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92年的长安,盛夏将尽,城中却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了喉咙。街巷里传言四起,宫城上空阴云压顶,巫蛊、木偶、诅咒、谋反,这些本该只存在于鬼故事里的词,统统落在了皇帝的亲儿子、太子刘据和皇后卫子夫头上。
就在这场风暴的中心,有一个名字已经沉寂多年,却无法绕开,那就是已经去世十四年的大司马卫青。他本人早已入葬茂陵,享尽隆重谥礼,似乎已经同这场血案无关。但细细一看,朝中被诛被流放的名单里,卫氏的影子无处不在。卫青的三个儿子,到底有没有在这次清算中丧命,这是很多人晚年读史时都会疑惑的一点。
要把这个问题说清楚,得从卫氏一家如何一步步爬上权力顶端,再又怎样被一层层剥落说起。卫姓这个本不起眼的平民家族,之所以卷入汉武帝政治风暴,说难听点,是一步好棋换来了后面一连串的险局。
有意思的是,卫氏的兴起,原本是从家里最不起眼的一个人开始的,既不是卫青,也不是未来的皇后卫子夫,而是他们那位出身极其辛苦的母亲卫媪。
一、从骑奴到大司马:卫氏登高的台阶

卫媪年轻时,家境并不宽裕,和丈夫生了一子三女:长子卫长君,长女卫君孺,二女卫少儿,三女卫子夫。照当时关中小民的日子,无非是凑合过活。但卫媪后来在平阳侯家做事,又与县吏郑季生下了私生子卫青,这个孩子的出身,可以说是天生带着“尴尬”二字。
卫青刚被送去郑季家时,名义上是“认祖归宗”,实情却很冷酷。他突然闯进郑家的生活,不被当成儿子看,只被当成多出来的劳力。放羊、干粗活是家常便饭,郑家的其他孩子也把他当下人一样使唤、欺负。这样的童年经历,让卫青从小就学会了忍气吞声,也懂得了一个道理:在这世上,不强,不被看见。
忍到稍微大一点,卫青干脆离开郑家,回到母亲身边,在平阳公主府上做骑奴。别看“骑奴”两个字不好听,其实在当时算是贴近权贵的一条路,随主人的队伍进出,是有机会被人注意到的。
转机出现在建元二年,也就是公元前139年。那年春天,汉武帝在灞上祭扫完,顺路去看姐姐平阳公主。宫廷史书写得很简略,但稍微想象一下就知道,年轻的皇帝、大封国的公主、热闹的宴饮,气氛是很轻松的。
平阳公主心思细腻,早早选好十几位女子,精心打扮后呈给弟弟看。结果这些姑娘一个没入眼,场面一时有点尴尬,只好撤下人,改上酒菜歌舞。等歌姬们上堂献艺时,气氛就活泛起来了。就在这里,汉武帝的视线停住了——落在了一名歌女身上,那就是卫子夫。
平阳公主不用多问就明白了,等宴散,她把卫子夫叫到跟前,轻声说了一句大意是“你若有日富贵,别忘了今日”,这话在史书中留下了记载。第二天,卫子夫就被送入宫中。

但命运并没有马上展开笑脸。卫子夫进宫后,足足一年不受召见,在深宫冷宫之间徘徊,前途渺茫。她曾经向汉武帝请求出宫,汉武帝再次看到她时,心中一软,从此宠爱渐深。不久,她怀孕生女,孩子被封为卫长公主。反观当时的皇后陈阿娇,虽出身高贵,却多年无子,这一落一升,很快扭转了宫中的力量对比。
陈阿娇受不得这个气,一肚子的委屈无处消化,把火撒在卫青身上。她借母亲馆陶长公主的手,想把卫青捉来杀掉。这样的宫廷内斗,按说只是后宫争宠,但牵连到男人身上,就是实打实的生死局。幸亏卫青的好友公孙敖消息灵通,率人救出卫青。汉武帝得知内情后大怒,顺势把卫青调入自己身边做建章监、侍中,既保护他,也开始重用他。
不得不说,这是卫青命运的第二个转折。一个从骑奴和下人出身的年轻人,突然被皇帝放到眼皮底下使用,后面能走到什么高度,大致可以想像。
卫子夫这边,又陆续为汉武帝生下两女一男,而陈阿娇却因巫蛊之事被废,卫子夫被立为皇后,太子之位也顺理成章地落到她的儿子刘据头上。至此,卫氏这个出身并不光彩的家族,一下子站到了帝国权力的中轴线上。
在这个背景下,卫青手中的兵权,就显得格外重要。

二、七战七捷,荣宠极盛:卫青家族站到最高处
卫青真正立下汗马功劳,是从对匈奴的一连串远征开始的。
公元前129年,匈奴大举南下,威胁上谷。汉武帝决定主动出击,安排四路大军出塞,其中一支由卫青担任车骑将军。那次战役,三路失利或无功,只有卫青一路深入险境,直捣匈奴在龙城的祭天之地,大败敌军,俘虏七百余人。这虽然不是多大数字,却是汉朝建国以来对匈奴的一次重要胜利,极大振奋士气。卫青因此被封为关内侯。
后面的几年,卫青一战接一战。公元前128年,他出雁门关,击破匈奴,斩首数千。公元前127年,匈奴再次侵扰上谷、渔阳一带时,他没有贸然硬碰,而是采用“侧击”思路,先绕到匈奴后方,占领高阙,切断了匈奴河南地诸部与王庭的联系,随即对被困的匈奴发起攻击,取得大胜。河套地区也因此收归汉廷。
此后数年,卫青几乎每一次出击都有战果,连战连捷,对匈奴实现了从防守到主动进攻的转变。他七战七捷的说法,就出于这些战事的累积。对于汉武帝来说,这样的将领,不但能打仗,还懂得在胜利后收敛锋芒,确实是难得。
而另一边,他的外甥霍去病横空出世。这个年轻人十八岁随舅舅征匈奴时,只领八百骑兵,深入大漠,对敌作战毫不迟疑,收获斩首两千余人,被封为冠军侯。之后的河西之战、漠北之战,更是一次比一次惊人。公元前119年的那次大战,霍去病在漠北地区歼灭匈奴左贤王主力七万多人,打得匈奴远遁漠北,漠南几乎再无匈奴王庭的影子。

在那几年里,大汉王朝的军功史基本被这舅甥二人写满。汉武帝于是加封卫青、霍去病二人为大司马,掌握军政事务。至此,卫青身为大司马,卫子夫是皇后,刘据是太子,卫氏旁系公孙家、公主家也都握有高位,整个家族可以说是“冠绝一时”。
遗憾的是,人活在极盛之时,往往离危险也不远。霍去病在公元前117年病逝,年仅二十四岁,给汉武帝留下很大遗憾。两年后,平阳公主的驸马夏侯颇因与父婢通奸自杀身亡,汉武帝撮合平阳公主改嫁给卫青,两人从此成为一段佳话。虽然两人没有生育,但夫妻感情和睦,史书多有记载。
卫青自己则始终保持低调。在战功鼎盛、家族权势最高时,他反而选择深居简出,不主动结交权贵,担心“功高震主”。这种做法看上去有些过分谨慎,实际上非常符合当时的环境。汉武帝在后半生对功臣多有猜忌,能在这种气氛下安然退休,已属不易。
公元前106年,卫青病逝,年约六十出头。汉武帝赐谥“烈”,按谥法,“以武立功,秉德尊业曰烈”,评价不低。卫青死去后,卫伉、卫不疑、卫登三子因为父亲战功,早已封侯,在朝中也有一定地位。表面看,卫氏一门仍然风光。
然而,一座大厦真正开始松动裂缝的时候,往往看上去还光鲜。卫氏的危险,并不是从卫青死那天开始,而是从皇帝的目光悄悄转向别的家族开始。
三、巫蛊之祸与卫氏覆灭:三个儿子的不同结局

卫子夫在卫青死后,已步入老年。美貌不再,身体也大不如前,汉武帝的宠爱渐渐转移到年轻妃嫔身上。卫氏在宫中的“靠山”开始松动,这一点,对许多大臣来说并不难察觉。
真正的转折点,是公元前92年前后的巫蛊之祸。
那时的丞相是公孙贺,他的儿子公孙敬声仗着家中有宰相,又有皇后做姨母,太子刘据是表兄,行事十分放纵。他擅自动用北军军费一千九百万钱,这在军国大事中属于大案,事情败露后被捕入狱。公孙贺一心想救子,抓来阳陵侠客朱安世,试图用“立功”方式换儿子一命。
谁料朱安世在狱中上书揭发,反指公孙敬声与阳石公主私通,还合谋用巫术诅咒汉武帝。汉武帝本就对巫蛊之事十分敏感,一旦听说有人用木偶诅咒自己,立刻心中发寒,下令彻查。结果,调查人员在阳石公主常行的小道里挖出埋藏的木人,这件事瞬间升级。
接下来的连锁反应非常凶猛。公孙贺、阳石公主被牵连处死,卫子夫所生的诸邑公主,以及卫青的长子卫伉,也在这次案件中遭到诛杀。卫伉到底是直接参与了巫蛊,还是因为与公孙家、皇后那一系关系太近而被清洗,史书并未详写,但从结果看,卫青三个儿子里面,他是第一个倒下的。

平阳公主早在公元前115年前后就已去世,如果她还在世,或许能在汉武帝与卫家之间多做几句调和,然而历史没有如果。公孙敬声案之后,卫氏在朝中的主要盟友几乎被一网打尽,家族势力大损。
汉武帝并没有因为这一轮清算就住手,反而愈发沉迷于“找人施蛊”的搜查。宫中嫔妃、宫女、侍从以及地方百姓,不断有人被指控制作木人、诅咒皇帝,死亡人数越来越多。在这样的背景下,江充这个人物开始频繁出现在案卷中。
江充原是河间郡的狱吏,后来因严酷好刑、善于揣摩上意,被召入京城,深得汉武帝信任。这种人手段狠,又擅长抓住皇帝的恐惧心理。他把矛头一路指向最高处,目标直指太子刘据和皇后卫子夫。
太子府中被搜出大量木头人、写有大逆之言的丝帛等物,这些东西究竟是谁放进去的,已经很难查清。当时的记载明确指出,这是江充一党“诬陷”太子。刘据想入宫当面自辩,却被江充一方阻拦,局势迅速恶化。
当时太子面对众说纷纭的消息,曾反复犹豫,是忍还是动兵。卫子夫作为母亲,也处在极其矛盾的境地。据后来的史料提到,刘据在慌乱中曾对母亲说过类似这样的话:“若再不自救,必死无疑。”卫子夫明知这是死中求活,还是咬牙同意太子先杀江充等人,再设法向汉武帝解释。两人都没想到,一旦动手,这件事在汉武帝眼里就成了赤裸裸的“造反”。
江充被杀后,汉武帝派使者前去调查。使者害怕进城后被太子军队杀掉,连城门都不敢进,就匆匆返回复命,说“太子已反,几乎杀我,我方才逃脱”。汉武帝闻言大怒,立即调兵讨伐太子。

两边军队很快在长安城中激战。太子势单力薄,原本指望的是朝中文武有人出面说情或劝和,但在这种形势下,没人敢站出来。他苦战数日,终究失败,逃亡途中被杀,妻子儿女全部被处死。太子死后不久,已经被废黜宠爱的卫子夫也自尽,卫氏核心人物几乎一夜之间全部倒塌。
在这场风暴中,卫青的三子到底有何结局,是不少人关心的问题。
卫伉很明确,是直接在巫蛊之案中被处死的,作为卫青长子,也是当时卫氏下一代中的核心人物,他的消失,等于从血统上斩断了卫家一条重要的承继线。
那剩下的卫不疑、卫登呢?按书中的记载,两人的遭遇有些“奇特”。在巫蛊之祸爆发之前,他们因为进献给朝廷用于祭祀的贡金在重量或成色上不合规矩,被汉武帝削去爵位。说白了,他们先一步从侯爵变为庶民,名义上还是皇亲旧臣,但政治地位已经掉到了底层。
一般来看,封爵被剥,是一件倒霉事。不过在这种大清洗的背景下,反倒成为一层保护伞。巫蛊之案往往集中打击的是权势人物,特别是握有实权或与太子、皇后关系密切的人。卫不疑和卫登在案发时已是普通人,无权无势,自然不会被当成重点目标。再加上他们平日并不在太子政治核心圈里活动,结果就是——在这场席卷全朝的大祸里,他们意外地没有被波及。
从这一点看,人事兴衰间的微妙,确实有些讽刺味道。前期因献金有问题而丢爵,按常理应算家门不幸,谁料无意间躲过一场灭门之灾。汉武帝晚年一连串的案件,杀得多是高位者、近侍和显贵,反而那些已经被贬折、边缘化的人,倒有机会活下来。

时间往后推,到汉宣帝时期,卫不疑、卫登的后人又逐步恢复了爵位。汉宣帝刘询本人,就是被卷入巫蛊之祸的太子刘据的孙辈。他在位时,对那场旧案有自己的看法,知道当年冤死者甚多,所以在用人、封爵时,多少有一些“拨乱”的意味。卫氏这一支的爵位得以恢复,正与这种政治态度有关。
所以,回到最初的问题:汉武帝诛杀卫氏一族时,卫青的三个儿子究竟有没有被牵连?答案可以分开来说。
卫伉被明确卷入公孙敬声案与巫蛊之祸中,最后被杀,确实死于这场风暴;卫不疑和卫登,早在巫蛊之案前因为献金不合格而失爵,身份降为庶民,反而在后面的大规模清洗中得以幸免,性命保住,爵位则在汉宣帝时才被重新恢复。
卫氏这一家,从平阳公主府里的歌姬、骑奴,一路爬上皇后、大司马、冠军侯、太子的高峰,又在短短二十多年内,被政治旋涡卷得支离破碎。卫青死时,还能享受“烈”的谥号,葬于茂陵之旁;他的大儿子却难逃一死,两个次子侥幸活命,也要等到下一个朝代的皇帝,才有机会重新抬起头来。
细算起来,从卫青病逝于公元前106年,到巫蛊之祸集中爆发于公元前92年,前后不过十四年。十四年时间,一个家族从极盛到衰亡,这在汉武帝时代的政坛上,并非孤例,却因卫青一生谨慎低调,更显得耐人寻味。权势到了顶点,哪怕本人再小心,家族中下一代若有人行事不稳,或只是站在了错误的位置上,往往就难以全身而退。卫青三子的命运,也正是这段历史中一个颇有代表性的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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