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女庙」朱德华｜上灯圆子落灯面

“今年吃了望明年”，望的不是别的，是年年与一家人坐在一起，吃圆子，吃糖圆，吃面条，说说从前的故事。

“上灯圆子落灯面，今年吃了望明年。”在讲台上站了四十年，给学生讲过无数古诗词，到头来发现，最耐琢磨的还是这句家乡老话。

正月十三，第一碗圆子端上来，母亲总要念叨：“吃了上灯圆子，眼睛亮，心里明。”那时候不懂什么叫“眼睛亮”，只知道圆子里那脂油丁馅是全年最亮的星星。在那个年代，一年到头就这一回能吃到纯猪油，平时炒菜只敢用筷子头蘸一点，在锅底抹个圈，就算见荤腥了。上灯圆子不一样，是真舍得放油——咬开雪白的糯米皮，猪油混着白糖流出来，烫得直吸气也舍不得吐。

如今日子好了，超市里速冻圆子一年四季都有，荠菜的、豆沙的、蛋黄的，就是不买猪油的。不是买不到，是不敢吃。去年体检，血脂那一栏标着向上的箭头，像小时候灯笼里蹿高的火苗，那时候盼着火旺，现在怕火太旺。

前几天路过老字号，看见“手工猪油圆子”的招牌，愣了半天，没进去。不是不想，是怕吃了之后，再也回不去当年的亮。

元宵当晚吃炒圆子。炒糖圆最考验火候，炒轻了软塌塌，炒重了硬邦邦，糖还容易焦糊。小时候看母亲炒圆子，站在灶台边咽口水，母亲一边翻锅一边念叨：“急什么，吃了定心丸，天天好挣钱。”

老辈人给炒圆子起了个正经名字，正月十八落灯，年事已毕，该出门挣钱了。圆子下肚，心就定了，该扛包袱扛包袱，该下地干活下地干活。那时候的定心，是认命，也是盼头，吃了这顿好的，明年还能挣回来。

如今再吃荠菜豆腐馅的粗粮圆子，心怎么也定不下来，今天琢磨刚写的这篇文章够不够味，明天研究荠菜配豆腐是不是真能降血脂，后天又翻出《本草纲目》查查薏米能不能加进养生茶。老伴笑我瞎操心，我说你不懂，操心了几十年，哪能说放就放？以前怕孩子吃不饱，现在怕这圆子吃不对，吃少了怕饿，吃多了怕腻，里里外外都是当爹的心。

朋友说你这哪是定心丸，分明是“闹心丸”，我苦笑，这大概就是做父母的心——不是不慌了，是慌习惯了，还得假装不慌。那颗圆子，咽下去叫责任，吐不出来叫牵挂。

落灯面也叫“拉魂面”。春节半个月，吃吃喝喝，打牌熬夜，人的魂都玩野了。正月十八一碗面下肚，硬生生把玩野了的魂给拉回来，该上班上班，该干活干活。

小时候吃落灯面，母亲总要在面碗里放两根青菜，说这是“青丝拦魂”，绿色的菜叶像绳子，把玩野了的魂给拴回来。那时候不懂，只觉得青菜寡淡，专挑面条吃。如今自己煮面，却会多放两棵霜打过的矮脚青，一边吃一边想：这一辈子的魂都丢在哪儿了？

我现在管落灯面叫“照妖镜”，一碗面下去，照出的不是妖精，是真实的自己，那个熬不动夜、吃不动油、记性也不如从前的自己。

以前吃圆子是为了沾油腥，现在是给肠胃放个假。以前吃面条是一年难得一回的白面香，现在是贪那口麦香原味。《黄帝内经》说“膏粱之变，足生大疔”，年轻时当知识点讲，现在当养生经读。

所以那句“今年吃了望明年”，如今该有新解：小时候望的是明年还能吃上猪油圆子，年轻时望的是明年工资能涨一点，现在望的是体检报告上箭头少几个，是还能吃得下、睡得着、走得动，是照妖镜里的自己别太显老。

能让自己慢下来的人，才是真把魂拉住了。

三碗饭，一辈子。第一碗猪油圆子，吃的是童年那点亮，如今不敢多吃，不是怕，是学会了惜福，亮在心里头。第二碗炒圆子，咽的是定心丸，年轻时咽下去是盼头，老了咽下去是底气。第三碗落灯面，照的是自己，头发白了是奖章，眼睛花了是通透。舔碗边的小孩，长成拍八虚的老汉，挺好。

“上灯圆子落灯面”，从馋到懂，从盼到惜，“今年吃了望明年”，望的不是别的，是年年与一家人坐在一起，吃圆子，吃糖圆，吃面条，说说从前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