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8年7月17日凌晨，叶卡捷琳堡。
一间小地下室，站着七个人：尼古拉二世、皇后亚历山德拉，还有他们的五个孩子，最小的才13岁。
300年的罗曼诺夫王朝，就在这间不足40平方米的房间里，画上了最后的句号。
而这一切的源头，不过是十一年前一个西伯利亚农民骗子进了皇宫的大门。
01
1868年5月18日，圣彼得堡，沙皇亚历山大三世的长子尼古拉出生了。
这个帝国的继承人，从小享有最顶级的教育资源：保守派政治家波别多诺斯采夫亲自讲课，给他灌输君权神授的观念；宫廷里最杰出的学者轮番上阵，讲授历史、政治和军事。学识方面，他确实没得挑，流利掌握英、法、德、俄四种语言，青年时期走遍欧亚，是俄国历代沙皇中唯一到过亚洲的人。
但教育这件事，内容好，不代表人就好用。
他的父亲亚历山大三世是个极其强硬的人物，这位大胡子沙皇在位时用铁腕压住了俄国所有反对声音，希望儿子能继承这份硬气。于是从小就给尼古拉安排硬床、冷水洗漱，每天户外训练，目的是培养刚毅。可惜这套方法把皮肤锻炼出来了，却没把脊梁给练直。
那个时代和尼古拉打过交道的人，几乎都给他贴上了同一个标签：性格优柔寡断。
02
1894年10月，亚历山大三世去世，26岁的尼古拉继位，成为尼古拉二世。
同年11月，他迎娶了来自德国黑森大公国的阿丽克丝，就是后来被称为皇后亚历山德拉的那位女人。两人感情极深，以至于尼古拉二世后来的很多重大决策，都绕不开皇后的影响。
1896年5月，加冕典礼在莫斯科举行，场面盛大，光是花费就高达1.1亿卢布，使用了24吨金银餐具。当时清政府派出李鸿章一行专程赴俄参加，这位北洋大臣趁机签了《中俄密约》，把中国东北的铁路修筑权拱手让出去。
但就在这场加冕礼上，出了一件血淋淋的事。
按照传统，皇室在莫斯科城外的霍登练兵场向民众分发纪念礼品。谣言先传开了，说礼物快发完了，几十万人蜂拥而上，人踩人，人压人，大量民众跌入练兵场的射击掩体。最终，2000多人当场死亡，1万多人受伤。
这件事发生的当天下午，尼古拉二世和皇后依然出现在练兵场的观礼台上，继续庆祝。当晚，夫妻俩又去法国大使馆参加盛大舞会，来不及收敛的尸体只能就地掩埋在道旁水沟里。时任清政府代表李鸿章在旁看了全程，直言一个中国皇帝绝不会在此时出席舞会。
这是尼古拉二世执政的第一年。
03
登基之后，尼古拉二世彻底抛开了父亲给他设下的那套朴素标准。
他的御用厨师多达55人，饮食极尽奢华。他热衷于举办豪华宴会和舞会。1903年2月，为纪念罗曼诺夫家族执政290周年，他在圣彼得堡冬宫举办了历时两天的豪华舞会，主题是"18世纪的俄罗斯"，参与者须穿着18世纪俄国贵族的服饰，尼古拉二世和皇后本人则模仿彼得大帝和叶卡捷琳娜一世的装束登场。这场舞会被后人称为俄国宫廷举办的最后一场盛大舞会。
与此同时，帝国的另一面是这样的：农奴制残余依然沉重，工人一年到头的工资买不了几个月的口粮，城市里贫民窟越建越多，农村里土地矛盾越积越深。皇宫里用金银打造浴缸，可容纳12吨水；宫墙外的老百姓，有时候连黑面包都买不到。
繁华和矛盾同时存在，这就是尼古拉二世治下俄国的真实面貌。
04
1904年，一件让整个帝国上下焦虑的事情发生了。
连生了四个女儿之后，尼古拉二世终于迎来了第一个男孩，皇太子阿列克谢。可没多久，太医检查出来一个结论：皇太子患有遗传性血友病。
血友病意味着什么，那个时代的人都懂——轻微磕碰就可能引发大出血，每一次意外都可能是致命的。皇家御医换了一批又一批，没人能解决这个问题。皇后亚历山德拉日夜守在儿子身边，精神几近崩溃。
1912年，事情一度到了最坏的地步。皇室一家到波兰斯帕拉镇打猎，阿列克谢跳船时碰到了船舷，两周后长出血瘤，御医们束手无策，甚至已经开始为皇太子准备后事。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拉斯普京出现了。
05
说拉斯普京是个传奇，一点不夸张，但这个传奇的起点并不体面。
他本名格里高利·叶菲莫维奇·诺罗夫，出生于西伯利亚萨拉托夫省一户农家。年轻时是个彻头彻尾的地痞，做过偷马贼，村里人给他起了个外号"拉斯普京"，就是"淫逸放荡"的意思。后来他穿上宗教圣衣，自称"长老"、"先知"，出入大户人家行骗，靠着装神弄鬼和模棱两可的预言慢慢积累起了名声。
他有一双极特别的蓝眼睛，据说能让盯着他的人产生无所遁形的感觉，被称为"催眠眼"。
进入圣彼得堡上流社会之后，拉斯普京的运气来了。他治好了沙皇叔父尼古拉大公家里的狗，这件事让他的名声传入了皇宫。皇后亚历山德拉听说之后，在1907年力排众议，把他请进宫，让他为皇太子阿列克谢治病。
拉斯普京给皇太子喝了一包药粉，祈祷，然后坐在床边讲故事。几天之后，皇太子的病情居然真的好转了。
皇后亚历山德拉从此对拉斯普京深信不疑，视其为宫廷中不可或缺之人。
06
皇太子阿列克谢的病情在拉斯普京介入之后出现了缓解，这就足够了。
尼古拉二世给了拉斯普京一个"沙皇神灯掌灯官"的宫廷头衔，准许他自由出入内宫。皇后亚历山德拉开始称呼他为"我们的朋友"，逢事就问他的意见。
1915年，拉斯普京因丑闻被暂时赶出宫廷，皇太子随即开始大量流鼻血，病情持续恶化。皇后急忙把拉斯普京请回来，太子的症状随即好转。这一来一回，彻底把尼古拉二世夫妇钉死在了对拉斯普京的依赖上。
各种丑闻在彼得格勒上流社会持续传开，但尼古拉二世对此始终保持沉默，一次正式处置都没有。三百年罗曼诺夫王朝的皇权，就这样在一个西伯利亚农民的手里，悄悄出现了裂缝。
07
1914年，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
俄国的家底看起来相当厚实：国土面积2280万平方公里，占全球陆地的六分之一；人口1.7亿；正规军142万，是当时全世界规模最大的军队。但战场上的现实非常残酷。仅仅一年时间，到1915年，俄国前线伤亡、被俘人员就超过了150万。
1915年，尼古拉二世决定御驾亲征，亲自赶赴前线担任最高总司令。这个决定带来了两个直接后果：第一，他把政务丢给了皇后；第二，皇后把政务交给了拉斯普京。
从1914年到1916年，短短两年间，俄国大臣会议主席换了4个，内务大臣换了6个，陆军大臣换了4个，外交大臣换了3个，司法大臣换了4个。
这些调整的背后，几乎都有拉斯普京的影子。他任命官员没有任何原则，全凭一时兴趣。他推荐了一位年近八旬的老人担任大臣会议主席，原因是他喜欢吃这家人的饭。
前线战事糟糕，后方乌烟瘴气，俄国的崩溃速度开始加快。
08
贵族们坐不住了。
忠于沙皇、同时对拉斯普京深恶痛绝的一批人开始秘密联络，牵头的是亲王费利克斯·尤苏波夫，此人娶了沙皇的外甥女伊琳娜为妻，是货真价实的皇亲国戚，也是俄国最富有的家族之一。他们的计划只有一个目标：杀掉拉斯普京。
1916年12月29日，尤苏波夫以妻子名义邀请拉斯普京前来赴约。
宴席上摆着掺有氰化钾的蛋糕和酒水。拉斯普京坐下来，吃了一块蛋糕，没事。又吃，还是没事。一共吃了8块毒蛋糕，喝了掺毒的酒，站起来活蹦乱跳。
尤苏波夫慌了，掏出手枪，朝拉斯普京胸口开了一枪，击中了要害部位。众人确认他已经倒下，准备清理现场时，拉斯普京突然从地上跳起来，死死掐住尤苏波夫的脖子，眼睛瞪得通红。
混乱中，又补了三枪，其中一枪命中头部；尤苏波夫抄起哑铃猛砸其头部，头骨严重变形。这才把他制住，几个人把尸体裹起来，扔进了涅瓦河的冰水里。
第二天，拉斯普京的尸体被发现时，法医鉴定的死因是：溺水。
经过8块毒蛋糕、四发子弹和哑铃击打，他仍然没死，最后是被活着扔进河里淹死的。
而在他被杀之前，他给前线的尼古拉二世写了一封信。
信上说，如果自己死于民众之手，沙皇还可以多活几年；如果死于贵族之手，沙皇一家人将无法活过两年。
09
这封信的内容，在拉斯普京死后不到三个月，开始一步步兑现。
1917年3月，圣彼得堡城里的面包供应出了问题。普通工人家庭连黑面包都买不到，沙皇政府被迫开始凭票供应。2月下旬，大规模罢工席卷全城，到了2月27日发展为武装起义。
尼古拉二世命令驻军镇压，军队在屋顶架起了机关枪，向示威的人群开枪。但这一次，士兵们没有全部服从，大量军队倒戈加入了起义队伍。
支撑一个政权的那几根柱子——军队、官僚、资本家，此刻全部离开了尼古拉二世。
3月15日，尼古拉二世在普斯科夫附近被困在专列上，国家杜马委员会代表送来了退位诏书。他签了，把皇位让给弟弟米哈伊尔大公，但米哈伊尔拒绝接受。
统治俄国三百多年的罗曼诺夫王朝，就这样在一份文件上消失了。
尼古拉二世在当天的日记里写下了对周围人背叛、懦弱和欺骗的极度绝望。
10
退位之后，尼古拉二世打算带着一家人去英国，投奔表兄英王乔治五世。
乔治五世拒绝了。理由是政治考量，不便接收。两个曾经在家族合影里并排站着的表兄弟，就这样在最关键的时刻分了道。
尼古拉二世一家最初被软禁在沙皇村的亚历山大宫，待遇还算过得去，有仆役随行，居住条件也说得过去。但随着俄国国内局势持续变化，他们的处境一次比一次更糟。
1917年10月，十月革命爆发，布尔什维克接管了政权。沙皇一家先被押往西伯利亚的托博尔斯克，再辗转转移到乌拉尔山附近的叶卡捷琳堡，关押在一栋曾经属于军事工程师伊帕蒂耶夫的住宅里。
这栋房子从外到里都被严密监视。卫兵们故意唱淫秽歌曲，在女儿们进厕所时跟随。沙皇一家每天的食物由外部控制，食品被克扣，私人物品被没收。
11
与此同时，外部局势没有给他们留下任何余地。
1918年夏，反对布尔什维克的白军在乌拉尔地区活动频繁，一度逼近叶卡捷琳堡。乌拉尔地区的布尔什维克官员担心白军攻克城市后将沙皇一家解救出去，多次请求上级批准立即处决。
7月16日深夜，命令下达。
看守长尤罗夫斯基在深夜把沙皇一家及四名随从叫到地下室，说是要为他们换个安全的地方。七个家庭成员站到了墙边，随从站在一侧。
12
尤罗夫斯基宣读了处决命令。
他开了第一枪，尼古拉二世当场毙命。其余人员随即遭到射击，但枪声持续了很长时间，因为几位女儿身上穿着藏有钻石的束胸衣，钻石层层叠叠形成了一定的防护，子弹反而被弹偏，几人一时没有断气。最后不得不逐一用刺刀补刀。
这一夜，七名家庭成员和四名随从，共计11人，全部死在了那间地下室里。
尼古拉二世，50岁；皇后亚历山德拉，46岁；大公主奥丽加，22岁；二公主塔季扬娜，21岁；三公主玛丽亚，19岁；四公主阿纳斯塔西娅，17岁；皇太子阿列克谢，13岁。
13
尸体没有留下来。
当晚，执行者们把遗体运往叶卡捷琳堡城外的科普季亚基森林，浇上硫酸和汽油，反复焚烧，骨渣被埋入荒野中的废弃洞穴，没有留下任何标记。
苏联政府随后对外发布的消息，最初只承认尼古拉二世本人已死，称皇后和子女被转移到了"安全地点"。此后8年时间里，苏联方面多次发布不同版本的说法，甚至有一度直接否认他们一家已经死亡。
这场封锁制造了大量传说。其中流传最广的，是关于小女儿阿纳斯塔西娅的：据说她侥幸逃脱，流亡海外。数十年间，世界各地出现了至少十几个自称是阿纳斯塔西娅的女人，每一个都声称自己是那个幸存的公主。
14
1979年，苏联的一个业余调查小组在叶卡捷琳堡附近发现了9具遗骸的埋藏地点。
但直到1989年苏联开放政策时期，政府才正式承认了这批遗骸的存在。1991年，正式挖掘展开，9具遗骸被取出。经过DNA检测，确认了尼古拉二世夫妇、三位公主及四名随从的身份。
皇太子阿列克谢和三公主玛丽亚的遗骸，则在2007年才被找到，在距离第一处埋藏点南方约70米的地方。
一家七口，分两处埋了将近90年。
1998年，时任俄罗斯总统叶利钦下令对遗骸重新装殓，运至圣彼得堡，举行国葬，安葬于彼得保罗主教座堂——罗曼诺夫历代帝王的长眠之地。叶利钦出席葬礼，称这场杀戮是俄国最耻辱的一页。
15
2008年10月1日，距离那个凌晨整整90年，俄罗斯最高法院正式为尼古拉二世及其家人平反，确认他们是政治压迫的受害者，恢复名誉。
早在2000年，俄罗斯东正教会就已将尼古拉二世一家正式封为圣徒，列入殉道者名单。
但有一件事是无法被追回的：三百年的罗曼诺夫王朝，就此绝嗣。
尼古拉二世这一支，七口人死于1918年的地下室，一个都没有幸存下来。
至于拉斯普京那封信里的预言——死于贵族之手，沙皇一家活不过两年——从他1916年12月死亡算起，到1918年7月沙皇一家被杀，中间相差不到20个月。
16
尼古拉二世作为统治者，争议始终没有消散：他固执地推行专制，拒绝任何有意义的改革；他在一战中的错误判断，把数百万士兵推向了死亡；他纵容皇后，放任拉斯普京乱政，给本就千疮百孔的帝国再补上了几道致命的裂缝。
但另一方面，他是一个对家庭极为尽心的父亲，与皇后感情始终如一，生命最后几个月里依然坚持记日记，在那些潦草的文字里，他描述的是孩子们做了什么游戏、外面下了什么雪。
帝国的运转逻辑和一个父亲的日常，这两件事放在同一个人身上，本身就说明了一些问题。
国土面积占全球陆地六分之一，正规军142万人，御用厨师55人——这些数字摆在那里，但一个靠骗术起家的西伯利亚农民走进宫殿的那一天，倒计时已经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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