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水乡的小镇上,有个走街串巷的货郎,名叫乐景尘。他为人忠厚老实,待人谦和,每日挑着沉甸甸的货担,走村串户,靠着微薄的收入,独自供养家中年迈的老母亲。
这日午后,日头正盛,乐景尘挑着货担走到僻静的巷口,见四下阴凉,便放下担子歇脚。他刚擦去额角的汗珠,就有一位妇人快步凑了上来,目光落在货担上一支精致的木簪。
妇人拿起木簪,反复端详,越看越是喜欢,开口询问价钱。乐景尘见有生意上门,心中一喜,连忙笑着报出五文钱的价格。妇人点头应允,正准备从怀中掏钱付账。
就在这时,巷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蹄声,一头瘦骨嶙峋的黑驴,疯了一般冲了进来,径直跑到货摊跟前,双腿一弯,“扑通” 一声跪倒在地,浑身瑟瑟发抖。
一个须发花白的老汉,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手中高举一把明晃晃的菜刀,怒目圆睁,破口大骂,说这头老驴偷懒耍滑,今天非要宰了剥皮吃肉不可。
妇人哪里见过这般场面,吓得尖叫一声,手中木簪都来不及放下,扭头就往巷外狂奔而去。眼看到手的生意飞了,乐景尘又气又急,却又无可奈何。
他想追上去讨要木簪,可又放心不下身边的人和事,只能跺着脚连连叹气,转头对着跪在地上的黑驴埋怨,说它无端闯祸,白白吓跑了他的客人。
老汉走到驴前,拽紧驴绳,怒气稍减,反倒笑着对乐景尘说,这头老驴性子古怪,却颇有灵性,今日一见,分明是与他投缘,才会这般模样。
乐景尘低头望去,只见黑驴眼眶泛红,眼中竟蓄满泪水,一副委屈可怜的模样。他本就心善,见不得生灵受苦,当下便开口劝老汉,不要轻易宰杀这头还能干活的牲口。
老汉却摇着头叹气道,这驴年纪太大,腿脚不利索,连磨都拉不动,留在家中只会白吃粮草,毫无用处,与其浪费粮食,不如一刀了结。
老汉说完,便用力拽着驴绳,要把黑驴拖走。黑驴似乎知道自己死期将近,猛地昂起头,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嘶,声音悲切,听得人心头发酸。
乐景尘心下一软,再也顾不得多想,脱口而出,要将这头老驴买下来。老汉先是一愣,随即回头打量着他,满脸疑惑,问他买一头没用的老驴究竟有何用意。
乐景尘也不隐瞒,如实说道,自己常年在外走街串巷卖货,家中只剩下老母亲一人,孤单冷清,买这头驴回去,也好给母亲做个伴,解解闷。
老汉听他这番孝心话,神色顿时缓和不少,沉吟片刻,报了一个极为实惠的价钱,半卖半送,打算把这头通人性的老驴,托付给这个好心人。
乐景尘二话不说,从怀中掏出积攒许久的铜钱,数清楚后递到老汉手中。他轻轻接过驴绳,拍了拍黑驴的脊背,柔声安慰,往后跟着他,只怕要多受些苦了。
黑驴像是听懂了人话,温顺地低下头,用脑袋轻轻蹭着乐景尘的手心,发出细碎的叫唤,仿佛在一一应答,又像是在感激他的救命之恩。
自从有了黑驴,乐景尘每日挑担出门,总会牵着它一同前往。说也奇怪,自打黑驴跟在身边,他的货物卖得比以往快上数倍,常常不到傍晚,货担就已经空空如也。
不过半年光景,乐景尘就靠着这笔收入,攒下了一笔不小的本钱。他不再满足于走街串巷,拿出所有积蓄,买了一辆宽敞的马车,开始跑远途贩运货物。
黑驴年纪大了,经不起长途颠簸,便留在家里看家。可每当乐景尘收拾行装,准备离家远行时,黑驴都会焦躁不安,围着他转圈,不停嘶鸣。
家中除了老母,还有一位名叫苏婉凝的姑娘。她是乐景尘半年前在郊外树林中救下的,那时的她,正拿着白绫,想要上吊自尽,模样凄惨无比。
乐景尘连忙上前救下她,细问之下才知道,她尚未过门,未婚夫就意外身亡,娘家嫌她晦气,将她无情赶出家门,走投无路之下,才想到寻短见。
乐景尘心善,见她孤苦无依,便将她带回家里暂住。母亲唐氏见这姑娘模样周正,性情温柔,手脚也勤快,打心底里喜欢,待她如同亲生女儿一般。
苏婉凝也十分懂事,对唐氏恭敬孝顺,端茶送水、熬汤喂药,从早忙到晚,没有半句怨言。街坊邻里看在眼里,都夸乐家福气好,捡来这么一位贤惠的好姑娘。
可唯独家中的黑驴,对苏婉凝充满敌意。每次见到她,都会扭过头去,鼻子里发出不满的喷气声,任凭乐景尘如何训斥,都改不了这份执拗。
这日,乐景尘从苏州贩运货物归来,特意给苏婉凝带回一支精致的银簪。苏婉凝拿着银簪,对着水盆反复照映,眉眼间满是欢喜,可没过多久,却轻轻叹了口气。
她对乐景尘说,两人这般不清不楚同住一院,时间一久,难免引来村里人的闲言碎语,她自己无所谓,就怕辱没了乐家的名声,也连累老夫人和他被人指点。
乐景尘本就对苏婉凝心存好感,听她这般说,再加上几分酒意壮胆,脸颊一热,鼓起勇气开口,问她是否愿意嫁给自己,两人正式成亲,安稳过日子。
苏婉凝低头抿嘴一笑,脸颊泛红,轻轻点了点头,算是应下了这门亲事。乐景尘见她答应,心中欢喜不已,只觉得自己苦尽甘来,日子终于有了盼头。
成亲前一夜,乐景尘特意来到驴棚,看着正在吃草的黑驴。他伸手轻轻抚摸着黑驴厚实的脖颈,柔声叮嘱,明天他就要和苏婉凝成亲,让它日后不可再任性无礼。
他告诉黑驴,苏婉凝以后就是家中的女主人,希望它能乖乖听话,和睦相处。可黑驴却像是极为不满,猛地甩头挣脱他的手,四蹄狠狠刨着地面,尘土飞扬。
大婚当日,家中张灯结彩,宾客盈门,热闹非凡。亲朋好友纷纷前来道贺,轮番向乐景尘敬酒。他心中高兴,来者不拒,被众人灌得酩酊大醉,脚步虚浮。
宴席散后,乐景尘晕晕乎乎,朝着新房走去。刚走到门口,一阵穿堂冷风迎面吹来,他浑身打了个寒颤,再也支撑不住,顺着门框缓缓滑坐在地上,意识渐渐模糊。
恍惚之间,他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身体轻飘飘地离开地面,飘飘荡荡,不知去往何方。等他再次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竟站在一座荒无人烟的深山之中。
四周古木参天,枝叶交错,浓密的雾气笼罩四周,阴森又诡异。他茫然无措,顺着崎岖山路往前走,走了不知多久,眼前忽然出现一个隐蔽的山洞。
洞口上方刻着 “八仙洞” 三个古朴大字,洞内隐隐有幽幽光亮透出,仿佛有仙人居住。乐景尘心中好奇,不由自主地迈开脚步,朝着山洞深处走去。
洞内地面凹凸不平,石壁却光滑如镜,清晰地映出他摇摇晃晃的身影。他一步步往前走,石壁上竟渐渐浮现出一幅幅画像,画中人物栩栩如生。
那画像上共有八人,或坐或立,神态各异,手持法宝,仙气飘飘。乐景尘逐一看去,只觉得这些人个个眼熟,仿佛在哪里见过一般,心中越发惊疑。
当他看到最后一幅画像时,整个人如遭雷击,愣在原地。画中骑着黑驴的老者,方面大耳,眉目慈善,那眉眼、那神态,分明就是他自己。
再看老者胯下的黑驴,双耳挺立,眸子晶亮,不是家中那头朝夕相伴的黑驴,又能是谁?乐景尘正惊得说不出话,石壁上的黑驴,忽然眨了眨眼,开口吐出人言。
黑驴轻声唤他主人,问他是否终于想起来了。乐景尘脑中轰然一响,无数破碎的记忆如潮水般翻涌上来,前尘往事,一一在眼前浮现。
他本是天上仙家张果老,胯下这头黑驴,乃是跟随他多年的仙界灵兽。只因当年一时疏忽触犯天条,被贬下凡间,历经三世凡尘劫难,才能重归仙位。
黑驴感念旧主恩情,不顾天规,偷偷跟随他一同下界,三世不离不弃,默默守护在他身边。第一世,他是贫苦樵夫,黑驴化作野犬,为他驱赶山中豺狼。
第二世,他是寒窗书生,黑驴化作青驴,跋山涉水驮他进京赶考,一路保驾护航。如今正是第三世,劫难将满,只差最后一步,便可功德圆满。
乐景尘猛地想起家中的苏婉凝,脱口而出,询问她的来历。黑驴眼中滚下泪水,缓缓道出真相,那苏婉凝并非凡间女子,而是深山修炼千年的狐精。
此妖专挑心地纯善、根骨极佳之人,吸食其纯阳阳气,用来提升自己的修为。前两世,她都想暗中加害于他,全都被黑驴察觉,一一暗中阻拦下来。
这一世,她趁乐景尘记忆未醒、仙力封印之际,故意伪装成落难女子,接近他博取同情。表面上对老夫人恭敬孝顺,端汤奉药,实则暗中种下病气,慢慢蚕食。
她之所以百般讨好,就是为了等到大婚之夜,借助喜堂阳气,一举吸食他的仙根阳气。一旦得逞,乐景尘便会仙根尽毁,永世沉沦凡间,再无回归仙界的可能。
乐景尘听得心惊肉跳,浑身冷汗直流,原本浓重的酒意瞬间醒透。他又惊又怕,连忙询问黑驴,眼下危机当头,究竟该如何化解这场大祸。
黑驴叮嘱他,立刻返回家中,切莫耽误时辰。它会留在此地,镇住洞中灵气,不让狐精察觉异常。狐精腰间系着一条红绫,那是她千年修为所化。
只要趁其不备,将红绫解下,投入灶火之中焚烧,狐精便会法力尽失,现出原形。黑驴再三告诫,事成之前,千万不可打草惊蛇,若是狐精哀求,万万不可心软。
乐景尘还想再问细节,眼前忽然精光一闪,天旋地转,下一秒,人已经稳稳站在新房门外。房内红烛高烧,喜气洋洋,苏婉凝正坐在床沿,静静等候。
她见乐景尘推门而入,连忙起身相迎,脸上带着温柔笑意。乐景尘强压心中惊涛骇浪,假装醉酒,脚步踉跄地歪倒在桌边,故意发出含糊不清的呓语。
苏婉凝不疑有他,快步走上前来,伸手想要搀扶他。乐景尘顺势搂住她的腰肢,手指不动声色,悄悄探向她腰间那一抹鲜艳的红绫,指尖微微用力。
苏婉凝身子猛地一僵,眼中闪过一丝警惕,强作镇定地娇笑道,夫君刚饮完酒,身子不适,切莫着急,先歇息片刻才是。她话音未落,乐景尘已经猛地扯下红绫。
得手之后,他二话不说,转身就冲向灶间。苏婉凝脸色骤变,从温柔女子瞬间变得狰狞可怖,尖叫着扑上来,想要夺回红绫,可一切都已经晚了。
乐景尘将红绫狠狠扔进灶膛之中,干柴遇上火苗,顿时轰地一声窜起熊熊烈火。红绫在火中噼啪燃烧,化作点点红光,苏婉凝发出一声凄厉惨叫,倒地翻滚。
火焰灼烧之下,她的容貌迅速变化,尖嘴毛耳,皮毛丛生,身后拖出一条蓬松火红的狐尾。狐精蜷缩在墙角,浑身颤抖,哀哀哭泣,不停磕头求饶。
她哭着说,自己修行三百余年,从未害过一条人命,只是借用少许阳气维持人形,从未做过伤天害理之事。老夫人身上的病气,是她不对,可她也日日采药调理。
乐景尘举着烧火棍的手,停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黑驴的叮嘱犹在耳边,可眼前狐精眼中的惶恐与凄楚,却不像是全然作假,倒像是真有隐情。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老夫人唐氏的咳嗽声,老人家被半夜的动静惊醒,拄着拐杖,一步步摸索着来到灶房,询问发生了什么事,为何会有女子的哭泣声。
狐精一见老夫人,更是泪如雨下,连连磕头,说自己虽然心存私心,可这些日子侍奉老夫人,端汤喂药,却是真心实意,敬重老夫人的慈祥善良。
她转头看向乐景尘,泪眼婆娑地说,若是公子不信,可前往她山中的洞穴查看,洞壁之上,刻满了她潜心向善、渴望真正为人的印记,从未想过害人性命。
乐景尘心中一震,猛然醒悟。黑驴护主心切,将所有接近他的异类,全都视为洪水猛兽。可这狐精,虽有私心,却并非大奸大恶之徒,更不曾真正害人。
他长叹一声,不再理会黑驴的告诫,伸手从灶火中抢出尚未烧尽的残段红绫,扔还给狐精。他让狐精立刻离开,从此远离人群,潜心修行,莫再沾染凡尘。
狐精攥着残存的红绫,深深看了乐景尘一眼,眼中满是复杂情绪,随即化作一道红烟,腾空而去,消失在夜色之中,再也没有出现过。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乐景尘便赶着马车,一路疾驰,直奔镇外的那座荒山。山洞依旧矗立在原地,可洞内石壁上的仙人画像,已经变得模糊不清。
黑驴趴在山洞最深处,气息奄奄,浑身无力。原来昨夜,它为了强行开启灵智,唤醒主人前世记忆,耗尽了这一世所有修为,油尽灯枯,已然撑不了多久。
见到乐景尘到来,黑驴勉力抬起头,眼中满是疑问,似乎不明白,主人为何没有按照它的计划,彻底除去狐精这个隐患。乐景尘轻轻抚摸着它的脖颈,低声诉说。
他告诉黑驴,自己知道它一片忠心,护主三世,情深义重。可这一世,他不想再被前世因果束缚,只想按照自己的本心,活一次真正属于自己的人生。
黑驴静静望着他,眼神复杂,有不解,有担忧,也有释然。良久之后,它眼中缓缓落下最后一滴泪水,脑袋一歪,轻轻闭上双眼,再也没有了任何声息。
乐景尘强忍心中悲痛,在山洞旁选了一处风水宝地,将黑驴好生安葬,又亲手立了一块无字石碑,以此纪念这位三世不离不弃、忠心护主的老友。
回到家中,乐景尘依旧安分守己,靠着贩运货物谋生,一心一意侍奉在母亲身边,晨昏定省,从不懈怠。日子平淡安稳,却也温馨踏实。
三年之后,老夫人唐氏无病无灾,寿终正寝,安然离世。乐景尘悲痛过后,料理完母亲后事,做出一个决定,将家中所有家财尽数散尽,修桥铺路,造福乡邻。
做完这一切,他孑然一身,告别故土,从此云游四方,遍历名山大川,不问红尘俗事,只一心感悟世间大道。
多年之后,有路人在深山云雾之中,见过一位仙风道骨的老者,骑着一头四蹄生风的黑驴,口中唱着逍遥道情,穿梭于青山白云之间。
更奇特的是,老者身旁,偶尔还跟着一只毛色火红的小狐,步履轻盈,温顺乖巧,一人一驴一狐,相伴而行,自在逍遥,从此流传下一段仙家凡尘的千古佳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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