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9年3月12日，北京城一大早就不对劲。
景山东门外的路上，站满了人。有穿长衫的，有挎着篮子的，还有骑在墙头的小孩。
远远的，一队人马过来了。打头的是骑着高头大马的清兵，后面跟着六十四面万民旗，再往后——一百二十八个壮汉，抬着一口巨大的棺材，一步一步往南走。
可奇怪的是，这么多人看着，却没人跪下。
01
1909年3月12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景山观德殿门口就已经忙活开了。
近八千号抬夫和仪仗，已经在那条路上排好了阵势。这些人穿着统一的紫色团花麻驾衣，手上戴着黄手套，脚上套着黄靴罩，头上扣着插了黄翎的黑毡帽——全是专程从良乡、大兴抽调来的包衣旗人。
棺材不叫棺材，叫“梓宫”。梓宫外面罩着一个巨大的葫芦金顶棺罩，黄缎子绣着金龙，阳光一照晃得人眼晕。
这一整套下来有个名字，叫“吉祥轿”。光是这顶轿子的宽度就超过五米，走在路上跟座小山似的
队伍排了十几里。最前面是清军的马队开道，马队后头是六十四人组成的引幡队，举着万民旗伞。再往后是法驾卤簿仪仗队，一千三百多号人，手里拿着金瓜、钺斧、朝天镫，排了五里长。
梓宫就在仪仗队后面。一百二十八个壮汉肩扛杠木，脚步压得极齐，一步一步往前挪。
棺材太重，走不了多远就得换人。这一天分六十班，每班一百二十八人，还有二百四十个帮夫在旁边盯着，谁体力不支了赶紧顶上去
队伍尾巴上是一千四百多辆马车，车上坐着隆裕太后、瑾皇贵妃，还有那些皇亲国戚、文武百官。
从景山出发，往南过前门，再往西奔西直门。这一路，纸钱就没停过。
专人负责撒，一撒就是九十多万张。白的纸钱漫天飘，落在房顶上，落在树枝上，落在围观百姓的肩膀上
02
从北京城到清西陵，二百四十里路。
其实当时京汉铁路已经通车了，从京城可以直接坐火车到高碑店，再换乘易县的铁路支线，一天就能到。可朝廷不干。祖宗的规矩在那儿摆着，皇帝出殡，就得用人一步一步抬着走。
于是这二百四十里，得走四天三夜。
路上设有好些个“芦殿”，就是临时停灵的地方。每到一处，梓宫抬进去停放好，隆裕太后和瑾贵妃要在旁边守着，王公大臣轮流值班，该烧纸烧纸，该磕头磕头，一样都不能少。
最难的是那些抬棺材的壮汉。棺材加上棺罩，分量不轻。史料记载，光绪的灵柩本身就有1600公斤重，加上外面的装饰，将近两千公斤。
一百二十八个人抬着，每个人的肩膀上扛着几百斤，走一段就得换人。四天下来，肩膀上的皮磨破了好几层
可朝廷给的规矩多，谁也不敢喊累。衣服要穿整齐，脚步要走一致，棺材不能晃。谁要是摔一跤或者没撑住，回去就得挨板子。
一路上纸钱没断过。专门有人赶着大车，车上装的全是纸钱。到了一个路口撒一把，过一个桥撒一把，路过村子再撒一把。
九十万张纸钱，就这么一路撒过去。村里的小孩追着看，捡地上的纸钱玩，大人赶紧把孩子拽回来，可自己也没跪下
队伍经过村庄时，按规矩，官绅百姓得在路边跪着，梓宫过来的时候还得低头举哀。可那几天，路边站着的人多，跪着的人少。
有蹲在墙根晒太阳的老头，有挎着篮子的大娘，还有爬到树上看热闹的半大小子。维持秩序的清兵也不管，就那么看着
四天后的3月15日下午，队伍终于到了梁各庄。梓宫被抬进行宫正殿，暂时安放在那儿。隆裕太后和瑾贵妃住进左右配殿，开始陪灵。
可光绪还得等。他的陵墓——崇陵——还没修好。
03
这个躺在棺材里，被人抬着走了四天三夜的皇帝，活着的时候是什么样？
说起来，光绪这辈子，就没过几天舒坦日子。
四岁那年，他还睡着觉呢，被人从醇亲王府的被窝里抱出来，塞进一顶小轿。轿子一路抬进紫禁城，等到了养心殿门口，揭开轿帘一看，这孩子还在睡。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等他醒了，亲妈亲爸不见了，眼前全是陌生面孔。慈禧太后站在他面前，告诉他：从现在起，我就是你妈。
光绪的生母，其实是慈禧的亲妹妹。按说慈禧是他亲姨妈，该对他好点。可慈禧没那个耐心。
光绪进宫那年才三岁半，身边全是面无表情的老太监，没人逗他玩，没人哄他睡觉。吃饭的时候，饭菜端上来，早就凉了。想吃口热的？太监说，得请示太后。
慈禧听了就训他：这么多菜还不够你吃的？
光绪十岁那年，经常往太监房里跑。太监们看见他就头疼——小皇帝一来，就翻吃的，拿起馒头就跑。等太监追上去跪下求他，半个馒头已经进肚了。
慈禧动不动就罚他跪。犯了错，跪着；惹她不高兴，跪着。光绪从小腿上有毛病，就是罚跪罚出来的。
更狠的是，慈禧不让他见亲妈。光绪进宫后，醇亲王福晋——他亲妈——想儿子想得不行，可一年也见不上一面。
每次进宫请安，慈禧让人盯着，说几句话就得走。光绪后来知道，他妈每次从宫里回去，都得哭一场
整个皇宫里，只有一个人对光绪好。
04
那个人叫翁同龢。
翁同龢是状元出身，当过同治的老师，光绪登基后，继续给新皇帝当老师。那年光绪四岁，翁同龢四十七岁。
那些年，老太监们仗着慈禧的势，没少欺负小皇帝。光绪挨了骂没人哄，饿了没吃的，病了没人管。只有翁同龢敢站出来跟太监们理论，替光绪撑腰。
光绪渐渐把这个老师当成了依靠。
光绪三年七月，翁同龢请假回老家处理家事。六岁的光绪听说老师要走，眼泪汪汪的。两个月后，翁同龢回到宫里，光绪拉着他的手，眼泪流了下来，嘴里念叨着“我想你太久了”那几个字。
六岁孩子说的话，翁同龢记了一辈子。
那些年，翁同龢天天教他读书。光绪学得苦，起早贪黑地背书写字。慈禧后来也说过，“实在好学，坐、立、卧皆诵书及诗”。
书读多了，人就容易想事儿。光绪慢慢明白，当皇帝不是光坐龙椅那么简单。
这个国家正在往下掉，鸦片战争、割地赔款、洋人在家门口耀武扬威。他问翁同龢怎么办，翁同龢给他讲治国之道，讲为君之难
可翁同龢不知道，这孩子心里已经开始琢磨一些事儿了。
光绪十四年，光绪十八岁。按规矩，该亲政了。
慈禧表面上把政权交还给他，可实际上呢？大事小事还是得请示太后。光绪想提拔谁，慈禧不点头就没戏；光绪想办什么事，慈禧不高兴就黄了。
光绪憋屈，可他没法说。
05
甲午战争那年，光绪二十三岁。
日本人在朝鲜闹事，朝廷里吵成一团。李鸿章说别打，打不过。
光绪说不行，必须打。他年轻气盛，觉得祖宗留下的江山不能就这么让人欺负
结果真打不过。北洋水师全军覆没，李鸿章去日本签了《马关条约》，赔了两亿两白银，割了台湾。
光绪难受得不行。他后来跟人说，甲午之耻，让他“不甘做亡国之君”。
怎么办？变法。
那时候京城里来了一帮人，康有为、梁启超，整天上书说要改革。光绪看了他们的折子，觉得说得对。
他召见康有为，谈了一下午。出来后康有为跟人说，皇上是真想干事
1898年6月11日，光绪下了一道诏书，宣布变法。接下来的103天，他发了上百道新政诏令——废八股、兴学堂、办实业、练新军，什么都想改。
可这些新政，动了太多人的奶酪。那些靠科举吃饭的读书人不干了，那些有地有产业的旗人不干了，那些在衙门里混日子的官员也不干了。他们都跑去找慈禧，说皇上胡闹。
慈禧一开始没吭声。可她心里有本账。
归政归政，可没说真把权交出去。光绪想干什么，得先让她点头
光绪着急。他知道慈禧不松口，什么事也办不成。可他等不起了。
06
1898年9月，形势越来越紧。
慈禧那边已经在调兵了。荣禄带着北洋三军，虎视眈眈地盯着北京。
光绪这边手里没人。他想起一个人来——袁世凯
袁世凯当时在天津小站练兵，手下有七千新军，装备好，训练足。光绪见过他几次，觉得这人能用。9月16日，光绪破格提拔袁世凯为候补侍郎，专门召见他，暗示他以后要忠心办事。
两天后，谭嗣同半夜去找袁世凯。谭嗣同开门见山，说荣禄要政变，皇上危在旦夕，让他带兵进京，杀了荣禄，包围颐和园，把太后看住。
袁世凯听了，脸色变了好几变。他说行，我回去准备。
可等谭嗣同一走，袁世凯立马跑去找荣禄，把谭嗣同的话全抖了出来。
荣禄连夜进颐和园，禀报慈禧。9月21日清晨，慈禧从颐和园赶回紫禁城。光绪正在宫里等着召见大臣，门一开，进来的不是大臣，是慈禧的人。
慈禧指着光绪的鼻子，声音里全是怒气，意思是你这个我养了二十多年的人，居然想害我。
光绪跪在那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当天，慈禧宣布重新训政。光绪被押送到中南海，关进一个四面是水的小岛——瀛台。
那天以后，他就没出来过。
07
瀛台是个好地方。亭台楼阁，水榭歌台，风景好得很。可对光绪来说，这就是个水牢。
四面都是水，只有一座桥连着岸。桥头日夜有人守着，没慈禧的旨意，谁也不能过桥。
光绪身边的人全换了一遍。以前伺候他的太监被调走，换来的全是慈禧的眼线。他说什么话，做什么事，当天晚上就传到慈禧耳朵里。
吃饭更是受罪。慈禧每顿吃一百零八道菜，吃不完就“赏”给光绪。赏菜不是一次赏完，是分三四次赏。
每次太监端着菜进来，光绪都得站起来，跪下，谢恩。一顿饭站起来跪下三四回，饭菜早凉透了
隆裕皇后是慈禧的亲侄女，可以跟着慈禧吃。光绪只能吃那些剩的凉的。
有一次光绪实在饿得受不了，让人去御膳房要点热汤。太监去了半天，回来后把太后的话带给他——皇上不缺吃的，不许加菜。
更让光绪受不了的是珍妃。
珍妃是光绪最爱的女人。戊戌变法那会儿，珍妃支持他，替他出主意。变法失败后，慈禧把珍妃关进冷宫，不许他俩见面。
1900年，八国联军打进北京。慈禧要带着光绪跑，临行前让人把珍妃从冷宫提出来。
珍妃跪在慈禧面前，求她别让皇上跟着逃跑，说皇上是一国之君该留下。慈禧冷笑一声，回头对太监下了令
太监把珍妃推到井里。光绪站在旁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天夜里，光绪被人押着上了马车，一路往西跑。车走了多远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个女人没了。
从那以后，光绪彻底蔫了。
08
1908年秋天，光绪三十七岁。
他在瀛台关了整整十年。身体一天不如一天，走路都没力气。
可他还在熬。他听说慈禧病了，拉肚子，好几天起不来
光绪心里怎么想的，没人知道。可有人替他说了。
有人跟慈禧告状：皇上听说您病了，脸上有喜色。
慈禧听了，半天没说话。后来她开口，说了一句：“我不能先尔死。”——我不能比你先死。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当时没人敢问。
1908年11月14日，傍晚。
瀛台的湖面结了薄薄一层冰，几只乌鸦在枯树枝上叫。涵元殿里，光绪躺在床上。
没人陪他。太监们守在门外，等着里面没动静了好进去看看
天擦黑的时候，涵元殿的门开了。太监探进去看了看，回头跟外面的人点了点头。
光绪皇帝，驾崩了。
消息传到慈禧那儿，慈禧没吭声。第二天下午，她也死了。前后差不到二十个小时。
09
光绪到底是怎么死的？
当时朝廷的说法是病死的。光绪身体一直不好，十年囚禁，病病歪歪的，死了也正常。可有人不信。
当时在乐寿堂外守着的礼部尚书溥良，后来跟自己孙子说起过一件事。
慈禧病重那几天，乐寿堂里出来一个太监，手里端着一个盖碗。溥良把他拦住，问端的是什么。太监回了句，是老佛爷赏给万岁爷的“塌喇”，也就是酸奶。
溥良心里咯噔一下。慈禧病成那样，还有心思给光绪赐食？
没过多久，光绪就死了。
溥良的孙子叫启功，后来在《启功口述历史》里写：这显然是一碗毒药。
这事儿一百年里没人能证实。直到2008年。
那一年，国家清史编撰委员会请了法医、原子能专家，联合对光绪的遗骨、头发、衣物进行检测。他们把光绪的头发截成一小段一小段，用中子活化法分析。结果出来，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光绪头发里的砷含量，是正常人的几百倍。而且头发的末端砷含量最高，说明是生前最后一段时间吃进去的。那种砷，叫三氧化二砷——也就是砒霜。
结论：光绪死于砒霜中毒。
10
谁下的毒？
一个流传一百年的说法是：慈禧干的。
光绪临死前两天，慈禧说了一句“我不能比你先死”。这话被载入史册，写在恽毓鼎的《崇陵传信录》里。
慈禧知道自己快不行了，她怕光绪在她死后翻案，把戊戌变法的账翻出来，把她一生的名声全毁了。她不能容忍这个
另一个说法是：袁世凯干的。
袁世凯怕光绪。戊戌那年，他出卖了光绪，害得光绪被关了十年。一旦慈禧先死，光绪掌权，第一个要杀的就是他。
袁世凯比慈禧还怕光绪活下来。他手里有人，有药，有机会
到底是慈禧还是袁世凯，史料没给答案。两个都说得通，两个都有动机。可有一点是确定的——光绪死得太惨了。
他被关了十年，被最信任的人出卖，被最爱的人死在眼前。临了，还被人喂了一碗毒药。死的时候，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11
1909年3月15日，梁各庄。
行宫正殿被临时改成暂安殿。光绪的梓宫抬进去，停在大殿中央。隆裕太后和瑾贵妃住进左右配殿，每天早晚过来上香，陪着那口棺材。
可棺材里的光绪，还不能入土。
崇陵还没修好。光绪死后第三天，朝廷才想起来该给他修陵了，赶紧派大臣去西陵选地方。等选定地址、动工开建，已经是几个月后的事了。
那几年，崇陵工地上热闹得很。最忙的时候，二十多家厂商，六千多人同时干活。可钱不够。
朝廷早就穷了，修陵的银子东拼西凑，还是不够。到了1911年，武昌起义一响，清王朝没了。崇陵还没修完
最后是袁世凯出面，说民国政府接着修，按原计划把钱拨够。
1913年12月13日，光绪终于入土。距离他去世，已经过去五年。那天，他的梓宫和隆裕太后的梓宫一起送进地宫，安放在崇陵。
又过了两年，崇陵全部完工。一共花了五百五十一万两白银。
12
光绪这场葬礼，前后折腾了五年。
出殡那天，一百二十八个壮汉抬着他的棺材，九十多万张纸钱铺天盖地，送葬队伍排了十几里，光抬棺材的人就将近八千。场面是真大，钱也是真花——光出殡一项，就花了四十五万两。
可路边围观的百姓，没几个跪的。
有站着的，有坐着的，有蹲墙根的，有骑树杈的。清兵在旁边看着，也不管。没人喊“跪”，也没人跪。
那天，很多北京人站在路边，看着那支浩浩荡荡的队伍从眼前过去。他们看着那些穿紫衣的抬夫，那些举着金瓜钺斧的仪仗，那些坐马车的皇亲国戚。看着那口巨大的棺材，被一百多号人抬着，一步一步，往西走。
纸钱飘下来，落在他们肩膀上。他们掸一掸，接着看。
没人哭，没人跪，没人觉得这事儿跟自己有多大关系。
中国历史上最后一场皇帝葬礼，就这样结束了。没有哭声震天，只有满街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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