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伤害不再难以接受 |《道德推脱》

作者 | 粉团子

你今天花了多长时间浏览社交媒体信息？根据全国范围内的调查，截至2024年12月，中国网民平均每周上网28.7 小时[1]；网络视听（短视频和网剧等）是普及率最高的应用类型，其中短视频平台的人均使用时长为165分钟/日，居所有应用首位[2]。

在这样的基数下，劣质信息并不少见：就在今年8月，网信办受理的网络违法或不良信息（如造谣等）举报有1946.4万件[3]；那些不一定触犯法律、但同样无营养的信息则可能更多——标题炸裂的引战推文、AI批量生成的同质化内容、不乏“亲子鉴定相似度0%”这样错误的短剧......劣质信息的潜在危害是巨大的，由数万人票选出的牛津出版社2024年度词汇“Brain rot（脑腐）”精准地勾勒出这一全球性问题：越来越多人发现，自己的思考能力正因低质量网络内容而受损。

既然人们认同社交媒体中低质信息的危害，为何制造和传播它们的产业依然繁荣？难道参与内容生产的工作者都是有道德瑕疵的人吗？常识告诉我们不会是这样：他们无非是接受指示后勤恳完成任务的编辑、运营或程序员，经受着和多数人一样的工作压力，在日常生活中也友善而正直——和多数人一样。

善良的人助长伤害，这听起来或许矛盾。不过类似的事情远比我们愿意承认的要普遍。想象这样的场景：你在网上看到一个观点与众不同的帖子，帖子下充满玩笑式的嘲讽。那些发表评论的人都是意图毁掉别人生活的霸凌者吗？把视野放到更远的时空，那些在战场上开枪的，都是性格暴虐的杀人狂吗？

如果不是，那么问题就变成了：“为什么人们有时能绕过良心的约束，参与对他人的伤害？”心理学家班杜拉给出的解释是“道德推脱”。在《道德推脱》这本书中，他从多个角度剖析了这一现象的成因，并结合大量社会案例向我们揭示：对伤害的合理化就在我们身边。

（图源网络，侵删）

1. 我们赖以生存的道德自我调节

“道德”是再熟悉不过的词汇。当我们谈论道德时，我们在谈论些什么？

最先想到的很可能是仁爱、责任、正义等行为准则，以及基于准则的道德判断：比如，为了多数人的利益牺牲少数人是否道德？死刑是否道德？这些原则和推理构成道德的认知面向；无论在大众观念里还是学术界，它都是得到最多关注的一部分。

但是，单纯的认知面向远远不够。我们见过太多言行不一的事例，它们无不说明，抽象的道德标准转化为具体的行为并非自然而然的过程。实际上，它所涉及的心理机制精细且复杂；班杜拉将其划分为三个连续的环节——“自我监控”、“自我标准建构”以及“自我评价”，并将它们统称为“道德的自我调节”。

假设小甲是一名短视频编剧。快到年底，他的上级要求他创作一个包含夸大信息的剧本，并给出理由：这样可以吸引流量，而公司需要流量才能生存。小甲将如何行动？

首先，他会关注到自己正在做什么，以及行为的外部条件：这就是自我监控。在这一环节中，一个重要的问题是——当下的行为是否应当被视作“道德相关”的。一般而言，道德领域包含对他人身体或心理造成侵害的行为；但在实际生活中，一个行为是否会产生伤害、会产生何种程度的伤害经常不好判断。这时，如果小甲认为观众一定会以娱乐的心态看待视频内容，不会真的相信其中的情节，他便更容易毫无负担地接受这项任务。

关注到情境仅仅是第一步，它本身不能提供行为的指导。接下来，小甲需要做的是提取、权衡和整合情境中的各种信息，结合不同价值观念，形成判断当前行为对错的依据——也就是自我标准建构。一方面，如果他看到了公司在流量时代的挣扎，认同市场竞争的逻辑，或觉得员工的职责只是完成任务而已，他会觉得编写这个剧本不存在道德问题。另一方面，如果他想到夸大信息可能引发的愤怒和恐慌，或者认为行业中每个人都应该为作品的社会影响负责，这一行为就无疑是错误。由于类似的道德困境往往足够模糊，社会中的价值观又多样甚至相互矛盾，自我标准的建构是一项困难的工程。

最后，小甲可能会预想到完成剧本后他对自己的态度，即自我评价。“如果参与了制作，我会感到愧疚吗？”大概率会，这毕竟是作假。人们总会有维护自尊的倾向，因此，如果小甲对负面自我评价的预期足够强烈，他也可能会拒绝上级的要求。

（图源网络，侵删）

通常，道德自我调节会对伤害产生约束作用。不过，我们偶尔会发现坚守原则反而招致公开或微妙的惩罚；又或者，违背原则带来的好处如此有诱惑力，以至于我们很想暂时摆脱良心的制裁。这时，道德推脱能够在解除对伤害行为的限制的同时，帮我们维持良好的自我形象。它可能影响自我调节的任何一个环节，引导我们做出有害的决定。

2.道德推脱：伤害如何变得可以接受

道德推脱意为“对道德自我制裁的选择性开脱”——此时，人们应用各种心理机制将行动与行动产生的实际伤害性结果分开，从而让自己相信，自己不应承担任何道德罪责。选择性的道德推脱既是个体行为，也经常嵌入到社会系统的结构和运行实践中；根据班杜拉的理论，它可以在四个层面进行：行为层面、行动者层面、结果层面以及受害者层面。

在行为层面，人们为伤害行为赋予有价值的目的，以便将它合理化，至少无害化。战场上的暴力是个很好的例子。杀人当然是不可接受的——但是，如果这是为了反抗压迫、维护正义或者追求更持久的和平呢？这些目标是正当乃至光荣的，为了实现它们，敌方的生命成了不得不付出的代价。除了道德合理化外，社会与经济合理化也是常见的策略。例如，出于“自由市场的力量不应受约束”这一信念，很多具有潜在伤害性的行业会放松对自己的道德要求。制作和出售烟草是合理的，这是在响应社会上的需求，也有助于为国家创造财富；在互联网上投放无营养内容并通过各种推流机制让用户成瘾是合理的，因为它同样由市场需求驱动。

“委婉语”是另一种能让伤害行为看起来更可接受的方式。心理学研究早已发现，对于同样的活动，仅仅使用不同的语言，便可以改变人们的接受程度——比如，如果把攻击称作“清洗”，人们就会做出更残忍的行为[4]。在今天，委婉语有时会以娱乐化表达的形式出现。以“参考文献”“震撼首发”梗为例，幽默调侃的形式固然能在一定程度上软化表达；但倘若过度普及，当一些本意分享感受、探讨观点的内容也被标为原始文献并遭到大量讽刺时，玩梗与暴力的边界就不那么清晰了。

如果人们无法将伤害行为正当化，道德推脱则有可能作用于第二个层面，即行动者层面。此时，人们可能将伤害的责任推卸到其他人（“我只是在服从命令”），或者群体（“其他人都是这么做的”“我的影响微不足道”）上。后者在道德推脱理论中被称为“责任分散”，在工业组织情境中，它常常是琐碎劳动分工的副产物。同样以短视频行业为例：调研市场偏好、优化推荐算法和精准投送内容都是无害的；但当这些环节组合起来，嵌入庞大的生产链后，低质信息泛滥的问题便开始显露了。在这样的情境中，员工在系统划分的孤立单元中从事碎片化的工作，每个人都离产品的真实社会影响足够遥远，也就当然无需承受道德负担——道德推脱甚至不再是个人的选择，而是系统运行的结果。

在结果层面，人们可能试图忽视、歪曲和否认自己行为造成的伤害性后果，从而逃脱良心的责罚。如果他人的伤痛遥不可及，或行为的后果不会快速、清晰地显现，结果层面的道德推脱是很容易实现的：在米尔格拉姆震惊世界的服从实验中，有一部分结果表明，受害者的反应越不可见，人们就越会遵从命令施加危险的电击[5]。在环境保护领域，这也能解释为什么很多人将全球变暖视为阴谋——环境的变化是迟缓的，因而只要忽略统计数据，就可以持续否认它的存在。

最后是受害者层面。倘若行为的确不当、责任无法推脱、结果难以无视，人们有时还会将伤害归咎于受害者本身，以减轻自己的内疚：这就是“罪责归因”。回到一开始社媒帖子下嘲讽式评论的例子，如果贴主的观点的确不合常规，评论者就可以为自己的做法开脱：发表这样的言论，挨骂也是应得的。

（图源网络，侵删）

在现实世界的道德推脱中，这四个层面往往共同发挥作用。以网络暴力为例：行为层面的委婉语将贬损变得隐蔽，也更易传播；大量的人在匿名的保护下参与其中，却无人认为自己真正负责；隔着屏幕的受害者失去了个性、面貌和完整呈现痛苦的途径，助长者得以说服自己负面结果没有产生；而但凡受害者存在任何不完美之处，这都会反过来成为攻击的把柄。这些因素环环相扣，随着霸凌行为的扩大化将越来越多普通人卷入其中——伤害在加深，但最终没有人会受到良心的谴责。

3.在理解之后

上面那些策略还不是全部。在书中，班杜拉详实地介绍了实现道德推脱的每一种心理社会机制，并展现了这些机制如何在社会生活的各个方面服务于非人道的行为，促使普通人心安理得地从事伤害：娱乐产业、企业界、枪支产业、环境可持续性，等等。

我们可以怎么办？或许，熟悉各种道德推脱模式本身就是有益的：这能帮助人们看穿自我开脱的行为，也能让作恶者更难成功地使用它们，以操纵大众达成有害的目的。

（图源网络，侵删）

还有一些能够直接对抗道德推脱的心理力量。在全书最后，班杜拉着重描述了“人性化”——将他人视作与自身一样有着基本需求，有着感知能力的完整个体——在减少伤害中非凡的作用：共通的人性意识会激发共情和关怀，从而在道德困境中，推动人们从道德推脱者转变为道德的参与者。由于道德实践通常是社会性的，班杜拉也强调了建立维护仁慈、遏制残酷的社会体系的意义：无论社会实践以社群、组织还是机构的形式进行，都应当使人们难以在行动时剥除人性。至于如何实现人性化的社会运作，则是目前尚无定论、需要我们反复思考和追问的——归根结底，它和一切道德议题一起，都会回到作者在书尾抛出的经典提问：

“我们想要生活在一个怎样的世界？”

“

专栏君

篇幅宜人性：★★★★

趣味可读性：★★★★★

科学严谨性：★★★★★

本书对人们选择性地从有害行为中摆脱道德自我约束的心理社会机制进行了明确的阐述。这些机制包括：将有害行为神圣化为服务于崇高事业；通过责任移置与分散来免除自身罪责；淡化或否认行为的危害性；将受害者去人性化并归咎于其自食其果；等等。

班杜拉在书中提出的道德推脱理论具有广阔的视野。他通过审视美国娱乐产业、枪支产业、烟草产业和“大到不能倒”的金融体系等多个主要行业普遍存在的道德推脱现象，并讨论道德推脱在死刑、恐怖主义和军事反恐以及环境可持续性中的作用机制，富有洞见地将人的道德问题从个人层面延伸到社会系统层面，揭示了那些本性体贴的人为何在做出残酷之事后仍能心安理得。

赠书活动

在日常生活中，我们应该怎么减少道德推脱的发生？在留言区告诉我们吧，截至2026年2月11日（周三）中午12：00，大学堂编辑部会在留言点赞数最高的前8条评论中，选出最棒的3条评论，每位评论者可以获赠由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提供的《道德推脱：为什么有些人做了坏事依然心安理得》一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