象的还要难熬。
机器的噪音二十四小时不停,震得人太阳穴突突地跳。空气里永远飘着棉絮和机油混合的味道,吸进肺里,又闷又呛。
我被分在细纱车间,三班倒。
上大夜班的时候,最是磨人。凌晨三四点,人困得眼皮都睁不开,还得盯着一排排飞速转动的纱锭,一根线断了,就要立刻接上。
手上很快就磨出了茧子,指甲缝里全是黑色的油污,怎么洗都洗不干净。
第一个月发工资,我拿到了四十二块五毛钱。
捏着那几张崭新的票子,我的手都在抖。这是我凭自己力气挣来的第一笔钱。
回到家,我妈正坐在桌边等我。
她没问我累不累,辛不辛苦,开口第一句就是:“发工资了?拿来吧。”
我犹豫了一下。
“怎么?翅膀硬了?想自己藏私房钱?”她眼睛一瞪。
我爹在旁边给我使眼色,让我赶紧给她。
我从口袋里掏出工资,抽出两块钱,把剩下的四十块都放在了桌上。
“我……我想留两块钱,买点日用品。”我小声说。
我妈一把抓过那四十块钱,数了两遍,然后瞟了我手里的两块钱一眼,没好气地说:“屁事儿多,下个月早点交上来,你哥的补习费还差着呢。”
说完,她拿着钱,心满意足地回屋了。
我看着手里的两块钱,心里五味杂陈。
这就是我拼死拼活一个月换来的。
我爹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从自己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五毛钱,塞给我:“琳琳,别怪你妈,她也是为了这个家。这个你拿着,买点好吃的。”
我没要,把钱推了回去。
“爸,我不要。”
我不是怨他,我只是觉得,靠别人施舍得来的东西,终究不属于自己。
从那天起,我开始了自己的秘密计划。
每个月,我都会想办法从工资里“抠”出几块钱。有时候是谎报加班费,有时候是说厂里扣了钱。
我妈虽然精明,但她毕竟不在厂里,对这些门道也不清楚,骂骂咧咧几句,也就信了。
我把这些钱,用手帕包好,藏在床板底下的一块松动的砖头后面。
那是我唯一的希望。
除了攒钱,我没有放弃学习。
纺织厂有个小小的图书室,里面的书不多,大多是些技术手册和过期的报纸杂志。
我一下班就往那儿跑。
我把所有能找到的跟服装、设计、裁剪有关的书都借了出来,躲在宿舍里,或者在车间休息的间隙,偷偷地看。
我还认识了厂里裁剪车间的张师傅。
张师傅是个五十多岁的上海女人,手艺特别好,厂里来了新样式,都得她先做出样衣。
她脾气有点怪,不爱理人。
我一开始就是默默地看她干活,帮她扫扫地上的碎布头,递个剪刀什么的。
时间长了,她也愿意跟我说两句话了。
有一次,她看我对着一块布料比划半天,就问我:“小周,喜欢这个?”
我点点头,“张师傅,您这手艺太厉害了,随便一块布,到您手里就活了。”
她听了,难得地笑了笑,“熟能生巧罢了。你要是真喜欢,可以学。”
就因为这句话,我鼓起勇气,拜了她为师。
我把我攒下来的钱,买了两瓶好酒和一包点心,提着去了她家。
她一开始不肯收,说厂里有规定。
我说:“张师傅,我不是想走后门,我是真心想学手艺。您不用特意教我,您干活的时候,让我在旁边看着就行。我保证不耽误您。”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你这丫头,倒是股犟劲。”她最后还是收下了东西,“行吧,以后我裁剪的时候,你就在边上看着。”
从那以后,只要一有空,我就往裁剪车间跑。
张师傅裁剪的时候,我就在旁边仔细看,看她怎么画线,怎么下剪,怎么处理领口和袖子的弧度。
她嘴上不说,但有时候会特意放慢动作,或者指着某个关键部位,提点我一句。
“这个地方,叫‘省’,收腰身用的,要收得自然。”
“剪斜纹布,要顺着劲儿,不然做出来衣服是拧的。”
我把她说的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晚上回到宿舍,就用废报纸反复练习。
日子就在机器的轰鸣和剪刀的咔嚓声中,一天天过去。
我床板下的钱,越攒越多。我的画稿,也越堆越厚。
我知道,我离我的目标,又近了一步。
05
一九八七年,机会来了。
市里要举办一个青年服装设计大赛,第一名的奖金有五百块钱,而且还有机会被推荐到市服装研究所工作。
这个消息,是张师傅告诉我的。
“琳琳,这是个好机会,你去试试。”她把剪下来的报纸递给我。
我看着报纸上那个小小的方块新闻,心脏“怦怦”直跳。
五百块钱!
那对我来说,是一笔巨款。更重要的是,那个服装研究所的工作机会。
那是我做梦都想去的地方。
“我……我行吗?”我有些不自信。
“怎么不行?你画的那些样子,比咱们厂里技术科画的强多了。”张师傅鼓励我,“试试,不试怎么知道?”
我咬了咬牙,“好,我试!”
比赛要求交三份设计稿。
那段时间,我像是着了魔。
白天在车间上班,满脑子都是各种款式的衣服。下了班,就一头扎进宿舍,画了改,改了画。
为了买好一点的画纸和颜料,我把攒了小半年的布票都拿去换了钱。
那是我第一次,为自己的梦想,如此投入。
我设计了一个系列,主题叫“新生”。
灵感来自于我们车间窗外那棵顽强的小树。它被高高的墙壁挡住了阳光,却还是努力地把枝丫伸向天空。
我设计了三套衣服:一件是利落的工装连体裤,象征着束缚和压抑;一件是改良的旗袍,在传统中加入了现代的线条,象征着觉醒;最后一件是一条白色的连衣裙,裙摆上有用淡蓝色丝线绣出的、向上生长的藤蔓,象征着希望和自由。
我把画稿拿给张师傅看。
她戴上老花镜,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又一遍。
“琳琳,”她放下画稿,看着我,“你这衣服,不是画出来的,是你心里长出来的。”
得到她的肯定,我心里的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我把画稿小心翼翼地装进信封,寄了出去。
接下来,是漫长的等待。
那段时间,我每天都魂不守舍,上班的时候好几次差点出了错。
家里也出事了。
我哥周伟,不知道从哪儿学来了做生意,跟人合伙倒卖录音机。结果被人骗了,不仅把本钱赔了个精光,还欠了一屁股债。
债主找上门来,把家里砸得一片狼藉。
我妈坐在地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我哥躲在屋里,不敢出来。
我爹急得嘴上起了好几个燎泡,到处求爷爷告奶奶地借钱,但亲戚朋友一听是给我哥还债,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都卖了,我妈的首饰,我爹攒了多年的手表,连那台用了十几年的缝纫机都没保住。
可还是差着一大截。
那天晚上,家里没开灯,一片死寂。
我妈坐在小板凳上,像个木雕泥塑的人。
我爹蹲在墙角,一口接一口地抽着最劣质的烟,呛得直咳嗽。
突然,我妈开口了,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磨过。
“老周,你说……那个瞎子说的话,是不是真的?”
我爹没作声。
“那个最不像亲生的……以后最孝顺……”她喃喃自语,“不像亲生的……不像亲生的……”
她的目光,穿过黑暗,落在了我的身上。
那目光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让我不寒而栗的算计。
我知道,她想干什么了。
她想起了我。
想起了我每个月都在上交的工资。
她觉得,我这个女儿,虽然“不像亲生的”,但到了关键时刻,总归是能榨出点油水来的。
06
“周琳。”
我妈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异常清晰。
我没应声。
她站起来,摸索着走到我面前。
“你哥出事了,你是知道的。”她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现在家里这个情况,你也看见了。你爸借了一圈,一分钱没借到。那些天杀的债主说了,再不还钱,就要把你哥的腿打断。”
我还是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模糊的轮廓。
“你这几年在纺织厂,一个月工资也有几十块。除了你交给家里的,自己肯定也偷偷攒了点吧?”
终于,她还是说出来了。
我心里冷笑一声。
果然。
在她眼里,我不是她的女儿,我只是一个可以随时取用的钱袋子。
“妈,我那点钱,都花掉了。”我撒了谎。
“花掉了?”她的声音陡然拔高,“你一个女孩子家,吃家里的,住家里的,能花什么钱?你别跟我耍心眼!我养你这么大,现在家里有难了,轮到你出份力了,你就想躲?”
“我没躲。”我平静地说,“我真的没钱。”
“你没有?”她好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周琳,我可告诉你,你哥要是真出了什么事,我第一个饶不了你!你别忘了,你也是这个家的人!”
“我是这个家的人吗?”我终于忍不住反问,“从小到大,你们什么时候把我当成过这个家的人?吃穿用度,我哪一样比得上周伟?他闯了祸,你们卖房卖地去给他还债。我呢?我想读个书,你们就让我去纺织厂,说女孩子读书没用。现在他捅了天大的篓子,你们就想起我了?想起我也是这个家的人了?”
这些年积压在心里的委屈,像决堤的洪水,一下子全涌了出来。
“你……”我妈被我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气得浑身发抖。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响彻了整个屋子。
不是我妈打的。
是我爹。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我面前,这一巴掌,用尽了全力。
我的脸火辣辣地疼,耳朵里嗡嗡作响。
我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这个一直以来,会偷偷塞给我糖吃,会在我被骂后笨拙地安慰我的父亲。
这个我以为,在家里唯一能给我一点温暖的父亲。
他竟然打了我。
“混账东西!”他的声音在颤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怕的,“你怎么跟你妈说话的!她是你妈!不管她做什么,都是为了这个家,为了你好!”
“为了我好?”我捂着脸,笑了,眼泪却流了下来,“为了我好,就是让我放弃学业去当工人?为了我好,就是把我的工资全部拿走去贴补你那个不成器的儿子?为了我好,就是现在逼我拿出我辛辛苦苦攒下的救命钱,去给他填窟窿?”
“那也是你哥!你亲哥!”
“我没有这样的哥!”
屋子里再次陷入死寂。
过了很久,我妈才幽幽地开口。
“老周,别跟她废话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彻骨的寒意,“我算是看明白了,这丫头,心早就野了,根本没把我们当亲人。她就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周琳,我最后问你一遍,钱,你拿不拿出来?”
我看着黑暗中那两个模糊的身影,他们像两座大山,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我的手,悄悄摸向了床底下。
那里,藏着我所有的积蓄,和我所有的希望。
我知道,这笔钱一旦拿出来,我这几年的忍辱负重,就全都白费了。
我的设计梦,我的服装研究所,我为自己规划的未来,都会化为泡影。
我将再一次,被打回原形。
但是,看着我爹那张在黑暗中写满痛苦和挣扎的脸,听着我妈那句“养不熟的白眼狼”,我的心,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住了。
那个瞎老头的话,又一次在我耳边响起。
“最不像亲生的那个,以后最孝顺。”
孝顺……
是这样吗?
这就是我的宿命吗?
我慢慢地,从床板下,抽出了那个用手帕包着的小布包。
布包沉甸甸的,里面是我一张一张,一毛一毛攒下来的钱。
黑暗中,我妈的眼睛亮得吓人。
她朝我伸出了手。
就在她的指尖快要碰到布包的那一瞬间,我突然把手缩了回来。
“钱,我可以拿出来。”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冷静得不像话。
“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07
“什么条件?”我妈的语气里充满了警惕,仿佛我不是她的女儿,而是一个正在谈判的对手。
我爹也抬起头,诧异地看着我。
我深吸一口气,把那个布包紧紧攥在手里,感受着那份来之不易的重量。
“第一,这笔钱,不是给的,是借的。我要周伟写借条,白纸黑字,亲手画押。什么时候他还清了,什么时候算完。”
“你疯了?他哪有钱还你!他是你亲哥!”我妈尖叫起来。
“亲兄弟,明算账。”我打断她,“这是我的血汗钱,不是大风刮来的。他自己惹的祸,就该自己承担后果。写借条,是让他记住这个教训。”
我哥周伟从里屋冲了出来,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周琳,你什么意思?你还想让我给你打欠条?我们可是一家人!”
“正因为是一家人,我才愿意借钱给你。”我冷冷地看着他,“如果今天换成一个外人,你觉得,我会管你的死活吗?”
周伟被我问得哑口无言。
“第二,”我继续说,“从今天起,我的工资,我自己支配。我不再往家里交一分钱。我的吃穿用度,我自己负责。”
“那怎么行!”我妈立刻反对,“你住在家里的,不用交房租水电啊?”
“可以。”我点点头,“我可以搬出去住。厂里有宿舍,虽然小了点,但一个人住也够了。”
我妈的脸瞬间变得很难看。她大概没想到,我竟然会做到这个地步。把我赶出去,就意味着彻底失去了对我的控制,也失去了我这份稳定的收入来源。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我的目光从我妈和我哥脸上扫过,最后落在我爹那张布满愧疚的脸上,“以后,我的事,我自己做主。我上学也好,工作也好,嫁人也好,你们谁都不能再干涉。”
我说完这三条,屋子里一片死寂。
我妈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说不出话来。
我哥则是一脸的不可思议,仿佛第一天认识我这个妹妹。
只有我爹,他默默地看着我,眼神里有震惊,有痛苦,但更多的是一种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好。”
许久之后,他开口了,只说了一个字。
“老周!你糊涂了!”我妈急了。
“让她去吧。”我爹的声音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是我们……对不住她。”
我妈愣住了。她大概从没想过,一向懦弱顺从的丈夫,竟然会在这件事上,站在我这边。
最终,在我的坚持下,我哥周伟不情不愿地写下了一张三百块钱的借条。
我看着他歪歪扭扭的字迹,和那个红色的手印,心里没有一丝快意,只有一片冰凉。
我把那个布包打开,从里面数出三百块钱,放在桌上。
剩下的,还有一百多块。
那是我准备用来制作参赛服装的钱。
做完这一切,我没有再看他们一眼,转身回了自己那间小屋,把门从里面反锁了。
第二天,我就向厂里申请了宿舍,当天就搬了出去。
我的行李很简单,几件换洗的衣服,和我这些年画下的那一沓厚厚的设计稿。
当我提着行李走出那个家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那扇红漆大门,已经斑驳不堪。
我突然想,也许从那个瞎老头摸过这扇门,说出那句预言开始,一切就已经注定了。
我不是被这个家抛弃的。
是我自己,选择了离开。
08
搬进宿舍后,我感觉整个世界都清静了。
那是一个只有几平方米的小房间,一张单人床,一张掉漆的桌子,就占了大部分空间。
但对我来说,这里就是天堂。
我终于有了一个可以完全属于自己的地方,可以安安静静地看书,画画,不用再提心吊胆,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
我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服装设计大赛上。
初赛结果出来了,我的“新生”系列,成功入围了决赛。
决赛要求,要把设计稿做成成衣,进行现场展示。
这意味着,我需要买布料,需要一台缝纫机。
我手里剩下的一百多块钱,根本不够。
我想到了张师傅。
我把我的困境告诉了她。
张师傅听完,二话不说,带我去了她家。
她从床底下拖出一个落满灰尘的木箱子,打开来,里面竟然是一台崭新的“蝴蝶牌”缝纫机。
“这是我当年的嫁妆,一直没舍得用。”张师傅擦拭着机器上的灰尘,眼里满是爱惜,“你先拿去用。布料的事,你也别愁,我帮你想法子。”
第二天,张师傅就给我拿来了几块上好的料子。有柔软的丝绸,有挺括的哔叽,还有一块带着暗纹的香云纱。
“这些是我以前存下的,现在也用不着了,你拿去做衣服,别浪费了。”
我看着那些精美的布料,眼眶都红了。
“张师傅,我……”
“傻丫头,跟我客气什么。”她拍拍我的手,“我没儿没女,就把你当自己闺女了。你好好的,拿出最好的作品,就是对我最大的报答。”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几乎是连轴转。
白天在车间上班,晚上就回到宿舍,踩着那台老式缝纫机,一针一线地把图纸上的线条,变成真实的衣服。
那台缝纫机虽然旧,但保养得极好,踩起来“哒哒哒”的声音,像是我心底最动听的音乐。
决赛那天,我带着三件用心血做成的衣服,走进了市工人文化宫。
看着T台上那些穿着时髦、妆容精致的模特,再看看自己身上洗得发白的工装,我心里有些打鼓。
我的作品,真的能在这里获得认可吗?
轮到我的作品展示了。
当主持人念出“新生”这个名字时,我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第一个模特,穿着我设计的工装连体裤走出来。深蓝色的卡其布,利落的剪裁,腰间系着一根宽腰带,显得英姿飒爽。
台下响起了一阵小小的议论声。
第二个模特,穿着那件改良旗袍。我保留了旗袍的立领和盘扣,但把下摆改成了宽松的A字裙,方便行走,又不失优雅。
评委席上,有几位评委开始点头。
最后,是那条白色的连衣裙。
当模特穿着它走出来的时候,全场都安静了。
轻盈的裙摆随着她的步伐微微摆动,裙摆上那些用淡蓝色丝线绣出的藤蔓,在灯光下闪着微光,仿佛真的在向上生长,充满了生命力。
那一刻,我知道,我成功了。
最终,我的“新生”系列,获得了一等奖。
当我从评委手中接过那个装着五百块钱奖金的信封,和那张印着“市服装研究所录用通知”的红纸时,我的手抖得厉害。
台下,张师傅激动地站了起来,用力地为我鼓掌。
我看着她,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这不是委屈的泪,也不是激动的泪。
这是一种,破土而出,终见天日的,新生的泪。
09
进入市服装研究所,对我来说,是人生的一个巨大转折。
这里的一切都让我着迷。
有画不完的画纸,用不完的颜料,有各种各样我见都没见过的进口面料,还有那些经验丰富的设计师前辈。
我像一块干涸的海绵,疯狂地吸收着一切知识。
我成了研究所里最勤奋的人。每天第一个到,最后一个走。除了完成分配的任务,我一有时间就泡在资料室里,翻看国外的时尚杂志,研究各种服装的版型和历史。
我的努力,很快得到了回报。
一年后,我独立设计的一款风衣,被一家港城来的服装公司看中,买断了设计版权。
我拿到了三千块钱的版权费。
这在当时,是一笔天文数字。
拿着这笔钱,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把张师傅的那台缝纫机赎了回来。
我买了一台全新的、带电机的“飞人牌”缝纫机,连同我新买的一些上好布料,一起送到了张师傅家。
张师傅看着那台崭新的缝纫机,眼圈红了。
“傻孩子,花这个冤枉钱干嘛。”
“师傅,这不叫冤枉钱。”我认真地说,“当年要不是您,就没有我的今天。这台机器,跟您的恩情比起来,什么都不算。”
我把剩下的钱存了起来,心里开始有了一个更大胆的计划。
这两年,随着改革开放的深入,个体户经济越来越活跃。大街上,开始出现一些卖“港衫”、“广货”的小摊贩。
他们的衣服款式新颖,很受年轻人欢迎,虽然质量参差不齐,但生意却异常火爆。
我敏锐地意识到,这是一个巨大的商机。
研究所的工作虽然稳定,但设计出来的东西,要经过层层审批,才能投入生产,周期太长了。而且很多好的设计,因为成本或者观念问题,最终只能停留在图纸上。
我不甘心。
我不想让我的设计,只成为挂在墙上的画。我想让它们变成真正的衣服,穿在人们身上,给人们带去美和自信。
我要做自己的品牌。
这个想法一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辞掉研究所的“铁饭碗”,自己去做个体户?
在当时,这无异于一场豪赌。
我犹豫了很久。
一天晚上,我加班画图,抬头看到窗外,万家灯火。
我想起了纺织厂车间那扇小小的窗户,和窗外那棵努力生长的小树。
我的设计叫“新生”。
可如果我连为自己争取一次新生的勇气都没有,我又怎么对得起这个名字?
第二天,我向研究所递交了辞职信。
所长找我谈话,反复劝我,说我前途无量,不要自毁前程。
我谢绝了他的好意。
我知道,我的前程,不在这个安稳的院墙里,而在外面那片更广阔的天地。
我用我所有的积蓄,在市里最热闹的商业街附近,租下了一个小小的门面。
我又招了两个手脚麻利的缝纫工,都是以前纺织厂的姐妹。
我的服装店,就这样,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悄悄地开张了。
我给我的店取名叫“琳琅”。
琳,是我的名字。琅,是美玉的意思。
我希望,从我这里走出去的每一件衣服,都像一块经过精心雕琢的美玉。
10
万事开头难。
我的“琳琅”服装店,一开始并不顺利。
那时候的人们,买衣服还习惯去国营百货商店,或者地摊上淘便宜货。对于我这种个人开的、价格不菲的设计师店,大多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态,真正进来买的,寥寥无几。
店开了半个月,连房租都没挣回来。
一起干活的姐妹都有些泄气。
“琳琳,要不……咱们也进点广货来卖?我看隔壁那家,生意好得很。”
我摇了摇头。
“不行。我们要做自己的东西。”
我知道,一旦开始卖别人的货,我的店就失去了灵魂。那跟街上那些普通的服装摊,又有什么区别?
我决定主动出击。
我把我店里最好看的几件衣服,送给了市电视台的女主持人和一些文艺团体的演员。
我没有提任何要求,只是说,如果她们喜欢,就穿着。
没过多久,奇迹发生了。
市电视台的一位当家女主持,穿着我设计的一件红色连衣裙,主持了一档收视率很高的晚会。
那条裙子设计简洁大方,腰线收得恰到好处,把她衬得既明艳又端庄。
节目播出第二天,我的店门一开,就涌进来一大群人。
“老板,有电视台主持人穿的那种红裙子吗?”
“我要那件!多少钱?”
我的“琳琅”服装店,一夜之间,火了。
订单像雪片一样飞来。
我白天在店里招呼客人,晚上就带着工人们加班加点地赶制衣服。
那段时间,我每天睡不到四个小时,但精神却异常亢奋。
看着一件件自己设计的衣服,被客人们喜爱地穿在身上,那种成就感,是任何金钱都无法比拟的。
生意走上正轨后,我扩大了店面,又招了几个工人,还买了几台更先进的电动缝纫机。
我不再满足于零售,开始尝试着给一些单位设计制作工作服。
我的第一个大客户,是市里新开的一家星级酒店。
他们需要为全部门员工设计制作统一的制服,从前台、客房到餐厅,要求各有不同,但整体风格又要统一。
这是一个大单,也是一个巨大的挑战。
我带着我的设计稿,和好几家实力雄厚的国营服装厂一起竞标。
很多人都不看好我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店。
在竞标会上,我详细阐述了我的设计理念。我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只强调美观,而是更多地从实用性和舒适性出发。
比如,我为客房服务员设计的制服,面料选择了吸汗透气的棉麻,口袋设计得又多又大,方便她们放置各种工具。
为厨师设计的制服,则在领口和袖口处做了改良,既能防止油污,又方便散热。
我的设计,打动了酒店的港方总经理。
我成功拿下了这个项目。
这个项目的成功,让“琳琅”在业内彻底打响了名气。
我的事业,像滚雪球一样,越做越大。
从一个小小的服装店,发展成了一个拥有自己加工厂和设计团队的服装公司。
我成了别人口中“事业有成”的周总。
但只有我自己知道,这条路,走得有多辛苦。
就在我的事业蒸蒸日上的时候,家里,又出事了。
这次,是我的父亲。
一天下午,我正在厂里开会,接到了我妈打来的电话。
她的声音充满了惊慌和哭腔。
“琳琳……你快来医院!你爸……你爸他不行了!”
11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我爹已经被送进了抢救室。
我妈和我哥周伟守在外面,两个人都是六神无主的样子。
我妈一看到我,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扑过来抓住我的胳膊,“琳琳,你可来了!你爸他……他突然就晕倒了!医生说是脑溢血,很危险!”
她的手冰凉,还在不停地发抖。
我看着抢救室紧闭的大门,心里一沉。
“医生怎么说?”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医生说……说要做手术,但手术费要……要一万块钱。”我哥在一旁小声说,声音里带着怯意。
一万块钱。
在一九九零年,这笔钱足以在小县城买下一套房子。
我妈的脸瞬间垮了下来,“我们哪有那么多钱啊……家底早就被你这个不争气的东西给败光了!”她说着,又开始捶打我哥。
我哥抱着头,不敢还嘴。
我看着眼前这混乱的一幕,只觉得一阵心烦意乱。
“别吵了!”我喝止了他们,“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我找到医生,详细了解了我爹的病情。
情况确实很严重,必须马上手术,而且手术风险很高,术后也需要一大笔康复费用。
我没有丝毫犹豫。
“医生,请您用最好的药,请最好的专家,一定要把我爸救回来。钱不是问题。”
我立刻回公司,从账上取了钱,办好了所有的住院和手术手续。
手术进行了八个小时。
那八个小时,是我人生中最漫长的等待。
我坐在抢救室外的长椅上,一动不动。
我妈在我身边,不停地哭,不停地祷告。
我哥则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远远地站着,不敢靠近。
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想起了很多年前,那个会偷偷塞给我花生的父亲;那个在我被骂哭后,会笨拙地拍我后背的父亲;那个在我提出苛刻条件时,用尽全身力气说出那个“好”字的父亲。
尽管他曾懦弱过,动摇过,甚至打过我。
但他终究,是我的父亲。
是这个世界上,除了张师傅之外,唯一给过我温暖的人。
当手术室的灯终于熄灭,医生走出来,告诉我们手术很成功,我爹暂时脱离了危险时,我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了。
我扶着墙,缓缓地滑坐到地上。
我妈喜极而泣,抱着我哥又哭又笑。
没有人注意到我。
我爹在重症监护室待了半个月,才转到普通病房。
虽然命保住了,但因为出血量大,他留下了严重的后遗症——半身不遂,口齿不清。
后续的康复治疗,是一个漫长而又花费巨大的过程。
我为我爹请了最好的护工,每天给他按摩,做康复训练。
我把公司的事情交给了副手,自己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医院里。
我学着给他喂饭,擦身,处理大小便。
这些事情,我妈和我哥都做不来,或者说,是不愿意做。
我妈只会守在旁边唉声叹气,抱怨命运不公。
我哥则是待不了十分钟,就借口有事溜之大吉。
有一次,我正端着盆,准备给我爹擦洗身子,我妈拦住了我。
“琳琳,这些粗活让护工干就行了,你一个没结婚的大姑娘,做这些像什么样子。”
我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绕过她,走进了病房。
病床上,我爹睁着眼,看到我进来,浑浊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光亮。
他张着嘴,努力地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一些“咿咿呀呀”的含糊声音。
我放下水盆,握住他那只有知觉的手。
他的手,已经没有了当年的力气,干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爸,你别急,慢慢说。”我柔声说。
他看着我,眼角慢慢渗出了泪水。
那泪水,顺着他脸上的皱纹,滑落下来,滴在了枕头上。
我不知道他想说什么。
是想说“谢谢”,还是想说“对不起”。
但这已经不重要了。
那一刻,我突然就明白了那个瞎老头的话。
“最不像亲生的那个,以后最孝顺。”
孝顺,不是愚昧的顺从,也不是无条件的付出。
而是在亲人最需要你的时候,你有能力,也有意愿,去伸出援手,去承担起那份沉甸甸的责任。
这种能力,恰恰是我拼尽全力,从那个家中挣脱出来,才获得的。
这真是一个,充满了讽刺的轮回。
12
我爹在医院住了大半年,才总算出院回家。
他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但神志却很清醒。
每天天气好的时候,我就会用轮椅推着他,在楼下的小花园里晒晒太阳。
他总是喜欢看着院子里那些嬉笑打闹的孩子,一看就是一下午。
我哥周伟,在我爹出院后不久,就带着他新谈的女朋友,搬出去住了。
他走的时候,跟我说:“琳琳,爸妈就拜托你了。我……我实在没什么本事,也就能顾好自己。”
我看着他,什么也没说。
那张三百块钱的借条,我还留着。但我知道,这笔钱,他永远也还不上了。
我妈像是变了个人。
她不再对我横眉冷对,也不再张口闭口就是“丫头片子”。
她开始学着照顾我爹,虽然总是笨手笨脚。
她会试着给我做我喜欢吃的菜,虽然味道总是不对。
她看我的眼神,也变得复杂起来,有依赖,有愧疚,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敬畏。
有一天晚上,她走进我的房间。
那时候,我正在灯下画一张新的设计稿。
她在我旁边站了很久,才开口:“琳琳,别太累了,早点休息。”
这是这么多年来,她第一次,用关心的语气跟我说话。
我放下笔,看着她。
灯光下,她的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像刀刻一样深。
“妈,您有事吗?”
她搓着手,局促不安地站着,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没……没事。”她顿了顿,又说,“琳琳,那个……那个瞎子,他当年说的话,真准。”
我心里一动,没接话。
“是我……是我对不住你。”她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这些年,委屈你了。”
一句迟到了十几年的道歉。
我等了这么久,久到我已经不在乎了。
我看着她,平静地说:“都过去了。”
是啊,都过去了。
那些被忽视的童年,那些被牺牲的青春,那些在深夜里独自流下的眼泪。
都已经过去了。
我没有原谅她,但也谈不上恨了。
我只是,把她当成了一个需要我赡养的、血缘上的亲人。
仅此而已。
又过了两年,我的“琳琅”服装公司,已经成为了本市的龙头企业。
我在风景最好的郊区,买了一块地,盖了一栋带院子的小楼。
我把父母都接了过去。
院子里,我亲手种上了一棵槐树。
我爹最喜欢坐在槐树下,听着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有时候,他会指着那棵树,含糊不清地对我说着什么。
我猜,他大概是想起了八一年那个夏天,和那个住在我家院子里的瞎老头。
那个老头,用一句看似荒诞的预言,像一个高明的棋手,在我人生的棋盘上,落下了一枚关键的棋子。
他让我看清了现实,也逼着我走上了一条截然不同的路。
如今,我站在这条路的尽头,回头望去。
我看到了那个在烟盒纸上画画的小女孩,看到了那个在纺织厂里偷偷看书的女工,看到了那个在灯下踩着缝纫机的年轻设计师。
她们每一个人,都是我。
我终于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模样。
我有了自己的事业,有了爱我的伴侣,还有一个温暖的家。
一个,真正属于我的家。
至于那个生我养我的家,和那些曾经伤害过我的人。
他们,都成了我身后,一段渐渐模糊的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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