区瑞芝：佛山沦陷及日伪统治见闻录

引子

＃本文摘自《佛山文史资料》第四辑（根据第七辑推测出版时间为1985前后），作者区瑞芝，原标题《佛山沦陷及日伪统治时期见闻录》

正文

一九三八年日寇沦陷佛山，烽烟遍野，生灵涂炭，现将佛山沦陷后的一些见闻录之，请读者补正。

一九三八年十月廿七日，日寇在澜石登陆。在这天上午八时许，先有一架飞机，下了几个炸弹，一枚落在澜石公路口，破坏广湛公路的交通要地。一枚落在中山路缸瓦栏附近的巧明火柴厂，全厂炸毁。一枚落在升平路附近的汾水西街庞伟庭住宅前石阶和阶石上，炸断石板两块，两处幸无伤人。另外一次，有一架敌机在郊区石头乡投下炸弹三枚，一枚落在霍芝庭新建成而未开业的缫丝厂，当场炸毁三分之一的厂房，两枚落在乡内的四圣庙，全间被毁。

到下午四时左右，又有四架飞机到澜石沿途打机枪放炸弹，到五时左右用四架飞机掩护六只橡皮艇（每只艇约有十人），在澜石屈龙角登陆。

在澜石登陆后，傍晚时分进入佛山，日寇占领佛山镇的先遣部队驻于升平路尾桃园茶楼（前身为富如茶楼、现中山桥头青少宫地址），小部分驻在城隍庙、缸瓦栏附近。以后日军相继抵达佛山。主力部队初驻敦厚乡地方祠堂内，后移驻高基大湾附近的福庆坊和补过轩内，其它部队分驻佛山车站缸瓦栏一米机内、江佛公路莲华公司（现佛山汽车总站址）、澜石、栅下平政桥、大基头蟠岗埗头、福宁路（旧南海县府）、福贤路、南堤等处。日本宪兵队部，先驻快子路莘葵里内，后迁驻升平路山陕会馆内（现升平邮电所址）。在宪兵队部右侧，设立问事处，处内附设密侦队，魏伯柔为队长。当时日军驻地门前，堆放沙包并设有刺铁线满布的木马（栅）。有的地方甚至筑有炮楼，用以镇压爱国抗日军民的反抗。

日寇在佛山到处奸淫杀掠，罪恶滔天，真是罄竹难书。以下所述，只是一鳞半爪。

在澜石登陆的日寇，当天就杀害了五十多人。跟着，又放火烧圩，抢掠食物。

十一月二十四日午间，有一队日寇由顺德小沛乡方面而来，闯入附近顺德乐从圩，放火搜劫。临行时，还用手榴弹炸毁圩外平胜桥，才扬长而去。到下午四时，又被散兵、游勇和歹徒，结队闯入圩内，再次放火洗劫，以致店户财物尽空，全圩几乎被焚毁，当时只有同仁善堂一间幸未烧去。日寇在进驻澜石后，到处强取强买副食品。笔者就亲见两个日军到石湾下约一心茶楼前的肉档、豆腐档，交了少数军票，强取了猪肉廿十余斤，豆腐几板，还要档主代他们挑返澜石。

日军驻地遍设岗哨，来往行人必须向日军脱帽鞠躬行礼，否则必遭受打捆或罚站立。妇女经过更有被凌辱调戏的。日寇还令住户前往伪政府申请登记，领取所谓"良民证"。如无"良民证"携带身上，碰到日伪的户口大检查，和在街道、茶楼、旅店等公共场所搞突击检查时，轻则拘审处罚，重则指为不良份子或共产党予以押留查办。凡在问事处受过拘禁获释的人都说，他们在禁闭室，每晚听闻隔邻日本宪兵队部审讯犯人时，犯人们在酷刑之下发出的哀嚎之声，长久不绝，实不忍闻。日伪政府还规定，不论由何地来的客人，如乘广三铁路客车，往返广州、佛山、三水各地，须在车站前排队购票上车。宪兵则轮班负责检查货物和搜身。旅客虽战战兢兢，谨守秩序，但稍不合宪兵之意，便将你从人群中拉出，用手捆脚踢，拔枪恐吓，甚至把你放在背上，如摔跤一样，向地上一掼，有的连掼数次，被掼到重伤的。有一日，日军在缸瓦栏张贴了所谓安民告示，一男子前往观看，因告示左角未贴稳而垂下来，这男子用手将告示掀起细看，为一日军看见，当场用军刀把他劈死。

到广州的陆路交通运输工具，除广三铁路火车外，只有日商办的福大公司长途客车，日寇乘机牟利。车站设在永安路。客车行驶路线，由佛山沿禅炭公路直达滘口，转乘军船或搭艇过海到广州。因该客车无检查的麻烦，便于交易，客商多乘头班客车往省，其中搭客不少是佛山钱庄店员，他们携带货币出入比较方便。因此，遂为南海土匪头子谭植云所垂涎。一天早晨，他命爪牙将一个定时炸弹暗藏于车上，企图使客车驶至中途发生爆炸，乘机掠夺钱庄货币。正当乘客满载，司机开车启行，时这个炸弹突然发生爆炸，客车着火焚烧，结果烧死旅客约十人，面目难认。所有货币连同炸弹散落，谭的阴谋破产，却害了十条人命。后来谭植云投靠日宪兵队为密侦队组长，为虎作伥。至日本投降前一年，宪兵队长才知炸车案是他所为，遂借"剿匪"为名，命谭带全组人员随行出发。当行至佛山郊外，宣布列队训话，乘谭不备，开动机枪向他们扫射，消灭了谭植云全组。这是认贼作父者的可耻下场。

佛山沦陷后，日军除追逐街道妇女，闯入民居强奸少女外，有时还在深夜到旅店找花姑娘寻欢。如果这间旅店闭门不开，他们就咆哮如雷，甚至破门而入，扰乱一番才扬长而去。佛山新涌口市场太然烧腊店店东陆某的少妾，一天早晨出门，被一日军看见，将她追捉。她向上沙方面走避，竟被日军开枪打死在路上，陈尸三天未殓。惨事发生于佛山沦陷后三天。一九三九年间，日寇在升平路松桂里内，设立慰安所，所内除军妓，并在原来的万安街下乘妓寨，胁迫挑选年少貌美无花柳毒的妓女，充当所内军妓。入了慰安所就不许他们自由出入行动。

一九三九年间，日寇限令上沙居民由天津坊起至金兰桥菜市止，沿途两傍店户要拆掉，迁后七尺，开辟上沙公路，并拉民伕筑路。同年，日寇将中山公路右侧民房拆去，改建跑马（走马）场地（现旧体育场址）。

此外又将广三铁路佛山车站改名为佛山驿。限令建筑上下车的斜坡，利便运输。当时民工很多受虐待及鞭打的。

日寇的侵华，出现一幅幅流浪避难图。佛山沦陷前，当局就发出疏散的通知。城区内富裕家庭即逃港逃避难。稍有资财的入则择地到远方躲祸。没钱疏散的人，每日都离家到上沙外五福围崩口基大竹林处藏身，朝去晚归。到佛山沦陷后，由于日伪到处杀人、放火、奸淫、抢掠、勒索，搞到人心惶惶，人们多赴附近的沙坑、张槎等乡村投亲友避难。这时田园荒芜，各行各业和手工业多有闭歇，剩下的店铺、作坊往往减员，所以失业者日众。

由于生产受到严重的破坏，物资固然缺乏，加上日寇的封锁，交通运输阻塞，货运不畅，商品奇缺，投机商人乘机哄抬物价，他们炒卖黄金、花纱、米、油等物资，早午晚价钱不同，一日标几次价，真是米珠薪桂啊！当时蒋介石国民党政府遗留下来的大洋券货币不断贬值，投机商将银纸分为四种类型：第一种是对号（即号码次第不差的）；第二种是直版（硬直新出版的）；第三种是残钞（不对号码、有些残旧的）；第四种是湿柴（太残旧的钞票，意思是指当柴烧也燃不着的）。每种币值不同，因而造成金融混乱，以后，日伪更要求各银号改名钱庄，推销兑换日军军票，大洋券进一步贬值。以后又改用储备券，使劳动人民更加无法生活，有朝不保夕的痛苦。有工作做的只有值几两米的工钱，要维持一家数口，只能半饱度日，或者食“五彩饭”（用蔬菜、番薯、豆类与米同煮），或者食粥。由于营养不足，真是有力做到无力，无力做到乞食，乞食乞到瓜直。”而无工作做的，就只好吃野草、野菜、树皮、竹米（竹花）充饥。附近镇安、石碏、南浦等乡民也同样，因而很多人患水肿病而死亡的。区内饿殍载道，陈尸路上，每日常有三十具以上，由仵工沿途捡执，堆在城门头松荫园前、快子路华三学校侧和弼头中成当铺侧等处。以后搬在艇中，由水路运往弼塘村附近土冈上，埋葬于万人坑内，当时惨况，令人目不忍睹。

沦陷区人民由于饥寒交迫，不得不割爱出卖亲生儿女或送人养育。人贩子也乘机以甜言密语骗去他们的儿女或用贱价购去，转到各地变卖图利。也有不少贫家妇女，为养活父母和儿女，无奈沦落为私娼。她们除在旅店内接客外，常聚居于南堤、新涌口、西竺街、高基等地，出卖肉体以维持生活。也有些人为了活计，迫得铤而走险，贩运私货，他们活跃于广州、佛山、市桥、芦苞各地。在水路则在汾江河乘电船仔或用小艇载货前往。在陆路则沿平洲、沙坑各地，以肩挑背负而去。但是水陆两路，都有日伪军队和当地的大天二设立的卡哨，除勒收保护费外，有时还强取食和用的货物。因此，他们历尽长途跋涉艰辛，收入也仅堪糊口。还有的人靠贱卖家具和房屋来维持生活。把家具作柴卖。买屋人将屋拆毁，只要桁桷木板、榞杉等作材料卖。其余、砖、瓦、土石是无人买的。造成佛山遍地都是烂屋和荒地。

沦陷后的佛山，一面是劳动人民的地狱，一面是冒险家的乐园。日伪官员、汉奸、大天二、投机商等利用他们的特殊地位、特殊权力，使用特殊的手段，牟取其特殊的利益。日寇以占领者自居，把沦陷区人民看作是他们的奴隶，任意杀害、拘捕、掠夺。为了巩固他们的统治，拚命扶植他们的势力，网罗一群为其效劳的汉奸走狗及恶势力，他们同样享有生杀予夺的大权。

日寇的暴行已在前段讲了，现在讲讲日寇扶持的佛山治安维持会的问题。维持会是在一九三八年尾成立的，设在升平路山陕会馆内，会长初是佛山大汉奸何德腴，以后继任的是邓辉。委员（或称理事）有罗安（山仔安）、容华甫、冯文潮、邱新、王荷生、庞念劬等等。维持会的任务是为日寇征粮收税，供应粮草肉菜，开设烟赌，搜捕抗日志士等。汉奸邓辉（混名俊辉），原为麒麟社小什架店老板。在佛山沦陷之日，他甘为日寇鹰犬，亲到日军驻地，面谒日酋，出谋献策，并勾结区内的投机米商和镇北街安记海鲜店店东罗安，每日供应日寇的粮草肉菜。又勾结联络原有的富民、汾水、福德、丰宁、纪纲、文鹰六镇的正副镇长，共同组织佛山治安维持会。胁迫区民在升平路清平戏院内，举行欢迎日寇大会和巡行。邓辉因功请赏，得到日寇的许可遂在青云正街设立公司，招商承投，在佛山开设烟赌，他却坐收捐税。于是佛山烟赌林立。所谓烟馆也称“谈话室”，实际上是横床直竹，大吸鸦片烟，一上了瘾就难戒了，既耗费金钱，又损害身体。当时的赌馆，有所谓字花场，设在陈大塘。还有番摊、牌九、扑克、色宝、十二位的赌馆遍地皆是，毒害了不少男女老幼。而邓辉也一掷千金，面无吝色。维持会在伪南海县府成立后始撤销。

一九三九年间，由伪广东省省长陈耀祖委任李道轩为广东第一行政区专员公署专员。署址设在快子路岭南坊内。李在沦陷前曾任南海县县兵总队长，沦陷后调任为广东省警务处长，再调到佛山任该职。还任命李的胞弟李道纯为伪南海县县长。县政府设在福贤路戢园内。下面各伪职人员有：

刘述耕任佛山特别区警察所所长，所设福贤路。

麦守仁任佛山六乡联络主任。

张升任南海县税务所所长，所设福禄路。

罗炳（竹升炳）、范伯烈、陈砵、何忠（矮仔忠）任南海县侦缉队队长。队部设升平路万寿宫（现文化宫址）。

陈宏任联防队长。队部设上沙平聚局内。

烂赌二任别动队长。队部设在永安路。这些反动武装、凭藉日寇势力，无恶不作，专门缉捕抗日进步人士，敲诈勒索居民。开烟开赌食霸王饭，看霸王戏，占人住宅等等。

陈恭受（人称为张槎皇帝），沦陷前任过伪广东省警察厅代理厅长、莲华四十七乡镇联团总理，极力反对工农革命运动。沦陷后勾结日寇及汉奸，在乡中设立了“自治会”，私立监狱，订出了所谓“治安条例”，迫害农民，为虎作伥。日寇利用他作助手，待之如上宾。因此，张槎乡始终无日伪军前来扰乱，故区内富豪之家，迁入乡内避难的很多。同时，陈恭受又包庇盗匪，他们也视张槎乡为安乐窝，每有盗、劫、偷、抢所得的货物，则在乡内公开销赃，无人敢干涉。

王启与广州市日军报导部勾结，在佛山福禄路尾，前南海日报旧址，设立“南粤报”（初名时事报），以李侠夫为社长，王启任营业部主任，为日军作反动宣传。

冯慕伊将设在公正路的慕伊学校，改名为日语学校，专门教授日语日文，为日寇培育人才。他的儿子冯兆基任日办的《广东迅报》驻佛山新闻记者。冯文潮任佛山治安维持会委员和伪福德乡乡长。

此外，还有大天二在区内进行抢劫。佛山沦陷后的几天里就发生匪徒两次洗劫。一次是在当晚深夜，那些散兵游勇匪徒，乘地方混乱，将普君圩全圩商店洗劫一空。再一次是在三天后，匪徒谢文生纠集党羽多人，用大艇两艘由协成菜市渡河到上沙，将金兰上、下街，升平上、下街等四条街内的商店，洗劫一空。用艇满载谷、米和货物，呼啸而去。当时驻佛山车站的日军虽然知道抢劫情况，也不敢出动追截，任由匪徒自由而去。

抗日战争爆发后，佛山人民响应中共中央关于“全国同胞、政府和军队团结起来，筑成民族统一战线的坚固长城，抵抗日寇的侵略”的号召，坚决站在反法西斯主义的阵线上，开展抗日救国的斗争。在“九·一八”、“七·七”事变之后，佛山各界爱国人士就进行过抵制日货，不买不卖日货，将日货挂着上街游行示威。还进行募捐慰劳抗日战士，运送药物支援前线等。

在佛山沦陷前，屠业工人邹炳和文化界人士区尧堦等人，组织救亡呼声社。社址一在福山古洞内，一在永安路。设有宣传队多队，分赴区内各附近乡村，宣传抗日，唤起民众。同时出版小册子，散发传单，鼓舞人心。鸿胜馆拳师钱维方将馆名改为鸿胜体育会，向会员传授大刀和武术，组织了一个杀敌大刀队，他当队长，他的爱徒吴勤为副队长。吴勤在佛山曾举办杀敌大刀防护团训练班。钱维方及其师弟汤锡（咸虾锡）、陈艺林（扫把林）等还向会员传授蔡李佛拳术，准备杀敌。后来钱维方因在山紫村组织人民武装自卫队，为当时南海县府所猜疑，将钱逐出境。他被迫离佛赴港，不久忧郁成病而死。会务由吴勤主持，并建立农民自卫队。

在日军推进佛山的当日，石头乡霍、梁两族，联合华远滘、禄境两乡的区族，以及澜石等十个乡的乡人，预先埋伏在澜石至军营沿河岸上，防范日寇入侵。这时果有日军多人分乘橡皮汽艇准备在军营河边登陆。各乡人即放枪阻击，日军也还枪扫射，双方战斗了近四个小时，双方各死伤十余人。后来日军飞机前来助战，低空用机枪扫射，各乡人知难抵抗，遂撤去。

在佛山沦陷后的三、四天内，区内警察数人在城门头地方袭击数名日军，发生枪战，结果警方不敌败走。还有侦缉警察数人在升平路沿南堤行至新涌口世辅码头处，遥见对岸中山路缸瓦栏有二、三个日军，他们放枪袭击日军，日军反击，不料江佛公路的日军闻枪声而来，他们恐腹背受敌，急忙向上沙方面撤去。其中有一个警察跑至新涌桥脚，被日军击毙。

普君圩突岐里马福利店店东之弟马钊，因事与一友人行至丰胜街时，见有两个日军迎面而来，一个肩托一挺轻机枪，一个空手步行。他与友约定，他去夺枪，由友相助击倒空手跟尾的日军。但该友不敢袭击日军，而马钊却乘他们不备，夺去轻机而走。日军见马钊只托枪飞奔，没有开枪，才知他不懂用枪的，于是拔出身上的短枪，向马钊射击。马钊当场腹部中弹，弃枪在地，不久死去。还听说在丰胜街福安居口，曾发生过警察袭击日军的事件。

佛山武师邓杰（猪咀杰）是少林拳师邓正（红面正）之独生子，原是铸钢工人。佛山沦陷后，他在三水芦苞圩设馆传徒。因恨日寇侵占芦苞、烧圩奸掠的罪行，每夜独自潜出，暗杀日军，共杀死日军十余人。后来事泄，被日军乘夜围攻。邓杰在家持棍独战群寇，一连击毙日军三人后，终被日军乱枪打死，英勇牺牲。

经过八年艰苦卓绝的抗日战争，日本帝国主义终于在一九四五年八月十五日宣告投降。消息传来，佛山人民万分高兴，热烈庆祝抗战的胜利。

资料来源：

《佛山文史资料》第四辑（根据第七辑推测出版时间为1985前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