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住院手术婆家无人探望_我没作声_12天后_婆婆急电怒斥:儿媳_你舅舅是不是疯了?为何把我妹夫的供货协议解除了

麻醉药效刚退。

我睁开眼,眼前一片模糊的白。

天花板上的吸顶灯亮着,光线刺得眼睛生疼。

喉咙干得像要裂开。

我想动,小腹传来的剧痛让我倒吸一口凉气。

“别乱动。”护工阿姨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刚做完阑尾手术,刀口还没长好呢。”

我艰难地转过头。

病房里三张床,靠窗的两张都围着家属。

水果篮、鲜花、保温饭盒。

欢声笑语。

只有我这张靠门的病床,冷冷清清。

床头柜上放着医院统一配的塑料水壶,半杯凉白开。

“几点了?”我哑着嗓子问。

护工阿姨看了眼手机:“下午三点。你上午十点进的手术室,出来都一点多了。”

她扶我起来,递过水杯。

温水润过喉咙,我才稍微活过来一点。

“你家里人……”护工阿姨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忍不住,“手术同意书是你自己签的字吧?我当时看着都觉得……”

她没说完,摇了摇头。

我扯了扯嘴角,想笑,没笑出来。

是啊。

自己签的字。

昨天下午腹痛到直不起腰,打车来急诊。

医生说是急性阑尾炎,要马上手术。

我给赵志伟打电话。

响了七八声才接。

“老婆,我在开会,特别重要的项目汇报。”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怎么了?”

“我肚子疼得厉害,医生说阑尾炎,要手术。”

“阑尾炎?小手术吧。”他不以为然,“你先办住院,我这边结束就过去。”

“医生说要家属签字。”

“你先自己签一下嘛,我这边实在走不开。”他语气有点不耐烦,“回头我给你转钱,请个护工。”

电话挂断了。

我又打给婆婆王秀兰。

“妈,我阑尾炎要手术,在医院……”

“阑尾炎啊?”婆婆在电话那头笑了,“我当什么事呢。晓晓,不是我说你,年轻人怎么这么娇气。我当年生志伟的时候,第二天就下地干活了。”

“可是医生说要家属签字……”

“让你妈去呗。”她说得轻飘飘的。

“我妈在外地照顾外婆,外婆中风住院了。”我声音有点抖。

“那就自己签嘛。”婆婆说,“多大点事。对了,晚上婷婷带朋友回来吃饭,你手术完要是能回来,记得买条鱼,婷婷爱吃清蒸的。”

电话也挂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急诊科的走廊里。

周围人来人往。

有丈夫扶着怀孕的妻子。

有子女推着轮椅上的老人。

我靠着墙,慢慢蹲下去。

眼泪掉下来之前,我抹了把脸。

自己签就自己签。

手术同意书摊在面前的时候,医生看了我一眼:“就你自己?”

“嗯。”

“家属呢?”

“都在忙。”

医生没再说什么,指了指签名处。

我拿起笔,手抖得厉害。

名字写得歪歪扭扭。

像个小学生。

“苏晓。”护工阿姨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要不要吃点东西?医院食堂有粥。”

我摇摇头:“没胃口。”

其实不是没胃口。

是怕花钱。

赵志伟说转钱,到现在也没动静。

我手机里还有八百多块,是留着交下季度物业费的。

不能动。

“那你休息会儿。”护工阿姨给我掖了掖被角,“我去隔壁病房帮忙,有事按铃。”

她走了。

病房里又安静下来。

隔壁床的大姐正在吃苹果,她女儿削的皮,切成小块,插着牙签递到她嘴边。

“妈,疼不疼?”

“不疼,看到我闺女就不疼了。”

我转过身,面朝墙壁。

眼泪终于忍不住了。

不是我想哭。

是身体自己做出的反应。

手术后的虚弱,麻药过后的疼痛,还有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全混在一起,从眼眶里往外涌。

我咬着被角,不敢出声。

怕人听见。

更怕人听见了也不在意。

手机震了一下。

我擦干眼泪,拿起来看。

是赵志伟发来的微信。

“手术做完了?”

三个字。

连个标点符号都没有。

我打字回复:“做完了。”

“嗯,好好休息。”

然后没了。

没有问我疼不疼。

没有问我在哪个病房。

甚至没有问手术顺不顺利。

像在完成一个任务。

我盯着手机屏幕,直到自动熄屏。

黑漆漆的屏幕映出我苍白的脸。

眼眶通红。

真难看。

又一条消息弹出来。

这次是小姑子赵婷婷。

发的是张照片。

她在海边,穿着比基尼,戴着墨镜,背景是蓝天白云沙滩。

“嫂子,我在三亚玩呢!羡慕吧?”

我没回。

她又发了一条:“听妈说你阑尾炎手术了?小手术,没事,休息两天就好了。”

“对了,我那条香奈儿的裙子你帮我送去干洗了吗?我回来要穿的。”

我看着那条消息。

看了很久。

最后打了两个字:“送了。”

其实没有。

我住院前疼得站都站不直,哪还有力气去送干洗。

但我不想说。

说了也没用。

她们只会觉得我矫情。

“那就好。”赵婷婷回了个笑脸表情,“不跟你说了,我要去潜水了。”

聊天结束。

我把手机扔到一边。

闭上眼睛。

睡不着。

肚子上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

心里更疼。

下午五点,同事小周来了。

拎着个果篮,站在病房门口张望。

“苏姐!”她看到我,赶紧跑过来,“你怎么不跟我说啊!要不是我今天去你们部门找你,都不知道你住院了。”

她把果篮放下,握住我的手。

“手这么凉。”她皱眉,“你家人呢?”

“都在忙。”我挤出一个笑。

小周没再问。

她从果篮里拿出个橘子,慢慢剥。

“苏姐,你别怪我多嘴。”她小声说,“我刚才在护士站,听护士们聊天……说你这床的病人,从住院到手术到术后,都是自己一个人。”

她剥好橘子,掰了一瓣递给我。

“你老公呢?”

“出差。”我说。

“婆婆呢?”

“在家。”

小周不说话了。

她把橘子塞进我手里:“吃吧,补充维生素。”

我接过来,放进嘴里。

橘子很甜。

甜得发苦。

“公司那边,”小周犹豫了一下,“王总今天还问你那个项目进度,我说你生病了,他说让你病好了赶紧补上,客户催得急。”

“嗯,我知道。”我点头。

“苏姐,”小周看着我,“你要不要……请假休息几天?医生说你要住几天院?”

“三天。”

“才三天?”小周瞪大眼睛,“阑尾炎手术至少住五天吧?”

“医生说恢复得好可以早点出院。”我说。

其实是没钱。

住院一天,床位费护理费药费,加起来要好几百。

赵志伟还没转钱。

我不敢多住。

小周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她说要加班,项目赶进度。

走之前,她塞给我五百块钱。

“苏姐,你先用着。”她按住我不要推拒的手,“等你好了再还我。”

我攥着那五百块钱。

纸币的边缘硌得手心疼。

“谢谢。”我说。

声音很轻。

轻得几乎听不见。

晚上七点,护工阿姨帮我擦身体。

掀开病号服,看到腹部缠着的纱布。

“刀口有点渗血。”她皱眉,“你得好好躺着,别乱动。”

我点头。

擦完身体,她扶我起来喝粥。

白粥,一点咸菜。

我一口一口地喝。

没什么味道。

但必须吃。

不然没力气恢复。

八点多,隔壁床的大姐出院了。

一家人热热闹闹地收拾东西,丈夫提着行李,女儿搀着妈妈。

“小姑娘,你好好休息啊。”大姐走之前对我说,“早点好起来。”

“谢谢。”我笑着说。

他们走了。

病房里空了一张床。

更安静了。

我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妈妈”那一栏。

手指悬在拨号键上。

很久。

没按下去。

妈妈在外地照顾外婆。

外婆中风住院三个月了,妈妈一个人在医院陪护,累得头发白了一大半。

我不能再给她添麻烦。

最后,我发了条短信。

“妈,我最近工作忙,可能没法经常打电话。你照顾好自己,也照顾好外婆。”

过了一会儿,妈妈回信了。

“晓晓,你也注意身体。别太累。钱不够跟妈说。”

我看着那条短信。

眼泪又掉下来。

滴在手机屏幕上。

模糊了字迹。

我擦掉眼泪,打字回复:“够的,你放心。”

够的。

怎么会不够呢。

赵志伟一个月工资两万多,我一个月一万出头。

加起来三万多。

在城里不算多,但也不少了。

可是钱不在我手里。

结婚第二年,婆婆说年轻人不会理财,要帮我们管钱。

赵志伟同意了。

我的工资卡被收走,每个月只留两千块生活费。

买菜,做饭,交水电煤。

两千块。

在城里,只够紧巴巴地过日子。

我买件一百块的衣服,婆婆都要念叨三天。

说我会花钱,不会持家。

赵志伟从来不说什么。

他习惯了。

习惯了他妈管钱,习惯了我低声下气。

习惯了这个家里,我是最不被重视的那个。

九点,护士来查房。

量体温,测血压。

“体温正常,血压有点低。”护士说,“晚上要是疼得厉害,可以按铃要止痛药。”

“好,谢谢。”

护士走了。

我躺下,看着天花板。

肚子还在疼。

一阵一阵的。

但比起身体的疼,心里的空洞更让人难受。

像有个地方,被挖走了什么。

空荡荡的,漏风。

半夜,我疼醒了。

冷汗湿透了病号服。

我伸手按铃。

手指抖得厉害,按了好几次才按到。

护士来了,给了止痛药。

我吞下去,靠在床头等药效。

窗外的城市灯光透过玻璃照进来。

冷冷清清的。

我想起结婚那天。

赵志伟牵着我的手,在司仪面前说:“我会一辈子对你好。”

我信了。

真的信了。

那时候多傻啊。

以为爱情就是一切。

以为嫁给他,就有了家。

现在想想,真是可笑。

这个家里,我始终是个外人。

婆婆,小姑子,甚至赵志伟。

他们才是一家人。

而我,只是个需要的时候使唤,不需要的时候忽略的“儿媳”。

止痛药开始起作用。

疼痛慢慢缓解。

我重新躺下,闭上眼睛。

睡不着。

脑子很清醒。

清醒地回忆着这三年的点点滴滴。

第一次来婆家吃饭,婆婆让我去做饭,说“试试手艺”。

我做了四菜一汤,婆婆每道菜都挑刺。

咸了,淡了,火候不对。

赵志伟在旁边笑:“妈,你就别挑剔了,晓晓第一次做。”

“第一次就更要说。”婆婆板着脸,“不然以后怎么伺候我儿子?”

第二次,第三次。

每次都是这样。

后来我习惯了。

习惯了下班回家就进厨房。

习惯了婆婆的挑剔。

习惯了小姑子的理所当然。

习惯了赵志伟的视而不见。

我以为忍一忍就好了。

忍到有了孩子。

忍到婆婆老了。

忍到……

忍到什么?

我不知道。

药效完全上来了。

困意袭来。

我迷迷糊糊地想,等出院了,我要好好跟赵志伟谈一次。

谈钱。

谈尊重。

谈这个家到底还有没有我的位置。

如果谈不拢……

如果谈不拢怎么办?

我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意识沉入黑暗之前,我听到隔壁床新来的病人在打电话。

“老公,我疼……”

“你什么时候来啊?”

“我想你了……”

声音带着哭腔。

又甜又委屈。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没有人可以打电话。

没有人会听我说疼。

没有人会来。

这就是我的现实。

冰冷,坚硬,不容置疑的现实。

一夜无梦。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护工阿姨叫醒的。

“苏晓,该换药了。”

我睁开眼,天已经大亮。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床单上投下一块光斑。

有点刺眼。

护士来换药。

纱布揭开的时候,我看到刀口。

大概五厘米长,缝了针,红肿着。

“恢复得还行。”护士说,“今天可以下床慢慢走动了。”

“好。”

换完药,护工阿姨扶我下床。

脚踩在地上的瞬间,头晕目眩。

我扶着墙,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慢慢挪到卫生间。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圈乌青。

头发乱糟糟的。

像鬼一样。

我洗了把脸,用梳子把头发梳顺。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苏晓,二十八岁。

结婚三年。

没有孩子。

没有存款。

没有人在意。

我扯了扯嘴角。

镜子里的我也扯了扯嘴角。

笑得比哭还难看。

上午十点,我坐在病床上,用手机处理工作邮件。

公司那个项目,王总催得紧。

我写了封邮件,说明情况,申请延期。

刚发出去,王总的电话就打来了。

“苏晓,你什么时候能回来上班?”

“王总,医生建议休息一周……”

“一周太久了。”王总打断我,“客户那边等不了。这样,你住院期间就在线上处理,该写的方案照写,该跟的进度照跟。”

“可是……”

“没有可是。”王总语气强硬,“公司不养闲人。你要是不行,我就换人。”

电话挂了。

我握着手机,手指冰凉。

闲人。

原来在所有人眼里,我都是个闲人。

在家里是闲人。

在公司也是闲人。

我深吸一口气,打开电脑。

开始写方案。

肚子上的伤口随着打字动作一抽一抽地疼。

我咬牙忍着。

护工阿姨看不过去:“苏晓,你要不休息会儿?”

“没事。”我说,“马上就好。”

中午,医院食堂送饭来了。

一荤一素。

红烧肉,炒青菜。

我没什么胃口,但还是强迫自己吃。

吃到一半,手机响了。

是赵志伟。

我接通。

“喂?”

“老婆,我在机场,马上登机了。”他那边声音嘈杂,“出差一周,去广州。”

“哦。”我应了一声。

“你出院了吧?”

“今天第三天,医生说再观察一天。”

“行,那你好好休息。”他说得很快,“我这边要登机了,挂了。”

“等等。”我叫住他,“你……什么时候回来?”

“一周后。怎么了?”

“没什么。”我咽下嘴里那口饭,“注意安全。”

“知道了。”

电话挂了。

我放下手机,继续吃饭。

红烧肉很腻。

腻得我有点反胃。

但我还是一口一口吃完了。

下午,小周又来了。

带了一罐鸡汤。

“我妈炖的,让我带给你。”她把保温罐放在床头柜上,“趁热喝。”

我打开罐子,香气扑鼻。

眼泪差点又掉下来。

“谢谢。”我说。

“谢什么。”小周坐在床边,看着我,“苏姐,你脸色还是不好。”

“可能没休息好。”

“你老公呢?”

“出差了。”

“婆婆呢?”

“在家。”

小周叹了口气。

她没再问,只是帮我盛了碗汤。

鸡汤很鲜。

我小口小口地喝。

胃里暖起来。

连带着心也暖了一点。

“苏姐,”小周犹豫了一下,“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你要不要……考虑一下自己?”她小声说,“我有个表姐,以前也跟你差不多,嫁了个妈宝男,婆婆特别厉害。后来她离婚了,现在过得特别好。”

我捧着碗,没说话。

“我不是劝你离婚。”小周赶紧解释,“就是觉得……你太委屈自己了。”

我点点头。

“我知道。”

我知道。

我一直都知道。

只是没有勇气。

离婚需要什么?

需要钱。

需要住处。

需要重新开始的勇气。

我什么都没有。

鸡汤喝完,小周又坐了会儿就走了。

她说周末再来看我。

我一个人在病房里,看着窗外。

天色渐渐暗下来。

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

像星星。

但星星太远了。

远得够不着。

晚上,我下床走动。

慢慢挪到走廊。

看到其他病房里,一家人围在一起吃饭。

说说笑笑。

其乐融融。

我靠在墙上,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慢慢挪回病房。

躺下。

闭上眼睛。

第三天,医生来查房。

“恢复得还可以。”医生看了看伤口,“今天可以出院了。回家注意休息,别碰水,别剧烈运动,一周后来拆线。”

“好。”

办出院手续。

账单打出来,四千八百块。

我刷卡。

信用卡。

这张卡是赵志伟的副卡,平时很少用。

刷完,我给赵志伟发了条微信。

“出院了,医药费四千八,刷了你的卡。”

过了半个小时,他回:“知道了。”

没有问钱够不够。

没有问怎么回去。

没有问需不需要接。

就三个字。

知道了。

我收起手机,收拾东西。

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

一个塑料袋,装着洗漱用品。

还有小周送的果篮,没吃完。

护工阿姨帮我提着,送我下楼。

“你家人来接吗?”她问。

“我打车。”我说。

“一个人行吗?”

“行的。”

在医院门口,我拦了辆出租车。

护工阿姨帮我把东西放上车。

“苏晓,好好照顾自己。”她说。

“嗯,谢谢你。”

车开了。

我回头看。

护工阿姨还站在医院门口,朝我挥手。

我转过头,看向前方。

城市车水马龙。

每个人都很忙。

忙着生活,忙着生存。

忙着在别人的世界里扮演角色。

而我呢?

我在我的世界里,扮演一个可有可无的角色。

车停在小

区门口。

我付了钱,下车。

提着塑料袋,慢慢往家走。

每一步,肚子都在疼。

但我没停。

走到楼下,看到家里的灯亮着。

他们在。

婆婆,小姑子。

可能在吃饭,可能在看电视。

我站在楼下,仰头看着那扇窗。

看了很久。

然后掏出钥匙,开门,上楼。

每一步都走得很慢。

走到家门口,我停下。

深吸一口气,打开门。

客厅里,婆婆和小姑子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茶几上摆着吃剩的外卖盒子。

“回来了?”婆婆瞥了我一眼,“正好,把桌子收拾一下。”

我没动。

“妈,”我说,“我刚出院。”

“出院怎么了?”婆婆皱眉,“又不是什么大病。赶紧收拾,看着心烦。”

赵婷婷从沙发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嫂子,我的裙子干洗好了吗?”

“还没。”我说。

“怎么还没啊?”她撇嘴,“我都跟你说了我回来要穿的。”

“我住院了。”

“住院就不能顺便送一下吗?”她理直气壮,“真是的,一点小事都办不好。”

我看着她。

看着这张年轻漂亮的脸。

看着这张理所当然的脸。

突然觉得很累。

累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我提着塑料袋,往卧室走。

“哎,你干嘛去?”婆婆叫住我,“让你收拾桌子你没听见?”

我转身,看着她。

“妈,”我说,“我伤口疼,想休息。”

“休息什么休息。”婆婆站起来,“婷婷晚上带朋友回来吃饭,你赶紧去买菜做饭。对了,买条鱼,婷婷爱吃清蒸的。”

我站在原地。

塑料袋勒得手疼。

肚子上的伤口也在疼。

但这些疼,都比不上心里的那股寒意。

原来如此。

原来不管我是不是刚出院。

不管我伤口疼不疼。

不管我需不需要休息。

在这个家里,我永远是个佣人。

一个需要随叫随到,任劳任怨的佣人。

我张了张嘴。

想说点什么。

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说什么呢?

说我很疼?

说我很累?

说我也需要被关心?

她们不会听的。

她们从来就没听过。

我放下塑料袋,转身往门口走。

“你去哪儿?”婆婆在身后喊。

“买菜。”我说。

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惊讶。

开门,下楼。

每一步,伤口都在疼。

但我走得很稳。

走到小区门口,我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

一条未读短信。

陌生的号码。

内容很简单。

“晓晓,舅舅回国了,有事找我。”

短信发送时间是昨天下午。

我当时疼得厉害,没注意。

我盯着那条短信。

看了很久。

舅舅。

许建国。

我妈妈的弟弟。

我从小父母去世,是舅舅把我养大。

他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

三年前我结婚,舅舅不同意。

他说赵志伟靠不住,说婆家不是善茬。

我不听。

那时候我满脑子都是爱情,觉得舅舅太现实,太功利。

婚礼那天,舅舅没来。

他托人送了个红包,里面是张银行卡。

我没要。

原封不动退回去了。

之后三年,我们没联系。

偶尔从妈妈那里听到舅舅的消息,说他生意做得很大,常年在国外。

现在,他回来了。

在我最狼狈的时候。

我握着手机,手指在回复框上悬停。

打了几行字,又删掉。

最后,我打了一句话。

“舅舅,我很好,不用担心。”

没发出去。

删了。

重新打。

“舅舅,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还是删了。

我站在路边,看着车来车往。

风吹过来,有点冷。

我裹紧了外套,低头看着手机屏幕。

那条短信还停在最上面。

简单的几个字。

像一根救命稻草。

我该抓住吗?

我该告诉舅舅,我过得不好吗?

我该向他求助吗?

身后传来脚步声。

“嫂子,你站这儿干嘛呢?”赵婷婷的声音响起。

我回头。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下来了,站在我身后,一脸不耐烦。

“妈让我来看看,你怎么买个菜这么久。”她上下打量我,“你该不会是想偷懒吧?”

我看着她的脸。

这张和我差不多大的脸。

这个被我当做妹妹一样照顾了三年的女孩。

我慢慢开口。

“婷婷,”我说,“如果今天做手术的是你,你希望别人怎么对你?”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我怎么可能做手术。”她耸耸肩,“我身体好着呢。再说了,就算我做手术,我爸妈我哥肯定都围着我转,哪像你……”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哪像我。

没人管。

没人问。

我点点头。

“我知道了。”

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

赵婷婷在身后喊:“你快点啊!我朋友七点就到!”

我没回头。

走到菜市场,我买了条鱼。

买了青菜,买了肉。

提着沉甸甸的袋子,往回走。

每一步都很重。

不是袋子重。

是心里重。

走到楼下,我又看了一眼手机。

那条短信还在。

我点开回复框。

手指在屏幕上敲击。

这一次,我没删。

“舅舅,我住院手术了。”

发送。

几乎是立刻,手机响了。

舅舅打来的电话。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

犹豫了三秒。

接通。

“晓晓。”舅舅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低沉,有力,带着急切。

“你在哪家医院?我现在过去。”

我喉咙一哽。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

我死死咬住嘴唇,不让哭声泄露。

“舅舅,”我哑着嗓子说,“我出院了。”

“出院了?”舅舅顿了顿,“什么时候做的手术?谁照顾你的?赵志伟呢?”

一连串的问题。

每一个,都像刀子。

扎在我心上。

“小手术,”我说,“没人照顾,我自己。”

电话那头沉默了。

长久的沉默。

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

“晓晓,”舅舅再次开口,声音里压着怒气,“你告诉我实话。”

我站在路边,提着菜,握着手机。

风吹乱了我的头发。

我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

“舅舅,”我轻声说,“我过得不好。”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我能听到舅舅压抑的呼吸声,像暴风雨前的低气压。

“你现在在哪?”他的声音终于传来,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在家楼下。”

“回家等着。”他说,“我两个小时后到。”

“舅舅……”

“别说了。”他打断我,“晓晓,三年前我就告诉过你,赵家不是好人家。你不听。现在你告诉我,你过得不好。”

他的声音顿了顿,再开口时,带着我从未听过的疲惫和心疼。

“我这个当舅舅的,失职了。”

电话挂断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原地。

风吹在脸上,有点凉。

眼泪早就干了,留下紧绷的的痕迹。

我看着手里沉甸甸的菜。

鱼还在袋子里扑腾,青菜叶子已经有些蔫了。

我该上楼了。

婆婆和赵婷婷还在等着。

等我做饭,等我伺候。

我深吸一口气,走进单元门。

每一步台阶,肚子都在疼。

但我没停。

走到家门口,我掏出钥匙。

门从里面打开了。

赵婷婷站在门口,抱着胳膊,一脸不耐烦。

“怎么这么慢啊?”她翻了个白眼,“都几点了,我朋友马上就要来了。”

我没说话,提着菜往厨房走。

“哎,鱼要清蒸啊,别放太多葱姜。”她在身后喊,“还有,做个糖醋排骨,我朋友爱吃。”

我脚步顿了顿。

然后继续往厨房走。

厨房还是我住院前的样子。

水槽里堆着没洗的碗。

灶台上有油渍。

垃圾桶满了,没人倒。

我放下菜,先收拾厨房。

洗碗,擦灶台,倒垃圾。

每弯一次腰,伤口就撕裂般地疼。

我咬着牙,额头上冒出冷汗。

婆婆从客厅晃悠过来,靠在厨房门口。

“晓晓,不是我说你。”她开口,还是那副居高临下的语气,“你这一住院,家里就乱套了。婷婷这几天点的外卖,又贵又不好吃。”

我没吭声,继续洗菜。

“你看看你,做个手术就娇气得不行。”婆婆继续说,“我们年轻的时候,生完孩子第二天就下地干活了。哪像你们现在,一点小病小痛就躺床上。”

水龙头哗哗地流。

我把青菜一叶一叶掰开,洗干净。

“对了,”婆婆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你这次住院花了多少钱?”

“四千八。”我说。

“这么多?”婆婆声音拔高,“不就割个阑尾吗?怎么这么贵?你是不是被医院坑了?”

我没说话。

“钱谁付的?”她追问。

“刷的志伟的卡。”

“哎呀,你怎么刷他的卡!”婆婆急了,“他赚钱多不容易,你这一下就刷四千八!真是败家!”

我关掉水龙头。

转身,看着婆婆。

她被我盯得有点不自在。

“你看我干什么?”

“妈,”我说,“志伟是我丈夫。”

“丈夫怎么了?丈夫的钱就不是钱啊?”婆婆理直气壮,“你们年轻人就是不会过日子。我告诉你,这四千八,从你这个月生活费里扣。”

我笑了。

真的笑了。

“妈,”我说,“我一个月生活费两千块。”

“两千怎么了?两千不是钱啊?”婆婆叉着腰,“四千八,扣你两个月生活费,正好。剩下的八百,算你欠我的,慢慢还。”

我点点头。

“好。”

婆婆没想到我这么顺从,愣了一下。

随即满意地点点头。

“这还差不多。行了,赶紧做饭吧,婷婷朋友快到了。”

她转身走了。

我站在厨房里,看着水槽里的青菜。

绿油油的叶子。

很新鲜。

就像三年前的我。

那时候我刚和赵志伟结婚,满心欢喜地搬进这个家。

婆婆说,以后这就是你家了。

我信了。

我真的以为这是我家。

所以我任劳任怨。

做饭,打扫,洗衣服。

每个月工资上交,只留两千块生活费。

我从来没抱怨过。

我以为,只要我足够好,足够懂事,足够忍让。

她们就会把我当一家人。

现在我知道了。

不会的。

永远都不会。

在这个家里,我永远是个外人。

是个可以随意使唤,随意欺负,随意压榨的外人。

我打开水龙头,继续洗菜。

水很冷。

就像我的心。

六点半,赵婷婷的朋友来了。

一对情侣,打扮得很时髦。

赵婷婷热情地招呼他们坐下,又是倒水又是递水果。

“婷婷,你嫂子手艺可好了。”婆婆在一旁炫耀,“今天特意买了鱼,给你做清蒸的。”

“是吗?”女孩笑着看我,“嫂子辛苦了。”

我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转身进厨房。

开始做饭。

清蒸鱼,糖醋排骨,炒青菜,西红柿鸡蛋汤。

四道菜,我忙活了一个多小时。

伤口一直在疼。

疼得我直冒冷汗。

但我没停。

像台机器一样,切菜,炒菜,装盘。

最后一道菜出锅的时候,赵婷婷推门进来。

“好了没啊?饿死了。”

“好了。”我说。

“那端出去吧。”她转身要走,又回头,“对了,我们四个人吃,你就别上桌了。厨房里随便吃点就行。”

我端着盘子的手顿了顿。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赵婷婷皱眉,“我们朋友聚会,你一个外人凑什么热闹?再说了,就四个菜,我们都不够吃。”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我曾经觉得天真无邪的眼睛。

现在只觉得冷漠。

“婷婷,”我说,“这是我家。”

“你家?”她笑了,“嫂子,你是不是搞错了?这房子是我哥买的,是我爸妈出的首付。跟你有什么关系?”

她说得理直气壮。

理直气壮到,我连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是啊。

这房子是赵志伟婚前买的。

首付是公婆出的。

房贷是赵志伟还的。

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不过是住在这里而已。

像寄宿的客人。

不,连客人都不如。

客人还能上桌吃饭。

我不能。

我端着盘子,站在原地。

赵婷婷不耐烦了。

“快点啊,磨蹭什么?”

我把盘子递给她。

转身,走出厨房。

走进卧室,关上门。

门外传来他们的笑声。

“婷婷,你嫂子还挺听话的。”

“那是,我嫂子可好使唤了。”

“就是看着没什么精神。”

“刚做完手术,装可怜呗。”

笑声,说话声,碗筷碰撞声。

隔着门板,清晰地传进来。

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

天已经黑了。

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舅舅发来的微信。

“我到了,在你小区门口。”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往下看。

小区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车。

车旁站着个人。

个子很高,穿着黑色大衣。

即使隔着这么远,我也能认出来。

是舅舅。

三年不见,他好像瘦了点。

但背影依然挺拔。

我抓起外套,往外走。

客厅里,他们还在吃饭。

赵婷婷看到我,愣了一下。

“你干嘛去?”

“下楼走走。”我说。

“走走?”婆婆皱眉,“饭都没吃,走什么走?”

“我不饿。”

“不饿也得吃!”婆婆站起来,“回头饿出毛病,又得花钱看病。”

我看着她。

看着这张刻薄的脸。

突然觉得很可笑。

“妈,”我说,“我出去透透气。”

说完,我没等她们反应,拉开门走了出去。

关门的时候,我听到赵婷婷的声音。

“妈,你看她什么态度!”

“随她去,饿了她自己知道回来。”

门关上了。

隔断了所有的声音。

我靠在门上,深吸一口气。

然后下楼。

每一步都走得很急。

伤口疼得厉害。

但我没停。

我要见舅舅。

现在就要。

走到一楼,推开单元门。

舅舅就站在路灯下。

他看到我,快步走过来。

“晓晓。”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近。

三年不见,舅舅老了一些。

眼角有细纹了。

但眼神还是那样,锐利,深沉。

他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我。

“瘦了。”他说。

只两个字。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止都止不住。

“舅舅……”我哽咽着,说不出话。

舅舅伸手,把我搂进怀里。

他的大衣有淡淡的烟草味。

很熟悉。

像小时候,他抱着我哄我睡觉时的味道。

“傻孩子。”他拍着我的背,“受了委屈,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我趴在他肩上,哭得说不出话。

这三年的委屈。

这三年的隐忍。

这三年的孤独。

全在这一刻爆发出来。

我哭得浑身发抖。

舅舅没说话,只是抱着我。

等我哭够了,他才松开我,从口袋里掏出手帕。

“擦擦。”

我接过手帕,擦干眼泪。

“吃饭了吗?”他问。

我摇摇头。

“走,带你去吃饭。”

他转身往车那边走。

我跟着他。

上车,系安全带。

车子发动,驶出小区。

舅舅没问我吃什么,直接开到了一家私房菜馆。

包厢已经订好了。

菜也点好了。

全是我爱吃的。

“先吃饭。”舅舅给我夹菜,“吃完再说。”

我拿起筷子,慢慢地吃。

菜很好吃。

但我没什么胃口。

吃了几口就放下了。

“吃这么少?”舅舅皱眉。

“伤口疼,吃不下。”我说。

舅舅放下筷子,看着我。

“晓晓,把这三年的情况,一五一十告诉我。”

我看着他。

看着那双关切的眼睛。

然后,我开始说。

从结婚那天开始说。

说到婆婆收走我的工资卡。

说到小姑子把我当佣人使唤。

说到赵志伟的冷漠和忽视。

说到这次手术,我一个人签字,一个人住院,一个人出院。

说到刚才,我被赶出厨房,不能上桌吃饭。

我说得很平静。

没有哭,也没有激动。

就像在说别人的事。

舅舅一直听着。

没有打断我。

但他的脸色越来越沉。

放在桌上的手,慢慢握成了拳。

我说完了。

包厢里安静下来。

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

“说完了?”舅舅开口,声音很冷。

“嗯。”

舅舅点点头,拿起桌上的烟,点了一根。

他深吸一口,吐出烟雾。

“晓晓,”他看着窗外的夜色,“三年前,我说赵志伟靠不住,你不信。”

我没说话。

“我说他妈妈不是善茬,你不信。”

我还是没说话。

“我说你会后悔,你说你不会。”

他转过头,看着我。

“现在呢?”

我低下头,看着面前的碗。

碗里还有半碗饭。

已经凉了。

“我后悔了。”我轻声说。

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但舅舅听见了。

他掐灭烟,站起来,走到我身边。

“后悔不可怕。”他按住我的肩膀,“可怕的是,后悔了还不敢回头。”

我抬起头,看着他。

“舅舅,我该怎么办?”

“你想怎么办?”他反问。

我想了想。

“我想离婚。”

“想好了?”

“想好了。”

舅舅点点头,坐回椅子上。

“离婚不难。”他说,“难的是,你离婚后怎么办。没钱,没房,没工作?”

“我有工作。”我说。

“一个月一万出头的工作,够你生活吗?”舅舅看着我,“晓晓,我不是看不起你。但你要知道,在这个城市,一个月一万块,付了房租就没法生活。”

我沉默了。

他说得对。

我工作三年,工资卡在婆婆手里。

我连自己赚了多少钱都不知道。

离婚后,我拿什么生活?

“舅舅,”我低声说,“我能……借你点钱吗?”

舅舅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

是无奈的笑。

“晓晓,我的钱就是你的钱。”他说,“但借钱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

他顿了顿,继续说。

“赵家这么对你,不是因为你没钱,没势,没靠山。而是因为他们觉得你好欺负。”

“如果你有靠山,他们敢吗?”

我愣住了。

“舅舅……”

“这三年,我一直在国外拓展业务。”舅舅说,“但我从来没忘记你。你妈妈跟我说,你过得很好,我虽然不信,但也没多问。我怕你觉得我干涉你的生活。”

他叹了口气。

“现在看来,是我错了。我应该早点回来的。”

“舅舅,不怪你。”我说,“是我自己的选择。”

“你的选择没错。”舅舅说,“错的是他们。”

他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码。

“小陈,帮我查个人。赵志伟,还有他母亲王秀兰,妹妹赵婷婷。我要他们所有的资料,包括工作,社会关系,经济状况。”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

舅舅挂了电话,看向我。

“晓晓,从今天开始,你搬出来住。”

“可是……”

“没有可是。”舅舅打断我,“我给你安排住处。你收拾一下东西,明天就搬。”

“那赵志伟那边……”

“我会处理。”舅舅说,“你现在要做的是,养好身体,调整心态。其他的,交给我。”

我看着舅舅。

看着这个从小把我养大的男人。

突然觉得,我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

那个受了委屈,可以躲在他怀里哭的时候。

“舅舅,”我吸了吸鼻子,“谢谢你。”

“傻孩子。”舅舅揉了揉我的头发,“跟我还说谢。”

吃完饭,舅舅送我回小区。

车子停在楼下。

我没立刻下车。

“舅舅,”我说,“能再给我一点时间吗?”

“多久?”

“一周。”我说,“我想……再试一次。”

舅舅看着我,眼神复杂。

“晓晓,你还对他有感情?”

我摇摇头。

“不是感情。”我说,“是不甘心。”

我不甘心。

不甘心这三年的付出,就这么算了。

不甘心我受的委屈,就这么忍了。

我想看看,如果我反抗,如果我站起来,他们会是什么反应。

舅舅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好,一周。”他说,“但你要答应我,不管发生什么,保护好自己。”

“嗯。”

“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嗯。”

我下车,看着舅舅的车开走。

然后转身上楼。

走到家门口,我听到里面的笑声。

赵婷婷的朋友还没走。

他们在唱歌,在玩游戏。

很热闹。

我掏出钥匙,开门。

客厅里,四个人围在一起打牌。

茶几上摆着啤酒罐,零食袋子。

看到我进来,笑声停了一下。

然后又继续。

没人理我。

我径直走进卧室。

关上门。

隔断了所有的声音。

我坐在床边,看着这个房间。

这个我住了三年的房间。

家具是结婚时买的。

床单是我挑的。

窗帘是我选的。

但这一切,都不属于我。

我只是个住客。

随时可以被赶走的住客。

我打开衣柜,开始收拾东西。

衣服不多。

大部分都是便宜货。

婆婆说,女人要节俭,不要乱花钱。

所以我的衣服,都是淘宝上几十块一件的。

赵婷婷的衣服,都是商场里几百上千的。

我以前觉得没什么。

现在想想,真是可笑。

我收拾了几件换洗衣服,装进背包。

然后拿出一个铁盒子。

打开。

里面是我的证件。

身份证,户口本,结婚证。

还有一张照片。

我和赵志伟的结婚照。

照片上,我穿着婚纱,笑得灿烂。

他穿着西装,搂着我的腰。

那时候我以为,这就是幸福。

我把照片拿出来,撕成两半。

然后撕成碎片。

扔进垃圾桶。

做完这一切,我躺在床上。

看着天花板。

肚子上的伤口还在疼。

但心里,好像没那么疼了。

因为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了。

我有舅舅。

我有退路。

我可以离开。

这个认知,像一剂强心针。

让我突然有了力气。

第二天是周一。

我请假没去上班。

婆婆早上来敲门,语气很冲。

“几点了还不起床?不用上班啊?”

我打开门,看着她。

“我请假了。”

“请假?”婆婆皱眉,“为什么请假?不上班谁给你发工资?”

“我伤口疼。”

“疼什么疼!”婆婆不以为然,“都出院了还装。赶紧起来,把地拖了,衣服洗了。”

我没动。

“妈,”我说,“我今天不舒服,想休息。”

“休息什么休息!”婆婆声音拔高,“年纪轻轻就这么懒,以后怎么得了?我告诉你,这个家不养闲人!”

我看着她的脸。

这张刻薄的,势利的,从未给过我好脸色的脸。

突然就不想忍了。

“妈,”我说,“我不是闲人。我每个月工资一万二,全都交给你了。”

婆婆愣了一下,没想到我会提这个。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平静地说,“我在这个家,不是白吃白住。我交了钱,也付出了劳动。”

“你付出什么劳动了?”婆婆冷笑,“不就是做做饭,打扫打扫卫生吗?这算什么劳动?我当年嫁过来,伺候公婆,伺候丈夫,还要下地干活,我说什么了?”

“那是你的事。”我说,“我不是你。”

婆婆瞪大眼睛,像是第一次认识我。

“苏晓,你反了天了?”

“我没反。”我说,“我只是想说,从今天开始,我不做饭了。”

“你说什么?!”

“我不做饭了。”我重复一遍,“也不打扫卫生,也不洗衣服。我要休息。”

说完,我关上门。

反锁。

门外传来婆婆的怒骂。

“苏晓!你给我出来!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我儿子娶了你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我没理。

走到床边,躺下。

闭上眼睛。

骂声持续了很久。

然后停了。

可能是骂累了。

我拿起手机,给舅舅发了条微信。

“舅舅,我开始了。”

舅舅很快回复。

“保护好自己。有事打电话。”

我看着那条消息,笑了笑。

然后关机,睡觉。

这一觉睡得特别沉。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

肚子饿得咕咕叫。

我起床,走出卧室。

客厅里没人。

厨房里也没人。

餐桌上摆着外卖盒子。

已经凉了。

我没动。

从冰箱里拿出牛奶,倒了一杯。

慢慢喝。

刚喝完,门开了。

赵婷婷回来了。

看到我,她愣了一下。

然后冷哼一声,绕过我,往自己房间走。

“婷婷。”我叫住她。

“干嘛?”她不耐烦地回头。

“从今天开始,你自己的衣服自己洗。”

赵婷婷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你说什么?”

“我说,”我看着她,“你自己的衣服自己洗。还有,你的房间自己打扫。我不是你的保姆。”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

然后笑了。

“嫂子,你是不是疯了?”

“我没疯。”我说,“我只是不想再伺候你了。”

“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一字一句,“我不想再伺候你了。”

赵婷婷的脸色变了。

她冲过来,指着我的鼻子。

“苏晓,你以为你是谁?你吃我家的,住我家的,花我家的钱,让你干点活怎么了?”

“我吃你家的?”我笑了,“赵婷婷,这三年,我的工资卡在你妈手里。每个月一万二,三年就是四十三万。我住你家的?这房子的房贷,有一半是我还的。我花你家的钱?你身上这件衣服,是我给你买的。”

赵婷婷被我说得一愣一愣的。

“你……你胡说什么!”

“我有没有胡说,你心里清楚。”我说,“以前我不说,是觉得一家人,没必要计较。但现在我明白了,你们从来没把我当一家人。”

“既然不是一家人,那就明算账。”

我说完,转身回房间。

留下赵婷婷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晚上,赵志伟回来了。

他出差一周,看起来风尘仆仆。

婆婆立刻迎上去。

“儿子,你可回来了!你看看你老婆,她反了天了!”

赵志伟皱眉,看向我。

“怎么回事?”

我坐在沙发上,没说话。

婆婆抢着告状。

“她今天一整天不做饭,不打扫卫生,还跟婷婷吵架!我说她两句,她还敢顶嘴!”

赵志伟放下行李,走到我面前。

“苏晓,妈说的是真的?”

我抬头看着他。

这张我看了三年的脸。

这张我曾经以为会爱一辈子的脸。

现在看起来,那么陌生。

“是真的。”我说。

赵志伟愣了一下,没想到我这么干脆地承认。

“为什么?”他问。

“因为我不想做了。”我说。

“什么叫不想做了?”他语气冷下来,“这个家你不管了?”

“这个家?”我笑了,“赵志伟,这真的是我的家吗?”

他被我问住了。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站起来,看着他,“在这个家里,我是个外人。是你们的佣人,是你们的提款机,是你们可以随意使唤,随意欺负的工具。”

“现在,我不想当工具了。”

赵志伟的脸色变了。

“苏晓,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我说,“我比任何时候都清楚。”

婆婆在一旁插嘴。

“儿子,你看看她!我就说她是个白眼狼!娶她回来真是……”

“妈。”赵志伟打断她,看着我,“你是不是因为手术的事生气?我那时候确实忙,走不开。这样,我给你道歉,行吗?”

他放软了语气。

像以前一样。

每次我们吵架,他都会这样。

放软语气,哄我两句。

然后我就心软了。

就原谅了。

但这次,我不想心软了。

“赵志伟,”我说,“不是手术的事。”

“是这三年的事。”

“是你们全家,从来没把我当回事的事。”

他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不耐烦。

“那你想怎么样?”

“我想离婚。”

这三个字说出来,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但很快,我就平静了。

是的。

我想离婚。

这个念头,在我心里埋了很久。

今天,终于说出来了。

赵志伟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苏晓,你别无理取闹。”

“我没闹。”我说,“我是认真的。”

婆婆尖叫起来。

“离婚?你想得美!我告诉你,离婚可以,你一分钱都别想拿走!”

我看着婆婆,笑了。

“妈,你是不是忘了,我的工资卡在你手里。”

婆婆的脸色一僵。

“那又怎么样?那是你自愿给我的!”

“是不是自愿,法院说了算。”我说。

赵志伟拉住我。

“苏晓,我们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我甩开他的手,“赵志伟,这三年,我对你,对这个家,问心无愧。但现在,我累了。”

“我不想再当你们的佣人了。”

“也不想再当你的妻子了。”

我说完,转身回房间。

关上门。

门外传来婆婆的哭闹。

“儿子,你看看她!你看看她什么态度!离婚!必须离!让她净身出户!”

赵志伟的声音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

但我能想象。

他一定在安抚他妈妈。

像以前一样。

永远站在他妈妈那边。

永远觉得我在无理取闹。

我靠在门上,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但这次,不是委屈的眼泪。

是解脱的眼泪。

三天后。

我正在房间里收拾东西。

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苏晓!开门!”

是婆婆的声音。

很急,很慌。

我打开门。

婆婆站在门口,脸色煞白。

“妈,有事?”

“你……”她喘着粗气,“你舅舅是不是疯了?”

我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他为什么把我妹夫的供货协议解除了?!”婆婆几乎是吼出来的,“陈大富的公司现在全乱了!货进不来,客户全跑了!你舅舅到底想干什么?!”

我看着她焦急的脸。

突然明白了。

舅舅开始行动了。

婆婆王秀兰的脸扭曲得厉害。

她一手撑着门框,一手捂着胸口,像是随时要晕过去。

“苏晓,我问你话呢!”她声音尖厉,“你舅舅到底想干什么?!”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看着她这副慌张失措的样子。

看着她终于不再是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态。

“妈,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我平静地说。

“你还装!”婆婆冲进来,指着我的鼻子,“陈大富的公司,最大的供货商就是许氏集团!今天早上,许氏那边单方面终止了所有供货协议!现在大富的公司全乱了!货进不来,生产线停了,客户都在闹!”

她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都快喷到我脸上。

“你舅舅是许氏集团的董事长,这事儿肯定跟他有关!苏晓,你赶紧给你舅舅打电话,让他把协议恢复了!”

我走到床边坐下,慢条斯理地叠着衣服。

“妈,我舅舅做生意,有他的考虑。我一个外甥女,哪能插手他的事?”

“你!”婆婆气得浑身发抖,“苏晓,你别忘了,你还是赵家的媳妇!陈大富是你小姨夫,你舅舅这么做,不是在打我们赵家的脸吗?!”

我停下叠衣服的动作,抬头看她。

“妈,您还知道我是赵家的媳妇啊。”

“您还知道,陈大富是我小姨夫啊。”

“那您知不知道,我住院手术的时候,您妹妹,我这位小姨,连个电话都没打过?”

“您知不知道,我手术那天,您妹妹的女儿,我的表妹,还在朋友圈晒出国旅游的照片?”

婆婆被我噎得说不出话。

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那……那是两码事!”她强词夺理,“你现在赶紧给你舅舅打电话!不然大富的公司就完了!”

“完不了。”我说,“小姨夫做生意这么多年,总还有其他门路。”

“你懂什么!”婆婆急得跺脚,“许氏集团是行业龙头,他们一断供,其他供货商谁还敢跟大富合作?这是要逼死他啊!”

我点点头。

“原来是这样。”

“那舅舅做得挺对的。”

婆婆瞪大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惊天动地的话。

“苏晓,你说什么?!”

“我说,”我站起来,直视着她,“舅舅做得对。”

“像陈大富这种,靠关系拿项目,靠压榨员工赚钱,靠巴结权贵生存的商人,早点倒闭,对社会是件好事。”

“你……你疯了!”婆婆指着我,手指都在抖,“你怎么能这么说你小姨夫!”

“为什么不能?”我笑了,“妈,您是不是忘了,三年前,陈大富想让我去他公司当免费会计,被我拒绝后,他在背后说我什么?”

婆婆脸色一变。

“他说我‘不识抬举’,说‘一个没爹没娘的孤女,给他打工是看得起她’。”

“这话,是您亲口告诉我的。”

“您当时还说,‘大富说得对,你该去帮忙’。”

婆婆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我继续说。

“还有,去年春节,小姨来家里吃饭。当着一桌人的面,说我‘肚子不争气,结婚两年还没孩子’。”

“您当时笑了,说‘是啊,也不知道是不是身体有问题’。”

“妈,这些话,您都忘了?”

婆婆的脸彻底白了。

她后退一步,靠在墙上。

“我……我那是随口一说……”

“随口一说?”我冷笑,“那您知不知道,就因为您和小姨的‘随口一说’,赵志伟逼我去医院做检查,查出来没问题,他又说是我压力太大。”

“您知不知道,那段时间我每天喝中药,喝到吐?”

“您知不知道,我半夜躲在卫生间哭,怕自己真的生不了孩子?”

婆婆不敢看我的眼睛。

她低下头,声音弱了下去。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你现在提这些干什么……”

“因为我不想了。”我说。

“不想什么?”

“不想再忍了。”

我说完,拿起背包,往门口走。

婆婆拦住我。

“你去哪儿?”

“出去透透气。”

“不许去!”她抓住我的胳膊,“你今天必须给你舅舅打电话!不然你别想出这个门!”

我看着她抓着我胳膊的手。

指甲很长,掐进我的肉里。

有点疼。

但我没挣扎。

“妈,”我轻声说,“您还记得我手术出院那天,您让我去买鱼吗?”

婆婆愣了一下。

“那天我伤口很疼,每走一步都像刀割一样。但我还是去了,买了鱼,做了饭。”

“做完饭,您让我别上桌,说‘外人别凑热闹’。”

“我端着盘子站在厨房里,听着你们在外面说笑。”

“那时候我就在想,我到底算什么?”

婆婆的手松了一些。

我继续说。

“现在我知道了。”

“我什么都不是。”

“所以,从今天开始,您也别把我当什么了。”

我甩开她的手,拉开门。

赵志伟站在门外。

不知道站了多久。

脸色很难看。

“苏晓,”他开口,声音沙哑,“我们谈谈。”

“谈什么?”

“谈你舅舅的事。”他说,“还有,谈我们的事。”

我看着他的眼睛。

这双我曾经深爱过的眼睛。

现在里面只有疲惫,烦躁,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好。”我说,“谈吧。”

我们回到客厅。

婆婆也跟过来,坐在赵志伟旁边。

三个人,坐在沙发三个方向。

像谈判。

“苏晓,”赵志伟先开口,“舅舅那边,你能不能……”

“不能。”我打断他。

他愣了一下。

“我还没说完。”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说,“让我去求舅舅,恢复和陈大富的供货协议,对吧?”

赵志伟沉默了一下,点点头。

“是。大富的公司如果倒了,会牵连很多人。我爸妈在他公司有投资,婷婷的男朋友也在那里上班。还有……”

“还有你的项目,也是陈大富介绍的吧?”我问。

赵志伟脸色一变。

“你怎么知道?”

“猜的。”我说,“你最近半年,突然多了很多应酬,每次都说‘陪客户’。但你的客户里,有一大半都和陈大富有关系。”

赵志伟不说话了。

婆婆在一旁急了。

“志伟,你跟她说这些干什么!苏晓,我告诉你,今天这个电话你必须打!不然你就别想在这个家待下去!”

我笑了。

“妈,您是不是还没搞清楚状况?”

“现在不是我想不想在这个家待下去。”

“是我想不想让这个家待下去。”

婆婆和赵志伟都愣住了。

“你什么意思?”赵志伟问。

“我的意思是,”我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如果我想,舅舅可以让陈大富的公司三天内倒闭。”

“如果我想,舅舅也可以让你的项目全部黄掉。”

“如果我想,舅舅甚至可以让你在这个行业里混不下去。”

赵志伟的脸色彻底变了。

“苏晓,你威胁我?”

“不是威胁。”我说,“是陈述事实。”

“你……”他站起来,瞪着我,“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想离婚。”我说,“而且,我要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什么东西?”

“我的工资,这三年的所有工资。”我说,“还有,这房子虽然是你婚前买的,但婚后还贷部分,有我一半。”

婆婆尖叫起来。

“你做梦!苏晓,我告诉你,一分钱你都别想拿走!”

我看着婆婆,笑了。

“妈,您是不是忘了,我的工资卡在您手里。银行流水一拉,清清楚楚。”

“还有,房贷是从赵志伟的卡里扣的,但婚后他的收入属于夫妻共同财产。也就是说,房贷有一半是我还的。”

“这些,法律都认。”

婆婆的脸色白得像纸。

她指着我的鼻子,手抖得厉害。

“你……你早就计划好了是不是?你嫁到我们赵家,就是为了今天?!”

我摇摇头。

“不,我是今天才计划好的。”

“是你们逼我的。”

说完,我转身往门口走。

赵志伟追上来,抓住我的手腕。

“苏晓,我们三年的感情,你就这样?”

我回头看他。

看这个我曾经以为会共度一生的男人。

“赵志伟,”我说,“我们之间,还有感情吗?”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妈欺负我的时候,你帮过我吗?”

“你妹妹使唤我的时候,你替我说过话吗?”

“我手术住院的时候,你关心过我吗?”

“没有。”

“一次都没有。”

“所以,别跟我提感情。”

“你不配。”

我甩开他的手,拉开门。

门外站着赵婷婷。

她应该听到了所有的话。

脸色惨白,眼神躲闪。

“嫂子……”她小声叫了一声。

我看都没看她,径直走出去。

下楼,走出小区。

舅舅的车停在路边。

他降下车窗,朝我招手。

我上车,系安全带。

“都听到了?”我问。

舅舅点点头。

“听得清清楚楚。”

他启动车子,驶出小区。

“晓晓,”他开口,“你比我想象的勇敢。”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街景。

“不是勇敢,是绝望。”

“绝望到一定程度,就不怕了。”

舅舅没说话,只是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车子开到一个高档小区。

舅舅在这里有一套公寓。

“你先住这里。”他把钥匙递给我,“缺什么跟我说,我让人送来。”

我接过钥匙,点点头。

“舅舅,陈大富那边……”

“已经处理了。”舅舅说,“不只是断供。我让人查了他公司的账,偷税漏税,挪用公款,问题一大堆。够他喝一壶的。”

我愣了一下。

“这么严重?”

“更严重的还在后面。”舅舅冷笑,“他那个公司,就是个空壳子。靠关系拿项目,然后转包出去赚差价。现在上游断供,下游催款,银行也在查他的贷款。不出三天,必垮。”

我沉默了。

舅舅看了我一眼。

“心软了?”

我摇摇头。

“没有。”

“我只是觉得……太快了。”

“快?”舅舅笑了,“晓晓,你受了三年的委屈。舅舅只用了三天,都嫌慢。”

我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钥匙。

冰冷的金属,硌得手心有点疼。

“那赵志伟那边……”

“他的项目,我也查了。”舅舅说,“都是靠陈大富的关系拿到的。现在陈大富倒了,那些项目自然也就黄了。”

“他公司那边,我也打了招呼。不出意外,他这个月的绩效会很难看。”

我抬头看舅舅。

“舅舅,你……”

“我什么?”舅舅挑眉,“觉得我太狠了?”

我摇摇头。

“我只是觉得……为了我,不值得。”

舅舅把车停好,转头看我。

眼神很认真。

“晓晓,你记住。”

“你值得最好的。”

“如果有人对你不好,那不是你的问题,是他们的问题。”

“而我的责任,就是让那些有问题的人,付出代价。”

他说完,下车,帮我拉开车门。

“走吧,看看你的新家。”

新家在十八楼。

视野很好。

装修简洁大方,家具都是新的。

冰箱里塞满了食物。

衣柜里挂着几件新衣服,都是我的尺码。

“舅舅,这……”

“我让助理准备的。”舅舅说,“你看看还缺什么,列个单子给她。”

我站在客厅中央,看着这个陌生的,却处处用心的房子。

突然觉得鼻子发酸。

“舅舅,谢谢你。”

“又说谢。”舅舅揉了揉我的头发,“去洗个澡,好好休息。明天我带你去见律师。”

“律师?”

“离婚律师。”舅舅说,“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做。”

我点点头。

舅舅走了。

我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

突然觉得,有点不真实。

三天前,我还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可怜的人。

三天后,我住进了高档公寓,有了舅舅撑腰,准备离婚。

这反转,快得让我有点恍惚。

我走到阳台,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

手机响了。

是赵志伟。

我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

很久。

接通。

“苏晓,”他的声音很疲惫,“我们能不能好好谈谈?”

“谈什么?”

“谈离婚的事。”他说,“我同意离婚。但财产分割,能不能……”

“不能。”我说。

“苏晓,你别太过分!”

“过分?”我笑了,“赵志伟,你觉得我过分?”

“我嫁到你家三年,工资全交,家务全包,伺候你妈,伺候你妹。”

“我手术住院,你们全家没一个人来。”

“我出院回家,被你妈赶出厨房,不能上桌吃饭。”

“现在我要离婚,要拿回我应得的东西,你说我过分?”

电话那头沉默了。

良久,赵志伟开口,声音低沉。

“晓晓,我知道,这几年你受委屈了。”

“但你看在夫妻一场的份上,能不能……手下留情?”

“陈大富的公司倒了,我的项目也黄了。我现在工作都可能保不住。”

“如果你再要分财产,我……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说得很可怜。

像以前每次吵架后,哄我的语气。

但这次,我没心软。

“赵志伟,”我说,“你工作保不住,是你能力问题。”

“你项目黄了,是你人脉问题。”

“陈大富公司倒了,是他自己作死。”

“这些,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为什么要为你们的问题买单?”

赵志伟不说话了。

“律师明天会联系你。”我说,“有什么要求,跟律师谈。”

“哦对了,”我补充一句,“我的工资卡,麻烦你妈明天送到律师那里。如果少一分钱,我们就法院见。”

说完,我挂了电话。

关机。

世界清静了。

第二天,舅舅带我去见律师。

姓顾,三十多岁,戴眼镜,看起来很斯文。

但说话条理清晰,逻辑严谨。

“苏小姐,根据你的情况,我建议先协议离婚。如果对方不同意,再走诉讼程序。”

他递给我一份文件。

“这是财产分割的初步方案。你的工资,婚后共同还贷部分,以及家庭存款的一半。”

我看了看,点点头。

“辛苦你了,顾律师。”

“应该的。”顾律师推了推眼镜,“许先生是我的老朋友,他的事就是我的事。”

舅舅在一旁说。

“顾言是我见过最靠谱的律师。交给他,你放心。”

顾言笑了笑。

“许总过奖了。”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舅舅接了个电话。

脸色沉了下来。

“怎么了?”我问。

“赵志伟他妈,去我公司闹了。”舅舅说。

“什么?”

“带着她妹妹,在我公司大堂又哭又闹,说我欺负她们。”舅舅冷笑,“保安已经拦住了。我回去处理一下。”

“我跟你一起去。”我说。

舅舅看了我一眼。

“你不怕?”

“怕什么?”我说,“该怕的是她们。”

舅舅笑了。

“好,走。”

许氏集团总部在市中心。

三十层的高楼,气派得很。

我们到的时候,大堂里围了一圈人。

婆婆王秀兰和她妹妹王秀英坐在地上,又哭又喊。

“没天理啊!许建国仗势欺人!把我妹夫的公司逼死了!这是要逼我们全家去死啊!”

周围员工指指点点。

保安站在一旁,一脸无奈。

舅舅走过去。

“王秀兰。”

婆婆看到他,立刻爬起来,冲过来。

“许建国!你还我妹夫的公司!”

舅舅后退一步,避开她伸过来的手。

“你妹夫的公司,是他自己经营不善,与我无关。”

“放屁!”婆婆的妹妹王秀英也冲过来,指着舅舅的鼻子,“就是你!你断了我们的供货协议!你就是故意的!”

舅舅笑了。

“是,我是故意的。”

“你!”王秀英没想到他承认得这么干脆,一时语塞。

“我为什么故意,你们心里清楚。”舅舅说,“我外甥女在你们赵家受了三年委屈,住院手术没人管,出院回家被当佣人使唤。”

“这些事,你们忘了,我没忘。”

婆婆的脸色变了。

“许建国,这是我们家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苏晓是我外甥女。”舅舅一字一句地说,“她的事,就是我的事。”

“你欺负她,就是欺负我。”

“我许建国这个人,没什么优点,就是护短。”

“谁欺负我家晓晓,我就让谁付出代价。”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周围一片安静。

婆婆和王秀英被他的气势镇住了。

半天说不出话。

这时,赵志伟匆匆赶来。

他看到这场面,脸色难看极了。

“妈,小姨,你们干什么!快起来!”

“志伟!”婆婆像抓到救命稻草,“你来得正好!许建国他欺负我们!你赶紧报警!”

赵志伟没理她,看向舅舅。

“许总,对不起,我妈她们……”

“不用道歉。”舅舅打断他,“道歉解决不了问题。”

“那……您想怎么样?”

“我想怎么样?”舅舅笑了,“我想让你们全家,离我外甥女远一点。”

“我想让你们,把欠她的,都还给她。”

“我想让你们知道,欺负人,是要付出代价的。”

赵志伟的脸色白得吓人。

他看向我。

“晓晓,你……”

“别叫我晓晓。”我说,“你不配。”

“苏晓,我们三年的夫妻……”

“别跟我提夫妻。”我打断他,“从今天开始,我们什么都不是。”

赵志伟看着我,眼神复杂。

有愤怒,有不甘,还有一丝后悔。

但晚了。

都晚了。

“保安。”舅舅开口,“把这两位女士请出去。以后不许她们再踏进公司半步。”

保安上前,架起婆婆和王秀英。

“许建国!你不得好死!”婆婆挣扎着大喊。

“苏晓!你这个白眼狼!我赵家白养你三年!”

声音渐渐远去。

大堂里安静下来。

员工们窃窃私语,看向我的眼神充满了好奇和同情。

舅舅拍拍我的肩膀。

“走吧,上去坐坐。”

我摇摇头。

“不了,我想回去了。”

“好,我送你。”

回去的路上,舅舅接了个电话。

挂断后,他笑了。

“陈大富被抓了。”

我一愣。

“这么快?”

“他偷税漏税的证据,我让人送到了税务局。”舅舅说,“金额巨大,够他坐几年牢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

“那王秀英……”

“她作为公司财务,也脱不了干系。”舅舅说,“现在应该在去公安局的路上。”

我突然觉得有点冷。

舅舅看了我一眼。

“怎么,心软了?”

我摇摇头。

“不是心软。”

“只是觉得……人生太无常了。”

三天前,她们还是高高在上的赵家太太,陈总夫人。

三天后,一个公司倒闭,一个面临牢狱之灾。

舅舅叹了口气。

“晓晓,这个世界就是这样。”

“你不狠,别人就会对你狠。”

“你弱,别人就会欺负你。”

“所以,你要变强。”

“强到没人敢欺负你。”

我点点头。

“我知道了,舅舅。”

车子开到公寓楼下。

我没立刻下车。

“舅舅,谢谢你。”

“又说谢。”

“我是认真的。”我看着舅舅,“如果没有你,我现在可能还在赵家,继续当佣人,继续受委屈。”

舅舅看着我,眼神柔软。

“晓晓,你记住。”

“你不是一个人。”

“你还有我。”

“永远都有。”

我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

“嗯。”

“上去吧。”舅舅说,“好好休息。离婚的事,顾言会处理。”

我下车,看着舅舅的车开走。

然后转身上楼。

刚进家门,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通。

“苏晓吗?”是个女人的声音,很急,“我是赵志伟的同事,他出事了!”

我心里一紧。

“怎么了?”

“他在公司跟领导吵架,被开除了!现在在楼顶,说要跳楼!”

手机从手里滑落,摔在地板上。

屏幕裂了一道缝。

像我的心,也裂了一道缝。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跳楼?

赵志伟要跳楼?

那个永远冷静、永远理智、永远把自己放在第一位的赵志伟?

那个在我手术住院时还能淡定出差的赵志伟?

他会跳楼?

我弯腰捡起手机,屏幕还能用,裂痕像蜘蛛网一样蔓延开来。

电话还没挂断,那头传来嘈杂的声音,有人在喊“赵工你冷静点”,有女人的哭声,有警笛声。

“喂?喂?苏晓你在听吗?”赵志伟同事的声音又急又慌。

“我在。”我的声音听起来很遥远,“地址发我。”

“我们已经报警了,消防也来了,但是他在天台边缘,谁都不敢靠近……”

“地址发我。”我重复一遍。

挂了电话,微信很快收到定位。

是赵志伟公司的大楼,二十七层。

我抓起外套冲出门,等电梯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不是害怕。

是愤怒。

赵志伟,你真有本事。

用这种方式逼我。

电梯从一楼缓缓上升,每一层都停。

我盯着跳动的数字,脑子里闪过无数画面。

第一次见面,他在咖啡厅里紧张得把咖啡洒了一身。

求婚那天,他单膝跪地,手抖得戒指差点掉地上。

结婚那天,他牵着我的手说“我会一辈子对你好”。

那些画面明明很清晰,却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不清。

电梯终于到一楼。

我冲出去,拦了辆出租车。

“师傅,去这个地址,越快越好。”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没多问,一脚油门踩下去。

车流拥挤,红灯一个接一个。

我盯着窗外,手指紧紧攥着手机。

屏幕上的裂痕割着掌心,有点疼。

但这点疼,跟肚子上的伤口比起来,什么都不算。

跟我这三年的疼比起来,更不算什么。

车子终于停在大楼下。

楼下围满了人,警车、消防车、救护车,红蓝灯光闪烁。

警戒线拉了一圈,警察在维持秩序。

我挤过去,有人拉住我。

“女士,不能进去。”

“我是他妻子。”我说。

警察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松开了手。

我冲进大楼,电梯前挤满了人,都是这栋楼的员工,伸着脖子看热闹。

“让一让。”我挤进电梯,按下二十七层。

电梯上行,密闭空间里只有我粗重的呼吸声。

数字跳到二十七,门开了。

天台入口挤满了人,消防员、警察、赵志伟的同事。

我看到了婆婆王秀兰。

她瘫坐在地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我的儿啊……你可不能想不开啊……你要是跳了,妈怎么活啊……”

王秀英也在,扶着她姐姐,脸上也是泪。

看到我,王秀兰猛地站起来,扑过来抓住我的胳膊。

“苏晓!都是你!都是你这个扫把星!要不是你,志伟怎么会这样!”

她的指甲掐进我的肉里,很疼。

我甩开她的手。

“让开。”

“你还敢让我让开!”王秀兰尖叫,“我告诉你,今天志伟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

我没理她,推开挡在前面的人,走到天台边缘。

消防员拦住了我。

“女士,不能过去,太危险了。”

“我是他妻子。”我说,“让我跟他说话。”

消防员犹豫了一下,看了看身后的领导。

领导点点头。

“注意安全。”

我走到天台边缘。

风很大,吹得我几乎站不稳。

赵志伟就站在护栏外,背对着我,脚下是二十七层的高空。

他的背影看起来很单薄,西装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只随时会坠落的风筝。

“赵志伟。”我叫他。

他身体僵了一下,慢慢转过身。

脸色惨白,眼睛通红,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看到我,他眼里闪过一丝光。

“晓晓……”他的声音嘶哑,“你来了……”

“我来了。”我说,“你想跟我说什么?”

他看着我,眼泪突然掉下来。

“晓晓,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我不该忽视你,不该让我妈欺负你,不该在你住院的时候不管不问……”

“我后悔了……晓晓,我真的后悔了……”

他说得很动情,哭得很伤心。

如果是三天前的我,可能会心软。

但现在的我,只觉得可笑。

“所以呢?”我问,“你跳楼,是想让我原谅你?”

他愣了一下,没想到我会这么问。

“我……我不是……”

“那是什么?”我往前一步,“是想用死来逼我?还是想让我愧疚一辈子?”

“不是的!”他急忙说,“晓晓,我是真的知道错了!你给我一次机会,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重新开始?”我笑了,“赵志伟,你觉得我们还能重新开始吗?”

“能!一定能!”他急切地说,“我以后一定对你好!再也不让我妈欺负你!我们搬出去住,就我们两个人,好不好?”

我看着他。

看着这个我曾经爱过的男人。

看着他此刻狼狈不堪的样子。

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赵志伟,”我说,“你知不知道,我手术那天,麻药过了之后,伤口有多疼?”

他张了张嘴,没说话。

“你知不知道,我一个人躺在病床上,看着隔壁床一家人围在一起,心里有多羡慕?”

“你知不知道,我出院那天,肚子疼得每走一步都像刀割,还要去菜市场买鱼,回家给你妹妹做饭?”

“你知不知道,我做完饭,被你妈赶出厨房,不能上桌,一个人在卧室里饿着肚子的时候,心里有多冷?”

我一连串的问句,像刀子一样砸过去。

赵志伟的脸色越来越白。

“我……我不知道……”他喃喃道,“我以为……以为只是小手术……”

“小手术?”我笑了,眼泪却掉下来,“是啊,在你们眼里,我的事都是小事。”

“你妈骂我,是小事。”

“你妹使唤我,是小事。”

“我住院没人管,是小事。”

“那什么是大事?”我问,“你妈妹妹的公司倒闭了,是大事?你的工作丢了,是大事?你现在要跳楼,是大事?”

“赵志伟,在你心里,我到底算什么?”

他看着我,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回答我。”我说,“我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

风很大,吹得我的头发乱飞。

我站在天台边缘,离他只有几步远。

但我觉得,我们之间隔着一道深渊。

一道永远无法跨越的深渊。

良久,赵志伟开口,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

“晓晓,我爱你……”

“爱?”我打断他,“你的爱,就是让我受三年委屈?”

“你的爱,就是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缺席?”

“你的爱,就是用跳楼来逼我原谅你?”

我摇摇头。

“赵志伟,你不爱我。”

“你爱的,只是那个听话的,任劳任怨的,不会给你添麻烦的苏晓。”

“那个苏晓已经死了。”

“死在医院的病床上。”

“死在你们全家的冷漠里。”

“死在我决定不再忍让的那一刻。”

赵志伟的眼泪不停地流。

“不……不是的……晓晓,我爱你……我真的爱你……”

“那就证明给我看。”我说。

他眼睛一亮。

“怎么证明?”

“跳下去。”

他愣住了。

“什么?”

“你不是想证明你爱我吗?”我看着他,“跳下去。你死了,我就相信你是真的爱我。”

风呼呼地吹。

天台上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

王秀兰在后面尖叫:“苏晓!你这个毒妇!你想害死我儿子!”

我没回头。

只是看着赵志伟。

看着他的脸从惨白变成死灰。

看着他的眼神从期盼变成恐惧。

“晓晓……”他声音发抖,“你……你是认真的?”

“我看起来像在开玩笑吗?”我说。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往后退了一步。

脚踩在天台边缘,碎石掉下去,很久才传来落地的声音。

“我……”他咽了口唾沫,“我不能死……我还有我妈……我还有……”

“你还有你妈,你还有你妹,你还有你的工作,你的前途。”我接过他的话,“所以,你不能死。”

“那你呢?”我问,“我在你心里,排第几?”

他不说话。

只是哭。

哭得像个孩子。

但我知道,他不是孩子。

他是个三十岁的男人。

是个在我需要他的时候永远缺席的丈夫。

是个在他妈欺负我的时候永远沉默的儿子。

是个在他妹使唤我的时候永远视而不见的哥哥。

现在,他站在天台边缘,用跳楼来逼我原谅。

多么可笑。

多么可悲。

“赵志伟,”我说,“下来吧。”

他看着我,眼里还有一丝希望。

“晓晓,你原谅我了?”

“不。”我说,“我不会原谅你。”

“但我也不会逼你去死。”

“因为你不配。”

“你不配用死来逃避责任。”

“你不配用死来让我愧疚。”

“你要活着。”

“活着还欠我的债。”

“活着看着你妈你妹因为你失去一切。”

“活着体会我体会过的痛苦。”

“那才是你该得的。”

赵志伟的脸色彻底灰败下去。

他站在天台边缘,摇摇欲坠。

消防员趁机冲上去,一把把他拽了下来。

他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王秀兰冲过来抱住他。

“我的儿啊……你可吓死妈了……”

王秀英也围过来,母女三人哭成一团。

我转身,准备离开。

“苏晓。”赵志伟叫住我。

我回头。

他坐在地上,脸上泪水和灰尘混在一起,狼狈不堪。

“我们……真的回不去了吗?”

“回不去了。”我说。

“一点可能都没有?”

“没有。”

他低下头,肩膀剧烈地颤抖。

“我知道了。”

我没再说话,转身离开。

穿过人群,穿过指指点点的目光,穿过那些或同情或鄙夷的眼神。

电梯下行。

数字从二十七跳到一。

门开了。

我走出去,阳光刺眼。

舅舅的车停在路边。

他靠在车门上,看着我。

“解决了?”

“解决了。”我说。

“他跳了?”

“没跳。”

舅舅点点头,拉开车门。

“上车。”

我坐进车里,系好安全带。

车子启动,驶离这栋大楼,驶离这场闹剧。

“舅舅,”我说,“你怎么来了?”

“顾言告诉我了。”舅舅说,“怕你心软。”

“我没心软。”

“我知道。”舅舅看了我一眼,“你比我想象的坚强。”

我没说话,看着窗外。

街景飞速后退,像这三年的时光,一去不复返。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舅舅问。

“离婚。”我说,“然后……重新开始。”

“想好做什么了吗?”

“想回你公司上班。”我说,“从基层做起。”

舅舅笑了。

“不怕别人说你靠关系?”

“怕。”我说,“但我更怕一辈子活在别人的阴影里。”

舅舅点点头,没再多问。

车子开到公寓楼下。

我没立刻下车。

“舅舅,谢谢你。”

“又说谢。”

“这次是认真的。”我看着舅舅,“谢谢你把我从那个泥潭里拉出来。”

舅舅揉了揉我的头发。

“傻孩子,我是你舅舅。”

是啊。

他是我舅舅。

是这个世界上,唯一无条件爱我的人。

我下车,上楼。

回到家,第一件事是洗澡。

热水冲刷着身体,洗去疲惫,洗去尘埃。

也洗去这三年的一切。

从浴室出来,手机响了。

是顾言。

“苏小姐,赵志伟同意协议离婚了。”

“条件呢?”

“他愿意归还你的工资卡,以及婚后共同还贷部分的一半。”顾言说,“但他要求,你不要再追究他母亲和妹妹的责任。”

我笑了。

“告诉他,不可能。”

“王秀英涉嫌经济犯罪,已经被警方带走调查。王秀兰虽然没直接参与,但也脱不了干系。”

“这些事,法律会给出公正的判决。”

“我无权,也不会干涉。”

顾言沉默了一下。

“明白了。我会转达。”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看着窗外的夜景。

万家灯火,每一盏灯背后都有一个故事。

有的幸福,有的不幸。

但无论如何,生活总要继续。

第二天,我去了舅舅的公司。

许氏集团,行业巨头。

站在大楼下,我深吸一口气。

走进去。

前台小姐微笑着问我找谁。

“我找许建国。”

“有预约吗?”

“没有。”我说,“但你可以告诉他,苏晓来了。”

前台小姐打了个电话,说了几句,脸色一变,恭敬地挂断。

“苏小姐,许总让您直接去他办公室。电梯上十八楼,出电梯右转。”

“谢谢。”

我上了电梯,按下十八楼。

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

镜面墙壁映出我的脸。

苍白,憔悴,但眼神坚定。

电梯门开了。

我走出去,右转,走到董事长办公室门口。

敲门。

“进。”

推门进去。

舅舅坐在办公桌后,正在看文件。

看到我,他笑了。

“来了?”

“来了。”我说,“舅舅,我想好了。我要从最基层做起。”

“想好了?”

“想好了。”

舅舅点点头,按下内线电话。

“小陈,来一下。”

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走进来,干练,利落。

“许总。”

“这是苏晓,我外甥女。”舅舅说,“从今天开始,她来公司上班。从市场部专员做起,你安排一下。”

小陈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没有惊讶,只有平静。

“好的许总。苏小姐,请跟我来。”

我跟她走出办公室。

“苏小姐,我是陈静,许总的助理。”她边走边说,“市场部在十六楼,我先带你去办理入职手续。”

“好。”

办理入职,领工牌,领办公用品。

然后去十六楼,市场部。

陈静把我介绍给部门主管。

主管姓李,四十多岁,看起来很严肃。

“李主管,这是苏晓,新来的专员。”

李主管看了我一眼,点点头。

“知道了。小张,你带带她。”

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孩站起来,冲我笑笑。

“你好,我叫张薇。”

“你好,苏晓。”

张薇带我熟悉环境,介绍同事,讲解工作内容。

所有人都很友好,没有人问我为什么空降,没有人问我跟董事长什么关系。

他们只是平静地接受了我,就像接受任何一个新同事。

中午,张薇带我去食堂吃饭。

“苏晓,你以前在哪个公司?”

“一家小公司。”我说,“做设计的。”

“怎么想到来许氏了?”

“想换个环境。”

张薇没多问,只是热情地给我介绍食堂的菜。

“这个糖醋排骨好吃,这个麻婆豆腐也不错。”

我端着餐盘,找了个位置坐下。

周围都是许氏的员工,三三两两坐在一起,聊工作,聊生活。

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暖洋洋的。

我突然觉得,这才是生活。

有工作,有朋友,有阳光。

而不是在那个家里,整天围着厨房转,围着婆婆转,围着永远做不完的家务转。

吃完饭,回办公室。

下午有个项目会议,张薇带我参加。

我坐在角落里,听他们讨论方案,做笔记。

虽然很多东西听不懂,但我在努力学。

会议结束,李主管把我叫到办公室。

“苏晓,听陈助理说,你是董事长推荐来的。”

“是。”

“我不管你是谁推荐来的。”李主管看着我,“在我这里,只看能力。你能干,我就用你。你不能干,就算是董事长亲自来,我也一样让你走人。”

“明白。”我说。

“好。”他递给我一份文件,“这是下个季度的市场调研计划。你跟着张薇,一周内给我初稿。”

“是。”

我接过文件,走出办公室。

张薇凑过来。

“主管跟你说什么了?”

“让我好好干。”

“他就是这样,嘴硬心软。”张薇笑着说,“其实人挺好的。”

我点点头,翻开文件。

密密麻麻的数据,图表,分析。

有点头疼。

但没关系。

我可以学。

从今天开始,我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

下班前,舅舅给我发微信。

“晚上一起吃饭。”

“好。”

下班后,我下楼。

舅舅的车停在路边。

上车,他问:“第一天上班,感觉怎么样?”

“很好。”我说,“同事很友好,工作也很有挑战性。”

舅舅笑了。

“喜欢就好。”

车子开到一个餐厅。

包厢里,顾言也在。

“苏小姐,又见面了。”他站起来,跟我握手。

“顾律师。”

“离婚协议已经拟好了。”顾言递给我一份文件,“你看看,没问题的话,明天就可以签字。”

我翻开文件,仔细看。

条款很清楚。

我的工资,婚后共同还贷部分,分割得很公平。

“赵志伟同意签字?”我问。

“他不同意也得同意。”顾言说,“他现在自身难保,没资格谈条件。”

我点点头,签了字。

“接下来呢?”我问。

“接下来就是走程序。”顾言说,“快的话,一个月就能办好。”

“好。”

吃完饭,顾言先走了。

舅舅送我回家。

路上,他问我:“离婚后有什么打算?”

“好好工作。”我说,“好好生活。”

“不想再找个人?”

我笑了。

“舅舅,我刚从火坑里爬出来,暂时不想再跳进去。”

舅舅也笑了。

“不急,慢慢来。”

车子开到公寓楼下。

我下车,舅舅叫住我。

“晓晓。”

“嗯?”

“记住,”他看着我的眼睛,“不管发生什么,舅舅都在。”

我鼻子一酸。

“知道了。”

上楼,开门。

房间里空荡荡的,但很干净,很温馨。

我洗了个澡,躺在床上。

手机响了。

是妈妈打来的。

“晓晓,你舅舅跟我说了。”妈妈的声音很轻,“你受苦了。”

“妈,我没事。”

“离婚的事,你考虑清楚了?”

“考虑清楚了。”

妈妈沉默了一会儿。

“妈支持你。”她说,“我女儿这么好,值得更好的。”

我眼眶发热。

“妈,谢谢你。”

“傻孩子,跟妈说什么谢。”妈妈叹了口气,“就是委屈你了。早知道这样,当初就不该让你嫁过去。”

“不怪你。”我说,“是我自己的选择。”

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赵志伟。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很久,才接通。

“喂。”

“晓晓……”他的声音很沙哑,“协议我签了。”

“嗯。”

“工资卡在我妈那里,我明天拿给你。”

“好。”

“还有……”他顿了顿,“房子,我会尽快卖掉,把钱打给你。”

“嗯。”

“晓晓,”他声音哽咽,“对不起。”

我没说话。

“我知道现在说对不起没用。”他说,“但我还是想说……对不起。”

“我错了。”

“我真的错了。”

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哭声。

我握着手机,听着他的哭声。

心里很平静。

没有恨,没有怨,也没有爱。

什么都没有。

就像听一个陌生人的故事。

“赵志伟,”我说,“好好生活吧。”

“我们,两清了。”

挂了电话,我删除了他的号码。

连同所有的聊天记录,所有的照片,所有的回忆。

全部删除。

然后,关机,睡觉。

这一夜,我睡得特别踏实。

没有噩梦,没有惊醒。

一觉睡到天亮。

第二天,我照常上班。

努力工作,努力学习。

同事都很友好,主管虽然严厉,但很公正。

我很快适应了新环境。

一周后,市场调研计划初稿完成。

李主管看了,点点头。

“不错,比我想象的好。”

我松了口气。

“谢谢主管。”

“继续努力。”

“是。”

下班后,张薇约我逛街。

“苏晓,你最近气色好多了。”

“是吗?”

“是啊,刚来的时候脸色苍白,现在红润多了。”

我笑了。

“可能最近吃得好睡得好吧。”

我们逛了一会儿街,找了家咖啡厅坐下。

张薇看着我,欲言又止。

“怎么了?”我问。

“苏晓,我听说……你离婚了?”

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公司里有人在传。”张薇小心翼翼地说,“说你前夫……闹自杀?”

我笑了。

“传得这么快?”

“嗯。”张薇点点头,“不过你放心,没人敢乱说。董事长发话了,谁乱传闲话就开除谁。”

我心里一暖。

舅舅总是这样,默默为我撑腰。

“是真的。”我说,“不过都过去了。”

“那就好。”张薇松了口气,“我本来还担心你……”

“担心我想不开?”

“嗯。”

我摇摇头。

“不会的。”

“死过一次的人,更知道活着的好。”

张薇看着我,眼神里多了几分敬佩。

“苏晓,你真坚强。”

“不是坚强。”我说,“是没办法。”

“不坚强,就活不下去。”

张薇握住我的手。

“以后会好的。”

“嗯。”

一个月后,离婚证下来了。

顾言送到公司。

红本换绿本。

我拿着离婚证,看了很久。

三年前,我拿着红本,满心欢喜。

三年后,我拿着绿本,如释重负。

“恭喜。”顾言说。

“恭喜什么?”

“恭喜你重获自由。”

我笑了。

“谢谢你,顾律师。”

“不客气。”顾言推了推眼镜,“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努力工作,努力生活。”

“没想过再开始一段感情?”

我摇摇头。

“暂时没有。”

“也好。”顾言说,“先把自己过好。”

“嗯。”

顾言走了。

我拿着离婚证,回到工位。

张薇凑过来。

“办好了?”

“办好了。”

“晚上庆祝一下?”她眨眨眼,“我请你吃饭。”

“好。”

下班后,我和张薇去吃了火锅。

热腾腾的锅底,翻滚的肉片,辛辣的味道。

吃出一身汗,也吃出一身爽快。

“苏晓,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张薇问。

“好好工作。”我说,“争取早日升职加薪。”

“然后呢?”

“然后……”我想了想,“买个小房子,养只猫,过自己的日子。”

“不错。”张薇举起杯子,“为了新生活,干杯。”

“干杯。”

杯子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像新生活开启的声音。

吃完饭,张薇男朋友来接她。

我一个人散步回家。

晚风很轻,夜空很亮。

我抬头看着星星,突然觉得,这个世界其实很美好。

只是我以前,被困在那个小小的家里,看不到而已。

手机响了。

是舅舅。

“晓晓,离婚证拿到了?”

“拿到了。”

“感觉怎么样?”

“很好。”我说,“前所未有的好。”

舅舅笑了。

“那就好。周末来家里吃饭,你舅妈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好。”

挂了电话,我继续往前走。

路过一家花店,我走进去,买了一束向日葵。

金黄色的花瓣,像太阳。

抱着花,走在回家的路上。

心情很好。

走到小区门口,看到一个人。

赵志伟。

他站在路灯下,影子拉得很长。

看到我,他走过来。

“晓晓。”

“有事吗?”

“我来给你送东西。”他递给我一个文件袋,“工资卡,还有卖房子的钱。”

我接过来,没打开。

“谢谢。”

“不客气。”他看着我,眼神复杂,“你……过得怎么样?”

“很好。”

“那就好。”他低下头,“我……我要离开这个城市了。”

“去哪?”

“南方。”他说,“换个环境,重新开始。”

“也好。”

“晓晓,”他抬起头,看着我,“对不起。”

“我说过了,我们两清了。”

“我知道。”他说,“但我还是想说……对不起。”

我没说话。

“还有,”他顿了顿,“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我知道,我曾经有多混蛋。”

我笑了。

“不客气。”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走了。

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我抱着向日葵,站在原地。

风很轻,花很香。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上楼。

打开门,房间里暖暖的。

我把花插进花瓶,放在桌上。

金黄色的向日葵,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像新生活。

像新希望。

手机又响了。

是顾言。

“苏小姐,睡了吗?”

“还没。”

“明天有空吗?想请你吃个饭。”

我愣了一下。

“顾律师,你……”

“别误会。”顾言笑了,“不是以律师的身份,是以朋友的身份。”

我想了想。

“好。”

“那明天见。”

“明天见。”

挂了电话,我走到阳台上。

看着窗外的夜景。

万家灯火,每一盏灯背后,都有一个故事。

我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这一次,我要为自己而活。

好好工作,好好生活,好好爱自己。

至于爱情。

随缘吧。

如果有,是锦上添花。

如果没有,一个人也很好。

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

我闭上眼睛,感受夜风吹在脸上的感觉。

自由的感觉。

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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