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4岁那年我爹拿了牙婆三十两银子,要把我卖给盐商做妾,出发前阿嫲拉着我流泪。后娘笑有什么好苦的,她是去城里享福的
第1章
“哭什么哭,十四岁的大姑娘了,卖给盐商做妾是去享福的,又不是去送死。”
后娘赵氏站在院门口,手里攥着那锭刚收下的三十两银子,嘴角挂着笑,眼睛却像刀子一样剜过来。
阿嫲的手紧紧抓着我,枯瘦的手指抖得厉害,眼泪一颗颗砸在我手背上,滚烫。
我没有哭。
从昨天爹把牙婆领进门那一刻起,我的眼泪就已经流干了。
“沈檀,你倒是说句话啊。”赵氏不耐烦地踢了踢门槛上的土,“那王老爷可是松江府数得着的人物,家里盐铺开了七八间,你嫁过去穿金戴银,比在咱们这破村子里强一万倍。你还不知足?”
我抬起头,看着她。
这个女人三年前被我爹从隔壁村娶进门,把我娘留下来的东西一件件变卖干净,把我和阿嫲赶到柴房住,如今连我也要卖了。
“三十两。”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我娘当年陪嫁进来的那对银镯子,都不止三十两。”
赵氏脸色一变。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低下头,看着阿嫲的手,“就是觉得,爹这桩买卖,做亏了。”
“你——”赵氏气得脸发青,转头朝屋里喊,“当家的!你听听你这好闺女说的什么话!”
我爹沈大牛从屋里走出来,手里还端着半碗酒,脸红得像猪肝。他看了我一眼,目光闪了闪,又很快移开。
“行了行了,别吵了。”他闷声道,“王家的轿子明日就来,今晚你收拾收拾,把……把自己拾掇利索些。”
“收拾?”我笑了,“爹,我浑身上下就这一身衣裳,连根像样的簪子都没有,你让我收拾什么?”
沈大牛被噎住了。
赵氏冷笑:“怎么着,还想要陪嫁?你当家里有金山银山呢?你爹养你十四年,没收你饭钱就不错了。”
阿嫲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秀英,你……你也是当娘的人,怎么能说出这种话?檀儿她娘走的时候,她才五岁……”
“她娘走是她娘没福气,关我什么事?”赵氏把银子往袖子里一塞,“再说了,我又没亏待她,吃穿哪样少了她?”
我没说话,只是把阿嫲扶起来,慢慢往柴房走。
身后传来赵氏的声音:“装什么哑巴?到了王老爷跟前,可别这副死人脸,扫了客人的兴!”
我停下脚步。
“赵姨。”我没有回头,声音很平,“你知道王老爷今年多大岁数了吗?”
赵氏一愣。
“五十七。”我说,“比爹还大十五岁。他前头已经纳了十一房妾,去年死了一个,据说是被大夫人打死的。”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你……你听谁胡说的?”赵氏的声音有些发虚。
“牙婆说的。”我回过头,看着她,“她当着你的面说的,你忘了吗?你说没关系,只要能生儿子就行。”
赵氏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沈大牛把酒碗往地上一摔:“够了!老子养你十四年,让你去给人做妾怎么了?你当你是谁?你当你还是沈家的嫡长女?你娘死了!死了八年了!”
我看着他。
这个男人,我喊了十四年爹的男人,此刻站在我面前,脸红脖子粗地冲我吼。他身后是赵氏得意洋洋的脸,和那三十两银子。
“我知道。”我说,“我娘死了,所以我什么都不是了。”
我转身走进柴房,把门关上。
阿嫲跟进来,又哭了。
“檀儿,你别怪你爹,他也是……也是没办法,家里揭不开锅了……”
“阿嫲。”我打断她,从床底的砖缝里摸出一个布包,“你别说了。”
布包里是我这些年攒下的所有东西——一枚铜钱,一根磨得发亮的银簪子,还有一封信。
信是我娘留下的。
我不识字,但我认得信上那个红色的印章。我娘说,如果有一天实在过不下去了,就拿着这封信去苏州府,找一个叫“云锦坊”的地方。
阿嫲看见那封信,浑身一颤。
“你……你还留着?”
“嗯。”
“檀儿,你听阿嫲说,那封信……”阿嫲的声音突然压得很低,“你娘当年说过,这封信不能轻易拿出来,除非……”
“除非什么?”
阿嫲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没说出来,只是死死抓住我的手:“檀儿,不管怎样,你千万别把信弄丢了。你娘……你娘不是普通人。”
我知道。
从我记事起,我就知道我娘不是普通人。她会绣那种整个村子都没人见过的花样,她会说官话,她会在月圆之夜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对着月亮喝酒,嘴里念叨着一些我听不懂的话。
但她死了。
死在我五岁那年的冬天,死之前拉着我的手说:“檀儿,活下去,不管多难,都要活下去。”
我一直记得这句话。
所以这些年,我忍了。忍赵氏的冷言冷语,忍沈大牛的漠不关心,忍村里人的指指点点。
但这次,我不想忍了。
“阿嫲。”我把布包重新塞回怀里,“明天我不会上轿子。”
阿嫲瞪大眼睛:“你……你要干什么?”
“跑。”
“跑?你往哪儿跑?你一个姑娘家,身上一个铜板都没有……”
“我有。”我摸了摸怀里的布包,“我有这封信。”
阿嫲张了张嘴,眼泪流得更凶了:“檀儿,你不知道外面的世道有多乱,你一个十四岁的小姑娘,要是遇上坏人……”
“比给一个五十七岁的老头子做妾还坏吗?”
阿嫲说不出话了。
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骨节粗大,是这些年给人家洗衣裳落下的毛病。
“阿嫲,等我安顿下来,我来接你。”
阿嫲哭着摇头:“你别管我,你走,走得越远越好。”
那天晚上,赵氏破天荒地端了一碗肉过来,笑眯眯地说:“吃吧,明天就是王家的人了,别让人说咱们家苛待闺女。”
我看着那碗肉,没动。
赵氏也不恼,把碗往桌上一放,扭着腰走了。
阿嫲把肉推到我跟前:“吃一口吧,明天……明天要走远路,不吃东西没力气。”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
肉是酸的。
不是坏了,是被下了药。
我娘教过我辨认草药的味道。这肉里掺了蒙汗药,量不大,但足够让我明天昏昏沉沉地被抬上轿子。
我把肉吐出来,用纸包好,塞进袖子里。
阿嫲看着我,不明白我在做什么。
“阿嫲,你睡吧。”我吹灭了油灯,“今晚什么都不用想。”
夜深了。
整个村子都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
我等了整整一个时辰,等到隔壁传来沈大牛如雷的鼾声,等到赵氏翻身的动静彻底消失,才悄悄起身。
柴房的门栓被我提前抹了油,拉开时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月光很亮,照得院子里白花花一片。
我贴着墙根走,一步一步,绕到后院。
后院的墙不高,我踩着一块石头翻过去,落到墙外的草垛上。
草垛很软,我没发出声响。
然后我开始跑。
跑过村口的老槐树,跑过河上的石板桥,跑过田埂,跑进一片黑漆漆的树林。
我不知道跑了多久,只知道肺里像着了火,腿像灌了铅。
我终于停下来,靠着一棵树喘气。
月光透过树叶落下来,斑斑驳驳地照在我身上。
我摸着怀里的布包,心跳得很快。
“娘。”我低声说,“我跑了。”
没有人回答。
风吹过树林,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什么人在说话。
我歇了一会儿,继续往前走。
苏州府,云锦坊。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也不知道我娘为什么要我去那里。
但我知道,那里是我唯一的活路。
天快亮的时候,我走出了树林,眼前是一条官道。
官道上已经有早起的行人了——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两个赶着驴车的农夫,还有一个骑马的年轻男人。
我赶紧低下头,贴着路边走。
那匹马在我身边停下来。
“小姑娘。”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天还没亮透,你一个人走官道,不怕遇上劫道的?”
我抬起头。
马上坐着一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穿一身靛蓝色长袍,腰间系着玉带,面容俊朗,眉目间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笑。
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停,然后落在我打着补丁的衣裳上。
“你是哪家的?怎么一个人?”
我没说话,低下头继续走。
马又跟上来。
“我问你话呢。”年轻人的声音带着笑意,却有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你是哑巴?”
“不是。”我说。
“那你倒是回个话啊。”年轻人翻身下马,走到我面前,“大清早的,一个小姑娘在官道上走,我要是不问这一句,回去我娘能念叨死我。”
我看了他一眼。
他的靴子是新的,腰间的玉佩成色极好,说话的口音带着苏州腔。
有钱人家的公子。
“我去苏州。”我说。
“苏州?巧了,我也去苏州。”年轻人笑了,“你叫什么名字?”
“……檀儿。”
“檀儿?哪个檀?”
“木字旁的那个檀。”
“檀香的檀?”年轻人点点头,“好名字。你姓什么?”
我不想说姓沈。
“我姓……檀。”我说,“檀檀。”
年轻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灿烂。
“檀檀?”他重复了一遍,“你这名字有意思。行,檀姑娘,你要去苏州哪里?”
“云锦坊。”
年轻人的笑容突然僵住了。
“你说什么?”
“云锦坊。”我重复了一遍,“你知道在哪儿吗?”
年轻人看着我,目光变了,变得很复杂,像是在重新打量我。
“你再说一遍,你要去哪里?”
“云锦坊。”我说,“怎么了?”
年轻人沉默了半晌,然后缓缓开口:“小姑娘,你知道云锦坊是什么地方吗?”
我摇头。
“云锦坊是苏州府最大的绣庄,也是……”他顿了顿,“也是整个江南最神秘的地方。云锦坊的绣品只卖三家——皇宫、藩王府、还有……”
“还有什么?”
年轻人看着我,目光深沉:“还有,就是根本不卖。云锦坊的老板,从来不露面,但整个苏州府没有人敢得罪她。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摇头。
“因为云锦坊背后,是江南织造局。”年轻人的声音压得很低,“换句话说,云锦坊的老板,有宫里的人脉。”
我的心跳突然加快了。
我娘让我去云锦坊,不是因为那里能讨口饭吃,而是因为……
因为我娘,和云锦坊有关系?
“你为什么要去云锦坊?”年轻人问。
我想了想,从怀里摸出那封信。
“有人让我去。”
年轻人接过信,只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印章,脸色就彻底变了。
“这封信……你从哪里得来的?”
“我娘留给我的。”
“你娘是谁?”
我摇头:“我不知道。她死的时候,我才五岁。”
年轻人握紧信,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把信还给我,退后一步,认认真真地对我行了个礼。
“在下顾云峥,苏州顾家长孙。”他的声音变得恭敬起来,“檀姑娘,你这一路去苏州,少说还有两天的路程。如果你信得过我,我送你去。”
我看着他的眼睛。
他的眼神很真诚,不像是在骗人。
但我娘教过我,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
“为什么?”我问。
顾云峥苦笑:“因为云锦坊的老板,欠我顾家一个人情。如果你是她要等的人,那这个人情,我顾家今天就得还。”
我没听懂,但我听懂了一件事——这封信,比我想象的重要得多。
“好。”我说,“我跟你走。”
顾云峥把马牵过来,示意我上马。
“你会骑马吗?”
“不会。”
“那就委屈你和我共乘一骑了。”他笑了笑,“放心,我顾云峥虽然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但还不至于对一个十四岁的小姑娘下手。”
我没笑。
我翻身上马,坐在他身后,双手抓着马鞍。
顾云峥回头看了我一眼:“抓紧了,别摔下去。”
“嗯。”
马跑起来了,风从耳边呼啸而过。
我看着身后越来越远的树林,看着树林后面那个我生活了十四年的村子,心里没有一丝不舍。
“檀姑娘。”顾云峥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
“你为什么要去云锦坊?你娘留给你的信,除了地址,还说了什么?”
我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布包。
“我娘只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活下去,不管多难,都要活下去。”
顾云峥沉默了。
马跑得更快了,官道两旁的树飞速后退。
“你会活下去的。”顾云峥忽然说,声音很轻,“因为能拿着这封信去云锦坊的人,从来都不是普通人。”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后背。
“你是什么意思?”
顾云峥没有回答。
他只是催马快跑,像是在赶什么时间。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了,金光洒满了官道。
我看着那片金光,忽然想起一件事。
“顾公子。”
“嗯?”
“你刚才说,云锦坊的绣品只卖三处——皇宫、藩王府,还有一个是什么?”
顾云峥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没听见。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还有一个,是留给云锦坊主人自己的。”
“她绣了一幅屏风,据说是这三十年来江南最出色的绣品,但从不示人。”
“那幅屏风上绣的是什么?”
顾云峥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他的眼神很奇怪,像是敬畏,又像是怜悯。
“绣的是一个女人。”他说,“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屏风底座上刻着两个字——”
“什么字?”
“思檀。”
思檀。
檀。
我的心猛地揪紧了。
马继续往前跑,阳光越来越亮。
我回头看了一眼来路,那个村子已经看不见了。
沈大牛,赵氏,三十两银子,五十七岁的盐商,全都看不见了。
前面是苏州,是云锦坊,是一封信,和一个我不知道的过去。
“娘。”我低声说,“你到底是谁?”
风把这句话吹散了,没有回答。
但我知道,等我到了云锦坊,一切都会有答案。
马跑了整整一个上午,在正午时分到了一个镇子。
顾云峥在一家客栈门口停下马,扶我下来。
“歇一歇,吃点东西,下午再赶路。”他说。
我跟在他身后走进客栈,低着头,不敢看周围的人。
一个穿着补丁衣裳的小姑娘,跟着一个锦衣玉带的公子哥走进客栈,怎么看都扎眼。
果然,柜台后面的掌柜多看了我两眼。
“二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打尖。”顾云峥丢了一小块碎银子在柜台上,“要一间雅间,再要一壶好茶,四个菜,一碗米饭。”
“好嘞!”
我们上了二楼,进了雅间。
顾云峥关上门,坐到我对面,倒了杯茶推过来。
“喝点水。”
我端起茶杯,没喝。
“你在想什么?”他问。
“在想你为什么要帮我。”我说,“你说云锦坊欠你顾家一个人情,但这个人情你完全可以留着,用在更有用的地方。为一个素不相识的小姑娘用掉,不值当。”
顾云峥笑了:“你怎么知道不值当?”
“因为我还不确定,云锦坊是不是真的要收留我。”
“那封信上的印章,足够让云锦坊为你做任何事。”顾云峥收起笑容,认真地看着我,“檀姑娘,你知道那枚印章代表什么吗?”
我摇头。
“那是江南织造局的官印,而且是织造局最高级别的印章,只有织造大人本人才能使用。”顾云峥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娘能拿到这枚印章,说明她要么是织造大人最亲近的人,要么……”
“要么什么?”
“要么她自己就是织造大人。”
我愣住了。
我娘?江南织造局?
不可能。
我娘在村子里生活了五年,每天洗衣做饭绣花,和普通的村妇没有任何区别。
但——
但她的绣工,确实不是普通村妇能比的。
我记得有一次,村里来了一个收绣品的商人,看见我娘绣的手帕,当场就要出五两银子买下来。五两银子,够普通人家吃半年的。
我娘没卖。
她把那条手帕收起来,说了一句话:“这东西不能流出去,会惹麻烦。”
我当时不懂,现在忽然懂了。
“你娘叫什么名字?”顾云峥问。
我想了想。
“她说她叫阿绣。”
“阿绣?”顾云峥皱起眉,“这是名字,还是称呼?”
“我不知道。所有人都叫她阿绣,我也叫她阿绣。”
顾云峥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外面的街上很热闹,小贩的叫卖声、行人的说话声、孩子的笑声混在一起,嘈杂而鲜活。
“檀姑娘。”他没有回头,“你娘留给你的那封信,我能看看内容吗?”
我从怀里摸出信,递给他。
顾云峥接过信,拆开,看了很久。
他的脸色越来越凝重。
“上面写了什么?”我问。
顾云峥把信折好,还给我。
“你确定你不识字?”
“确定。”
他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信上只写了一句话——‘吾女沈檀,年十四,持此信至云锦坊,见信如见人。’下面是你娘的签名,还有一个日期。”
“就这些?”
“就这些。”
我不信。
如果只有这些,顾云峥的脸色不会那么难看。
“你骗我。”我说。
顾云峥转过身,看着我。
他的眼神里有心疼,有犹豫,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檀姑娘,有些事情,等你到了云锦坊自然会知道。我现在告诉你,对你没有好处。”
“什么好处不好处的?”我说,“我连我娘是谁都不知道,你跟我说这些?”
顾云峥叹了口气。
“你娘叫沈绣。”他说,“沈绣,是江南织造局前任织造沈明远的独女。沈明远十五年前因卷入一桩案子被抄家问斩,沈绣不知所踪。”
“十五年前?”我算了一下,“那是我出生前一年。”
“对。”顾云峥点头,“你娘在你出生前一年逃到你们村子,隐姓埋名生活了五年,直到你五岁那年……”
“她死了。”我接过话,“怎么死的?”
顾云峥犹豫了很久。
“信上说了。”他低声说,“你娘在信的末尾写了一行小字——‘吾之死,非病非灾,乃人为也。’”
人为。
我娘是被人害死的。
我的手开始发抖。
“谁?”
“信上没有写。”顾云峥走过来,蹲下身,平视着我的眼睛,“但云锦坊的人一定知道。因为那封信是寄给云锦坊现任主人的,而那个人,和你娘有很深的渊源。”
“什么渊源?”
“她是沈绣的师妹。”顾云峥说,“也是当年那桩案子里,唯一全身而退的人。”
我握紧了信。
“带我去云锦坊。”
“现在?”
“现在。”
顾云峥看着我,忽然笑了。
“你这性子,和你娘还真像。”
“你认识我娘?”
“不认识。”顾云峥站起身,“但我祖母认识。我祖母说,当年沈绣是整个江南最有灵气的绣娘,也是脾气最倔的姑娘。”
我没有说话。
我把信重新揣进怀里,站起来。
“走吧。”
“不吃东西了?”
“不吃了。”
顾云峥摇摇头,从桌上拿了两个馒头递给我。
“路上吃。”
我接过馒头,跟着他下楼。
走到客栈门口的时候,我忽然停住了。
门外站着一个人。
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一身黑色锦袍,腰间挂着块成色极好的白玉佩,面容冷峻,眼神像鹰一样锐利。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从头到脚,然后定在我怀里的信上。
我的心猛地一沉。
“顾公子。”那个男人开口了,声音低沉,“这位小姑娘,是你要护送的人?”
顾云峥的脸色变了。
“裴大人。”他拱了拱手,声音有些僵硬,“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裴大人。
这个称呼让我心里一紧。
能被叫“大人”的,不是官府的人,就是有官身的人。
“顾公子不必紧张。”裴大人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我,“我只是路过,恰好看见你带着一个小姑娘,过来打个招呼。”
“裴大人公务繁忙,顾某不敢耽误您的时间。”顾云峥侧身挡在我面前,“我们先走了。”
“且慢。”裴大人上前一步,拦住去路,“顾公子,你怀里那个小姑娘,我看着有些眼熟。不知道她是哪家的姑娘?”
“她姓檀。”顾云峥说,“是我远房表妹。”
“远房表妹?”裴大人笑了,笑容很冷,“顾公子,你知道我最讨厌什么吗?”
“不知道。”
“我最讨厌别人骗我。”裴大人的目光越过顾云峥,直直地看着我,“小姑娘,你怀里那封信,能给我看看吗?”
我的手紧紧攥着信,指节发白。
“不能。”我说。
裴大人挑了挑眉。
“为什么?”
“因为这是我娘留给我的。”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我娘说,这封信只能给云锦坊的人看。”
裴大人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
这一次的笑容,和之前不一样,多了一丝温度。
“你娘很聪明。”他说,“但你确定,云锦坊的人会收留你?”
“我确定。”
“凭什么?”
“凭这封信。”
裴大人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朝我走过来。
顾云峥立刻挡在我面前,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
“裴大人,请自重。”
裴大人停下脚步,看着顾云峥,又看看我。
“顾公子,你知道她是谁吗?”
“我知道。”顾云峥说,“她是沈绣的女儿。”
裴大人的眼睛眯了起来。
“你知道这件事多久了?”
“刚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沈绣是朝廷钦犯?”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下来。
顾云峥的脸色白了。
我站在原地,心跳如擂鼓。
朝廷钦犯。
我娘是朝廷钦犯。
“裴大人,沈绣十五年前已经被定罪,但她的女儿当时只有五岁,与此案无关。”顾云峥的声音很稳,但我能听出他声音底下的紧张。
“有没有关,不是你说了算。”裴大人说,“也不是我说了算。”
“那是谁说了算?”
裴大人没有回答,只是看着我。
“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沈檀。”我说。
既然他已经知道我是沈绣的女儿,再隐瞒姓名已经没有意义了。
“沈檀。”裴大人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忽然笑了,“沈绣给你取这个名字,倒是用心良苦。”
“什么意思?”
“檀,是檀香,也是檀木。”裴大人说,“檀木坚硬,檀香清远。你娘希望你既坚韧,又高洁。”
我没有说话。
“但你娘有没有告诉你,檀木还有一个特性?”
“什么?”
“檀木入水则沉,遇火则焚。”裴大人的声音很轻,“太过刚硬的东西,往往也最容易折断。”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裴大人,你想说什么?”
裴大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袖子里摸出一块令牌,递给我。
“拿着。”
我没有接。
“这是什么?”
“云锦坊的通行令牌。”裴大人说,“你拿着这块令牌,去云锦坊,没有人会拦你。”
顾云峥震惊地看着裴大人。
“裴大人,你……”
“我什么?”裴大人看了他一眼,“你以为我是来抓她的?”
“那你……”
“我只是路过。”裴大人把令牌塞进我手里,“沈绣的案子,十五年前就已经结了。她女儿是无辜的,这个道理,我懂,上面的人也懂。”
我看着手里的令牌,愣住了。
“你为什么要帮我?”
裴大人没有回答,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沈檀,你娘当年救过我一命。”他的声音很低,“这条命,我今天还了。”
然后他走了,消失在街角。
我站在原地,握着那块令牌,半天说不出话。
顾云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我的天。”他说,“你知道刚才那个人是谁吗?”
我摇头。
“裴衍之,江南织造局现任织造。”顾云峥的声音带着余悸,“整个江南最有权势的人之一。”
江南织造局。
现任织造。
我娘救过他。
我的脑子乱成一团。
“走吧。”顾云峥拉了我一把,“趁他没改变主意,赶紧走。”
我跟着他走出客栈,重新上马。
马跑起来,风又灌进耳朵。
我把那块令牌攥在手心,硌得手疼。
“顾公子。”
“嗯?”
“裴衍之为什么要帮我?”
顾云峥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了,你娘救过他的命。”
“我娘救过他的命,他为什么还要等十五年后才还?”
顾云峥没有回答。
但我知道答案。
因为我娘是朝廷钦犯。裴衍之身为织造,不能和钦犯有任何瓜葛。他等这十五年,等的不是报恩的机会,而是我娘案子的尘埃落定。
现在,案子结了,他来了。
不是来抓我,是来还债。
“檀姑娘。”顾云峥忽然开口,“你有没有想过,你娘为什么会死?”
我抬起头。
“想过。”
“想通了吗?”
“没有。”我说,“但我到了云锦坊,就会知道。”
马继续往前跑。
太阳开始西斜了,天边染上一抹橘红色。
我看着那片橘红色,忽然想起一件事。
“顾公子。”
“嗯?”
“你之前说,云锦坊的老板是我娘的师妹。她叫什么名字?”
顾云峥沉默了很久。
“她姓顾。”他说,“顾清商。”
姓顾。
和顾云峥一个姓。
“你认识她?”
顾云峥苦笑。
“她是我姑姑。”
我愣住了。
“你姑姑?”
“对。”顾云峥的声音有些苦涩,“我姑姑顾清商,是云锦坊的老板。也是当年沈绣那桩案子里,唯一全身而退的人。”
“为什么她能全身而退?”
顾云峥没有回答。
但他的手握紧了缰绳,指节发白。
马跑得更快了。
天快黑了,远处的苏州城若隐若现。
我握着那块令牌,握着那封信,心跳得越来越快。
苏州。
云锦坊。
我来了。
娘,我来了。
第2章
“这就是云锦坊?”
我站在一扇朱红色的大门前,抬头看着门楣上那块匾额。
匾额上写着三个大字,笔锋凌厉,不像出自女子之手。
“对。”顾云峥上前叩门,“你等一下,我去通报。”
门开了,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探出头来,看见顾云峥,愣了一下。
“峥少爷?你怎么来了?”
“林妈,我姑姑在吗?”
“在,在后院呢。”林妈的目光落在我身上,“这位是……”
“她姓沈。”顾云峥说,“来找我姑姑的。”
林妈的脸色变了。
“姓沈?”
“对。”
林妈又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然后侧身让开。
“进来吧。”
我跟着顾云峥走进去。
院子里很安静,青石铺地,两边种着几株桂花树,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
穿过前院,绕过影壁,是一片更大的院子,四面都是两层的小楼,楼上的窗户开着,隐约能看见有人在里面绣花。
“峥少爷,你先在花厅等着,我去请夫人。”林妈说完,快步往后院走了。
顾云峥带我走进花厅,示意我坐下。
花厅不大,布置得很雅致——紫檀木的桌椅,博古架上摆着几件瓷器,墙上挂着一幅绣品。
我盯着那幅绣品看了很久。
那是一幅山水图,远山如黛,近水含烟,层次分明,像是用笔画的,但我凑近看了才发现,全是绣的。
一针一线,绣出了水墨晕染的效果。
“这是我姑姑的手笔。”顾云峥说,“她十五岁时的作品。”
十五岁。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会绣花。阿嫲教过我,我娘也教过我。但我绣出来的东西,和眼前这幅比起来,就像小孩子涂鸦。
“别看了。”顾云峥倒了杯茶递给我,“喝口水,压压惊。”
我接过茶杯,还没喝,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脚步声很轻,却很稳,不疾不徐,带着一种从容的节奏感。
门帘掀开,一个女人走了进来。
她看起来三十五六岁,穿一件月白色的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支玉簪,浑身上下没有多余的装饰,但站在那里,就是有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气势。
她的眉眼很温和,但眼神很锐利,只看了我一眼,就像要把我看穿一样。
“姑姑。”顾云峥站起身,恭敬地行了个礼。
顾清商点点头,目光一直落在我身上。
“你是沈绣的女儿?”
“是。”我站起身,“我叫沈檀。”
顾清商走过来,在我面前站定,仔细地打量我。
“眉眼像你娘。”她说,“但嘴不像。你娘的嘴唇薄一些。”
我没说话。
“信呢?”
我从怀里摸出那封信,递给她。
顾清商接过信,拆开,看了一遍。
她的手很稳,但我注意到,她的指节微微泛白。
“你娘什么时候走的?”
“我五岁那年。”
“怎么走的?”
“村里的大夫说是风寒,但我知道不是。”
顾清商抬起头,看着我。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她是被人害死的。”我说,“顾公子看了信,信上写了。”
顾清商转头看了顾云峥一眼。
顾云峥低下头:“姑姑,是我告诉她的。”
顾清商没有责怪他,把信折好,收进袖子里。
“你跟我来。”她对我说,然后转身往外走。
我看了顾云峥一眼,他朝我点点头,示意我跟上。
我跟在顾清商身后,穿过花厅,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到后院最深处的房间。
她推开门,侧身让我进去。
房间不大,布置得很简单——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张床,还有一个绣架。
绣架上绷着一块绸缎,上面绣了一半的花样。
“坐。”顾清商指了指椅子。
我坐下。
她坐在我对面,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你想知道你娘的事?”
“想。”
“你想知道多少?”
“全部。”
顾清商看着我,目光复杂。
“你娘是苏州人,从小在织造局长大。她爹沈明远是织造局的织造,她五岁开始学绣花,十岁就能绣出比师父还好的作品,十五岁被称为‘江南第一绣’。”
“十八岁那年,宫里来了旨意,要织造局赶制一批贡品。你娘负责其中最重要的一件——一幅百鸟朝凤的屏风。”
“屏风绣好了,送进宫里,太后很喜欢,赏了很多东西。但三个月后,有人举报说屏风上绣的凤凰少了一只眼睛,是大不敬之罪。”
“沈明远被下狱,严刑拷打,最后认了罪,判了斩刑。沈家被抄家,男丁流放,女眷没入教坊司。”
“你娘在抄家前一夜逃了。”
顾清商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她来找过我。她说她要找一个没人认识她的地方,把孩子生下来。她说她这辈子什么都不求,只求孩子能平平安安长大。”
“她说的孩子,就是我。”我说。
“对。”顾清商点头,“她怀着你逃出来的。”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娘怀着我的时候,在逃命。
我出生的时候,她在躲藏。
我五岁的时候,她死了。
“那幅屏风,真的是我娘绣坏了吗?”我问。
顾清商沉默了很久。
“不是。”
“那是谁陷害的?”
顾清商没有回答。
“姑姑。”我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你是我娘的师妹,你和她一起长大,你知道真相。”
“我知道。”顾清商的声音很低,“但我不能说。”
“为什么?”
“因为说了,我会死。”顾清商看着我,“你也会死。”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那我能做什么?”我问。
顾清商站起来,走到绣架前,摸了摸那块绷着的绸缎。
“你娘留了一封信给你,不只是为了让你来找我。”她说,“她还有别的东西留给你。”
“什么东西?”
“一幅绣品。”顾清商回过头,“你娘这辈子最得意的一幅绣品,也是那桩案子真正的关键。”
“那幅绣品在哪里?”
顾清商走回来,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木盒,打开,里面是一块帕子。
帕子上绣着一枝梅花,很普通的梅花,和市面上常见的绣品没什么区别。
但顾清商把它翻过来。
背面绣着一行字,针脚极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屏风凤凰之眼,被人用绣线遮盖,原样乃完整。”
我看着那行字,心跳加速。
“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那幅百鸟朝凤的屏风,原本是完整的。”顾清商说,“但有人故意在凤凰眼睛的位置多绣了一层线,让它看起来像是少了眼睛。”
“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沈明远得罪了人。”顾清商说,“得罪了一个他得罪不起的人。”
“谁?”
顾清商没有回答,把帕子重新放回木盒,锁好,放进柜子深处。
“你现在不需要知道是谁。”她说,“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你娘不是普通村妇,你也不是普通村姑。”
“我知道。”
“你不知道。”顾清商转过身,看着我,“你娘留给你这封信,不是让你来找我讨个说法。她是让你来找我学东西。”
“学什么?”
“学绣花。”顾清商说,“学你娘当年会的一切。等你学成了,你才有资格知道真相。等你学成了,你才有能力替你娘翻案。”
我看着她的眼睛。
“要学多久?”
“三年。”顾清商说,“三年之后,如果你能绣出和那幅屏风一样的东西,我就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你。”
“三年太长了。”我说。
“三年已经很快了。”顾清商说,“你娘学了十年才绣出那幅屏风。”
我沉默了。
“好。”我说,“我学。”
顾清商看着我,嘴角微微上扬。
“你比你娘聪明。”她说,“你娘当年要是像你这么干脆,也不至于……”
她没有说完,但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不至于死。
“从明天开始,你跟我学绣花。”顾清商说,“今天你先休息,林妈会给你安排住处。”
“等一下。”我说,“我还有一个问题。”
“问。”
“裴衍之,为什么帮我?”
顾清商的表情变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
“他欠你娘一条命。”
“我知道。但十五年了,他为什么现在才还?”
顾清商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他现在才坐到这个位置。”她说,“以前的他,自身难保。”
我没听懂,但没再问。
顾清商送我出门,走到门口,她忽然拉住我的手。
“沈檀。”她的声音很低,“你记住,在云锦坊,你叫檀檀,不叫沈檀。没有人知道你是沈绣的女儿,除了我和云峥。”
“为什么?”
“因为沈绣是朝廷钦犯。”顾清商说,“如果让人知道你是她的女儿,别说翻案,你连活着都是奢望。”
我点点头。
“我明白了。”
林妈带我去了后院的一间厢房,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床上的被褥是新换的,桌上放着一壶热茶和几碟点心。
“檀姑娘,你先歇着,有什么事就叫我。”林妈说完,关上门走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这个陌生的房间,忽然觉得有些不真实。
昨天我还在柴房里,今天我就到了云锦坊。
昨天我还是沈大牛的女儿,今天我是沈绣的女儿。
昨天我被卖了三十两银子,今天我被人叫“檀姑娘”。
变化太快了,快得让我有些害怕。
我摸了摸怀里的布包,那枚铜钱还在,那根银簪子还在。
阿嫲还在那个村子里。
“等我。”我低声说,“我会回去接你的。”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不是因为认床,而是因为顾清商说的那些话。
屏风,凤凰,陷害,得罪不起的人。
我娘死的时候,到底知道了什么?
那个害死她的人,到底是谁?
我想了整整一夜,没有想出答案。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林妈就来敲门了。
“檀姑娘,夫人让你去绣房。”
我洗漱完,跟着林妈去了绣房。
绣房在二楼,很大,四面都是窗户,光线很好。
顾清商已经在里面了,站在一个绣架前,手里拿着一根针。
“进来。”她说。
我走进去,在她面前站定。
“你知道绣花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耐心。”我说。
“不对。”顾清商摇头,“是心。心不正,针就不正。针不正,线就不直。线不直,绣出来的东西就是歪的。”
她把手里的针递给我。
“绣一个给我看看。”
我接过针,坐到绣架前。
绣架上绷着一块白绢,旁边放着几色丝线。
我选了青色,穿针,下针。
阿嫲教过我绣花,我娘也教过我。我绣得不好,但还算工整。
一炷香的时间,我绣了一枝竹子。
顾清商走过来,低头看了看,然后笑了。
“你娘教过你?”
“教过一点。”
“一点?”顾清商摇头,“你娘把她的看家本事都教给你了,你还说一点?”
我不明白。
“这枝竹子,用的是双面异色绣的针法。”顾清商说,“你翻过来看看。”
我翻过绢布,愣住了。
竹子的背面,是
第2章
背面绣着一枝梅花。
两种颜色,两种花样,用的是同一根线。
“这是……”我抬起头,看着顾清商。
“这是你娘独创的针法。”顾清商说,“整个江南,会这种针法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你娘,一个是我。”
她拿起绢布,仔细看了看针脚,然后叹了口气。
“你五岁就学会了这种针法?”她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
“我娘教过我。”我说,“但我不记得了。只是刚才拿起针,手就自己动了起来。”
顾清商沉默了很久。
“肌肉记忆。”她说,“你娘让你练了无数次,练到你的手不用经过脑子就能绣出来。”
她放下绢布,看着我。
“沈檀,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摇头。
“意味着你娘从一开始就在为你铺路。”顾清商的声音很低,“她知道她活不了多久,所以她把她能教的都教给了你,用最笨的办法,刻进你的骨头里。”
我的手开始发抖。
我娘教我的时候,我总是哭,觉得太苦太累。她不骂我,也不打我,只是握着我的手,一针一针地教我。
“檀儿,你要记住,手稳了,心就稳了。”
“檀儿,针线如人心,偏一针都不行。”
“檀儿,娘不能陪你一辈子,但这些手艺能。”
我当时不懂,现在懂了。
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在告别。
“别哭。”顾清商递过来一块帕子,“你娘最讨厌哭哭啼啼的人。”
我接过帕子,擦了擦眼睛。
“我没哭。”
顾清商笑了笑,然后正色道:“从今天开始,你每天卯时起床,亥时休息。上午学基础针法,下午学配色构图,晚上练双面绣。三天一考,不合格就加练。”
“好。”
“还有一件事。”顾清商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指着楼下院子里几个正在绣花的年轻女子,“她们是云锦坊的绣娘,都是从各地选来的好手。你不要和她们走得太近,也不要告诉她们你的真实身份。”
“为什么?”
“因为人多嘴杂。”顾清商回过头,“你娘的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我点点头。
“那我怎么解释我的来历?”
“你是顾云峥的远房表妹,父母双亡,来投奔我的。”顾清商说,“这个身份不会有人怀疑。”
“顾公子知道吗?”
“他知道该怎么说。”
我正要再问,楼下传来一阵喧哗声。
顾清商皱了皱眉,走到楼梯口往下看。
我也跟过去。
院子里站着一个穿金戴银的中年女人,身边跟着两个丫鬟,正对着林妈大声嚷嚷。
“顾夫人呢?让她出来见我!”
林妈赔着笑脸:“王夫人,夫人今天有事,不方便见客……”
“有事?有什么事比我的绣品还重要?”王夫人叉着腰,“我三个月前定的那幅百子千孙图,说好今天交货,绣好了没有?”
顾清商慢慢走下楼梯。
“王夫人。”她的声音不大,但院子里每个人都能听见,“您的绣品已经绣好了,林妈,去取来。”
林妈应声去了。
王夫人看见顾清商,气焰稍微收敛了一些,但嘴上还是不饶人。
“顾夫人,不是我说你,你们云锦坊的绣品是好,但这架子也太大了吧?我派人催了三次,每次都说快了快了,这都快了三个月了。”
顾清商笑了笑,没有说话。
林妈捧着一个锦盒出来,递给王夫人。
王夫人打开锦盒,里面是一幅绣品,绣着上百个孩童在庭院里嬉戏,神态各异,栩栩如生。
王夫人的脸色立刻变了,从怒气冲冲变成了眉开眼笑。
“这……这绣得也太好了吧?”她小心翼翼地捧起绣品,眼睛都直了,“你看看这个小孩,笑得跟真的似的。”
“王夫人满意就好。”顾清商说。
“满意满意。”王夫人把绣品放回锦盒,从袖子里摸出一张银票,“这是尾款,一百两。”
顾清商接过银票,看都没看就递给林妈。
王夫人抱着锦盒,高高兴兴地走了。
我站在楼梯上,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姑姑。”我下楼走到顾清商身边,“那幅百子千孙图,你绣了多久?”
“不是我绣的。”顾清商说,“是底下的绣娘绣的。”
“那为什么王夫人只认你?”
顾清商看了我一眼。
“因为云锦坊的绣品,每一件都挂着我的名字。”她说,“她们绣得好,功劳是我的。她们绣得不好,责任也是我的。”
“这不公平。”
“这个世界本来就不公平。”顾清商转身往绣房走,“但她们拿工钱,我拿名声。公平不公平,看你怎么算。”
我跟在她身后,脑子里转着这个问题。
“姑姑,我想问你一件事。”
“说。”
“如果我娘没有出事,她现在会是云锦坊的主人吗?”
顾清商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会。”她说,“云锦坊本来就是你娘的。我只是替她守着。”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我心里。
“那为什么不还给我?”我问。
顾清商转过身,看着我。
“因为你还接不住。”她说,“等你接得住了,不用你还,整个云锦坊都是你的。”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
“好。”我说,“那我什么时候能接住?”
顾清商伸出手,指着绣房里那个空着的绣架。
“等你绣出一幅让整个江南都闭嘴的绣品。”她说,“一幅让那些人想害你都不敢动手的绣品。”
我走到绣架前,坐下来,拿起针。
“那我现在就开始。”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
我在云锦坊的生活,比在村里苦一百倍,但也踏实一百倍。
每天卯时起床,先练一个时辰的基本功——穿针、走线、打结、收针。这些最基本的功夫,顾清商要求我练到闭上眼睛都不会出错。
辰时到午时,学针法。云锦坊收藏了从唐到宋到本朝的各种绣品图谱,顾清商一幅一幅地教我拆解,一针一针地分析。
午饭后休息半个时辰,然后学配色。这是最难的。丝线的颜色有上千种,光是红色就有朱红、绛红、绯红、胭脂、水红、银红等几十种,每一种用在什么地方,和什么颜色搭配,都有讲究。
申时到酉时,学构图。顾清商说,一幅好的绣品,不只看绣工,更要看构图。构图不好,绣工再好也是浪费料子。
戌时到亥时,练双面绣。这是云锦坊的看家本事,也是我娘最擅长的针法。
每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手指都是肿的,眼睛都是花的。
但我不敢停。
因为我知道,我每多学一天,就离真相近一步。
一个月后,顾清商第一次考我。
她拿出一幅图样,是一幅兰花图,让我照着绣。
我绣了整整一天,交上去的时候,手还在抖。
顾清商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我差点哭出来的话。
“比你娘当年绣得好。”
“真的?”
“真的。”她把绣品放下,“但你娘十四岁的时候,已经能绣整幅屏风了。你还差得远。”
我又低下头。
“别灰心。”顾清商难得地露出一丝笑容,“你娘五岁开始学,你也是五岁开始学。但你娘有师父手把手教,你只能靠自己回忆。你能学到这个程度,已经是天才了。”
“我不是天才。”我说,“我只是不想让我娘白死。”
顾清商的笑收了起来。
“你记住这句话。”她说,“等你有一天不想学了,就想想你娘,想想她是怎么死的。”
“我不会不想学的。”
“话别说太满。”顾清商站起来,“明天开始学新针法,早点休息。”
我收拾好东西,走出绣房。
外面下着小雨,院子里很安静。
我站在走廊下,看着雨丝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檀姑娘。”
我转过头,是林妈。
“夫人让我给你送碗姜汤,驱驱寒。”
我接过碗,喝了一口,姜味很浓,辣得我直皱眉。
“林妈,我能问你一件事吗?”
“你问。”
“你认识我娘吗?”
林妈愣了一下,然后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姑娘,夫人说了,不要提你娘的事。”
“我知道。但我就是想问问。”我说,“你不用告诉我太多,就告诉我,我娘是个什么样的人。”
林妈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你娘啊……”她的声音很轻,“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怎么个好法?”
“当年苏州发大水,织造局捐了三千两银子赈灾,你娘一个人绣了五十条帕子,拿去给灾民换粮食。她自己饿得面黄肌瘦,还笑着说没事。”
林妈说到这里,眼眶红了。
“后来她出事了,我们这些老人没有一个相信她会做那种事。但没办法,官字两张口,我们说了不算。”
“那你们为什么还留在云锦坊?”
“因为夫人。”林妈说,“你娘出事后,夫人接手了云锦坊,把所有老人全都留了下来。她说,姐姐的东西,一样都不能少。”
我低下头,看着碗里的姜汤。
“林妈,谢谢你。”
“谢什么?”林妈擦了擦眼睛,“姑娘,你好好学。等你学成了,你娘在天上看着,也会高兴的。”
林妈走了。
我端着碗,站在走廊下,雨越下越大。
“娘。”我低声说,“你在天上看着吗?”
雨声很大,没有回答。
但我感觉,有人在看着我。
三个月后,顾清商开始教我双面异色绣的进阶针法。
这种针法最难的地方在于,正反两面要用同一条线绣出不同的颜色和图案,正面是红花,背面就得是绿叶,而且针脚不能有任何破绽。
我练了整整一个月,废了二十多块绢布,终于绣出了一幅像样的。
正面是一枝桃花,背面是一片竹叶。
顾清商看了,点了点头,然后拿出一幅图样。
“从今天开始,你绣这个。”
我接过图样,愣住了。
图样上是一幅凤凰图,但不是普通的凤凰。这只凤凰站在梧桐树上,翅膀展开,眼睛看着远方,神态高傲又哀伤。
“这是……”我抬起头。
“这是你娘那幅屏风上的凤凰。”顾清商说,“但不是完整的。真正的屏风上,这只凤凰的脚下还有一只小鸟。”
“那这只小鸟呢?”
“被人剪掉了。”顾清商说,“剪掉之后,又在凤凰眼睛的位置加了一层线,让它看起来像是瞎了一只眼。”
我握紧图样。
“你要我绣这只凤凰?”
“对。”顾清商说,“我要你把它绣出来,绣到和原作一模一样。然后我要你看看,少了那只小鸟,凤凰的眼睛到底是什么样子。”
我坐到绣架前,拿起针。
这幅凤凰图,比我绣过的任何东西都复杂十倍。
光是凤凰的羽毛,就要用到十几种颜色,每一种颜色都要用不同的针法,从根部到尖端,层次分明。
我绣了七天,废了五块绢布,每一块都是在快要完成的时候出了差错,整幅报废。
第八天,我坐在绣架前,手在发抖。
顾清商走过来,看了一眼。
“你在怕什么?”
“我怕又绣坏了。”
“绣坏了就重来。”顾清商说,“你娘当年绣那幅屏风,绣了整整一年,废掉的料子堆了半间屋子。”
“一年?”
“对。”顾清商说,“你以为好东西是一天绣出来的?”
我深吸一口气,重新下针。
这一次,我没有急。
一针一针,慢慢地绣。
绣到凤凰的眼睛时,我的手停了。
图样上,凤凰的眼睛是一个圆点,和普通的鸟没什么区别。
但我总觉得不对。
“姑姑。”我抬起头,“这只眼睛,不是这样的。”
顾清商走过来,看了看图样,又看了看我的绣品。
“你觉得应该是怎样的?”
我说不上来,但我的手先动了。
我换了一根极细的针,挑了一缕几乎透明的丝线,在凤凰眼睛的位置绣了一个很小的圈。
圈绣好了,凤凰的眼睛忽然有了神采。
不是哀伤,是愤怒。
是那种被背叛之后的愤怒。
顾清商看着那只眼睛,沉默了很久。
“你娘当年也是这样绣的。”她说,“所有人都说那只凤凰的眼睛少了一只,但他们不知道,那只眼睛不是少了,而是被盖住了。”
“被什么盖住了?”
“被那只小鸟。”顾清商说,“那只小鸟站在凤凰脚下,仰头看着凤凰,而凤凰低头看着它。那个画面里,凤凰的眼睛是完整的。但小鸟被剪掉之后,凤凰的眼睛就变成了一个圆点,看起来就像少了眼珠。”
我终于明白了。
“所以,陷害我爹的人,不是直接在屏风上动手脚,而是剪掉了那只小鸟?”
“对。”顾清商点头,“剪掉小鸟之后,又在凤凰眼睛的位置加了一层线,让那个圆点看起来像是本来就有的。”
“那幅屏风现在在哪里?”
顾清商沉默了很久。
“在宫里。”她说,“太后寝宫的库房里。当年那桩案子之后,屏风被收走了,再也没有拿出来过。”
“如果能拿到那幅屏风,是不是就能证明我娘是清白的?”
“不一定。”顾清商说,“屏风上被加的那层线,很难去除。除非有人能用同样的针法把它拆开,还原下面的原样。”
“我可以。”
顾清商看着我。
“你确定?”
“我娘教过我。”我说,“她教过我拆线的针法。她说,有时候,拆比绣更难。”
顾清商的眼眶红了。
“你娘……”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你娘什么都想到了。”
我没有说话。
我低下头,继续绣那只凤凰。
这一次,我的手很稳。
又过了两个月。
我的绣工进步很快,快到顾清商都有些惊讶。
“你比你娘有天赋。”她不止一次这样说。
但我没时间高兴。
因为我知道,我的时间不多了。
不是我要死了,而是有人在找我了。
那天下午,顾云峥来了。
他走进绣房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姑姑。”他把一封信递给顾清商,“裴大人让人送来的。”
顾清商拆开信,看了一遍,眉头皱了起来。
“怎么了?”我问。
“有人在打听你的下落。”顾清商说,“你爹报了官,说你被拐走了。”
我的心一沉。
“他还说,你是他花了三十两银子卖给王家的,王家已经付了银子,你不能跑。”顾清商放下信,“王家是松江府的大盐商,和官府有来往。如果他们真的追究起来……”
“他们不能把我带走。”我说,“我不是货物,我是人。”
“你是人,但在这个地方,三十两银子比人值钱。”顾清商的声音很冷,“如果王家告到官府,官府判你回去,我就得交人。”
“那怎么办?”
顾清商看了顾云峥一眼。
顾云峥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递给我。
“这是你的户籍文书。”他说,“我托人办的,从今天起,你是苏州府吴县人氏,姓檀,单名一个檀字,父母双亡,孤女。”
我看着那张纸,上面盖着官府的大印。
“这……这能行吗?”
“为什么不行?”顾云峥笑了,“沈大牛说他的女儿叫沈檀,但你是檀檀,不是沈檀。同名同姓的人多了,他凭什么说你是他女儿?”
我明白了。
“但王家的人见过我。”
“王家的人没见过你。”顾云峥说,“当初牙婆去你们村,只是和你爹谈好了价钱,根本没见到你人。你爹收了银子,牙婆回去复命,王家的轿子第二天才到。你跑了之后,王家的人只看到了一个空轿子。”
“所以,他们根本不知道我长什么样?”
“对。”顾云峥点头,“只要你咬死自己是檀檀,不是沈檀,谁也拿你没办法。”
我看着那张户籍文书,心里忽然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从今天起,我不再是沈大牛的女儿了。
我是檀檀。
一个没有过去的人。
“谢谢你们。”我说。
“别谢。”顾清商站起来,“你现在要做的,是继续学绣花。其他的事,我和云峥会处理。”
“但王家……”
“王家的事,我来摆平。”顾云峥说,“我顾家在苏州虽然不算什么大族,但对付一个盐商,还是绰绰有余的。”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顾公子,你为什么要帮我?”
顾云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因为无聊。”
“无聊?”
“对。”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整天在家里读书,烦得要死。出来管管闲事,挺好的。”
我不信,但没再问。
有些人的恩情,不是用嘴还的。
顾云峥走了之后,顾清商把我叫到她的房间。
“沈檀。”她关上门,表情很严肃,“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娘死的那天,我在苏州。”
我愣住了。
“你说什么?”
“你娘死的那天,我在苏州。”顾清商重复了一遍,“她死的前一天晚上,给我写了一封信。”
她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木盒,打开,里面是一封信。
信纸已经发黄了,上面的字迹有些模糊,但还能看清。
“檀儿吾女,见字如面。娘知道活不久了,有些话必须告诉你。你爹的案子,不是意外,是有人蓄意陷害。那个人现在还在朝中,位高权重。你不要急着报仇,先活下去,学好绣工,等你长大了,等你强大了,再去查真相。记住,真相比命重要,但你的命比真相更重要。娘在天上看着你,你要好好的。”
我拿着信,手在发抖。
“她写这封信的时候,知道自己要死了。”顾清商的声音很低,“她让人连夜送到苏州,交到我手上。第二天,她就……”
她没有说下去。
“她是怎么死的?”我问。
顾清商沉默了很久。
“病死的。”
“你骗我。”
顾清商抬起头,看着我。
“对,我骗你。”她说,“但不是现在告诉你的时候。”
“那什么时候是时候?”
“等你绣出那幅屏风。”顾清商说,“等你用你娘的针法,绣出一幅一模一样的百鸟朝凤。到那时,我把所有事都告诉你。”
我握紧信。
“好。”
从那天起,我像疯了一样地练。
每天只睡三个时辰,其余时间全在绣房。
手指肿了又消,消了又肿。眼睛酸了,就用冷水洗一洗。腰疼得直不起来,就靠在椅背上继续绣。
林妈心疼我,每天变着花样给我做好吃的。
“姑娘,你别这么拼,身子要紧。”
“我没事。”我说,“林妈,我娘等了我九年了。”
林妈听了,眼泪掉下来,不再劝了。
半年后,我绣出了第一幅完整的百鸟朝凤。
不是屏风,只是一块三尺见方的绢布,但上面的凤凰、百鸟、梧桐、花草,全都栩栩如生。
顾清商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我终生难忘的话。
“你娘要是活着,一定会以你为傲。”
“但我绣得还不够好。”我说,“凤凰的翅膀,第三根羽毛的弧度不对。”
顾清商看着我,眼神复杂。
“你能看出弧度不对,说明你已经到了你娘的水平。”她说,“你娘当年绣那幅屏风的时候,也说过同样的话。”
“真的?”
“真的。”顾清商把绢布放下,“但有一件事,你比你娘强。”
“什么?”
“你比你娘冷静。”顾清商说,“你娘太容易感情用事,所以才会被人抓住把柄。你不一样,你骨子里有股狠劲。”
我不知道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那我现在可以知道真相了吗?”
顾清商摇头。
“还差一样。”
“什么?”
“那幅屏风。”顾清商说,“真正的屏风,在宫里。你要想办法拿到它。”
“我怎么拿?我又进不了宫。”
“你不能,但有人能。”
“谁?”
顾清商走到门口,打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人。
裴衍之。
他穿着一身便服,手里拿着一个长条形的包裹。
“沈檀。”他走进来,把包裹放在桌上,“你要的东西。”
他打开包裹。
里面是一块绢布,不大,只有一尺见方,但上面绣的东西,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那只凤凰。
不是完整的屏风,只是被剪下来的那一角。
那只小鸟。
站在凤凰脚下,仰头看着凤凰的小鸟。
我伸手去摸,手指触到绣线的瞬间,浑身一震。
这种针法,这种手感,和我绣的一模一样。
不,比我的更好。
每一针都恰到好处,不多不少,不偏不倚。
“这是你娘绣的。”裴衍之说,“当年那幅屏风被收走之后,有人把这只小鸟剪了下来,藏了十五年。”
“谁?”
“不能说。”裴衍之把绢布推到我面前,“但你能看出来,这只小鸟的眼睛里,映着一样东西。”
我低下头,仔细看。
小鸟的眼睛很小,只有米粒大,但绣工极其精细。
眼睛里面,映着一个人的倒影。
不是凤凰,是一个人。
一个穿着官服的男人。
“这是……”我的手开始发抖。
“这是当年验收屏风的官员。”裴衍之说,“他的名字叫周明礼,时任江南织造局副使。”
“他现在在哪里?”
裴衍之和顾清商对视了一眼。
“在京城。”裴衍之说,“现任工部侍郎。”
工部侍郎。
四品官。
位高权重。
“是他陷害我爹的?”
“不一定。”裴衍之说,“但他一定知道真相。因为那幅屏风,是他验收的。他说凤凰少了一只眼睛,就是少了一只眼睛。他说不是,就不是。”
“那为什么没人查?”
裴衍之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查不了。”他说,“周明礼背后有人。那个人,比工部侍郎大得多。”
“谁?”
裴衍之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沈檀,你好好学。”他说,“等你学成了,等你绣出了比那幅屏风更好的东西,我会带你进京。”
“进京?”
“对。”裴衍之回过头,“去见一个人。”
“谁?”
裴衍之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
“一个欠你娘命的人。”他说,“比我有用的人。”
他走了。
我站在绣房里,手里拿着那只小鸟。
小鸟的眼睛里,映着周明礼的脸。
我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周明礼。”我低声说,“我会找到你的。”
外面的天快黑了,晚霞把整个院子染成了红色。
我看着那片红色,忽然想起娘说的话。
“活下去,不管多难,都要活下去。”
我现在活下来了。
但光活着不够。
我要的是真相。
是公道。
是让那些害死我娘的人,付出代价。
我把小鸟放在绣架上,拿起针。
“娘。”我说,“你再等等我。”
针落下。
绣线穿过绢布,发出细微的声响。
像是什么东西,正在缝合。
三个月后,我的绣工已经超过了云锦坊所有的绣娘。
不是因为我天赋有多高,而是因为我不敢停。
每天晚上,当我闭上眼睛,我就会看见我娘的脸。
她躺在柴房里,脸色蜡黄,嘴唇发紫,手里还攥着一根针。
村里的郎中说她是风寒入骨,药石无医。
但我知道不是。
风寒不会让人七窍流血。
风寒不会让人死前浑身抽搐,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撕扯。
风寒不会让人在死之前,死死抓住我的手,说出那句“檀儿,别喝……别喝村里的井水……”
井水。
我娘死之前,村里的井被人动过手脚。
但我那时候太小,说了也没人信。
等我想明白这件事的时候,井已经被淘过了,什么证据都没了。
“沈檀。”
顾清商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我放下针,“姑姑,我想问你一件事。”
“说。”
“我娘的尸体,现在在哪里?”
顾清商的手顿了一下。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想把她迁到一个好地方。”我说,“她死在异乡,不能一直埋在那种地方。”
顾清商沉默了很久。
“你不用迁。”她说,“你娘的尸体,不在那个村子里。”
我愣住了。
“什么?”
“你娘死后第三天,我派人去了。”顾清商的声音很低,“我把她接回了苏州,葬在城外的一个山头上。那地方能看到整个苏州城,她生前最喜欢的地方。”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因为告诉你,你就会去。”顾清商说,“你去就会被人发现。你被人发现,就会死。”
“所以你就让我以为我娘还埋在那种地方?”
“对。”顾清商看着我,“有些事,知道了反而更痛苦。你娘不希望你痛苦。”
“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凭我比你大二十岁。”顾清商的语气很平静,“凭我比你更了解这个世道。凭你娘临死前托付我照顾你。”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想去看你娘吗?”顾清商问。
“想。”
“那明天我带你去。”
第二天一早,顾清商带我出了城。
走了半个时辰,到了一个山坡上。
山坡上有一棵很大的槐树,树下有一座坟。
坟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前面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两个字——
沈绣。
没有立碑人的名字,没有生卒年月,只有这两个字。
我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
“娘,我来了。”
风很大,吹得槐树哗哗响。
我跪了很久,久到膝盖都麻了。
“娘。”我说,“你放心,我会查清楚是谁害了你。我会让那个人付出代价。”
顾清商站在我身后,没有说话。
我站起来,看着那块石碑。
“姑姑。”
“嗯?”
“周明礼背后的人,到底是谁?”
顾清商沉默了一会儿。
“你确定现在想知道?”
“确定。”
顾清商叹了口气。
“是太后。”她说,“太后身边的太监总管,李福安。”
我愣住了。
“太后?”
“对。”顾清商说,“当年那批贡品,是太后要的。百鸟朝凤屏风,也是太后指定的。屏风出事之后,太后震怒,下令严查。沈明远被判斩刑,沈家被抄家。但真正陷害沈明远的人,不是周明礼,而是李福安。”
“李福安为什么要陷害我爹?”
“因为沈明远不肯给李福安送礼。”顾清商说,“李福安是太后身边最得宠的太监,他开口要什么,没有人敢不给。但沈明远不给。他说,织造局的银子是朝廷的,不能拿来贿赂太监。”
“所以李福安就报复?”
“对。”顾清商点头,“他让周明礼在验收的时候做手脚,诬陷沈明远绣工不精,犯了欺君之罪。”
“但屏风上那只凤凰,明明是被人动过手脚的。太后难道看不出来?”
“太后不懂绣工。”顾清商说,“她只看结果。周明礼说屏风有瑕疵,那就是有瑕疵。她说有罪,那就是有罪。”
我握紧了拳头。
“那现在呢?李福安还在太后身边?”
“在。”顾清商说,“而且比当年更得宠。太后把他当儿子一样看待,谁要是动他,就是跟太后过不去。”
“所以,没有人能动他?”
“对。”
“那我娘呢?我娘是被他害死的?”
顾清商沉默了很久。
“你娘查出了一些东西。”她说,“她找到了证据,证明那幅屏风是被人动过手脚的。她写了一封密信,准备递到都察院。但信还没递出去,李福安的人就找到了她。”
“他们杀了她?”
“他们下毒。”顾清商说,“在你娘喝的水里下毒。那种毒不会马上发作,会让人慢慢虚弱,最后像是病死的。”
我的手在发抖。
“你怎么知道的?”
“你娘死前半个月,给我写了一封信。”顾清商从怀里摸出一张发黄的纸,“你自己看。”
我接过信,这次我认字了。
顾清商教过我。
信上只有几行字——
“师妹,他们找到我了。井里被下了毒,我已经喝了三天。我知道活不久了,檀儿托付给你。记住,不要报仇,让檀儿活下去。她的命,比什么都重要。”
信的最后,是一行很小的字。
“李福安,周明礼,这两人害我全家。若有来生,必报此仇。”
我把信贴在胸口,眼泪止不住地流。
“娘……”我哭着说,“你不用来生。这辈子,我替你报。”
顾清商走过来,按住我的肩膀。
“沈檀,你听我说。”她的声音很严厉,“报仇不是你一个人能做的事。李福安在宫里,有太后护着。周明礼在朝中,有同党帮衬。你一个十四岁的姑娘,拿什么去报?”
“拿这个。”我指着绣架上的百鸟朝凤,“拿我娘教我的本事。”
“绣花能报仇?”
“能。”我说,“我娘能用绣花找出真相,我也能。”
顾清商看着我,眼神复杂。
“你想怎么做?”
“先查出那幅屏风的下落。”我说,“然后拿到它,还原它,让所有人看到真相。”
“然后呢?”
“然后把真相公之于众。”我说,“让太后知道,她宠信的人是什么货色。让天下人知道,我爹和我娘是冤枉的。”
顾清商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这有多难吗?”
“知道。”
“你知道你可能会死吗?”
“知道。”
“那你还做?”
我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我娘死的时候,我才五岁。”我说,“她一个人躺在柴房里,身边只有我。她握着我的手说,活下去。她说的不是让我苟且偷生地活着,是让我替她活着,替她做完她没做完的事。”
顾清商的眼睛红了。
“你和你娘一样倔。”她说。
“不一样。”我说,“我比我娘更倔。”
顾清商看着我,忽然笑了。
“好。”她说,“那我帮你。”
“你之前不是不让我报仇吗?”
“那是之前。”顾清商说,“现在你已经不是那个连字都不认识的小姑娘了。你现在是云锦坊的绣娘,是能绣出百鸟朝凤的人。你有资格知道真相,也有资格选择自己的路。”
“谢谢你,姑姑。”
“别谢。”顾清商转过身,“谢你娘去吧。是她给你铺的路,我只是替你看着。”
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沈檀。”
“嗯?”
“那幅屏风,在太后寝宫的库房里。”她说,“想拿到它,只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进宫。”顾清商说,“进宫做绣娘,进太后寝宫,拿到那幅屏风。”
进宫。
我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天边。
那里是京城的方向。
“好。”我说,“我进宫。”
第3章
“你真的想好了?”
顾云峥坐在我对面,脸色很严肃。
今天是他在云锦坊的第三次来访,每次来都有新消息,这次也不例外。
“想好了。”我说,“裴大人已经在安排了,对吧?”
顾云峥叹了口气。
“裴大人说,宫里明年春天要选一批绣娘进宫,专门伺候太后。云锦坊有两个名额,姑姑已经把一个留给了你。”
“另一个呢?”
“另一个是云锦坊的绣娘,叫苏锦。”顾云峥说,“她绣工很好,人也机灵,进宫之后能和你互相照应。”
“她可靠吗?”
“可靠。”顾云峥说,“她是你娘当年救过的孤女,一直想报恩。姑姑告诉她你的身份之后,她当场就哭了,说这辈子做牛做马也要帮你。”
我点点头。
“还有多久?”
“三个月。”顾云峥说,“三个月后,宫里会派人来苏州选人。到时候你要通过选拔,才能进宫。”
“选拔很难吗?”
“不难。”顾清商从外面走进来,“至少对你来说不难。但你得记住一件事——进宫之后,你不再是我的徒弟,只是云锦坊的一个普通绣娘。你不能露出任何破绽,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你和沈绣的关系。”
“我知道。”
“还有一件事。”顾清商坐下来,表情很严肃,“宫里不比外面,到处都是眼睛和耳朵。你说的话,做的事,吃的饭,喝的水,都有可能要你的命。”
“我娘教过我,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
“你娘教得对。”顾清商说,“但你娘还教了你一样东西。”
“什么?”
“闭嘴。”顾清商说,“不该说的话,一句都别说。不该问的事,一句都别问。不该看的东西,一眼都别看。”
我点点头。
“还有三个月。”顾清商站起来,“这三个月,你要把双面异色绣练到极致。宫里不缺好绣娘,你要想脱颖而出,就得有别人没有的本事。”
“什么本事?”
“绣人像。”顾清商说,“用双面异色绣,绣出人的肖像。正面是这个人,背面是他心里想的人。这种绣法,整个江南只有你会。”
“你也会。”
“我不会。”顾清商摇头,“你娘的这门手艺,只教了你一个人。她当年说,这种绣法太危险,不能传给别人。”
“危险?”
“对。”顾清商说,“因为绣人像,绣的不是脸,是心。你能从一个人眼睛里绣出他的心思,也能从一个人脸上绣出他的秘密。这种本事,用好了能救人,用不好会害死人。”
我看着自己的手。
“那我……”
“你用它救人。”顾清商说,“救你娘,救你爹,救你自己。”
三个月的时间,过得飞快。
我每天练到深夜,手指上全是针眼,十个指头没有一个是完好的。
但我不觉得疼。
因为我知道,每多练一天,我就多一分把握。
选拔的日子到了。
宫里来的是太后身边的两个嬷嬷,一个姓刘,一个姓赵,都是五十来岁的老宫人,眼神很毒。
云锦坊的绣娘们排成一排,每人交上一幅自己最好的作品。
刘嬷嬷一幅一幅地看,脸上的表情始终不变。
看到我的作品时,她的手停了。
“这是你绣的?”
“是。”我低着头,声音很轻。
“抬起头来。”
我抬起头,看着刘嬷嬷。
刘嬷嬷打量了我很久。
“你叫什么名字?”
“檀檀。”
“檀檀?”刘嬷嬷皱了皱眉,“这名字倒是少见。谁给你取的?”
“我娘。”
“你娘呢?”
“死了。”
“你爹呢?”
“也死了。”
刘嬷嬷又看了我一眼,然后把绣品递给赵嬷嬷。
赵嬷嬷看了,也愣了一下。
“双面异色绣?”她看着我,“这种针法,你会?”
“会一点。”
“会一点?”赵嬷嬷指着绣品上的蝴蝶,“你看看这只蝴蝶,正面的翅膀是金色的,背面的翅膀是银色的,用的是同一条线。这叫会一点?”
我没说话。
赵嬷嬷和刘嬷嬷对视了一眼。
“你留下。”刘嬷嬷说,“其他人出去。”
其他绣娘陆续走了,只剩下我和另一个年轻女子。
她看起来十七八岁,穿一件淡绿色的褙子,面容清秀,眼神很温和。
“你就是苏锦?”我问。
“是。”她冲我笑了笑,“你就是檀檀?”
“嗯。”
“夫人跟我说过你。”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你放心,我会帮你的。”
我没来得及回答,刘嬷嬷就走了过来。
“你们两个,跟我走。”
我们跟着刘嬷嬷上了马车,一路往北。
马车走了七天,从苏州到了京城。
这是我第一次离开苏州,第一次看到这么大的城市。
街道很宽,两边全是店铺,人来人往,比苏州热闹十倍。
但我不敢多看。
刘嬷嬷说过,进宫之前,不许东张西望。
马车在宫门口停下。
刘嬷嬷带着我们走进去,穿过一道又一道门,走了一个多时辰,才到了太后寝宫——慈宁宫。
“从今天起,你们就住在这里。”刘嬷嬷指着一排低矮的屋子,“每天卯时起床,辰时到绣房,酉时收工。宫里的规矩,我会慢慢教你们。记住,不该去的地方别去,不该说的话别说。”
“是。”我和苏锦齐声应道。
第一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苏锦睡在我旁边的铺上,翻了个身,压低声音说:“檀檀,你怕不怕?”
“不怕。”
“我怕。”苏锦的声音有些发抖,“我听说宫里死个人就跟死只蚂蚁似的,没人会管。”
“别怕。”我说,“我们只是绣娘,不惹事就不会有事。”
“可是你……”
“嘘。”我打断她,“隔墙有耳。”
苏锦立刻闭嘴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更鼓声。
我看着屋顶,心里在想一件事。
太后寝宫的库房,在哪里?
那幅屏风,又在哪里?
这些问题,我不能问任何人,只能自己找答案。
第二天一早,我们去了绣房。
绣房在慈宁宫的东侧,很大,有十几个绣架,坐着七八个绣娘,年纪从十几岁到四十多岁不等。
领头的绣娘姓白,四十来岁,是太后身边的老人,专门负责管理慈宁宫的所有绣品。
“新来的?”白姑姑看了我们一眼,“会什么?”
“双面绣。”苏锦说。
“会双面绣的人多了。”白姑姑指了指角落里的两个绣架,“你们先绣一幅最简单的,让我看看手艺。”
我们坐到绣架前,开始绣。
我选了牡丹,苏锦选了荷花。
一个时辰后,白姑姑走过来,看了我的牡丹,又看了苏锦的荷花。
“你。”她指着苏锦,“去那边帮王姐姐绣被面。”
然后她看着我。
“你跟我来。”
我跟着白姑姑走出绣房,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到了一个小院子。
院子里有一间屋子,门是锁着的。
白姑姑掏出钥匙,打开门。
“进来。”
我走进去,愣住了。
屋子里全是绣品,挂在墙上,堆在架上,有些已经泛黄,有些
第3章
有些已经泛黄,有些还是新的。
但我的目光,一瞬间就被正中间那幅屏风吸引了。
百鸟朝凤。
我娘的百鸟朝凤。
它被立在一个木架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纱。即使隔着纱,我也能看清那只凤凰的姿态——高傲,孤独,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哀伤。
“这是前任织造沈明远进献的屏风。”白姑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太后说这屏风不吉利,一直锁在这间屋子里,十五年没打开过了。”
我走过去,伸手想掀开纱。
“别动。”白姑姑拦住我,“太后有令,谁也不许碰这屏风。”
“为什么不许碰?”
“因为这是凶物。”白姑姑压低声音,“当年这屏风一进慈宁宫,太后就病了三个月。后来找了道士来看,说这屏风上的凤凰少了一只眼睛,带着怨气,不吉利。”
“所以就一直锁着?”
“对。”白姑姑走到门口,“太后本来想烧了它,但道士说烧了怨气会散出来,更不吉利。只能锁着,等怨气自己散了。”
我盯着那幅屏风,心跳得很快。
凤凰的眼睛,果然被人动过手脚。
那个圆点,根本不是少了一只眼珠,而是被人用一层线盖住了。
只要拆掉那层线,下面的原样就会露出来。
但我不能在这里动手。
这里太危险了,随时会有人来。
“檀檀。”白姑姑叫我,“看够了没有?该回去了。”
“是。”我最后看了一眼那幅屏风,跟着白姑姑走出去。
白姑姑锁上门,把钥匙收进袖子里。
“白姑姑。”我说,“这间库房,平时有人来吗?”
“没有。”白姑姑摇头,“这院子偏僻,除了我每月来打扫一次,平时连鬼都不来。”
每月一次。
我心里有数了。
回到绣房,苏锦正在绣被面,看见我进来,朝我使了个眼色。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怎么了?”我压低声音。
“刚才刘嬷嬷来了,说太后下个月要过寿,让绣房赶制一批绣品。”苏锦的声音压得很低,“白姑姑说了,谁绣得好,就有机会在太后寿宴上当众献绣。”
当众献绣。
这是一个机会。
一个接近太后的机会。
“你想去?”苏锦问。
“想。”我说,“但不是现在。”
“那是什么时候?”
“等我准备好了。”
苏锦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
我每天在绣房绣花,晚上回到住处,就偷偷练习拆线的针法。
拆线比绣花难十倍。
绣错了可以重来,拆错了,绢布就废了。
而那幅屏风,只有一次机会。
我不能拆错。
一个月后,白姑姑在绣房宣布了一个消息。
“太后寿宴那天,每个绣房都要选出一名绣娘,当场献绣。我们慈宁宫绣房有一个名额,你们谁想去?”
绣娘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我去。”一个二十来岁的绣娘站起来,“白姑姑,我入宫五年了,一直没机会在太后面前露脸。”
“还有谁?”
“我也去。”又一个站起来。
七八个人争了起来。
白姑姑抬手制止。
“都别吵了。想去的人,每人绣一幅寿字图,三天后交上来,我选最好的那个。”
三天。
我回到住处,拿出绢布和丝线,开始绣。
我没有绣寿字。
我绣了一幅麻姑献寿图。麻姑是传说中的长寿仙子,手里捧着一个寿桃,脚下踩着祥云,身后跟着一只仙鹤。
我用的是双面异色绣。正面是麻姑献寿,背面是百鸟朝凤。
不是完整的百鸟朝凤,只是那只凤凰。
三天后,我把绣品交上去。
白姑姑看了很久,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凝重。
“这是你绣的?”
“是。”
“双面异色绣,正面麻姑,背面凤凰?”白姑姑抬起头看着我,“这种针法,你跟谁学的?”
“我娘。”
“你娘是谁?”
“我娘也是绣娘。”我说,“但她已经去世了。”
白姑姑沉默了一会儿,把绣品收起来。
“你先回去。”
我走出绣房,心里有些不安。
白姑姑的表情不太对。
她好像看出了什么。
那天晚上,白姑姑来了。
她敲了敲门,走进来,看见我和苏锦都在,皱了皱眉。
“苏锦,你先出去。”
苏锦看了我一眼,乖乖出去了。
白姑姑关上门,在我对面坐下。
“檀檀。”她的声音很低,“那幅麻姑献寿,背面绣的是百鸟朝凤?”
我的心一紧。
“是。”
“你知道百鸟朝凤是什么吗?”
“……知道。”
“知道你还绣?”白姑姑的声音忽然严厉起来,“那是前任织造沈明远进献的屏风,因为绣工有瑕疵,沈明远被处斩,沈家被抄家。你绣这个东西,是想触太后的霉头?”
“不是。”我低下头,“我只是觉得那只凤凰绣得好,想练练手。”
“练手?”白姑姑冷笑,“你知不知道,在宫里,有些东西不能碰,有些话不能说,有些图案不能绣?”
“我……我不知道。”
白姑姑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叹了口气。
“算了。”她站起来,“这次我替你瞒下了。那幅绣品我烧了,不会有人知道。但你记住,以后不许再绣凤凰,尤其不许绣百鸟朝凤。”
“是。”
白姑姑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檀檀。”她没有回头,“你娘,是不是苏州人?”
“……是。”
“她叫什么名字?”
我沉默了一瞬。
“阿绣。”
白姑姑的肩膀抖了一下。
她没有再问,打开门走了。
我坐在床上,心跳得很快。
白姑姑认识我娘。
她一定认识。
不然她不会问那些问题,不会在看到凤凰的时候那么紧张。
但她没有揭穿我。
为什么?
我想了整整一夜,没有想出答案。
太后寿宴那天,整个慈宁宫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各宫的绣娘都来了,每人手里捧着自己最好的作品,等着太后过目。
我站在人群里,低着头,尽量不引人注意。
“太后驾到——”
所有人齐刷刷跪下。
一阵环佩叮当,太后被人搀着走进来,坐在正中间的凤椅上。
“都起来吧。”太后的声音很温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慈祥。
我抬起头,偷偷看了一眼。
太后六十来岁,保养得很好,皮肤白皙,穿着一件绛红色的凤袍,头上戴着九凤冠,浑身上下珠光宝气。
她身边站着一个太监,五十来岁,面白无须,笑容可掬,手里拿着一柄拂尘。
李福安。
我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太后娘娘。”李福安弯着腰,声音尖细,“今天各宫绣娘都来了,您看看谁的手艺最好?”
“好。”太后笑了,“让她们一个个上来。”
绣娘们依次上前,展示自己的作品。
太后的点评很简短——“不错”“还行”“一般”。
轮到我的时候,白姑姑推了我一把。
“上去。”
我捧着绣品走上前,跪在太后面前。
“太后娘娘,奴婢檀檀,献上一幅麻姑献寿,祝太后娘娘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我展开绣品。
太后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
“这麻姑的脸,怎么绣得跟真人似的?”
“回太后,这是双面异色绣的针法,绣人像的时候,可以用丝线的浓淡来表现面部的光影,所以看起来像真人。”
太后来了兴趣,让李福安把绣品拿近些。
她看了很久,忽然问:“这麻姑的眼睛,怎么在动?”
“回太后,不是眼睛在动,是丝线在不同光线下折射的角度不同,看起来像是在动。”
太后盯着绣品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有意思。”她看向李福安,“你见过这种绣法吗?”
李福安凑过来看了看,笑容不变。
“回太后,老奴没见过。但老奴听说过,这种针法叫‘双面异色绣’,是江南织造局前任织造沈明远的独女沈绣独创的。”
沈绣。
这两个字从李福安嘴里说出来,像一根针扎进我心里。
“沈绣?”太后想了想,“就是那个绣百鸟朝凤的?”
“正是。”李福安笑着说,“不过那幅屏风绣坏了,沈明远也因此被处斩。可惜了,手艺是好手艺,就是心术不正。”
太后点点头,没有再问。
“你叫檀檀?”太后看着我。
“是。”
“抬起头来。”
我抬起头,看着太后。
太后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很久。
“你多大了?”
“十五。”
“十五就有这手艺,不容易。”太后挥了挥手,“赏。”
李福安从袖子里摸出一个荷包,递给我。
“谢太后娘娘。”我磕了个头,退下去。
回到人群里,我的心还在跳。
李福安提到了我娘。
他说“心术不正”。
这四个字,像一把刀,剜在我的心上。
但我不能露出生气的表情。
我只能笑着,捧着荷包,像一个被赏赐的小宫女。
寿宴结束后,我回到住处,关上门,把荷包扔在桌上。
“檀檀,你怎么了?”苏锦走过来,“脸色这么难看。”
“没事。”我深吸一口气,“苏锦,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如果有一天,有人当着你的面侮辱你的家人,你会怎么办?”
苏锦愣了一下,然后低声说:“我会忍。”
“忍?”
“对。”苏锦说,“因为不忍就会死。死了就什么都做不了了。”
我看着她。
“你说得对。”我坐下来,“但我忍不了太久。”
苏锦握住我的手。
“檀檀,你别急。”她说,“夫人说过,成大事者不惜小耻。你现在忍的每一口气,将来都会十倍百倍地讨回来。”
“我知道。”我说,“但知道和做到,是两回事。”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
我在想一件事——白姑姑认识我娘,但她没有揭穿我。这说明她要么是站在我娘这边的,要么是有自己的打算。
不管是哪种,我都要试探一下。
第二天,我去绣房的路上,故意“偶遇”了白姑姑。
“白姑姑。”我走过去,“昨天的寿宴,多谢您让我上去。”
白姑姑看了我一眼,点点头。
“你的手艺确实好。”她说,“太后很喜欢。”
“白姑姑。”我压低声音,“我能问您一件事吗?”
“说。”
“您认识一个叫沈绣的人吗?”
白姑姑的脚步停了一下,很快又继续往前走。
“不认识。”她说,“走吧,该去绣房了。”
她的反应太快了,快得不正常。
正常人被问到一个不认识的名字,至少会想一想,或者反问一句“那是谁”。
但白姑姑没有。
她直接说“不认识”,然后就催我走。
这说明她知道沈绣是谁,而且不想谈。
我没有再问。
但我确定了——白姑姑一定知道些什么。
又过了半个月。
我每天都在绣房和住处之间两点一线,没有机会接近那间库房。
白姑姑把钥匙随身带着,从不离身。
我需要一个机会。
一个能拿到钥匙,又不会被发现的机会。
机会来得比我预想的快。
那天下午,白姑姑突然接到消息,说她母亲病重,她要出宫探亲三天。
她把钥匙交给了刘嬷嬷。
“库房里的东西都是太后娘娘的旧物,你要看好,别让人进去。”
刘嬷嬷接过钥匙,点了点头。
白姑姑走了。
当天晚上,我等到所有人都睡了,悄悄起身。
苏锦听见动静,睁开眼睛。
“檀檀,你去哪?”
“去方便。”
苏锦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我出了门,沿着墙根走,避开了巡夜的太监,到了那个偏僻的小院子。
院子里很黑,只有月光照着。
我掏出事先准备好的一根细铁丝,插进锁孔。
我娘教过我开锁。
她说,有时候,一扇锁着的门后面,藏着你想要的答案。
锁很旧了,我捅了几下就开了。
我推开门,走进去。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幅屏风上。
我走过去,掀开纱。
屏风比我记忆中更大,更震撼。
凤凰站在梧桐树上,羽毛层次分明,每一根都栩栩如生。
但它的眼睛,确实是一个圆点。
我凑近看,用手指轻轻摸了摸那个圆点。
手感不对。
那一层线,是后来加上去的。
我从怀里掏出针线包,挑了一根最细的针,开始拆线。
一针,两针,三针。
我拆得很慢,很小心。
每拆一针,下面的原样就露出一分。
半个时辰后,我拆完了最后一针。
凤凰的眼睛露出来了。
不是圆点。
是一只完整的眼睛,瞳孔清晰,甚至能看见瞳孔里映着的那只小鸟。
那只小鸟,站在凤凰脚下,仰头看着它。
我盯着那只眼睛,手在发抖。
“娘……”我低声说,“你绣的,我看到了。”
但我不止看到了凤凰的眼睛。
我还看到了凤凰眼睛里映着的东西。
不是小鸟。
是一个人的脸。
不,不是脸,是一张绣在屏风里的脸。
这张脸,只有在特定的光线下才能看到。
我侧过身子,让月光照在凤凰的眼睛上。
那张脸清晰了。
是一个男人,穿着太监的服色,笑容阴冷。
李福安。
我娘把李福安的脸绣进了凤凰的眼睛里。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我娘在绣屏风的时候,就已经知道李福安会陷害她。
她把证据绣进了屏风里,藏在所有人都看不到的地方。
一旦有人拆掉那层线,这张脸就会露出来。
而我娘赌的是——总有一天,会有人拆掉那层线。
那个人,就是我。
我看着李福安的脸,心跳得很快。
现在,我有了证据。
但光有证据不够。
我需要让太后亲眼看到这张脸。
我需要一个机会,让太后在合适的光线下,看到凤凰眼睛里藏着的秘密。
“谁在外面?”
一个声音突然响起。
我猛地回头。
刘嬷嬷举着灯笼,站在门口,脸色铁青。
“你……你怎么在这里?”
我的心一沉。
糟了。
第4章
“刘嬷嬷。”我稳住声音,“我睡不着,出来走走,迷路了。”
“迷路?”刘嬷嬷走进来,灯笼的光照在屏风上,“你碰了太后的屏风?”
“没有。”我说,“我只是进来看看。”
“看看?”刘嬷嬷的眼睛眯起来,“库房的门是锁着的,你怎么进来的?”
我没说话。
刘嬷嬷放下灯笼,走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
我的手心里,还攥着那根针。
刘嬷嬷看见了。
“你……”她的脸白了,“你在拆屏风?”
我深吸一口气。
“刘嬷嬷,您听我说。”
“说什么?”刘嬷嬷松开我的手,后退一步,“这是死罪!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我说,“但您先看看这个。”
我转过身,指着凤凰的眼睛。
“您看,这只眼睛,不是少了眼珠,是被人用一层线盖住了。拆掉那层线,下面的眼睛是完整的。”
刘嬷嬷犹豫了一下,凑过来看。
月光照在凤凰的眼睛上。
她看到了。
那张脸。
李福安的脸。
刘嬷嬷的脸一下子白了,白得像纸。
“这……这是……”
“李福安。”我说,“太后身边的李福安。”
刘嬷嬷猛地后退,撞到了身后的架子,上面的东西哗啦啦掉了一地。
“你……你胡说!”她的声音在发抖,“这不是……”
“您自己看到了。”我说,“我娘绣的凤凰,眼睛里映着的是那只小鸟。但有人在小鸟被剪掉之后,又加了一层线,把李福安的脸盖住了。为什么?因为李福安就是陷害我爹的人。他不希望任何人知道,太后身边最得宠的太监,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
刘嬷嬷看着我,嘴唇在哆嗦。
“你娘……你是沈绣的女儿?”
“是。”
“你……”刘嬷嬷深吸一口气,“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知道。”我说,“我在找我爹我娘被害的真相。”
刘嬷嬷沉默了很长时间。
灯笼里的烛火跳动着,把她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檀檀。”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你知道我是谁吗?”
我摇头。
“我姓刘,叫刘玉。”她说,“三十年前,我是沈家的丫鬟。你奶奶救过我的命。”
我愣住了。
“你……”
“你娘嫁进沈家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看着。”刘嬷嬷的眼眶红了,“她穿着大红嫁衣,盖头被风吹起来,露出一张笑脸。那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好看的新娘。”
“刘嬷嬷……”我的声音有些哽咽。
“别说话。”刘嬷嬷擦了擦眼睛,“听我说。”
她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确定没有人,才关上门走回来。
“你娘出事之后,我被赶出了沈家。后来托人进了宫,在慈宁宫当差。我在这里守了十五年,就是为了等这一天。”
“等什么?”
“等你。”刘嬷嬷说,“你娘死的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里你娘跟我说,玉姐姐,帮我看着那幅屏风,等我女儿来了,带她去看。”
我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你……你真的梦到了?”
“真的。”刘嬷嬷点头,“我本来不信,但这个梦我连着做了三天,一模一样。从那以后,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
“那白姑姑……”
“她不知道你的身份。”刘嬷嬷说,“但她认识你娘。当年你娘在苏州的时候,白姑姑是苏州织造局的绣娘,跟你娘学过手艺。她看到你绣的凤凰,心里就有了怀疑,但她不敢问。”
“所以她替我瞒下了?”
“对。”刘嬷嬷说,“白姑姑是个聪明人,她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我深吸一口气。
“刘嬷嬷,现在怎么办?”
刘嬷嬷沉默了一会儿。
“你要把这件事告诉太后?”
“是。”
“你确定?”
“确定。”
刘嬷嬷看着我,看了很久。
“好。”她说,“后天是初一,太后每个月初一都会去佛堂祈福。那间佛堂的光线,正好能让凤凰眼睛里的东西显出来。”
“您能让我把屏风搬过去?”
“不能。”刘嬷嬷摇头,“但你可以把太后请过来。”
“我怎么请?”
刘嬷嬷想了想。
“白姑姑手上有一幅太后的绣像,是十年前绣的,已经旧了。你跟白姑姑说,你想给太后绣一幅新的绣像,需要看太后的真容。白姑姑会带你去佛堂,太后祈福的时候,你可以在一旁看着。”
“然后呢?”
“然后你让太后看你的绣品。”刘嬷嬷说,“你绣一幅小一点的百鸟朝凤,让太后对比你绣的和沈绣绣的有什么区别。太后好奇了,就会跟你来库房。”
我看着刘嬷嬷。
“您为什么帮我?”
刘嬷嬷笑了,笑容里带着苦涩。
“因为你奶奶救过我的命。”她说,“这条命,我等了三十年,终于能还了。”
两天后,初一。
刘嬷嬷的安排天衣无缝。
白姑姑果然同意了让我去佛堂看太后的真容,为绣像做准备。
佛堂在慈宁宫的西侧,不大,但布置得很庄重。
太后跪在蒲团上,闭着眼睛,手里捻着佛珠,嘴里念念有词。
我跪在一旁的角落里,手里捧着绣架,装模作样地在绣着什么。
实际上,我的注意力全在太后的脸上。
太后的侧脸很柔和,但眼角眉梢带着一股威严。
祈福结束后,太后睁开眼睛,看见了我。
“你是那个绣麻姑的?”
“是。”我放下绣架,磕了个头,“太后娘娘好记性。”
“你在绣什么?”
“回太后,奴婢在绣您的绣像。”
“拿来我看看。”
我捧着绣架走上前,跪在太后面前。
绣架上是一幅半成品,绣的是太后的侧脸,已经有七八分像了。
太后看了一眼,点点头。
“不错。”她说,“但你绣的这是侧脸,怎么不绣正脸?”
“回太后,正脸奴婢不敢绣。”
“为什么?”
“因为正脸太难了。”我说,“奴婢怕绣不好,亵渎了太后娘娘的容颜。”
太后笑了。
“你这孩子,嘴倒是甜。”她站起来,“走吧,陪我回去。”
我跟在太后身后,走出佛堂。
路过那条通往库房的走廊时,我故意放慢了脚步。
“太后娘娘。”我说,“奴婢能问您一件事吗?”
“说。”
“奴婢听说,慈宁宫里有一幅百鸟朝凤的屏风,是前任织造沈明远进献的。奴婢一直想看看,能不能……能不能让奴婢看一眼?奴婢保证不碰,就是远远地看一眼。”
太后的脚步停了。
“那幅屏风不吉利。”她说,“你看了做什么?”
“奴婢只是想学学上面的绣工。”我说,“沈明远虽然犯了事,但他的手艺确实是好的。奴婢想长长见识。”
太后沉默了一会儿。
“李福安。”
“老奴在。”李福安从后面走上来。
“带她去库房看看。”太后说,“看一眼就出来。”
我的心跳得飞快,但脸上不动声色。
“谢太后娘娘。”
李福安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跟咱家来。”
我跟着李福安走过走廊,到了库房门口。
李福安掏出钥匙,打开门。
“进去吧,看一眼就出来。”
我走进去,走到屏风前。
屏风还立在那里,和我上次来的时候一样。
但我注意到,凤凰眼睛上的那层线,已经被我拆掉了。
现在,那只眼睛里藏着李福安的脸。
只要光线合适,就能看到。
“李公公。”我说,“这屏风上的凤凰,眼睛怎么怪怪的?”
李福安走过来,看了一眼。
“怪吗?”他的声音很平淡,“当初就是这里出了问题。凤凰少了一只眼睛,沈明远犯了欺君之罪。”
“可是……”我歪着头,假装在仔细看,“我怎么觉得这只眼睛不是少了,而是被什么东西盖住了?”
李福安的表情变了。
“你说什么?”
“您看。”我指着凤凰的眼睛,“这里的线,颜色和其他地方不一样。好像后来加了一层。”
李福安凑过来,脸离屏风很近。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照在凤凰的眼睛上。
那张脸露出来了。
李福安自己的脸。
他看见了。
他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像是见了鬼一样。
“这……这不可能……”
“李公公。”我退后一步,声音很平静,“您怎么了?”
李福安猛地转过身,盯着我。
“你是谁?”
“奴婢檀檀。”
“檀檀?”李福安的眼睛眯起来,像一条毒蛇,“你认识沈绣?”
“不认识。”
“那你为什么要拆这屏风?”
“拆屏风?”我装出惊讶的表情,“李公公,奴婢没有拆屏风啊。奴婢只是看了一眼。”
李福安的手开始发抖。
他转过身,盯着那只凤凰眼睛,盯了很久。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脸上重新挂上了笑容。
但那笑容很冷。
“小姑娘。”他说,“你今天什么都没看到,对不对?”
“奴婢什么都没看到。”我说。
“很好。”李福安点点头,“走吧,太后还在等着。”
我跟在李福安身后走出库房。
他锁上门,把钥匙收进袖子里。
然后他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让我浑身发冷。
那不是看人的眼神,是看死人的眼神。
回到太后身边,李福安笑着禀报:“太后娘娘,那小姑娘看了屏风,说绣工确实好,就是凤凰的眼睛怪怪的。”
太后点点头,没有在意。
“行了,回去吧。”
我跟着太后回到慈宁宫,退下了。
回到住处,苏锦正在等我。
“檀檀,你的脸色怎么这么白?”
“没事。”我坐下来,喝了一口水,“苏锦,我跟你说一件事。”
“什么事?”
“如果有一天我突然不见了,你就去找白姑姑,让她转告顾夫人,就说‘檀木入水’。”
“檀木入水?”苏锦愣住了,“什么意思?”
“你别管什么意思,记住就行。”
苏锦的脸色变了。
“檀檀,你是不是做了什么危险的事?”
我没有回答。
“苏锦。”我说,“我今晚不回来了。如果明天早上我还没回来,你就按我说的做。”
“你要去哪?”
我没说话,起身出了门。
我需要去找一个人。
裴衍之。
他答应过我,等我进宫,他会给我一个联络的方式。
那个方式,是宫门口卖糖葫芦的老头。
我走到宫门口,那个老头还在。
“来一串糖葫芦。”我说。
老头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姑娘要什么口味的?”
“山楂的,不要糖。”
老头的眼神变了。
“姑娘跟我来。”
他收起摊子,带我走进旁边的一条小巷。
巷子深处有一扇小门,老头推开门,让我进去。
屋子里坐着一个人。
裴衍之。
“沈檀。”他站起来,“你看到屏风了?”
“看到了。”我说,“我把凤凰眼睛上的线拆了,李福安也看到了。”
裴衍之的脸色变了。
“他看到了?”
“看到了。”我说,“他看到自己的脸在凤凰眼睛里。”
裴衍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深吸一口气。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我说,“他会杀我。”
“不止。”裴衍之说,“他会杀所有知道你身份的人。你,顾清商,顾云峥,刘嬷嬷,白姑姑,所有和这件事有关的人。”
“那怎么办?”
裴衍之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沈檀。”他说,“你比你娘有胆量,但你也比你娘更冲动。”
“我知道。”我说,“但我没有时间了。李福安已经怀疑我了,如果我不先动手,他就会先动手。”
“你想怎么动手?”
“让太后亲眼看到凤凰眼睛里的东西。”我说,“只有太后看到了,李福安才会倒。”
“太后不会轻易相信你。”裴衍之说,“李福安跟了她三十年,你才进宫一个月。你觉得太后会信谁?”
“所以我需要证据。”我说,“除了屏风,我还需要人证。”
“谁?”
“刘嬷嬷。”我说,“还有白姑姑。她们都知道当年的事。”
裴衍之沉默了很久。
“沈檀。”他终于开口,“你确定要走这条路?”
“确定。”
“那好。”裴衍之站起来,“三天后,太后会去慈宁宫的花园赏花。我会想办法让花园里的光线正好照在库房的窗户上。你只需要把太后引到库房门口,让她自己看到屏风。”
“你怎么知道光线的角度?”
裴衍之笑了。
“因为我做了十五年的织造。”他说,“什么时辰,什么光线,从哪个角度照进来,我一清二楚。”
三天后。
一切按照计划进行。
太后果然去了花园赏花。
我跪在花园的角落里,捧着绣架,装模作样地绣花。
太后看见我,走了过来。
“你怎么在这里?”
“回太后,奴婢在绣花园的景色。”我举起绣架,“您看,这朵牡丹,奴婢绣得像不像?”
太后看了一眼,点点头。
“像。”她说,“你的手艺确实好。”
“太后娘娘。”我站起来,“奴婢有一事相求。”
“说。”
“奴婢想请太后娘娘移步库房,看看那幅百鸟朝凤的屏风。”我说,“奴婢这几天一直在研究那幅屏风的绣工,发现了一些奇怪的地方。奴婢不敢擅自做主,想请太后娘娘亲自看看。”
太后皱了皱眉。
“那屏风有什么好看的?不吉利。”
“太后娘娘,正是因为不吉利,奴婢才想让您看看。”我说,“奴婢怀疑,那屏风上的问题,不是绣工的问题,而是有人故意动的手脚。”
太后的脸色变了。
“你说什么?”
“奴婢不敢妄言。”我跪下来,“请太后娘娘移步库房,亲自看看。”
太后沉默了一会儿,看向李福安。
李福安的笑容有些僵。
“太后娘娘,这小姑娘胡说八道,您别听她的。”
“是不是胡说八道,看一眼就知道了。”我说,“太后娘娘,奴婢以性命担保,您看了之后,一定会大吃一惊。”
太后盯着我看了很久。
“好。”她说,“去看看。”
李福安的脸色彻底变了。
“太后娘娘……”
“怎么?”太后看了他一眼,“你不想让本宫看?”
“老奴不敢。”李福安低下头,“老奴这就去开门。”
我们一行人到了库房门口。
李福安掏出钥匙,手在发抖。
钥匙插了好几次才插进去。
门开了。
太后走进去,我跟在后面。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照在屏风上。
凤凰的眼睛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太后娘娘,您看这只眼睛。”我指着凤凰的眼睛,“您仔细看,里面有什么?”
太后凑过去,眯着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她的脸白了。
“这……这是……”
“是李福安。”我说,“太后娘娘,凤凰的眼睛里绣着李福安的脸。这不是瑕疵,是证据。当年沈绣绣这幅屏风的时候,就已经知道有人要害她。她把那个人的脸绣进了凤凰的眼睛里,藏在所有人都看不到的地方。只要拆掉上面那层线,这张脸就会露出来。”
太后猛地转过身,看着李福安。
李福安跪下了,浑身发抖。
“太后娘娘,老奴冤枉啊!老奴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太后的声音冷得像冰,“那你的脸,怎么会绣在凤凰的眼睛里?”
“这……这是有人陷害老奴!”李福安磕头如捣蒜,“一定是这个小贱人,她故意拆了屏风,把老奴的脸绣上去,想陷害老奴!”
“李公公。”我说,“这屏风锁了十五年,钥匙只有你和刘嬷嬷有。我进宫才一个月,我怎么拆屏风?怎么把你的脸绣上去?再说了,这屏风上的绣线已经泛黄了,明显是十几年前的旧线。我一个新进宫的小绣娘,上哪儿找十五年前的旧线去?”
李福安的脸色白得像纸。
“太后娘娘,您听老奴解释……”
“闭嘴。”太后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下面藏着巨大的怒火,“刘嬷嬷。”
“奴婢在。”刘嬷嬷从门外走进来。
“这屏风的钥匙,除了李福安,还有谁有?”
“回太后,只有李公公和奴婢。”刘嬷嬷说,“但奴婢这半个月一直在生病,没出过房门。奴婢可以找太医作证。”
太后看向李福安。
李福安的脸上已经没有血色了。
“李福安。”太后的声音很轻,“你跟了本宫三十年,本宫一直把你当亲人看。你告诉本宫,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福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太后娘娘。”我跪下来,“奴婢还有一件事要禀报。”
“说。”
“沈明远和沈绣,是被冤枉的。”我说,“当年那幅屏风,原本是完整的。凤凰的眼睛也没有问题。是李福安指使周明礼,在验收的时候剪掉了凤凰脚下的小鸟,又在凤凰眼睛的位置加了一层线,让它看起来像是少了眼珠。沈明远因此被判斩刑,沈家被抄家。沈绣逃出京城,隐姓埋名五年,最后还是被李福安派人下毒害死。”
太后看向李福安。
“她说的是不是真的?”
李福安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李福安!”太后的声音突然拔高,“本宫在问你话!”
“太后娘娘……”李福安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老奴……老奴是一时糊涂……”
太后的手开始发抖。
“一时糊涂?”她的声音在颤抖,“你害死一条人命,叫一时糊涂?你害死一家子人,叫一时糊涂?”
“太后娘娘,老奴知错了,老奴真的知错了……”
太后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睁开眼,看向我。
“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檀檀。”
“檀檀。”太后说,“你是沈绣的什么人?”
我沉默了一瞬。
“奴婢是沈绣的女儿。”
太后愣住了。
“你……”
“奴婢原名叫沈檀。”我说,“沈绣是我的娘,沈明远是我的外公。”
太后盯着我看了很久。
“你进宫,是为了替你娘翻案?”
“是。”
太后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看着李福安。
“来人。”
“在!”两个侍卫走进来。
“把李福安押下去,打入大牢,听候发落。”
“太后娘娘!太后娘娘饶命啊——”李福安被拖了出去,声音越来越远。
太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你们都出去。”
“是。”刘嬷嬷拉着我,退了出去。
门关上了。
我站在门外,听见里面传来太后的哭声。
很轻,很压抑,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刘嬷嬷拉着我走远了一些。
“檀姑娘。”她的声音很轻,“你做到了。”
“还没有。”我说,“周明礼还在朝中。还有那些帮李福安做事的人,一个都没倒。”
“会倒的。”刘嬷嬷说,“太后不会放过他们。”
我靠在墙上,腿在发软。
刚才的一切,像一场梦。
我进宫三个月,终于走到了这一步。
但我没有高兴的感觉。
因为我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第5章
一个月后。
李福安被赐死,周明礼被罢官流放,所有参与当年那桩案子的人,全部受到了惩处。
沈明远被追封为忠义大夫,沈绣被追封为淑人。
朝廷下旨,归还沈家被抄没的家产,重建沈家祠堂。
我站在沈家祠堂前,看着那块新立的牌位。
上面写着——先妣沈门沈氏绣之灵位。
“娘。”我低声说,“你看到了吗?你的案子,平反了。”
风吹过祠堂,吹得香烛的烟袅袅升起。
顾清商站在我身后。
“你娘会看到的。”她说。
“姑姑。”我转过身,“谢谢你。”
“别谢我。”顾清商摇头,“是你自己做到的。”
“没有你,我做不到。”
顾清商笑了笑,没有说话。
远处传来马蹄声。
顾云峥骑马过来,翻身下马。
“檀姑娘。”他说,“宫里来人了,太后要见你。”
“见我?”
“对。”顾云峥说,“说是要赏你。”
我跟着顾云峥进了宫。
太后在慈宁宫的花园里等我。
她坐在凉亭里,面前摆着一壶茶,两碟点心。
“坐。”太后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我坐下来。
“沈檀。”太后倒了一杯茶,推到我面前,“你恨本宫吗?”
我沉默了一瞬。
“恨过。”我说,“但后来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恨您没有用。”我说,“害死我外公和我娘的人是李福安,不是您。您只是被蒙蔽了。”
太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比你娘聪明。”她说,“你娘当年要是像你这么清醒,也不会落到那个下场。”
我没说话。
“沈檀。”太后放下茶杯,“本宫想留你在宫里。”
我愣住了。
“太后娘娘……”
“别急着拒绝。”太后抬手制止我,“本宫不是要你当宫女。本宫要你当慈宁宫的首席绣娘,掌管整个慈宁宫的绣房。月例银子按五品官给,你愿意吗?”
我想了想。
“太后娘娘,奴婢有一事相求。”
“说。”
“奴婢想回苏州。”我说,“奴婢的外公和娘虽然平反了,但沈家已经散了。奴婢想回去,重建沈家,重开云锦坊。”
太后看着我,看了很久。
“你想好了?”
“想好了。”
太后叹了口气。
“你和你娘一样倔。”她说,“但本宫欣赏倔的人。行,你回苏州。但本宫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每年给本宫绣一幅绣品。”太后说,“不用太大,就绣一幅花鸟图,让本宫看看你的手艺有没有退步。”
我笑了。
“是,太后娘娘。”
太后从手腕上褪下一只玉镯,递给我。
“这是你娘当年送本宫的。”她说,“本宫收了她这只镯子,却没能保住她的命。今天,本宫把它还给你。”
我接过玉镯,镯子上还带着太后的体温。
“谢太后娘娘。”
我退出慈宁宫,走到宫门口。
顾云峥在等我。
“谈完了?”
“谈完了。”
“太后没为难你?”
“没有。”我说,“她还赏了我一只镯子。”
顾云峥看了一眼镯子,脸色变了。
“这是……”
“怎么了?”
“这是太后当年最心爱的镯子。”顾云峥说,“据说先帝送给她的定情信物。她连这个都给你了?”
我低头看着镯子,忽然觉得有些沉重。
“走吧。”顾云峥牵过马,“该回苏州了。”
“嗯。”
我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宫门。
高高的红墙,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这座宫城里,有我娘的冤屈,有李福安的罪恶,有太后的愧疚。
但也有我走过的路。
“顾公子。”
“嗯?”
“你说,我娘现在能看到我吗?”
顾云峥沉默了一会儿。
“能。”他说,“她一直在看着你。”
马跑起来了,风从耳边呼啸而过。
我看着前方的路,路很长,通向苏州,通向云锦坊,通向一个我从未见过的未来。
“娘。”我在心里说,“我回家了。”
苏州。
云锦坊。
我站在那扇朱红色的大门前,看着门楣上的匾额。
“云锦坊”三个字,还是和一年前一模一样。
但我不一样了。
“姑娘,你回来了!”林妈从里面跑出来,拉着我的手,眼泪直流,“你可算回来了!我们都想死你了!”
“林妈,我回来了。”我笑着说,“以后不走了。”
顾清商从里面走出来,站在台阶上,看着我。
“回来了?”
“回来了。”
“还走吗?”
“不走了。”
顾清商笑了,笑得眼眶都红了。
“进来吧。”她说,“你的绣架还在老地方。”
我走进去,穿过前院,绕过影壁,走过那条长长的走廊,到了绣房。
绣房还是老样子,四面都是窗户,光线很好。
我的绣架还在角落里,上面还绷着一块绢布,是我走之前绣了一半的牡丹。
已经干枯了,花瓣卷起来,颜色也褪了。
但我没有换掉它。
我坐下来,拿起针,穿上线。
“姑姑。”我说,“我想绣一幅新的百
第5章
“姑姑。”我说,“我想绣一幅新的百鸟朝凤。”
顾清商走过来,站在我身后。
“绣给谁?”
“绣给天下人看。”我说,“让他们知道,沈家的手艺,没有断。”
顾清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好。”她说,“我帮你。”
从那天起,我开始绣新的百鸟朝凤。
这一次,不是被人陷害的屏风,不是藏着阴谋的证据。
只是一幅纯粹的绣品。
一幅我娘生前最想绣,却没有机会绣完的作品。
我每天卯时起床,亥时休息,一针一针地绣。
凤凰的羽毛,用了四十七种颜色。
百鸟的姿态,每一种都不一样。
梧桐树的叶子,正面是绿色,背面是金色,用的是双面异色绣。
整整绣了半年。
完工的那天,整个云锦坊的人都来了。
顾清商站在屏风前,看了很久。
“你娘要是活着,一定会以你为傲。”她说。
“我知道。”我说,“但我想听你说。”
顾清商看着我,眼眶红了。
“我以你为傲。”她说,“从你第一天走进云锦坊,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做到。”
三个月后,苏州府举办了一场绣品展。
云锦坊的百鸟朝凤屏风,作为全场最重量级的作品展出。
开展那天,人山人海。
苏州府的官员、富商、文人墨客,全都来了。
他们站在屏风前,久久不语。
“这……这是双面异色绣?”一个老者颤声问。
“是。”我说。
“这种针法,不是已经失传了吗?”
“没有失传。”我说,“我娘教过我。”
“你娘是谁?”
“沈绣。”
全场哗然。
“沈绣?那个沈绣?”
“对。”我说,“就是十五年前被冤枉的沈绣。她的案子,已经平反了。”
人群沉默了。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鼓的掌,掌声响起来,越来越响,越来越密,像潮水一样。
我站在屏风旁边,听着那些掌声,忽然很想哭。
但我忍住了。
因为我知道,我娘不喜欢哭哭啼啼的人。
展出的最后一天,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裴衍之。
他穿着一身便服,站在屏风前,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看着我。
“绣得很好。”
“谢谢裴大人。”
“不用叫我裴大人了。”他说,“我已经不是织造了。”
我愣住了。
“您……”
“我辞官了。”裴衍之说,“年纪大了,该回老家种地了。”
我不信。
裴衍之才四十出头,正当壮年,怎么可能辞官?
“是因为我吗?”我问。
裴衍之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你让我想起了一件事。”他说,“人这辈子,不能只为了往上爬。有些债,该还的要还。有些恩,该报的要报。”
“您已经还了。”
“还没有。”裴衍之说,“你娘救过我的命,我只还了一半。另一半,等你以后需要的时候,我再还。”
“我不需要您还什么。”我说,“您已经帮了我很多。”
裴衍之笑了笑,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玉佩,递给我。
“这是你娘当年送我的。”他说,“我一直带在身上。现在,物归原主。”
我接过玉佩,上面刻着一个“沈”字。
“裴大人。”我说,“您认识我娘多久了?”
“十五年。”裴衍之说,“从她救我的那天起,我就认识她了。但我认识她的名字,比这更早。”
“什么时候?”
“她十五岁的时候。”裴衍之的眼神有些恍惚,“那时候她刚绣出第一幅百鸟朝凤,整个江南都在谈论她的名字。我去苏州织造局办事,远远地看了她一眼。她在绣花,低着头,阳光照在她身上,像个仙女。”
我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您……”
“别说了。”裴衍之抬手制止我,“都是过去的事了。你娘有你爹,我裴衍之只是个外人。”
他没有再说下去,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沈檀。”他没有回头,“你娘的坟,我每年都去扫。以后,就交给你了。”
“好。”
他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手里攥着那块玉佩,心里忽然很难过。
有些人,爱了一辈子,却从来没有说出口。
有些人,等了一辈子,却从来没有等到。
裴衍之就是这样的人。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
云锦坊的生意越来越好,我的名声也越来越大。
有人说我是江南第一绣,有人说我比当年的沈绣还厉害。
我听了,只是笑笑。
因为我知道,没有我娘,就没有今天的我。
那天傍晚,我在院子里绣花,顾云峥来了。
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封信。
“苏州来的信?”
“不是。”他走进来,把信递给我,“是京城来的。太后给你的。”
我拆开信,看了一遍。
太后在信上说,她很满意我去年绣的那幅花鸟图,让我今年再绣一幅,要绣一只凤凰,单凤,不要百鸟。
“太后要一只单独的凤凰?”顾云峥凑过来看,“为什么?”
“不知道。”我把信收起来,“但她要,我就绣。”
“你不好奇?”
“不好奇。”我说,“太后的事,少问为妙。”
顾云峥笑了。
“你越来越像个老江湖了。”
“不是老江湖。”我说,“是吃一堑长一智。”
我坐下来,开始绣凤凰。
这一次的凤凰,和百鸟朝凤里的不一样。
那只凤凰是骄傲的,带着愤怒。
这只凤凰是孤独的,带着忧伤。
它站在光秃秃的树枝上,身后没有梧桐,脚下没有小鸟,只有一片空荡荡的天空。
我绣了两个月,绣完了。
把绣品寄出去的那天,顾云峥问我:“你觉得太后会喜欢吗?”
“不知道。”我说,“但她要的是单凤,我给了她单凤。喜不喜欢,是她的事。”
半个月后,太后的回信来了。
信上只有一句话——
“这只凤凰,像本宫。”
我拿着信,愣了很久。
“像太后?”顾云峥凑过来看,“什么意思?”
我想了想,忽然懂了。
太后这一辈子,站在最高处,身边没有人。
她是凤凰,但也是一只孤独的凤凰。
“顾公子。”我说。
“嗯?”
“你说,太后年轻的时候,是什么样的人?”
顾云峥想了想。
“我听我祖母说,太后年轻的时候,也是个爱笑爱闹的姑娘。后来先帝驾崩,她一个人撑起了整个后宫,就变了。”
“变了什么?”
“变得不爱笑了。”顾云峥说,“也变得不相信人了。”
我没有说话。
我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信。
“李福安跟了她三十年。”我说,“她以为这世上至少还有一个人是真心对她好的。结果,那个人害了她一辈子。”
“你在同情太后?”
“不是同情。”我说,“是理解。”
“理解什么?”
“理解被人背叛的滋味。”我说,“我娘死的时候,我才五岁。我不懂什么叫背叛。后来我懂了,懂的时候,心都碎了。”
顾云峥沉默了一会儿。
“沈檀。”他说,“你有没有想过,你娘的事结束了,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继续绣花。”我说,“绣到我绣不动为止。”
“就这样?”
“就这样。”我说,“不然呢?”
顾云峥看着我,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我问。
“没什么。”他摇摇头,站起来,“我先走了。改天再来看你。”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沈檀。”
“嗯?”
“如果有一天,我不想叫你檀姑娘了,想叫你别的,可以吗?”
我愣了一下。
“叫我什么?”
他没有回答,笑了笑,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心跳快了一拍。
这个人,从一开始就在帮我。
送我进云锦坊,帮我办户籍,在宫里替我打点关系。
我以为他只是无聊,管闲事。
但现在想想,好像不只是这样。
“林妈。”我喊了一声。
“哎,来了。”林妈从厨房跑出来,“姑娘,怎么了?”
“顾公子……他今年多大了?”
林妈想了想。
“峥少爷啊,今年二十了。怎么了?”
“没什么。”我说,“随便问问。”
林妈看了我一眼,笑了。
“姑娘,你是不是……”
“没有。”我打断她,“你去忙吧。”
林妈笑着走了。
我坐在院子里,看着天边的晚霞,脸有些发烫。
二十岁。
比我大五岁。
五岁,不算太大。
我在想什么?
我摇了摇头,站起来,走进绣房。
坐下来,拿起针,继续绣花。
但脑子里,全是顾云峥那句话。
“想叫你别的。”
别的,是什么?
我不知道。
但我的心,知道。
一年后。
沈家祠堂修好了,比原来的更大,更气派。
我带着顾清商、林妈、苏锦,还有云锦坊所有的绣娘,去祠堂祭拜。
牌位前摆着香烛、水果、糕点,还有一幅绣品。
是我绣的我娘的肖像。
正面是我娘年轻时的样子,笑靥如花。
背面是我娘死前的样子,面容憔悴。
一针一线,都是我的记忆。
“娘。”我跪在牌位前,“沈家,我重建了。云锦坊,我守住了。你的手艺,我传下去了。你可以安息了。”
风吹过祠堂,香烛的烟袅袅升起。
我仿佛看见我娘站在烟雾里,对我笑。
“檀儿。”她说,“你长大了。”
我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娘,我想你。”
烟散了,我娘也不见了。
顾清商走过来,扶我起来。
“你娘看到了。”她说,“她一定很高兴。”
“姑姑。”我擦了擦眼泪,“谢谢你。”
“别谢。”顾清商说,“要谢,谢你自己。”
我转过身,看着祠堂里的牌位。
外公沈明远,娘沈绣,还有那些我不认识的沈家先人。
他们的名字,刻在牌位上,也刻在我心里。
“从今天起。”我说,“沈家的担子,我扛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云锦坊,一个人坐在院子里。
月亮很圆,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
“睡不着?”
顾云峥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提着一壶酒。
“你怎么来了?”
“路过。”他坐下来,倒了杯酒递给我,“喝一杯?”
“我不会喝酒。”
“你娘会。”
我愣了一下,接过酒杯,喝了一口。
很辣,呛得我直咳嗽。
顾云峥笑了。
“你比你娘差远了。她当年能喝三碗。”
“你认识我娘?”
“不认识。”顾云峥说,“但我姑姑认识。她说你娘喝酒的时候,像个女侠。”
我笑了。
“我娘要是女侠,就不会被人害死了。”
“女侠也会被人害。”顾云峥说,“这世上最毒的不是刀剑,是人心。”
我看着他。
“你今天怎么了?说话怪怪的。”
顾云峥沉默了一会儿。
“沈檀。”他放下酒杯,“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什么事?”
“我爹让我去京城读书。”他说,“明年春闱,他要我参加。”
我愣住了。
“你要去京城?”
“对。”顾云峥点头,“明年三月考试,考完了就回来。”
“那……要去多久?”
“少则半年,多则一年。”
我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酒杯。
“哦。”我说,“那你去吧。”
“你就说这一个字?”
“不然呢?”我抬起头,“我说别去,你就不去了?”
顾云峥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你会想我吗?”他问。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会。”我说。
“真的?”
“真的。”
顾云峥笑了,笑得有些苦涩。
“那好。”他站起来,“我走了。”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沈檀。”
“嗯?”
“如果我考中了,回来跟你说一件事。”
“什么事?”
“现在不能说。”他说,“等我回来。”
他走了。
我坐在院子里,月亮照着我,风轻轻地吹。
“林妈。”我喊了一声。
“姑娘?”林妈从屋里探出头。
“顾公子……他喜欢什么?”
林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姑娘,你终于开窍了。”
“我没有。”我说,“我就是随便问问。”
林妈笑着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峥少爷啊,他喜欢喝茶,喜欢骑马,喜欢看书。但他最喜欢的东西,你知道是什么吗?”
“什么?”
林妈看着我,笑得意味深长。
“你。”
我的脸一下子红了。
“林妈,你别胡说。”
“我胡说?”林妈站起来,“姑娘,峥少爷为了你,跟他爹吵了多少次架,你知道吗?”
我愣住了。
“吵架?”
“对。”林妈说,“他爹让他好好读书考功名,他非要往苏州跑。他爹说你再去找那个绣花的丫头,我就打断你的腿。他说你打断我的腿我也去。”
我的眼眶红了。
“他从来没跟我说过。”
“他当然不会跟你说。”林妈说,“峥少爷这个人,嘴上不说,心里都有。”
林妈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像一只眼睛,看着我。
“顾云峥。”我低声说,“你早点回来。”
半年后。
顾云峥没有回来。
他写了一封信,说春闱考中了,现在是进士了,要在京城任职,短期内回不来。
信的最后写了一句话——
“檀檀,等我。”
我拿着信,看了很多遍。
“檀檀。”
他第一次这样叫我。
以前他叫我檀姑娘,后来叫我沈檀,现在叫我檀檀。
只有我娘这样叫过我。
“林妈。”我走出房门,“顾公子考中了进士,要在京城做官了。”
“真的?”林妈高兴得拍手,“峥少爷有出息了!”
“他说让我等他。”
“那你就等呗。”林妈笑着说,“反正你也不急。”
“谁说我不急?”我说完就后悔了。
林妈笑得更厉害了。
“姑娘,你终于承认了。”
“承认什么?”
“承认你喜欢峥少爷啊。”
我的脸又红了。
“我没有。”
“行行行,你没有。”林妈笑着走了。
我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那封信。
喜欢他吗?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他不在的这半年,我每天都会想起他。
想起他第一次在官道上拦住我,问我是不是哑巴。
想起他带我去云锦坊,替我挡在裴衍之面前。
想起他说“如果有一天我不想叫你檀姑娘了,想叫你别的”。
想起他说“等我”。
“顾云峥。”我低声说,“你快回来。”
又过了半年。
顾云峥还是没有回来。
但他的信,每月一封,从不间断。
信里说他在京城的工作很忙,每天从早忙到晚,连喝茶的时间都没有。
信里说他想念苏州的桂花糕,想念云锦坊的绣品,想念……
最后一句,总是“想念你”。
我看着那些信,一封一封地收好,锁在柜子里。
“苏锦。”有一天,我问苏锦,“你说,一个人等另一个人,要等多久?”
苏锦想了想。
“等到不想等了为止。”
“如果一直想等呢?”
苏锦笑了。
“那就一直等。”
我点点头。
“那我一直等。”
又过了一年。
顾云峥的信突然断了。
一个月没有,两个月没有,三个月没有。
我开始慌了。
“林妈,顾公子是不是出事了?”
“不会的。”林妈说,“峥少爷吉人天相,不会有事的。”
“那为什么没有信?”
“可能是太忙了吧。”
我不信。
我写了一封信,寄到京城顾云峥的住处。
信寄出去半个月,没有回音。
又过了半个月,终于有回信了。
但不是顾云峥写的。
是他的同僚写的。
信上说,顾云峥三个月前被派去西北公干,途中遇到山匪,下落不明。
下落不明。
四个字,像一把刀,扎进我的心里。
“林妈。”我站起来,“我要去京城。”
“现在?”
“现在。”
“可是……”
“没有可是。”我说,“他等了我一年,现在轮到我了。”
我收拾好行李,带上那幅百鸟朝凤的小样,带上我娘的玉佩,带上太后给我的玉镯。
“苏锦,你看好云锦坊。”
“好。”苏锦点头,“你放心去。”
顾清商站在门口,看着我。
“沈檀。”她说,“你确定?”
“确定。”我说,“姑姑,我等了他一年半,我不想再等了。”
顾清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去吧。”她说,“你娘当年要是像你这么勇敢,也不会……”
她没有说完,但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不会一个人死在异乡。
我骑上马,一路往北。
七天之后,我到了京城。
顾云峥的同僚在城门口接我。
“你就是檀檀?”
“是。顾云峥呢?”
“还没有消息。”同僚摇头,“我们已经派人去找了,但西北太大,山匪太多……”
“他在哪里失踪的?”
“凉州以西,祁连山下。”
“带我去。”
“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
“我不怕危险。”我说,“我只怕找不到他。”
同僚看着我,叹了口气。
“好,我安排人带你去。”
又过了三天,我到了祁连山下。
这里很荒凉,到处都是黄沙和石头,连棵树都看不到。
“顾云峥——”我站在山坡上,大声喊。
没有人回答。
风很大,把我的声音吹散了。
我找了三天,找遍了每一个山谷,每一条河流。
没有找到他。
第四天,我在一条河边发现了一样东西。
一块玉佩。
顾云峥的玉佩。
他从来不离身的玉佩。
我捡起玉佩,上面有血迹。
我的手开始发抖。
“顾云峥……”我蹲下来,眼泪止不住地流。
“你别死……你说过要回来跟我说的……你还没说呢……”
风吹过河面,吹起一片涟漪。
我哭了很久,哭到眼泪都干了。
然后我站起来,把玉佩攥在手心。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说,“我不会放弃的。”
我又找了三天。
第七天,我在一个山洞里找到了他。
他躺在干草上,浑身是伤,脸色白得像纸。
但还活着。
“顾云峥!”我跑过去,跪在他身边,“你醒醒!”
他的眼睛动了动,慢慢睁开。
看见我,他笑了。
“檀檀……你怎么来了?”
“我来找你。”我哭着说,“你吓死我了。”
“我没事。”他想坐起来,但疼得直皱眉,“就是腿断了,走不了路。”
“腿断了?”
“嗯。”他说,“被山匪打的。但山匪已经被我打跑了。”
我看着他的腿,肿得很厉害,骨头都露出来了。
“你别动。”我说,“我去找人来救你。”
“别去。”他拉住我的手,“外面有狼。”
“狼?”
“对。”他说,“每天晚上都来。你一个人出去,会被吃的。”
我看着洞口,天快黑了。
“那怎么办?”
“等。”他说,“明天白天,你再去。”
我点点头,在他身边坐下来。
“你冷吗?”我问。
“冷。”
我把外衣脱下来,盖在他身上。
“你呢?”
“我不冷。”
“你骗人。”他笑了,“你的手比我还凉。”
我没说话,靠在他身边,把他的胳膊搭在我肩上。
“这样暖和点了吗?”
“暖和了。”他说,“檀檀。”
“嗯?”
“你怎么找到我的?”
“沿着河找的。”我说,“你的玉佩掉在河边了。”
“玉佩?”他摸了摸腰间,“果然掉了。”
“给你。”我把玉佩递给他。
他没接。
“你帮我收着。”他说,“以后都你帮我收着。”
我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他转过头,看着我。
月光从洞口照进来,照在他脸上。
他的眼睛很亮,像天上的星星。
“檀檀。”他说,“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什么事?”
“等我考中了,回来跟你说。”他说,“我考中了,但没来得及回来。”
“所以你现在要说了?”
“对。”他深吸一口气,“檀檀,我喜欢你。从第一眼看到你,就喜欢你。”
我的心跳得很快。
“你……你第一眼看到我的时候,我穿着补丁衣裳,像个叫花子。”
“我知道。”他说,“但你的眼睛很亮。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么亮的眼睛。”
我的眼泪又流下来了。
“顾云峥,你混蛋。”
“为什么骂我?”
“因为你让我等了一年半。”我说,“一年半,你知道我有多想你吗?”
他笑了,笑得很开心。
“所以,你也喜欢我?”
我没有回答。
我低下头,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你说呢?”
他的脸红了。
“檀檀……”
“别说话。”我说,“你腿断了,好好养伤。等你好了,我们再慢慢说。”
他看着我,眼睛里全是笑意。
“好。”他说,“等我好了,我们慢慢说。”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山洞里,看着洞口外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和我等他那天晚上一样。
“顾云峥。”
“嗯?”
“你说,我娘在天上能看到我们吗?”
“能。”他说,“她一定在看。”
“那她会高兴吗?”
“会。”他说,“因为你不再是一个人了。”
我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顾云峥。”
“嗯?”
“以后不许再失踪了。”
“好。”
“不许不给我写信。”
“好。”
“不许叫我檀姑娘。”
他笑了。
“那叫你什么?”
“叫我檀檀。”我说,“只有我娘和你,可以这样叫。”
他伸出手,握住我的手。
“檀檀。”他说,“等我们回去,我娶你。”
我睁开眼睛,看着他。
“你说什么?”
“我说,等我们回去,我娶你。”他重复了一遍,“你愿意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从第一眼看到我,就从来没有变过。
亮得像星星,暖得像阳光。
“愿意。”我说。
他笑了,笑得很灿烂,像个孩子。
“檀檀。”
“嗯?”
“谢谢你来找我。”
“不用谢。”我说,“你帮了我那么多次,这次换我帮你。”
月亮慢慢移动,从洞口的一边移到另一边。
我们坐在山洞里,手牵着手,谁也没有松开。
天亮了。
阳光照进山洞,照在我们身上。
“顾云峥,天亮了。”
“嗯。”
“我去找人救你。”
“好。”他松开我的手,“快去快回。”
“等我。”
“我等你。”
我站起来,走出山洞。
阳光很亮,照得我睁不开眼。
但我知道,前路是亮的。
就像我娘说的,活下去,不管多难,都要活下去。
现在,我不只是活下去了。
我是活过来了。
半个月后,顾云峥的腿伤好了。
他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进云锦坊。
“檀檀。”他说,“我回来了。”
“回来就好。”我说,“林妈,上茶。”
林妈端着茶出来,看见顾云峥,眼泪都笑出来了。
“峥少爷,你可算回来了!姑娘等了你一年半,眼睛都等花了。”
“林妈,别胡说。”我说。
“我没胡说。”林妈放下茶,拉着顾云峥的手,“峥少爷,你知不知道,姑娘听说你失踪了,骑了七天马赶到京城,又骑了三天马赶到凉州,在山里找了你七天。整个人瘦了一圈,我看着都心疼。”
顾云峥看着我。
“檀檀……”
“别听林妈的。”我说,“我没瘦。”
“你瘦了。”他说,“眼睛下面都有青影了。”
“那是没睡好。”
“为什么没睡好?”
“因为有人不给我写信。”我说。
顾云峥笑了,走过来,拉住我的手。
“以后天天写。”
“你说的。”
“我说的。”
林妈看着我们,笑着走了。
院子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檀檀。”顾云峥说,“我在山洞里说的话,还算数。”
“什么话?”
“娶你。”
我低下头,脸红了。
“你爹同意吗?”
“我爹?”顾云峥笑了,“他听说我要娶你,高兴得连夜从老家赶来了。”
“什么?”我抬起头,“你爹来了?”
“对。”顾云峥指着门外,“就在外面。”
我往门外一看,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穿着锦袍,笑容满面。
“你就是檀檀?”他走进来,“云峥天天念叨你,我耳朵都听出茧子了。”
“顾伯父好。”我行了个礼。
“好,好。”顾伯父上下打量了我一眼,“云峥的眼光不错。”
“爹。”顾云峥说,“你别吓着她。”
“我吓着她?”顾伯父笑了,“她连太后都敢见,我还能吓着她?”
我愣了一下。
“顾伯父,您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顾伯父从袖子里摸出一封信,“太后给我写的信,说你是个好姑娘,让我儿子赶紧娶了,别让旁人抢走了。”
我接过信,看了一遍。
果然是太后的笔迹。
信的最后一句话是——“沈檀是沈绣的女儿,沈绣是本宫亏欠的人。你儿子要是敢辜负她,本宫第一个不答应。”
我拿着信,哭笑不得。
“太后她……”
“太后很喜欢你。”顾云峥说,“她说你是她见过最聪明的姑娘。”
“我没那么聪明。”我说。
“你有的。”顾云峥说,“你只是自己不知道。”
婚礼定在三月十八。
那天,整个苏州城都轰动了。
云锦坊的绣娘嫁人,嫁的是顾家长孙,进士出身,前途无量。
太后派人送来了贺礼——一对玉如意,一匹云锦,还有一幅她亲手写的字。
字上写着四个字——“天作之合”。
婚礼那天,我穿着自己绣的嫁衣。
大红色的绸缎上,绣着凤凰和牡丹,用了双面异色绣的针法。
正面是凤穿牡丹,背面是鸳鸯戏水。
每一针,都是我亲手绣的。
顾云峥穿着大红吉服,站在花轿前,掀开轿帘。
“檀檀,到了。”
我伸出手,他握住。
他的手很暖,很稳。
“顾云峥。”我说。
“嗯?”
“你以后会对我好吗?”
“会。”他说,“一辈子。”
“一辈子不够呢?”
“那就两辈子。”
我笑了。
“好。”
我们走进礼堂,拜了天地,拜了高堂,夫妻对拜。
“送入洞房——”
顾清商坐在高堂的位置上,看着我,眼眶红了。
“沈檀。”她说,“你娘要是看到今天,一定会很高兴。”
“我知道。”我说,“她会看到的。”
洞房里,红烛高照。
顾云峥揭开我的盖头,看着我。
“檀檀。”
“嗯?”
“你今天真好看。”
“我哪天不好看?”
“哪天都好看。”他说,“但今天最好看。”
我笑了。
“顾云峥,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从认识你那天开始。”他说,“就变会了。”
他坐下来,握着我的手。
“檀檀,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来找我。”他说,“如果你不来,我可能就死在山洞里了。”
“你不会死的。”我说,“你答应过我的,要回来娶我。”
“对。”他说,“我答应过你的,一定会做到。”
红烛燃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顾云峥已经起来了。
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院子。
“檀檀,你看。”
我走过去,往外一看。
院子里,桃花开了。
粉红色的花瓣,在晨光里闪闪发光。
“真好看。”我说。
“是啊。”顾云峥说,“像你第一次出现在官道上的样子。”
我愣了一下。
“你还记得?”
“记得。”他说,“你穿着补丁衣裳,头发乱糟糟的,但眼睛很亮。我就想,这个姑娘,一定不是普通人。”
“那你猜对了吗?”
“猜对了。”他转过身,看着我,“你确实不是普通人。你是沈绣的女儿,是江南第一绣,是太后最赏识的人。”
“还有呢?”
“还是我顾云峥的妻子。”他说,“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我靠在他肩上,看着窗外的桃花。
“顾云峥。”
“嗯?”
“你说,我娘现在能看到我们吗?”
“能。”他说,“她一定在看。”
“那她高兴吗?”
“高兴。”他说,“因为你有了家,有了人疼,有人爱。”
我闭上眼睛。
“娘。”我在心里说,“你放心,我很好。”
风吹过院子,吹起满地的花瓣。
像是在回答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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