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鹰:莫将贾宝玉读作“试婚”算计人

在我一次以《红楼梦》第五十八回“杏子阴假凤泣虚凰,茜纱窗真情揆痴理”(本文引用《红楼梦》本文及脂砚斋批语,均出自:曹雪芹、高鹗著《红楼梦》,中华书局出版社,2009年版)做主题讲座之后,一大学生在提问时引用《马瑞芳品读红楼梦》下面这段文字:

这一段很有意思,藕官烧纸祭奠菂官,曹雪芹在这两人的名字上构思巧妙。菂是莲子,莲子和莲花、生在水底的藕,是同体的。所以藕官和菂官是夫妻。菂官死后,又补个蕊官。蕊是荷花里的小花蕊。和藕也是同体。曹雪芹构思这三个人的名字就说明,原来的妻子和丈夫同体,续娶的妻子也和丈夫同体。贾宝玉发的这套议论就说明,如果一个人死了妻子,可以续弦,只要不把原来的妻子忘掉就可以。这里面又有伏笔。很多人不理解,为什么林黛玉死了,贾宝玉要和薛宝钗成亲,成亲后再出家,为什么不林黛玉一死就出家?那样岂不说明你贾宝玉对林黛玉一点二心没有,深情无比?但是曹雪芹不是这样处理,他笔下的贾宝玉不仅对林黛玉钟情,他还要与封建社会主导思想对着干。他是在薛宝钗显示出功名利禄思想后,才抛弃她出家。他首先要先把薛宝钗娶了,才能最后悬崖撒手。(《马瑞芳品读红楼梦》,江西人民出版社,2018年第1版,第937-938页)

《红楼梦》

据马瑞芳此段文字,曹雪芹写第五十八回,其主旨不过是要为贾宝玉最终娶薛宝钗找一个体面的说法,而且构成了一个三段式:

其一,他笔下的贾宝玉不仅对林黛玉钟情,他还要与封建社会主导思想对着干。

其二,他是在薛宝钗显示出功名利禄思想后,才抛弃她出家。

其三,他首先要先把薛宝钗娶了,才能最后悬崖撒手。

为了给这个“马氏三段论”提供依据,马瑞芳将“藕官”“菂官”和“蕊官”视为莲之根、子和花的三合一体。她说:“曹雪芹构思这三个人的名字就说明,原来的妻子和丈夫同体,续娶的妻子也和丈夫同体。”

马瑞芳此段文字,有三处硬伤:

其一,马瑞芳说:“贾宝玉发的这套议论就说明,如果一个人死了妻子,可以续弦,只要不把原来的妻子忘掉就可以。”这套关于“妻死续弦”的议论,不是贾宝玉发出的,而是芳官转述藕官所说。将藕官所言套在贾宝玉头上,这是硬伤之一。

“藕”是莲根,“菂”是莲子,称其“同体”,不悖字义。但,“蕊”指一切植物之花,并非特指“莲花”。称“藕(根)”与“菂(子)”为“妻子和丈夫同体”,犹如视“父子”为“夫妻”,已是“马氏谬思”;进而将“蕊”指定为“莲花”,再称“续娶的妻子也和丈夫同体”,这就是“马氏乱配”了!

曹雪芹对藕官、菂官、蕊官三人的“夫妻戏”角色安排,并且配合“妻死续弦”的情节,其寓意何在?从大处言,可谓“人生如戏”“夫妻也是一场戏”。但更进而言之,又如藕官所言无论生死、新旧,值得珍惜的是“情深意重”,有此情怀,即使演戏也成真实。

藕、菂、蕊三人的夫妻戏是否影射宝玉、黛玉和宝钗未来的婚姻结局,即如马瑞芳所说的“伏笔”呢?根据曹雪芹在小说前八十回中的描写和脂砚斋“看至后半部”而在第二十一回做的预示,表面上有三重对应:藕官扮小生、私祭菂官,与宝玉私祭王金钏对应;药官扮小旦,年少夭折,与未来将“泪尽而逝”的黛玉对应;蕊官续补与菂官配戏,与宝钗在黛玉逝后嫁给宝玉对应。以此三个对应,或可谓“伏笔说”成立。

87版《红楼梦》剧照

但是,细论之下,这“三重对应”又包含着三重否定:第一,宝玉祭金钏,并非藕官“夫祭妻”,更重要的是他于金钏不过是“自责愧疚”,无法比拟藕官于菂官的“情深意重”。第二,按脂砚斋的预示,黛玉将来“泪尽夭亡”,并无与宝玉成婚之事,钗玉成婚也非“续弦”,这与藕官与菂官、蕊官的配婚一续弦并不印合。第三,再据脂氏预示,钗玉成婚,不仅无“情深意重”可言,宝玉反而以“世人莫忍为之情极之毒”抛弃妻妾,遁入佛门,这与藕官将其对菂官“一般的温柔体贴”转施于蕊官,是截然相反的。有此三重否定,以藕、菂、蕊的“夫妻戏”做宝玉与黛玉、宝钗未来婚姻的“伏笔”如果不是完全不能成立,至少也是牵强附会的。

第二十一回,贾宝玉为身边女儿们的争执而怄气、烦恼,发出了“说不得横心只当他们死了,横竖自然要过的。便权当他们死了,毫无牵挂,反能恰然自悦”的怨言。对此,脂砚斋指出“宝玉三病”:宝玉恶劝,此是第一大病;宝玉重情不重礼,此是第二大病也;宝玉有情极之毒,亦世人莫忍为者,此是宝玉三大病也。

藕官为自己“得新弃旧”做辩护,向芳官们说的“大道理”是:“若一味因死的不续,孤守一世,妨了大节,也不是理,死者反不安了。”试问,“重情不重礼”的贾宝玉怎么可能以这种“忠孝大节”之理作为自己婚姻的法则。他让芳官转告藕官,嘱咐她以后再不要烧纸钱,“只要心诚意洁”“只在敬不在虚名”。这就是明确驳斥藕官所说的“大道理”。这样的“大道理”,只能是藕官们的“方便之言”,若加于贾宝玉,不仅是张冠李戴,而且必被宝玉视为“混账话”。

其二,按照马瑞芳此处论断,薛宝钗嫁与贾宝玉后才“显示出功名利禄思想”。这显然违背《红楼梦》叙述的情节事实。这是硬伤之二。

第三十二回,史湘云劝告贾宝玉追求“仕途经济的学问”“也好将来应酬世务”,遭到他的愤怼;袭人就告知湘云此前宝钗做过同样的劝说,也遭到宝玉鄙弃。宝玉接话说:“林姑娘从来说过这些混账话不曾?若他也说过这些混账话,我早和他生分了。”这回的题目是“诉肺腑心迷活宝玉,含耻辱情烈死金钏”。这就是宝玉的“肺腑之言”。

第三十六回更明确指出,宝玉对劝他读书求功名的姐妹们,是深以为恨的,并将之归为“宝钗辈”。他说:“好好的一个清净洁白女儿,也学的钓名沽誉,入了国贼禄鬼之流。”曹雪芹的总结是:“独有林黛玉自幼不曾劝他去立身扬名等语,所以深敬黛玉。”

这两个早期情节明显展示了薛宝钗在贾宝玉心目中是与林黛玉相对立的“功名利禄思想”携带者——“入了国贼禄鬼之流”。如此,贾宝玉怎么还需要等到黛玉死后,娶宝钗考验她的“功名利禄思想”呢?

其三,“他首先要先把薛宝钗娶了,才能最后悬崖撒手。”依马瑞芳此说,贾宝玉实在是一个古代中国封建社会的精于算计的“试婚先驱”。这个精于算计的“试婚先驱”的形象是与曹雪芹在《红楼梦》中塑造的“无故寻愁觅恨,有时似傻若狂”的绝世情痴贾宝玉绝然相反的。这是硬伤之三。

87版《红楼梦》剧照

评宝玉未来终将“悬崖撒手”原出自《红楼梦》第二十一回“脂评”。脂砚斋说:“宝玉之情,今古无人可比,固矣。然宝玉有情极之毒,亦世人莫忍为者,看至后半部,则洞明矣。此是宝玉三大病也。宝玉有些世人莫忍为之毒,故后方有‘悬崖撒手’一回。若他人得宝钗之妻,麝月之婢,岂能弃而为僧哉?玉一生偏僻处。”按脂评此说,宝玉的结局是娶宝钗、纳麝月之后,弃之而入空门——“悬崖撒手”。“悬崖”当然是与宝钗、麝月难以共生活,“撒手”则是抛家弃妻,遁入佛门。这个最终的“悬崖撒手”,是情之不得已(“情极之毒”),绝不是身为贵公子的贾宝玉早早预谋的。

马瑞芳断定贾宝玉:“他是在薛宝钗显示出功名利禄思想后,才抛弃她出家”“他首先要先把薛宝钗娶了,才能最后悬崖撒手。”明确指控贾宝玉将自己的婚姻武器化(“他还要与封建社会主导思想对着干”),借用贾宝玉的话说,也是“混账话”。

《红楼梦》第五十八回的主旨究竟是什么?答案显然不是马瑞芳所言“他笔下的贾宝玉不仅对林黛玉钟情,他还要与封建社会主导思想对着干。”探讨曹雪芹写作第五十八回的立意和主旨,首要而且根本的是对该回文本的细致阅读和深入研讨。

第五十八回,写贾宝玉大病初愈,在清明节之日走出怡红院,在大观园中见到一棵大杏树,“无花空有子叶”,而发了呆性——首先感到自己错过了花期,“竟把杏花给辜负了”;由杏花又联想到女孩儿邢岫烟定婚,不久要生子,将来又要衰老;一只雀儿落到杏树上啼叫,他又认定这雀儿是为杏花殒没啼叫,并且心中期望明年杏花再开时,这雀儿“还记得来与杏花一会”。恰在他“只管对杏流泪叹息”之际,遇到藕官因在园中偷烧纸钱被一老婆子发现而遭其恶意呵斥和恫吓。宝玉急中心智,以谎言为其开脱,使其免遭处罚。事后,宝玉又从他房中的芳官得知,藕官烧纸钱是为祭奠死去的戏友菂官;两人扮演夫妻戏,假戏真作,台上台下都以夫妻相待,菂官死时,藕官哭得死去活来;后来补了蕊官替代菂官,藕官又与蕊官恩恩爱爱,只是心中不忘菂官,每逢节气都予以祭典。

贾宝玉竭力帮助藕官摆脱了老婆子的恫吓和纠缠后,向她寻问究竟为了祭典谁而私自在园中烧纸钱。藕官欲言又止,让宝玉去私下寻问芳官。宝玉回到怡红院,忍耐到只有他与芳官两人在房中时,细讲他与藕官的遭遇,并让芳官解说藕官烧纸钱的私情。芳官向宝玉说明了藕官对亡去的戏友药官“可笑又可叹”“又疯又呆”的痴情。曹雪芹写道:

宝玉听说了这篇呆话,独合了他的呆性,不觉又是欢喜,又是悲叹,又称奇道绝,说:“天既生这样人,又何用我这须眉浊物玷辱世界。”(第五十八回)

其实,不独贾宝玉喜以藕官为痴情同道,而且藕官也因为宝玉在园中老婆子恶意呵斥、恫吓时竭力为之庇护,“便知他是自己一流人物”。

曹雪芹在第五十八回,写的是一个贾母率领贾府成年女眷前往参与新逝的太妃丧事,为大观园留下一个“清净女儿之境”(如第五回之预示),在此独特场景中,贾宝玉恣意展现他作

为“绝世情痴”的“呆性”。而新分配入园子中的小戏子藕官、芳官,或以其令人可笑可叹的“疯傻痴情”,或以其不畏强暴、“物不平则鸣”的坚毅,“独合宝玉呆性”。这位“无故寻愁觅恨,有时似傻若狂”的贵公子,视天下万物为情怀对象。第八回,脂砚斋批语“按警幻情榜,宝玉系‘情不情’。凡世间之无知无识,彼俱有一腔痴情去体贴。”这“情不情”,正是以万物为情怀对象的“至情”。贾宝玉正因其“至情”的言行而成为常人眼中的“混世魔王”。

在写贾宝玉大发呆性之际,又写出假戏真作的藕官和任性率真的芳官的坚毅,则为宝玉的痴情做印证。传统的流行观念是“戏子无情”,曹雪芹是反其道而用之。戏剧大师汤显祖主张“至情”戏剧观念,他说:“因情成梦,因梦成戏。”在《红楼梦》中,汤显祖的代表作《牡丹亭》被推崇备至,第二十三回写宝玉与众姑娘入住大观园之始,紧接“宝黛共读《会真记》”之后,就让黛玉隔墙听到梨香院十二小戏子演练《牡丹亭》,“十分感慨缠绵”“不觉心动神摇”“不觉心痛神痴”。曹雪芹奉行汤氏的“至情”观念。他在第五十八回以写小戏子至情呼应宝玉至情。

至情不孤,是曹雪芹写第五十八回的立意和主旨所在。这个主旨,马瑞芳显然没有读懂。她以“他笔下的贾宝玉不仅对林黛玉钟情,他还要与封建社会主导思想对着干”这个论断作为《红楼梦》第五十八回的主旨。这是将曹雪芹笔下的贾宝玉误作为一个现代式的、有计谋的反叛英雄。这一方面将贾宝玉这个传统文学形象“超前”了,另一方面也将他简单化、概念化了。

俞平伯说:“雪芹是个奇人,高鹗是个俗人,他俩永不会相了解的,偏偏要去合做一书,这如何使得呢?”(俞平伯:《红楼梦辨》,商务印书馆,2017年版,第58页)将《红楼梦》第五十八回中的主旨“至情不孤,戏子至情”解读为贾宝玉以婚姻为武器,“他还要与封建社会主导思想对着干”,这就是以俗人的眼光阅读曹雪芹奇人的文字。

《红楼梦辨》

2025年12月6日稿,酒无斋

原创文章,作者:朱雅琪,如若转载,请注明出处:http://m.gaochengzhenxuan.com/yule/5766.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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